“我可真吃不下了。”
叶修拍拍肚子，但还是接下盘子，转手放到桌面上。
“等会再吃。”周泽楷嘟囔了一句，便又开始剥虾子。
叶修看着他，心里明镜似得。周泽楷这一路就没个好脸色，偶尔说几句话都像是赌了气，带了怨，就差嘟起嘴，在头上举个‘我不开心’的牌子，显然是心里有话。只不过，周泽楷装深沉又没达到叶修这个老江湖的等级，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那些偷偷摸摸往对方盘子里添菜加肉，时不时偷眼看过来的举动早就暴露了他那点小小心思。
叶修忽然特别想笑，忍不住了，便装作四处看看的样子，掩了嘴，遮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小周，这个月实习感觉怎么样。”
周泽楷抬头看了眼，就又迅速低下头：“恩，还好。”
“在监护室学到新东西了吗？”
“恩，还好。”
“方锐老师教的怎么样？”
“恩，还好。”
叶修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你这也太敷衍了点。”
周泽楷把剥好的虾子往碗里一丢：“前辈不关心。”
“我哪不关心了？”
“哪都不关心。”
“那你要我怎么关心？”
叶修似笑非笑，扳直了身体，看着周泽楷张着嘴说不出话，最后揪着餐布，慢慢垂下头去，盯着那半条焦黄的秋刀鱼出神。
“前辈，”周泽楷想了一会儿，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里水雾蒙蒙的，看的叶修心头一软，“我哪里错了？”
“惹你不开心了。”
“所以不理我了，”
“我改，”
“想让前辈教，”
“想一起吃圆子，”
“喜欢和前辈说话，”
周泽楷说的很慢，每一句都意犹未尽，似乎只要不出声打断，就能一直说下去。
叶修不怕天花乱坠，长篇大论，他听得多了，有的是办法拐弯抹角，四两拨千斤，但对于周泽楷来说，他只是单纯的对前辈表示着好感，字字句句都纯净的就像天山上的水，不带任何杂质，不含任何情欲，让存了私心的叶修毫无办法，陷入进退两难。
“别胡思乱想。”叶修装着轻描淡写的摆了摆手。
“小周，你的表现我一直看着，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出色的实习生，我保证，”叶修探出身，抬手摸了摸周泽楷的脑袋。有好久没这么亲密的接触，手一放上去，柔软的发丝就欢叫着缠上来，惹得叶修留恋的又多揉了几下，“到周末为止，你急诊室的实习就结束了。希望你能把这样的劲头保持下去，好好努力，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
叶修的夸奖并没有让周泽楷的心情好转太多，他敏感的感觉到叶修在回避问题，但前辈到底想回避什么，又为什么要回避，他还不清楚，还无法捉摸透。
正在两人僵持之时，忽然传来一阵讥笑，叶修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把手从周泽楷身上抽了回去。
“哟，这不是叶主任嘛，来会小情人啊。”
周泽楷扭过头去，就见三个青年站在桌旁，带头的那个年长一些，插着腰，明明单眼皮，小眼睛，却硬要吊眼扬眉，装着盛气凌人的样子。后面跟着的两人，一个也有些年纪，看上去也并不和善，另一个倒是有些彷徨不安，年纪轻轻，感觉也就是个大学生。
“刘皓，看来就算换个环境，也改不掉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习惯，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好点的牙医。”叶修双手一撑，便站了起来。两人差不多高，但叶修单手插着裤袋，微微眯起眼，露出抹冷笑，像是沉睡的狮子张开了眼睛，忽然迸发出惊人的气势，压着那个叫刘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刘皓眼看着在叶修面前捞不着好处，又瞅着大堂经理已经频繁往这边注意，便虚与委蛇的嘿嘿一笑，话锋一转，视线改落在周泽楷的身上。
“啧啧，长得真是俊，难怪会入得了叶修主任的眼。”
什么意思？周泽楷听不懂，一脸茫然的表情看得刘皓若有所思的眯起小眼睛。
“刘皓，要不现在走人，要不我让大堂经理送你走人。”叶修往周泽楷面前一站，直接挡住刘皓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这就走，打扰两位吃饭了。”刘皓装着很抱歉的样子，领着身后两人往回走，但他刚走出两步，就趁着叶修不注意，猛地窜到周泽楷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飞快说道：“叶修喜欢男人，小心别被他骗了。”
叶修一看不对，上去就把人拉开，但刘皓轻巧的往后一躲，跳到安全范围，而后冲着两人有些小人得志的诡笑：“别冲动嘛。”
但是，还没等叶修开口，周泽楷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拳就挥了过去。
“小周！”
叶修眼疾手快的把人拦住，总算没让拳头落到对面刘皓的脸上。周泽楷满脸愤怒，全身的毛发都像要竖起来，低沉的吼声从喉咙口滚出，眼中放出嗜血的凶光，死锁着刘皓，四肢在叶修怀里挣扎，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破禁锢，冲出去闹个头破血流。
刘皓被吓了一大跳，瞬间躲出去好远，店里的大堂经理也被惊动，往这边走过来。
刘皓见势不对，只好低低骂了声“有毛病”，悻悻离去。
而叶修没空搭理他们，费了不少劲才把怒气冲天的周泽楷按回座位上，又好言好语的跟大堂经理说了不少好话，才算是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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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朋友说有点狗血……T T
杏林春暖（12）
回去的路上，叶修走在前面，抽着烟，周泽楷跟在后面，低着头。两人谁也没说话，一路无言。
已经接近九月底，立秋也过了，天逐渐冷下来，昼夜温差加大。夏天的短袖挡不住习习凉风，叶修裸露在外的皮肤立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天色已晚，一轮残月挂在空中，还有几只秋蝉，在寂静的夜空下，孤独鸣叫。
走完快一半路的时候，叶修突兀的先开了口。
“那人叫刘皓，曾经也是急诊科的医生，他在急诊外科，我在急诊内科。后来急诊室出了点事情，闹得挺大，原先的主任退了，班组也重新调整过，他是在那个时候调去的烧伤科。”
“他和我算是有点过节，这本是我们俩之间的恩怨，没想到不小心把小周你扯了进来，真是对不住。”
“诶，这顿饭吃得糟心，是前辈不对，改天再补你一顿，想吃什么随便挑。”
“是他不对！”
周泽楷还在气头上，嗓子哑着，重低音炮似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叶修心头一跳。
“他说前辈坏话！”
叶修转过身，周泽楷就站在离着四五步的距离，攥着拳头，像头愤怒的小牛，梗着脖子，红着眼睛，身子正好处在路灯的外缘，灯光只探到了裤脚，在脚踝处画出光影的界限。
“他说什么了？”过了片刻，叶修才问，随之悠长的呼出一大团烟雾，模糊了面前的场景，有意无意的渲染出谈天说地时的随意，也使得远处的周泽楷产生了错觉，以致完全没有注意到叶修此时些许异样的神情。
周泽楷没有细想，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他说前辈……”
话到最后，周泽楷终还是意识到不妥，匆匆忙忙的收了尾，声音低的微不可闻，几乎要让末尾的单词消散在空气里。但那一刻，连丝风都没有，蝉鸣也恰好停止，周围没有人车经过，安静的足以让叶修清晰的捕捉到整个句子。
周泽楷有些紧张不安，叶修却笑了。
“这他倒真没说错，就算这么回事吧。”
叶修微微勾起嘴角，看到对面那张帅气的脸蛋上转眼写满惊讶，眉弓高耸，嘴唇微张，似乎连呼吸时胸廓的起伏也停滞在半途。
叶修笑的更厉害了，自嘲的笑声全随着抽烟吸吐的动作闷回了肚里。他站在明处，一身风轻云淡，毫不介意的将自己暴露在周泽楷面前，而后者大半个身子影在暗处，却用手背遮住了半张脸，那双不擅长隐藏的双眸里闪现着一丢丢不解的神情，被见过太多次的叶修轻而易举的捉了出来。
“小周，不好意思，害的你也被说闲话了，就怕刘皓还会背后嚼舌根，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出现在一起吧。”
说完，叶修便飞快转身，视线没有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做半点停留，也不在于对方是否跟上来。他依着原先的步伐，穿梭在明暗之间，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猜，空着脑子，将自己藏在名为无所谓的面具之后，表现的与平时毫无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