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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叶修直行不停,穿过铁门,抬起脚踏上宿舍楼楼梯的第一节台阶。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跑步声由远及近,叶修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胳膊,拉着回转过身。

周泽楷两只手钳住叶修的胳膊,把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前辈,”他跑的气喘吁吁,说一句要喘上好几口。

“我错了!”

“别生气!”

周泽楷心里急得厉害,涨红了脸,半天里除了一遍遍的喊“前辈”,就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担心词不达意,周泽楷便又拾起前辈的手,拉着放到自己头上,左右摆了摆,试图做出摸头的动作。

前额的碎发因为疾跑而纷纷向上扬起,在指缝间乱糟糟的翘着。明明天凉,他的额头却冒出细汗,被这一擦,抹得叶修手心里汗涔涔的。

叶修被掐的生疼,又热的发烫,很想把手抽出来,但周泽楷钳的死死的,老虎钳似得,攥着手腕半点也不肯放。

“小周,放手。”叶修板着脸,唬道。

“不原谅,就不放。”周泽楷摇摇头,皱着眉头,眼眸里急的能喷出火。

“好好好,我原谅你了行不,放手呗。”

“……真的?”

“真的。”

“……骗人。”

周泽楷专注的盯着叶修,从额头到下巴,却越看越不知所措,隐约有种预感,自己要是一松手,下一秒前辈就会跑的再没人影。

看他坚持,叶修也挺无奈的,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回就这么死脑筋,我应该说的很清楚了吧。”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背后传来声音。

“小周,你在这里干嘛……叶老师?!”

实验室回来的江波涛在看清的同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跑也不是,站也不是,笑容僵在脸上,恨不得宿舍区里的光线再昏暗一些,好把自己给藏起来。

“小周,快放手。”叶修低声说道,把两人扯在一起的手往里遮了遮。

周泽楷瞪着眼,回头看看江波涛,又低头看看叶修,犹豫了一下,才百般不情愿的将手放下。

叶修得到解放,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这个举动看的周泽楷眼眸瞬间黯淡。

“小周,不早了,回寝室去。”

叶修朝寝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成为当夜最后的钟响,重重敲在周泽楷心头。

话题到此为止,今天到此为止,你可以说拜拜了。

在叶修无声的拒绝和催促下,周泽楷艰难的挤出“前辈,明天见”这五个字,倔强的等到叶修也回了一声“晚安”,这才低着头,慢慢挪回了寝室。

等他磨蹭着摸出钥匙进门,江波涛才敢走上前。

“叶老师,不好意思,我这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他苦笑着赔不是,看了眼半开着的寝室门,莫名有种预感,周泽楷会不会还趴在门口偷偷往这边看。

叶修低头揉揉手腕:“没什么,来的正好。”

江波涛虽不知道两人起了什么争执,但看在周泽楷难得如此沮丧的份上,便想好心的替他说说好话:“小周人挺好的,可能单纯直接了些,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叶老师你别和他计较。”

叶修已经走了一半楼梯,听到说话,便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睨了江波涛一眼,眼神虚幻莫测。

“他没错。”

说完,叶修一步一步继续往楼上走。

杏林春暖(13)

又是新的一周,张佳乐七点便进了病房。他一向来得早,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却早已有人到了,正安静的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偏着脸,看向窗外。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沐浴在初晨朝阳下,好看到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秀面容,还是让张佳乐瞬间就想起了对方是谁。

“你不是跟着老叶的那个学生嘛,周,周,周什么来着……”

“周泽楷。”

听到他的声音,周泽楷回过头来,放下怀里的单肩包和白大褂,站起身。

周泽楷礼貌的点点头,显得有些拘谨。张佳乐心直口快,上去就拍了他一下后背,笑道:“怎么,到我们心内科就这么不开心啊?就这么喜欢老叶他们那里?”

张佳乐力气不大,却把周泽楷打的向前弯下了腰。周泽楷没有回话,保持着微笑,略微低下头,伸手挠了挠后脑。

张佳乐笑了两声,便招呼着人往休息更衣室走。

周泽楷快速的再次扭头往窗户外看了眼,隔着住院部大楼前的绿化花坛,便是高耸的门诊大楼。急诊科就在门诊一楼,门口亮着彻夜不熄的指示牌。

“看什么呢?休息室在这边,背包放这里就好。”

听到催促,周泽楷默默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的跟上前去。

又是新的一月,新的一轮实习周期。

心内科是医院里的大科,分了三个病区。韩文清是病区大主任,张新杰,张佳乐和林敬言各在不同的病区,分管本病区的各项事务。张佳乐工作多,本不是带教老师,不过因叶修的关系,对这个帅小伙留有不少好感,便顺理成章的把人拉来自己手下,亲自担起了带教的责任。

心内科手术多,病人多,最忙的时候,甚至整个走廊都加满了病床,劳动强度很大,一天十几个病程,四五个入院,三四个出院是家常便饭。张佳乐一度担心周泽楷刚开始实习,会很不习惯,但对方的能干却远出乎自己的意料。

首先,周泽楷病史问的细,病程写的好。一份好的大病历包括了病史,阳性症状,重要的阴性症状,是医生诊疗思路的直接体现。周泽楷写的病历文书虽不尽善尽美,但还是做到了有的放矢,重点突出,让老江湖的张佳乐一看就知道是动过脑子,而不是偷懒套用的电子模版。

其次,周泽楷对医院的一些操作流程了然如心,很多事情只需一个指示便可,至于其它的各种琐事,如写什么单子,放在哪里,打什么电话,他都会自己一个人蹭蹭蹭的全部搞定。而当遇到不熟悉的事情时,也只要教上一遍,就可万事大吉。

最重要的是,周泽楷肯吃苦,半点没有现在新晋医学生的焦躁和傲气,累活脏活都干,别的实习生一到下班点跑的飞快,他加班忙到六七点一声不吭。

张佳乐可轻松了不少,不仅在林敬言和张新杰面前炫耀自己抢着了宝,还不止一次的当面夸周泽楷能干。后者总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说是在急诊室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不过,周泽楷虽能干,在人情交往上却并不如意。他经常一个人在边上闷声干活,几乎不主动参与别人的谈话,即便有,也是安静的坐着,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偶尔笑笑,跟公式似的,总带着些疏离感。

忙的时候如此,闲下来就更加的安静。别人拉邦结对的坐成一桌吃中饭,周泽楷则一个人抱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别人闲下来聊些时事八卦,他则选择抱着砖头似的专业书,一字一句的生啃硬嚼,偶尔看的累了,则抬起头,目光穿过窗外晴朗的天空和葱郁的园景,落在对面淡绿色的门诊楼上,看的出神。

久而久之,科里的年轻人也就不太愿意找周泽楷聊天,只有花痴的小护士还会逗上几句,冲他泛红的脸蛋嬉笑。

周泽楷越是能干,他的内向和孤僻就越发明显,既便是忙的脚不沾地的张佳乐,也多少察觉到了些。他虽不清楚周泽楷到底是怎么样的性格,之前也只见过一次,但他清楚,在需要合作的工作中,过于封闭总不是太好。

于是,张佳乐便暗地里下了些功夫:例如中午的时候特意说请大家一起吃饭,点几个菜,好让人聚在一起;又或者是安排些一个人干不完的活,让周泽楷和其它人有合作的机会。

心内科报道的第十天,周泽楷遇上了每月三次的教学大查房。

大小医生们黑压压的脑袋一群,白花花的外套一片,规规矩矩的都排着队。主任韩文清走在最前,走到哪,哪里便鸦雀无声,连平时喜欢说笑调节气氛的张佳乐都闭了嘴,跟在后面老实巴交。

韩文清在医院是响当当的人物,和叶修同届,是一手将心内科扶植成如今医院第一块招牌的元老级人物。韩文清长的偏凶,又不喜笑,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只要觉得有问题,管你是主任还是学生,管你是当官还是乞丐,该骂的照骂,该批评的照批评,奖惩分明,以严谨严明的从医治学态度,在整个医院内部,享有相当高的评价

韩文清走到第一间病室,站在病床旁,张新杰、林敬言以及张佳乐依次站在他右手边,其它人迅速而自觉的在床尾分站好,年轻的住院医生宋奇英则拿着病历夹,站在病床的另一头。

周泽楷慢了一步,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眼见着床尾站满了人,便一脸迷茫的在宋奇英边上转悠。张佳乐急的拼命拿眼神给他往床尾指路,可惜路没指好,反被韩文清发现,当即板着脸喝道:“张佳乐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这一吼唬得张佳乐赶紧缩起脖子,哪敢再冒头。

韩文清凛冽的目光接着落在周泽楷身上:“你是轮转医生?”

周泽楷摇摇头:“实习生。”

张佳乐小声补充:“这个月开始的实习生,第一次参与教学查房……”话没说完,就又被韩文清冷眼一扫。

“教学查房和三级查房一样,有固定站法,那个位置是住院医师站的地方,你是实习生,应该站在后面。”见周泽楷不懂,张新杰便解释说,一边示意站在床尾的人分散开些,不要挤成一团。

周泽楷点点头,红着脸赶紧走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却没有注意到韩文清正若有所思的往自己身上看。

韩文清很快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示意宋奇英汇报病史。宋奇英是韩文清的研究生,毕业后直接留院。他背着手,准确且流畅的将患者的年龄,主诉,主要的病史,以及体格检查结果汇报给主任。

听完,韩文清满意的点点头,又亲自询问了患者一些问题,很快便有了判断。他取过病历夹,翻到其中一页,声音穿过人群,直接向站在偏角的周泽楷发问:“你来看下,这张心电图的诊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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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来得及就晚上放

杏林春暖(14)

教学查房,本就是以学习为主,上级医生会选择相对典型或者有特点的病例,以此来考察下级医生的临床知识,并训练他们的临床思维。

心电图说难不难,说简单并不简单,再加上肌肉震颤引起的伪影,很多实际图像上的特征并不如书上举例的明显典型。周泽楷虽理论知识不错,但实践经验有限,纸上的十二条线看似熟悉,实则陌生,他上瞅瞅,下瞅瞅,心里有些想法,却又不敢确定,只得一看再看,直到眼里发花,才不太确定的小声说道:“……心肌梗死。”

举棋不定的语气让早就等的不耐烦的韩文清眉头紧皱:“提示哪个部位的梗塞?”

周泽楷只好又垂下头去看,看了半天,也不敢胡猜,只好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韩文清拿回病历夹,板着脸,严肃的看向周泽楷,后者正垂着头,刘海盖住了眼睛,只有塌拉的嘴角透露出些许沮丧。

“这是你们组的病人吗?”韩文清继续问,声音偏冷,听的周泽楷心里发慌。

“是。”

“住了几天?”

“……一周。”

“这个是入院时就有的心电图,你既然不懂,有没有问你的老师?”

周泽楷顿了一下,但没有去看张佳乐, 如果他此时抬头,就会看到韩文清越发不满的黑下脸,而熟悉自家主任想法的张佳乐早就心如死灰。

沉默被解读为默认,果不其然,韩文清劈头盖脸就是一声“胡闹”。

“不看不问不学,你来心内科实习是为了什么。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却还不清楚自己组上病人的心电图,那你怎么去理解接下来的检查和治疗方案。医学是门严谨的科学,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是实习阶段,首先把态度放端正了。”

韩文清几句话把周泽楷一直以来的成绩付之一炬,深知这个实习生有多努力的张佳乐实在于心不忍,便出声想替他辩解:“这个不怪他,是我带教的不好,太忙,都没时间给他讲解。”

但韩文清毫不领情,目光仍刀一般刺在周泽楷身上:“你的老师没时间,你自己不会主动问吗?这里不是学校,我们没有义务给你解释所有的东西,你想学,就好好学,不想学,也没人逼你。”

周泽楷被骂的满脸通红,病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道道带针,戳的他体无完肤,心头血咕噜噜的直往外冒。连病房里的病人都掩着嘴笑,好心的替这位帅气的小伙子开脱:“人家还是学生,韩主任就别为难人家。”

但韩文清却摇摇头,声色俱厉:“我这是为他好。”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周泽楷心头,一句“为他好”听的他将嘴唇内的黏膜生生咬出血来,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眼眶里头一阵阵的发酸。周泽楷深吸几口气,死命的眨眼睛,才强忍着不让雾水蒙上来。

之后,韩文清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一切般,继续着教学查房,也没有人把那段不快放在心上。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老师批评学生,上级批评下级,在这家教学医院里,在这个心内科病区里,实在是太过稀疏平常。

期间,张佳乐曾偷偷靠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后背,但周泽楷没半点反应,恍惚的站在队尾,度日如年。

临近下班的时候,刚忙完回来的张佳乐一进办公室门,就看到周泽楷正手里拿着早上查房的那份病历夹,低头看着。

张佳乐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挺难过。

周泽楷好学,张佳乐比谁都清楚,已经很少没遇上这么认真的实习生了。

不说别的,就说心电图的事情,周泽楷就不知请教过他多少次,但张佳乐负责着整个病区,有40多个病人的情况要他掌控,每天忙得陀螺似的,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谈话、改医嘱、签病历、做手术,实在忙的没有空闲,绝大部分时间只能点到为止,让周泽楷自己看书琢磨。

张佳乐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拉着周泽楷到自己组。他宁可自己忙一点,也不想耽误对方。

但他又不敢真提这个建议,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和把人往外推有什么区别,太伤人了。

张佳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杵在门口郁闷的直挠头。

察觉到门口有人,周泽楷抬起头来。张佳乐被那双玻璃球似的黑眼珠子看的心虚不已,慌忙掩饰着干笑几声:“那个,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都是我这个老师当的不好。这几天有空一定跟你再讲讲。”

周泽楷点点头,试图笑一下,告诉对方自己不在意,但到头来只能勉强的弯了弯嘴角,眼里挤不出半点笑意。

张佳乐看的心里挺不是个滋味,还想再安慰几句,却听到当班的护士在办公室外扯着嗓子喊:“张佳乐,急诊室电话,让你会诊!”

“现在?”

“对,现在,胸痛待查。”

张佳乐看了眼还有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的钟表,哀呼了一声,正抬脚准备走,忽然灵光一现,站住了回过身问道:“要不要一起去急诊室,说不定今天老叶上班呢。”

张佳乐以为周泽楷会心情好一些,但没想到对方却微微变了脸,还没收起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细小的肌肉变化迅速而无声的渗入表皮之下,转瞬即逝,周泽楷缓慢的摇了摇头,再看不出喜怒。

张佳乐也没强求,只是觉得有些怪异,临跑出门前回头再看了眼,看到周泽楷又低下头,看着心电图,一动不动,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周泽楷不知不觉,一坐坐到五点半,夜班医生都来上班了,张佳乐却还没回来。后来向护士打听,才知道急诊室的是个心肌梗死的病人,张佳乐直接上了手术台,现在还在导管室里。

周泽楷想应该不会再有自己什么事情,这才换下白大褂,收拾好东西,并特意将上午教学查房的病历资料用手机拍照,准备拿回寝室慢慢研究。

一过立秋,天就开始暗的早,大片天空只有西方一个小角落还透着点夕阳的余晖。

周泽楷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还在想今天早上的教学查房,想起自己看向那张心电图时的茫然,想起韩文清不留情面的指责,想起周围人略带看好戏的眼神。

想着想着,眼睛里又开始泛酸楚,周泽楷仰起头,想让自己好受点,但当看到昏暗的夜空,斑驳的星影,当忽然意识到‘啊,又忙到了这么晚’时,疲惫和孤独感便一涌而上,压的他几乎想要蹲下来。

肚子里空空当当的。中午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吃,下午不到五点便已饿的不行,直冒酸水,刺激的胃黏膜一阵阵的痉挛收缩。周泽楷疼的厉害,只好不停的灌开水,靠着随身带着的一小块巧克力,才熬到了下班。

周泽楷记得,那是叶修第一次见面时给的那块,没舍得吃,就一直放在了书包里,经过了融化又重新结块,再从内口袋里翻出时,已歪歪扭扭,看不出原来是方是圆。

不过,含在嘴里还是那么甜。

直到现在,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巧克力的一丝甜味。周泽楷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脸,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便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脏兮兮的,几张桌子,几张塑料板凳,两盏白炽灯,便是餐厅。

周泽楷不讲究,现在对他来说,满汉全席和牛肉拉面毫无区别。菜单就挂在墙壁上,周泽楷盯着菜单,一时定不下是该吃面还是吃饭。

“一碗牛肉面。”

这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泽楷一愣,便看到桌子对面已坐上了人。

叶修把公文包往看上去油腻腻擦不干净的木板桌上一扔,觉得店里有点闷,便解开衣领,卷起了袖子。

“小周,吃面还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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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发下半了。

之前有姑娘说小周肯定能答出来,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杏林春暖(15)

每周二下午,在医院大礼堂举行例行的院周会,时间还差一些,会场里已稀稀拉拉的坐了好些护士长和各科主任们。叶修是和陈果一起去的,但陈果嫌弃他老是因半路睡觉被院长点名,害得她也一起没面子,便扔下人,转去和认识的护士长坐到一起。

叶修倒也不介意,他本就没心思听这些政治上的东西,若有重要的事情,也有陈果记录,就找了个比较角落的位置,两眼一闭,环抱着胳膊开始打瞌睡。不过,他没睡多久,隔壁的位置上便坐上了人。叶修掀开眼皮瞄了一眼,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哟,老韩,怎么这次不坐第一排了。”

韩文清往台上指了指:“院长让我坐你边上,督促你别睡觉。”

叶修闻言往台上看去,正巧已经坐在讲台前的冯宪君也往这边看过来,注意到叶修的视线,便磨着牙,瞪了他几眼以示警戒。

“管人管到这份上,老冯也是蛮拼的。”

叶修装模作样的挥挥手,故意当着人面把脑袋歪到韩文清肩上,被对方毫不客气的推开。

“我看他血压下不来,有一半是被你气的。”

“胡说,你看我像这样的人吗。”

叶修维持着七倒八歪的姿势,大模大样的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韩文清聊天。

“最近急诊病人不少,你那床位还有空吗?”

“不空,连门诊的病人都收不进来,床位不够。”

“怎么着,还想扩病房?”

“恩。据说正在和隔壁的银行大楼谈租借,要是能成,医院不少科室就都有机会扩大床位。”

叶修点点头,但并不怎么上心。他的急诊室现在缺的是人手,而不是地皮。

“你上次说过的那个实习生,我今天见到了。”

韩文清突兀的话锋一转,声音也不大,却在噪杂的会场环境里,听的叶修睡意全无。

“怎么说?”叶修睁开双眼,看似随口一问,暗地里却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韩文清把早上发生的事大概讲了一下。叶修若有所思的听着,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心思全在话上,越发没了坐姿。等韩文清说完,他大半个身子已像块软膏似的全陷在软质的座椅垫里。

韩文清看不下去,伸手捞了一把,把人拖起来,至少坐的有点人样。

“那是张什么心电图?”叶修问。

“这个月初的急诊病人,还有印象没,我们会诊过两次,最后是张佳乐收进来的。”

急诊室里的疑难病例,叶修基本都会过目一遍,再说时间离的也不远,稍加回想,便记了起来。

“小唐晚上当班的那个?”

韩文清点点头。

看他点头,叶修不屑的扁扁嘴:“你还真喜欢拿那种不典型的病例教学查房,小唐都拿不准,当时才会请了两次会诊。”

韩文清却不以为然:“正因为不典型才要让他们提高警惕,你们可以不懂请会诊,但我们专科不能看漏。”

“不过拿去考实习生是不是太严厉了。”

韩文清哼了一声,瞥人的表情看得叶修心里膈应,直接踩了他一脚:“有话直说,装什么深沉,你还是老韩吗?”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你还是叶修吗?”韩文清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没等对方回话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是你自己特意来跟我说,这人很优秀,让我多提点提点的。”

说话间,周会已经开始。叶修闭了嘴,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歪着脑袋,视线盯在台上,视网膜上却什么也没映入。

觉得叶修安静的有些过分,韩文清特意扭头多看了几眼。

“不止你,我从张佳乐那里也听说过这个实习生。今天的这个问题确实不是用来考学生的,但既然你们都这么看重他,那我再多给一份压力也未尝不可。知道界限在哪的人才会去突破它。”

叶修收回视线,转去看韩文清,但后者已直视着前方,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叶修想了想,兀自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说道:“这么别扭的鼓励方式真亏的你们家小宋吃得下去,你确定你没把人家说哭过?”

韩文清把叶修的爪子从肩膀上拍下来:“要是这点批评都吃不起,他也就没你说的这么优秀。”

叶修啧了几声,也不反驳。韩文清看他闭了眼又准备开睡,便皱着眉训道:“别睡了,开会睡觉,像什么样子。”

叶修送上干巴巴的呵呵一笑,扭过身,冲他露出大大的后脑勺。

韩文清当即黑下脸,骂了声“幼稚”。

会议开到四点半,叶修和韩文清道别后回到急诊室。科室里安排的井井有条,暂时没他什么事,去监护室看了圈重危病人,便回办公室看资料。

打开电脑,内部邮箱里堆满了文件,有新的轮转医生安排表,有下个月的医疗指标,有上个月的奖金清单,还有新招人员的简历表。

叶修分门别类的一一整理、回复,原本半个小时可以结清的事情,却硬是干了一个小时。还剩下一些,叶修也没心思继续,合上电源,揉揉太阳穴,准备下班离开。

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张佳乐,匆匆忙忙的,正在打电话。

“……急诊室的病人……就我和小宋两个,对,帮我安排下……”

等他打完电话,叶修走上去拍了一下,把人给吓一大跳。

“我靠,老叶你走路发出点声好不,吓死人了。”张佳乐差点把手机给摔了,气鼓鼓的摸着胸口埋怨。

叶修扑哧一笑:“至于吗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张佳乐嘟囔着“你才做亏心事了”,收好手机就要走。但走了几步,就又退回来,勾过叶修的脖子,神秘兮兮的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叫周泽楷的学生吗,就是一起吃饭的那个,很帅很高的那个?”

张佳乐不知道叶修跟周泽楷住的近,还怕对方事多忘得快,便极力向其描述。

“记得。他应该在你们科里吧。”叶修也不多解释,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张佳乐很是为难的抓抓头发,大大叹了口气:“是啊,现跟着我组上。今天上午教学查房被老韩批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韩那脾气,哎,反正那小子看上去挺委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看上去挺好相处,但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你当时怎么跟他相处的啊,教教我呗。”

张佳乐说的没头没脑,但有了下午周会上韩文清的铺垫,叶修基本听得懂。他略微思索,问道:“怎么个差了点?”

“说不上来,就是闷,不怎么说话,虽然人挺能干的。”张佳乐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找了几个场景草草描述了一圈,稍微多说了几句,就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张佳乐看了下表,赶紧往导管室赶,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挥手:“晚上Q聊~”

“等你八点下得了台再说。”

叶修摆摆手,目送着把人送远。之后他又在大厅里留了片刻,直到夜班的医生问他怎么还不下班时,才笑着解释说忘记时间了,整整衣物,接着往外走。

接近六点,下班高峰已过,一路上也没遇上几个熟人。天色已晚,路灯陆续亮起,叶修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步在回去的路上。

他试图让自己放轻松,但今天听到的话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钻进脑海里,不管怎么阻挡,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倔强的大男孩在受到当众批评后,会以怎样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会不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擦眼泪……

叶修深吸口气,甩甩脑袋想把幻影擦去。但当他准备加快脚步时,眼前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忽的停止了呼吸。

视野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徘徊在夜灯之下,正如想象中的那般,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下脚步,仰起头,不知在看哪一颗星星。黑色的穹顶在两人头顶上万里的高空编织琐碎的星光,而叶修只能看到对方黑色的发丝垂在空中,随着头颅的动作略微晃动。

周泽楷看了一会儿,垂下头,抬起胳膊,往脸上擦了擦。

那一瞬间,叶修站不住了。

他深吸口气,迈开大步,跟上去,走进那家又脏又小的饭馆,坐在椅子上,卷起了衣袖。

“小周,吃面还是吃饭?”

杏林春暖(16)

周泽楷目不转睛的看着叶修,既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就怕眼前的只是水中幻影,一伸手,便化作波纹再捞不着。

他就这么傻傻的坐着,直到叶修用两人之间最熟悉也最寻常的口吻又问了一遍“吃什么”,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的拿手掌拼命擦了几下脸,想把自己连身带心都收拾干净,不留半点破绽。

“要是不确定,我替你选吧,”叶修装作没看见对方搓红的鼻尖,指了指菜单上最右边的那栏,“土豆烧鸡盖浇饭?”

周泽楷慌乱的点了点头,忘记自己不爱吃土豆。

在等着上菜的时间里,叶修便和周泽楷说着话。

“现在在心内科对吧。”

“……恩。”

“还习惯吗?”

“……还好。”

“学到新东西了吗?”

“……恩。”

“有遇上聊得好的朋友吗?”

“……有的。”

周泽楷答的很简单,延迟的反应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跳过诸多细节,选择最无伤大雅的答案。

叶修则一直用手支着下巴,闲谈家常似的,对方说什么他都点点头,微笑对应。

周泽楷回的越是模模糊糊,叶修就问的越是稀奇古怪,两个人在脏乎乎,闷闷热的小饭馆里,从韩文清是不是很凶,一直聊到午饭吃点什么,问题越来越没营养,比见面时互问吃饭了没还要干巴巴。

叶修还在扯淡,周泽楷却已容量爆棚。

前辈不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吗?现在眼前这个真的是前辈吗?前辈为什么又出现了呢?前辈为什么要问中饭吃什么呢?

周泽楷乱七八糟的思考着,明明身处饭馆,却感觉像是闷在蒸笼里,浑身都在冒热气,脑子里米糊一般稠的化不开,叶修还时不时的往里面加两勺麻酱,再搅一搅。

饭菜上来的时候,叶修刚说到张新杰特别守时,周泽楷猛的回过神,抢先拿了筷子,递给对方。

叶修碗里是手擀面加上几把薄如纸的牛肉,周泽楷的则是大白饭上盖着咖喱土豆烧鸡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一阵一阵的勾着两人肚里的馋虫。

周泽楷看到土豆时微微皱了皱眉,被细心的叶修发现,问道:“不喜欢?”

周泽楷飞快摇了摇头,看看自己碗里,又瞅瞅叶修碗里的,而后挑出最大块的鸡肉放了过去。

“前辈,吃肉。”

“吃。”

叶修也夹了自己面里的牛肉片给他,周泽楷都一一接下,并拿自己碗里的回赠过去。周泽楷不爱土豆的味道,就把它们捣碎,混在大碗的白饭里,再拌上汤汁和牛肉,一大口闷掉,嚼的两腮鼓鼓囊囊的。

叶修看着他将那一大碗盖浇饭胡吃海塞似的全咽下肚,忽而没了什么食欲,放任碗里的面慢慢泡成了面疙瘩。

吃完回去的路上,周泽楷原本走在后面,但叶修稍微放慢了脚步,逐渐缩短两人间的距离,直到人行道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占据了整条横向空间。

周泽楷一边走一边不时抬眼去看叶修,看完再看,偷偷摸摸的。

叶修的鞋带没系紧,看似随时都要松开,脑后的头发乱蓬蓬的,不知是早上留下的还是后来拨乱的,棉质的长袖T恤款式保守又大众,领口沾上的一小滴汤汁在灰白的底面上异常明显。

叶修也在看周泽楷,例如看往来车辆的时候,顺便不经意的一扫。

周泽楷的背包没扣好,露出一个小口,一眼就能看到皮夹的一角,没有再戴平光眼镜,显得睫毛越发纤长,衬的双眸越发好看,淡蓝色的衬衫整洁而淡雅,却在袖口处留下一个没有翻好的折痕。

但两人肩并肩的慢慢走在回寝室的道路上,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叶修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香烟,周泽楷慢慢捏紧了书包的背带。

避了自己好几天的前辈忽然又主动出现在了面前,一起吃了晚饭,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带着一贯而来的烟草香,萦绕着一股猜不透的气息。

周泽楷不信时来运转,他现在脑子里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当路到尽头,叶修站在宿舍大楼楼梯口,夹烟的手指往上一挥,说“小周,跟我来,有点事”时,周泽楷一直提到喉口的心扑的落下来,仿佛坠入深井,在胸腔里传来闷声回响。

叶修的宿舍还是这么乱,这次,周泽楷是在椅背上发现了挂着的不知道属于谁也不知道是用来洗脸还是洗脚的毛巾。他小心的绕开,走到叶修书桌边。

叶修正在找东西,快速往这边看了眼,便远远说道:“坐吧,书包放桌上就是。”

得到准许,周泽楷才坐了下来,双手摆在膝盖上,脊背绷的紧紧的,转过头去追叶修的身影。

叶修拿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走回来,直接递到周泽楷面前。

那是两本老旧的笔记本,软皮封面上还印着当年流行的桂花风景图。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已泛黄,每一面上都粘贴着心电图的复印件,并用娟秀的字体标注出各种特征点。周泽楷看的几乎出了神,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去看前辈,啪叽啪叽眨着眼睛,几乎不敢确定自己心里的想法。

叶修没说话,扬扬下吧,示意他翻看另一本。另一本里几乎全是手写体,大段大段的,并以日期分别标注,最早的一页,已是好几年前。蓝黑的墨水完好的保存在纸页上,同样的字体,工整且好认,周泽楷读了几句,便发现那是一份份的病例,纸缝行间挤满各种颜色的注释,重要的地方用红色的水笔画上大大的五角星。

“自己记的东西,以前还会看看,现在忙了,翻得也少,大部分记在这里了,”叶修指指自己的脑袋,“这两本你先拿去看吧,慢慢看,看完了,要还有兴趣,就再找我换呗。”说着,叶修替他合上了本子,并郑重的拍了拍封面。

笔记本捧在手里,如千金重担,烫的掌心冒汗,周泽楷抽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才再郑重的捧好。

叶修看他低头不语,便斟酌着继续说道:“心内科学术氛围和带教意识都不错,好好学,遇上不懂的地方别太着急,也别太灰心,看书、问人、上网,都是方法。还有,多和别人交流,向别人学习,别一个人闷着。”

“为什么?”周泽楷慢慢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不安和犹豫,等待着叶修给今晚一连串的疑问盖棺定论。

叶修没瞒他:“我遇上张佳乐了,他说了一些你的情况。”

听到叶修的话,周泽楷浑身一震,咬着下唇再次垂下头去,捏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看到他的反应,叶修也有些不忍,动了动手指,在揉揉对方脑袋和拍拍肩膀的二选一中,选择了不至于太过亲昵的后者。

“他担心你会不会太沮丧,也在担心你和科室里其他人相处的不好。小周,我所知道的急诊室实习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有不习惯的地方?”

叶修的语调轻柔而缓和,虽然说了实话,但不想给周泽楷太多压力,所以在末尾留了空间,就算是对方不愿意回答,也可以顺水推舟的点点头。

但周泽楷却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想回急诊。”他这么说道。

周泽楷的话让叶修锁紧了眉头,口气也比刚才重了一些:“小周,还记不记得你说想要学更多的东西。不管是急诊还是心内,还有之后许多的科室,都是经验积累的必须阶段,别浪费。再说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来的断奶期。”

周泽楷咬紧了牙关,深垂着头,眼眸在叶修看不见的地方闪烁精光。

“但前辈不在。”

叶修脸上闪过瞬间错愕。

“如果你在意上次的事情,那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还在纠结什么,是在跟我赌气吗?”叶修问他,随之叹口气,“小周,别这样。”

周泽楷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正举到他面前。

“为什么?”

叶修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不露声色的抽回笔记本,不轻不重的敲在对方头顶。

“没什么为什么,你不在急诊科实习了,我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多帮你一些,仅此而已。但现在看来,要是你始终存着这样的心思,我也就多此一举了。你这样的态度怎么对得起带教的老师们,怎么对得起你自己。小周,成熟点。”

周泽楷用力从叶修手中一把抢过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拇指似要将软皮的封面摁出一个坑洞。

“前辈……”

“小周,我相信这只是一时,别浪费你的天赋,调整心态,好好实习,别东想西想的,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话已至此,周泽楷只能将这些字眼都生吞硬塞的吃进肚去。他反复抚摸了笔记本几遍,才小心翼翼的将其放进背包里,扣好背包的扣子,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叶修也不拦,嘱咐出去时带上门,便去开启桌上的手提电脑。

周泽楷低着头,走得很慢,近乎一步一挪。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想,想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得太专注,甚至忽略了和身边同伴的交流。

几步的距离,被千百倍的拉长,两个多月的时间,被无数倍的放大。

崇拜,不解,失落,纠结。

最初的好感,温柔的对待,意外的遭遇,莫名的躲避。

亲密无间的相处,不欢而散的争执,前后不一的态度,依然关心的举动。

反反复复,纠结变化,聚集在一起,化作一道道闪电霹雳,劈开脑海里的阴云,从混沌里凿出清明。

待到门口,周泽楷站住了往回看,眼里燃着金色跳动的火焰,坚定而明朗。

“前辈,”

听到呼唤,叶修停下手,扭过身。

晚夏初秋,室内外温差大,叶修将长袖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大半截小臂,衣服宽松的剪裁正好盖住腰上的软肉,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手腕,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彩光映照在侧脸上,流光溢彩。

而周泽楷站在门口,身着淡蓝色的衬衫,下摆将将拢进裤腰里,整出随性与帅气,衬托出修长匀称的身材,门外的夜色笼在他半个身子上,剑眉星目,寒意逼人。

“前辈不是无关紧要。”

砰,房门被重重关上,叶修盯着门板,听到时针扣上整点的卡塔声响。

杏林春暖(17)

第二天一大早,张佳乐一进办公室门就被周泽楷堵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张佳乐被垂眉顺目一脸凝重的周泽楷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拍拍对方肩膀,“出什么事了?”

周泽楷摇摇头,没多解释:“我会努力的。”

“啊?哦……哦,你小子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没事就好。”张佳乐从最初的惊讶中缓过劲,便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在我看来,你已经相当努力,夸都夸不够,要是再努力,我这老师可就没面子了。”

“谁没面子?”

正说着,韩文清走了进来,不带起伏的声音把张佳乐吓了一跳。

“没啥,在说笑。”

韩文清径直穿过他两,坐到办公电脑前:“前天从ICU转过来的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张佳乐来不及换白大褂,就直接坐到边上,和韩文清一言一语的讨论起来。

被冷落的周泽楷默默转到他们身后,安静的听两人分析病情,并掏出小本子记录。

等讨论结束,韩文清关上了电子医嘱系统,往椅背上一靠,头一抬,便看见身后站的颇近的周泽楷。周泽楷刚把小本子合拢,水笔的笔帽还没来得及扣上。

“昨天的问题,搞懂了吗?”韩文清问道。

周泽楷眨了眨黑墨似的眼珠子。

“懂了。”

韩文清哼了一声:“下次还会问你问题的。”

“嗯。”

周泽楷毫无畏惧,自信的直视回去。

之后,张佳乐发现,周泽楷就如预告的那样,工作上也好,人际关系上也好,越发加倍努力起来。主动说话次数依然很少,但不再让人感觉隔阂,他会在别人讲话时候专注的听,会在有需要的时候直率的请求帮助,会在一起吃饭时候跟别人抢红烧排骨。

这些改变,不仅让张佳乐觉得很是欣慰,对其他人来说也是触动不浅。真正的周泽楷内敛而不寒冷,低调随和的态度让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感到舒服,会愿意去接纳他,与其相处。心内科里本来氛围就好,也没必要对个实习学生横眉冷对,于是众人心想着或许周泽楷之前只是有事心情不好,很快就不计前嫌的把他接纳到整个团队当中。

工作中周泽楷继续着勤学苦干,以住院医生的标准严格要求着自己,写病史和病历,做心电图,研究医嘱,评估病情,认真又负责,让张佳乐不仅放心把更多的工作交给他,也愿意教授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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