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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鹡鸰于飞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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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都曲(训诫)

作者:鹡鸰于飞

文案

和所有的高中生一样,路楠设想的未来,无非也就是高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份安稳工作,当白领,娶妻生子,踏踏实实过一生。

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进了一家茶楼,亲眼目睹了一个如同古董般存在的社团,从此,认识了一群最不可思议的人,因而也有了同他们一样荒谬的梦想,展开了另一种嬉笑怒骂的人生。

他们是最传统的人,他们又是最求新求变的人。

他们台上无大小,一条舌头纵横上下狂妄无边;但他们台下立规矩,师承祖传社规家法不容亵渎,

他们给别人的是最快乐的世界,他们给自己的是最悲哀的内心。

相声,一门渐趋式微的传统曲艺,在西北这篇贫瘠而又古老的土壤上,是否能在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手里,再一次开出希望的花?

听的是说学逗唱,看的是发托卖相,品的是迟急顿挫,笑的是世态炎凉。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杉沈琼 ┃ 配角:路楠魏暮黎 ┃ 其它:翟岳乐昕常博雅常浩宇等

(一)

六月打头,西都的天儿已然燎燎地热了起来,正到了大街小巷里凉粉冰峰卖得热闹的时节。放眼望去,你会发现学生娃好像一下子多起来了似的,小吃摊、网吧,甚至干净点的酒吧里,挤挤攘攘多了好些尚显稚嫩的面孔,仿佛一道开闸的河水倾灌而来。再算算日子——哦!明白了。高考刚过了。

对于憋了三年的学生们而言,这是一个最美好的暑假。

路楠也在这些大街小巷里胡乱转悠着,却丝毫如没有同龄人那样放松消遣的心情——他是来寻摸份工作的。

路楠老家是山沟沟里的,他是跟随进城务工的父母才在这里勉强读完了中学。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这也是家里不舍得让他放弃读书的最主要原因,否则以他们家的家境,他早就该辍学打工了。如今高考也考了,虽说成绩还没出来,但凭感觉上个好大学是没问题,问题就在钱上头。

据说上大学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一万块。这实在是为难他的父母。所以高考完第二天,路楠不用家里出声,极其自觉地就开始满大街溜达着找工作,想的就是无论如何要挣点生活费,尽量不向家里多伸手了。

可是这年头,连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更别提一个刚出中学校门、身无长技的学生。路楠倒是不怕吃苦,愿意去什么超市、仓库干搬运货物的粗活重活,可是人家一打量他那纸片儿似的小身板,便立刻皱着眉摇头,甭管他怎么解释他其实还练过两招拳脚功夫。

儿子这样懂事又这样辛苦,当爹妈的哪里看得过眼,当即把路楠找工作的事儿透露给了同在西都的亲友。路楠的表舅很快就找到路楠,向他提供了一个去处。

西都城中心最热闹的一个地段,有一家极大极高档的茶楼,叫寿春阁。表舅一说到这里路楠便连连摆手,“这样的茶楼若要招服务员,肯定得懂得茶道。我平常连茶叶都喝不起,要喝也只喝凉白开……这么风雅的地界儿哪里是我该去的!再让人瞧不起。不去不去。”

表舅瞪了他一眼,“瞧你这露怯的样儿!怪道找不着饭碗。你倒是听我说完啊。我不是叫你去寿春阁打工。我熟识一个相声班子,他们如今借驻寿春阁的地儿,办得还算红火热闹。那班主人不错,我是想介绍你去他们班子做个学徒,也就是平常帮他们捡捡场,拾掇拾掇器物,给晚上听相声的客人们添添茶水,打个杂什么的。又轻省,又干净,还能免费听相声,开开眼界,多好!那班主心又善,好说话,你只要勤快点,决计亏不了你的。”

相声?

这好像是个离他们这一代人很远很远的东西了。最多也就是每年春晚能看到一眼叫不上来姓名的相声演员,说一段不怎么可乐、事后也再想不起来的段子。西都居然还有活相声班子,就在自己身边,这倒是让路楠感到十分震惊。毕竟是少年心性,出于好奇,路楠没多思量便应了下来。

第二天,表舅就领着路楠去了寿春阁。相声场子是在晚上,白天去茶楼是静悄悄的,人也闲散。寿春阁门面大,喝茶的雅间在前头和二楼,相声场子是隔开的,得绕到后头,小小一隅。路楠拿眼草草一扫,估摸着也就能坐三四十人了不得了;台子跟下头观众的座儿挤得也近,估摸演员在台上说话的劲儿大点,唾沫星子都能直飞头排观众的脸。小小的台子上头挂着的那方匾额倒是笔力不凡——“长缘社”。

路楠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觉得这个社名取得很是情深,仿佛有许多故事在里头。

表舅显是同这个相声班子熟络得很,带着他两步跨上台子掀开“入相”的门帘直入后台。一进后台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差点呛路楠一跟头。表舅却很高兴的样子:“好!今儿来得算巧,谢爷肯定在,瞅这烟子,吓死人。”

谢爷想必就是班主。路楠皱了皱眉,据他的经验,这人少说有三十年烟龄,也不知是怎样一个沧桑佝偻的老头子。

后台倒很宽敞,只是正堂的陈设吓了路楠一大跳——但见那黑沉沉的老酸枣枝八仙桌上,累累摆着一排祖宗牌位,叫人恍惚以为进了哪儿的祖庙呢!

表舅瞧见路楠的脸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谢爷这人,脑子里就是有么老气横秋的规矩、尊重,现如今这世道可是少见了。”

路楠越发开始怀疑这老头子是不是真的如表舅所说的那样“和气”“好说话”了。

敲开拐角一个房间的门,路楠终于见到了谢爷的尊容。

路楠这一惊吃的不小。

一位面相不过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身量瘦小、脸上棱角分明,唯独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男人穿着黑罩裤、白内衫、圆头布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燃了半根的烟,腕子上缠着两串沉甸甸的菩提子。

年纪不大,江湖气十足。这是路楠对谢爷的第一眼印象。

“哟,周兄今儿这么早就来了?评书场都还要等好几个时辰才开呢。您这是……?”谢爷一面往里让,一面客套地跟表舅搭话,目光很快扫到了路楠身上,便非常有分寸地顿住话头,等着表舅开口。

“嗨,这是我外甥。这不刚高考完吗,放假了闲得慌,想出来找点事做。我想着刚出校门的小孩子能干啥,不干净的场所哪儿能让孩子去,干净的地界儿活也不是他一个五谷不分的学生娃能干的。整好,这娃又喜欢传统曲艺,我想就叫他来给您们帮帮忙。您也不用操心,这娃心眼实在,家里情况也不好,到您这一是家里放心,二来能给他爹妈省一口饭。您看……”

谢爷沉默了。

路楠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来之前表舅可没跟他对过口,他哪儿想得到表舅他们这种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张嘴就是虚虚实实。什么热爱曲艺,万一问起来,他可是半段相声都不懂啊!

谢爷把烟头摁进缸里,冲表舅笑道:“周兄这是看得起我。让我跟这孩子聊两句,好吧?”

表舅笑呵呵地出去了,留下跟被遗弃的小狗崽似的路楠,满心绝望地僵在原地。

(二)

谢爷温和地招手让路楠坐下,“还没请教尊名?”

路楠觉得这个人很怪。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气场不凡,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那么一股老成硬朗。年纪轻轻担一班之主,想来应当是傲气拿架的,可是他偏偏又极其谦和,甚至都有些谦卑了。总之这人像一个巨大的谜,身上有太多太多矛盾的气质,让路楠心生好奇。

“呃……不敢。我叫路楠,马路的路,楠木的楠。谢叔叔好。”

谢爷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今年二十七岁,就是长得着急了点。你大可不必叫叔。”

路楠的脸立刻涨的通红。很想急忙找补点什么,又不知如何措辞。而且不知怎么,面对谢爷,想叫声哥是无论如何张不开嘴的。

其实倒也并不是谢爷长得有那么着急,只是谢爷身上的传统气息实在太浓厚,又过于老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同辈的年轻人。

“小楠,我听你舅的音儿,是有心让你跟我学艺。但我瞧着……你的本意好像不是这样,对吧?刚刚考完,想找份暑期工,是吧?很懂事,很有志气,好孩子。你要到我们这儿来,不是不行。但你要考虑清楚,是单纯做点打杂的工作,还是过来当学徒。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只是想要份工作,其实我觉得没必要困在我们这儿,我们这薪酬不怎么样。你如果为难,我甚至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更好的工作。”

路楠心里挣扎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谢先生,我其实……不太懂相声。”

谢爷丝毫不意外,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非常需要工作,因为我如果想上大学,就需要挣够我的生活费。可是,从今天来的那一刻起,我就非常想跟您……我很想在这里。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是想当学徒还是只想打杂,可是,我很想在这里……”

若干年后路楠回过头想今天的事,都仍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简直是不忍直视、愚蠢到家。大约最糟糕的应聘者也不会比自己更窘了。

谢爷听他颠三倒四地说完,点点头:“那这样吧,你先来我们社感受两天,看看相声到底是怎么回子事。过两天你真正想清楚了,来和我说,我来给你安排,好不好?”

路楠鸡啄米似的点头。

谢爷领着他认了一圈人,边认人边给他介绍社里的情况。他们社是三年前,谢爷带领一众师兄弟搭班子建起来的。西都的相声都没落好多年了,远远没有京津那边的热闹气氛,所以一开始他们连固定的演出场所都没有,就像过去的老艺人一样,城墙根儿底下撂地画圈;后来慢慢开始进校园,去西都各大高校义务演出,招揽些名气,然后租下来寿春阁小小一角,算是有了窝子。

如今社里镇台子的是谢爷的师父和干爹,两位年逾七十的老先生,陈小川和陈如意。俩老是亲兄弟,算是西都相声圈子里仅剩的在世名家了。陈小川先生收徒七位,谢爷是老七,关门弟子。陈如意一辈子只收了一位徒弟,叫沈琼,谢爷一提到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不多说,只告诉路楠“这货是个脾气大的,你惹谁也别惹他”。

老先生们、谢七爷的师兄们,路楠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更别说搭什么话了。谢爷知道他性子腼腆,也不勉强,转悠一圈就把他丢进了年轻人的窝里,让他们小孩子自己玩去。

这时候路楠才终于不那么紧张了,笑着跟大家打起招呼来。最打眼的一位个子高挑,身量挺拔,一张脸活脱脱的玉面郎君,路楠都不敢相信这是说相声的;他叫常浩宇,是陈小川先生二徒弟许伯松的高足。紧挨着浩宇的那位长着一副娃娃脸,却竟然是他们这一群人里排行最高的,因为他是陈小川先生大弟子陈正晖先生的大弟子,论起来在场所有人都要叫他师兄;这位也姓常,叫常博雅。

另外两个同常浩宇、常博雅年龄相仿,一个又高又胖,叫魏暮黎,是谢爷的高足;一个瘦瘦小小,叫乐昕,是博雅的师弟。这四位都是二十郎当岁,贫嘴贱舌闹腾得紧。

还有一个看上去粉嘟嘟的、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大家都喜欢跟捏小宠物似的捏他的脸。路楠估摸着他比自己还小,一问果然,才念完高一,只有十六岁。这孩子叫翟岳,是浩宇的小师弟。

听他们练功、对活儿,路楠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惭愧之情。他们比他大不了两岁,已经都有了一技傍身。不知是不是说相声特别能把人压得沉,他们身上都有种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和担当在。就连小翟岳,一旦拿起板,那稚嫩的脸上立刻就有了超乎寻常的老成,凛凛不可犯。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路楠一向自认为是懂事明理的,可是如今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于象牙塔的世界,他看到了一群完全异于身边同龄青年的人。此刻他心里模模糊糊的,还并不能完全明白触动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们这群人,甚至比那遥远的大学生活对他有着更加强烈和致命的吸引力。

他突然觉得,能不能挣到生活费,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三)

中午在社里吃了工作餐。午饭之后,谢爷命徒弟徒侄们赶紧把后台所有门窗都打开透气。孩子们互相交换眼色,憋着笑。陈正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敢做不敢当。你有本事抽,你有本事别遮掩啊。”

路楠一头雾水,旁边魏暮黎忍着笑指了指墙上贴的斗大的字“后台重地,禁止吸烟”,附在路楠耳边轻声说,“再过会儿你就知道了,能管师父的主儿马上就要来了。师父这会子心虚得紧,这后台禁烟的规矩可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只见谢爷这会儿笑得跟狗腿子没有二样,扒在陈正晖身边拧次着,“大哥,我的亲哥哥诶!你老可千万别卖了我。今天我在改本子,太费神了多抽了两口,保证没有下次!可千万别告诉那位!”

他一凑近,那身上的烟味儿直冲陈正晖的眼。陈正晖冷笑两声,“我看你也是有日子没挨打了。今天老爷子们都在,你还这么不知收敛!我家法管不着你抽烟,沈琼就该好好正正社规了。”

谢爷见大师兄是真动了几分气,忙敛了神色,垂头不吭声了。陈如意抬眼扫了扫一桌子的娃娃们,不愿儿子在人前落谢杉的脸,咳嗽了一下,朝陈正晖开口:“正晖,送你师父和我回家吧。”

谢爷连忙跟着起身,同陈正晖一人搀着一位,将两位老人慢慢送出了大门。

路楠这才敢喘出大气来,虚怯怯问常博雅他们:“你们师父陈先生看着那么温文尔雅一个人,说话也带笑,怎么一撂脸子,连谢先生都好像吃不住似的?”博雅笑着拍拍他的肩:“吓着了?别怕,以后见多了你就知道,这再寻常不过了。我师父脾气好得很,唯独对谢杉和沈琼严得不得了。因为老先生们年纪大了,谢杉和沈琼主要是我师父拉扯的。长兄如父,代拉师兄身上有责任,比师父还要手狠的多呢。”

路楠似懂非懂,琢磨了一阵又问:“沈琼到底是什么人?谢先生嘴里好像很忌惮的那位是不是就是他?”

暮黎哈哈大笑:“就是他!那是我师娘!师父怕谁都是假的,怕他才是真的!”

所有人都笑起来。博雅捶了暮黎一拳,笑骂道,“少在小朋友面前胡说八道。路楠你别听他胡咧,沈琼是谢杉搭档,俩人发小儿。他是咱们社秘书长,社里大小事务基本是他操持的。下午书场他负责,所以一会儿你就能见着了。”

路楠此刻对长缘社的一切都充满敬畏之心,故而立即又在脑内妖魔化了沈琼。

要说这世上有个墨菲定律呢!自从沈琼定了后台禁烟的规矩以后,谢杉都还是比较小心的,只要沈琼在,谢杉想抽烟都会躲到隔壁超市附近去。今天沈琼上午没来,谢杉才敢放心大胆肆无忌惮地抽。本想这会儿散干净了烟味,等沈琼下午来看评书场子的时候自然什么事都没有。谁想沈琼偏偏刚过了饭点就来了。

人证物证俱在,谢杉没有悬念被逮了个正着。

所以路楠很不幸,在第一天就见识到了沈琼的暴走状态。

原本沈琼刚从门外进来的时候,路楠是眼前一亮的。都说敢剃光头的人多半是美人,这话放在沈琼身上再合适不过。沈琼的头型非常圆融平整,一副清瘦的瓜子脸,脸颊却带着一点饱满的婴儿肥;皮肤极好,水嫩光滑,白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戴着金丝眼镜,眉眼弯弯,秀气又斯文。

看到沈琼的一瞬间,路楠脑子里竟然莫名蹦出了:“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然而当沈琼闻到一屋子烟味,脸色突变的时候,路楠脑子里所有关于美人的绮念登时就被吓得灰飞烟灭了。

谢杉讪笑着凑上去,路楠几乎能看到他身后那条隐形的摇成风扇状的尾巴:“昇,这么热天儿怎么自己走来了?怎么不等我开车去接你?”

沈琼的脸上确实有密密的小汗珠,谢杉“唰”一下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柄纸扇,给沈琼扇起来。沈琼掏出自己的扇子,冷着脸拨开谢杉的手,“我自己有。”说罢边扇扇子边低头找座儿。暮黎极有眼色,兔子似的蹿出去给搬了个带靠背的椅子来;谢杉在背后暗暗伸出大拇指冲暮黎点了个赞。

然而可怜的暮黎也因此替他那倒霉师父扛上了第一轮炮火。

“魏暮黎!今儿谁值日?是你吧?”

暮黎暗暗叫苦,却还得硬着头皮答道:“是。”

“我刚进来的时候,可没看到黑板上有通报批评的名字。这么大烟味儿,你是聋了是瞎了?闻不着吗!为什么不处理犯社规的人?”

“内什么师叔……聋了瞎了跟闻不着也没关系呀,鼻子堵着才闻不着。”

谢杉的表情此刻就如吃了屎一样。众师兄们都拿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魏暮黎。

果然,沈琼彻底炸了毛,拿扇子狠狠一敲桌子:“我让你量活啦?我让你量活啦!魏暮黎你行啊!台上不见你量活这么瓷密!你还长脸了是不是?”

谢杉见事不好,赶紧上去呼噜,“正昇,昇,别跟倒霉孩子置气。是我错了,我今儿改本子,没留意就抽了烟。你该怎么罚怎么罚,好吧。暮黎,去黑板写通告去。”

沈琼抬眼瞪着他:“你抽多少根?”

“三……五根。”

沈琼环顾了一下开得四通八达门和窗,冷笑:“三五根儿值得你把个屋子恨不得捣腾漏了,散这么久还能叫我闻着味儿?”

“六七根。”

“谢正竑,你可别逼我真发火。”

“一包。”

沈琼一口气顶在胸口两眼直发黑:“一上午你抽一包!你想死这一屋子的人还不想跟着死呢!一根五十,魏暮黎,写上!罚一千块钱!”

谢杉苦笑,“好么,我白干一个月,还得倒贴。”

沈琼拿扇子一指门外:“门口站着去!站到书场开始。”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下不能再愉快地看热闹了,徒弟徒侄们赶紧上前拉劝,怎么说谢杉也是一班之主,站在茶楼门前罚站,这人来人往的,一会儿熟客都来了,看着要问可怎么说呢。

“照实说。犯了社规受罚呢,有什么不好说?谢班主,谢爷,您贵为班主,是不是跟咱小老百姓不一样,能不理会社规啊?”

谢杉看着一屋子的年轻孩子,肃容道,“胡说。规矩就是规矩,犯了规矩理当受罚,没什么可说的。”说罢,双手捧着纸扇转身就出了大门。

沈琼目送谢杉出去,回过头来看着这些已经傻了的小孩,“咱们社要想好,要想站得住脚,就得自个儿逼着自个儿,自个儿搂(1声)着自个儿。行了,该备书场的备书场,该练功的练功去。你,跟我来。”

沈琼突然点了路楠,路楠的心差点跳出来。

(四)

沈琼只简单问了路楠两句,便拿出一副板儿给他,“试试。”

路楠接过竹板,连怎么拿都不知道。

沈琼皱了皱眉,不过也没说什么,手把手地交了路楠拿板儿的姿势。路楠也没显出有什么天赋,摆弄半天也只是勉强拿得住板,离打响还有甚远的距离。

沈琼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不知又是承谁的人情弄来的。谢杉这人就没有过原则底线这种东西。

“没事儿,什么功夫都是慢慢磨出来的。你看翟岳,内小胖子,原本是个大舌头,不相信吧?现在口齿多清晰。你的先天条件已然很好了,看看,四肢健全口齿分明。嗯,不错,好苗子。”

路楠简直哭笑不得,乍着胆子问了一句:“沈老师,那什么样的才算坏苗子?”

沈琼头也不抬:“你们谢爷有教无类,前不久还打算收个哑巴。与天斗其乐无穷!”

跟小孩儿掰扯一阵,沈琼抬头看看钟,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往门外走去。

门口,谢杉仍然老老实实双手捧着纸扇,面着门面,笔直笔直地站着。中午的日头毒,这么一会工夫,谢杉背后都已经湿了一大片了,脸上的汗也还在时不时往下淌,显得十分凄惨。

见沈琼出来,谢杉眨巴着眼睛向他望去,无声地摇尾哀求。

“散德性!得了别现了,赶紧进来收拾收拾。你改的本子呢?我看看。”

谢杉知道这嘴硬心软的家伙已经不生气了,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一抬腿身子直晃,引得沈琼赶紧一把抄住他,声音不知软成了什么:“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有点脱水了?”

谢杉的心脏不好,身子骨向来不结实。此刻沈琼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后悔得要死。谢杉觑着他脸色,见好就收:“不至于,不至于,就是站久了有点晕乎劲儿。歇过这口气就好。”

两人顺道聊起路楠。“哎,不是我说你,现在寿春阁抽咱八成的利,社里的钱一分钱掰成两分使还不够,你怎么还那么没边没坎地往家扒拉人?你今儿收的这孩子,我刚试了试,连板都不会拿,多早晚能上得了台子啊?”

谢杉都没敢说人孩子还不见得能来当学徒,人只是想来蹭饭吃的。“是这,咱一个老观众把孩子领来的,你说咱哪个社员不都是七朋八友荐的?你说今儿我要是拒了,传出去以后没人来踏我们社的门槛,咱社还发展不发展?单靠我们哥几个是支不起一个正经相声社团的。”

沈琼不说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大事的眼界和魄力上,谢杉远胜于他。当初为着进寿春阁的事,他跟谢杉争执了好久。寿春阁霸道跋扈,要盘剥他们八成的利,收那么高的租金,还起口就是五年以上的租期,违约金高得吓人。这种纯粹的霸王条款,对于沈琼这样一身傲骨的文人,钱还在其次,却无论如何忍不下这口气。但是谢杉却坚持,哪怕签下这么丧权辱国的条约,咬着牙也要先进茶楼,站住脚跟再说。寿春阁几乎是西都最大的茶楼,再没有比它更好的起点了。他们这群人想要真正把长缘社的牌子打起来,就必须从这里起步。

最终沈琼也没犟过谢杉,他们低头进了寿春阁的屋檐。

如今长缘社营利虽少,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打出了名气,这对于一个相声社团来说堪称奇迹。因此对于谢杉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沈琼还是全心全意相信的。

“还有个事儿,我憋了很久了。牛向腾和钱晓聪他俩每次演出都迟到,你留意过没有啊?我私下里提了晓聪好几回,好像也没见多大起色。你不管管啊?”

牛向腾和钱晓聪并不是他们师门里的人,是一对借驻他们社里登台演出的成熟演员。钱晓聪为人和气,跟他们关系都很好,玩成一片;可是他搭档牛向腾就不好说了,照谢杉的玩笑话,这人活脱儿一个“反||社会焦躁臆想症”。演出总迟到,多半也是此人仗着自己算个“腕儿”,有意拿乔。

谢杉没有特别在意。他这人本来就不太抹得下面子跟人较真,更何况牛向腾又不是家里人,他觉得也说不着人家,因此只是随口含糊了两句,就没再理会这事。

“我明天要够奔津门,爹让二哥捎口信过来,说谦祥益有事要我们帮点忙。这两天家里辛苦你看着了。”

沈琼点点头,“应该的。”

谢杉嘴里的这位爹,是津门的相声名宿许国瑞老先生,他和沈琼是许老爷子的干儿子。许先生的公子正是谢杉的二师兄,许伯松,也就是他提到的那位“二哥”。

照沈琼打趣谢杉的话来说,谢杉这人啥都不衬,就衬爹。沈琼的师父陈如意老爷子是他干爹,许国瑞先生是他干爹,还有相声宗师侯麟友先生的关门弟子石洁生先生,也是他干爹。远离京津相声窝子,能在西都这块穷壤上拉起旗帜来,可以想见谢杉磕了多少头吃了多少苦,要不怎么那么一堆子的爹呢。他们虽然偏远一隅,却时刻跟京津的圈子连着筋骨,交流、学习、帮忙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谁也没想到,谢杉这一趟差还没出完,社里就出了大乱子。

(五)

沈琼停了牛向腾和钱晓聪的场。

这是仅次于逐社的处罚,对于一对儿业已成名、攒底的角儿来说,这已经太严重了。谢杉还是从小师哥葛清那儿知道的。沈琼压根没跟他商量。

谢杉一宿没睡,第二天向干爹许国瑞告了罪,心急火燎地往家赶。

其实沈琼执行社规,他一向是不干涉的。谁都知道谢爷心软脸薄好说话,一个屋檐下,谢爷都是当家里人的,顾着人情就不怎么顾原则章法;要是没有沈琼一直以来一是一二是二、不偏不倚的立规矩,他们长缘社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所以这一次,牛钱二人长期迟到,沈琼停他们的场是照章办事,理论上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牛向腾其人,心思多脾气横又极要面子,谢杉觉得沈琼这么硬碰硬的,未免有些急躁冒险。

“……正昇,咱现在正是人少单薄立足不稳的时候,首先咱最起码要保客源保口碑。牛向腾这对儿是攒底的,观众要是长时间见不到会不满;更何况我们拢共能登台的就不多,如果停了他们,每周几十场恐怕连节目都不够排,这怎么能成呢!”

“你立社的时候说咱们社理念是啥?不捧角儿,捧长缘这个牌子。既然不捧角儿,那所有社员都必须一视同仁,没有那么多特殊。如果今天我不处理他们,以后别的演员有样学样,那就不是一对儿的事了,那是整个社的风气就完了。不能说你是攒底你就可以不遵守社规吧?你说的怕节目排不满,怕观众不满意,这都是可以咬牙胡噜出来的东西。唯独风气纪律不能胡噜,胡噜了就要歪。”

谢杉最爱的就是沈琼的简单纯粹,最恨的也正是这一点。沈琼的世界里要么是对要么是错,没有模糊不清暧昧不明的灰色中间地带。谢杉在江湖上和稀泥讲弹性的那一套,在沈琼这里根本过不去。

俩人争论良久,终于谢杉还是顺了沈琼,停也就停了。

然而谢杉心里不踏实,怕牛向腾和钱晓聪日后恨上沈琼,于是私下又去找了他们,想抹和抹和这事儿。

谁想这一抹和,正给了牛向腾把柄。

他们圈内早有人跟谢杉提过,牛向腾此人野心不小,属于脑后有反骨的主儿,绝不甘于久居人下。谢杉那时候毫不在意,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没有这点野心还成不了台柱子呢。可是谁知道近年来长缘社名声渐显,眼看着发展的越来越好,牛向腾暗中的觊觎之心也早就不是谢杉他们所能控制的了。

停演的事本来是牛向腾理亏,他有天大的嫉恨也不敢怎么样,因为沈琼身直理正。可是谢爷这厢一示弱,牛向腾立即就抓住由头开始发难,四处宣扬谢杉沈琼是有意打压排挤自己,故意使绊子为难,否则谢杉心虚什么?

□□一响,局面登时不可收拾。牛向腾开始在社里四处游走、招兵买马,极力撺掇社员们反叛谢杉;又暗地里调唆些人去闹沈谢的场子;甚至把主意都打到了葛清头上,许诺各种荣华富贵,只要葛清能帮他踢走谢杉。

葛清是谢杉的六师哥。平常在社里干得基本是管家的活儿,主持、捡场、日常各种繁琐杂事,旁人不愿干的他都干,而且尽心尽力,无怨无悔。牛向腾从来就不相信有人能甘愿当绿叶,他一直觉得葛清是受师门情面所迫,无奈之下被谢杉压制利用的。于是他游说葛清时信心满满:“你比他入师门还早,本事不比他大多了?你说你本该是台柱子的身份,现在给他干着奴才的活儿。凭什么?他谢杉亏心不亏心!你顾念师门情谊,谢杉顾念吗?他上位踩着他多少师门兄弟?如今他打压我,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凡有本事的,他都猜忌着呢。你跟着他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苦学多少年,却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你还有啥可干下去的!……你以为他现在在西都城有点名头很了不起,没人敢跟他别苗头?你信不信,我做班主照样多得是人捧!”

葛清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牛向腾:“我跟着他,不是他给了多少钱,不是因为他现在有点地位名气。他哪天回城墙根子撂地去,我也跟着他,我们这一家子人都跟着他。你是不懂的。”

在此期间牛向腾甚至从寿春阁老板那里下功夫,希望寿春阁把场子租给自己,好从根儿上彻底挤走谢杉。虽然都失败了,牛向腾被长缘社开除;但最终,牛向腾带走了搭档钱晓聪以及好几个长缘社“高”字辈的学员,还把寿春阁与长缘社的矛盾挑到了一个极端。

长缘社遇到了建社以来最大的一场风暴。

就在牛向腾等人离社后的第二天,谢杉沈琼的师门开了祠堂。

(六)

谢杉师门七兄弟,目前除了去央视做主持人的老三石望外,其余都在长缘社。老五孙英与老六葛清是经理人,平常管理社团一切杂务,基本不登台;大师兄陈正晖和二师兄许伯松固定搭档;老四郑昭彦暂无搭档,以说评书为主。

今天除了石望,“正”字辈的师兄弟们都齐了。

长缘社小一辈的学员,分“高山流水、清风朗月”八科,目前才收到“山”字科。如今也都站在各自师父的身后,屏息凝视。气氛无比压抑沉重。

谢杉花将近一个小时说清楚了牛向腾事件,之后逐字逐句地重申了一遍社规家法,随即便向小辈学员们肃容道:“如果有对咱们规矩不满、不服、有异议的,可以现在就提出来。如果觉得咱们社不利于未来发展的,可以像跟着牛向腾走的那几个孩子一样,跟我说清楚了,走人。咱们相声这行当最忌讳的是欺师灭祖,但是假如真是我亏了你们,我不拘泥那些条条框框的,你们放心。你们要是有展翅高飞的心,我不会拦着扯着,日后出息了,也不用担心我翻旧账坏你们名声。师徒一场,好聚好散,出了长缘社的门儿咱们各走各的,这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看着像被冻住了似的孩子们,沈琼皱眉出声:“你有话好好说!来我翻译下班主的话,班主的意思是,咱社的规矩就那么些,对哪个人都是一样的。如果觉得不好,咱们提出来好好商量;如果觉得合理,没什么问题,那就好好遵守,日后要是犯了规矩受罚,不要心生怨恨。前车之鉴放在这里,每个人都经着点心,别到时候咱们两厢为难。你们有什么问题没有?有现在就提。”

常博雅赶紧站出来带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忠孝仁信人之根本。欺师灭祖的事只要是个有心有肝要脸要皮的人就干不出来。师父师叔不要伤心,那几个该死朝上的王八犊子走就走了,走也好,咱门户还干净了呢!有我们哥几个给师父支门庭,天塌不下来。”

他这话一出来大家都绷不出笑了,气氛这才好些。陈正晖忍着笑虎拿扇子磕了磕椅子扶手:“博雅过来。”博雅笑嘻嘻地走到他师父身边。陈正晖的扇子狠狠敲上博雅的屁股,“当着这么多长辈满嘴里胡咧些什么!”博雅“嗷”地捂着屁股跳开,委屈地撇嘴,“师叔不是老说该死朝上是成语嘛!我使个成语咋了咋了!”

陈正晖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谢杉:“你师叔比你更该打。”

谢杉和沈琼顿时感觉后背一麻。

陈正晖微笑着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孩子们,发话道:“今天班主说的话都记住了,学艺先做人。好了,都出去吧。”

沈琼起身领孩子们出去,趁人不注意悄悄拽了一下魏暮黎,小声叮嘱道:“万一到晌午你师父还没出祠堂,赶紧去找你师爷。”魏暮黎正要答应,陈正晖的声音突然悠悠传来:“正昇,递什么小话儿呢,嗯?”

沈琼整个身子都僵了。

魏暮黎倒是并不害怕陈正晖,嬉皮笑脸地打哈哈:“大爷,师叔交代我中午订饭别订茄子,头两天的太难吃。”

陈正晖笑笑:“是嘛?那就订笋子吧,炒肉最好吃。”

沈琼脸都白了,向暮黎皱着眉微微摇头。暮黎赶紧讨好地表态:“大爷,内什么,我这就练板儿去了!就在我自个儿房间练,保证不多走一步路。订饭的事儿还是交给六师叔啦!”

陈正晖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去吧。”

祠堂里顿时只剩下了“正”字辈师兄弟。

谢杉和沈琼很自觉,没等陈正晖开口便径直走到祖宗牌位前跪下了。在场的除了陈正晖端坐不动,其余的人都赶紧站起来。

葛清不落忍地看一眼谢杉沈琼,小心翼翼地望着陈正晖开口道,“大师兄,这事儿是小人作祟,怪罪小七恐怕不大合适吧。牛向腾什么人咱们心里还不清楚吗?早晚要反,其实走了还省心。”

“是啊大哥,我觉得这是好事。小七和正昇没做错什么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牛向腾走了不挺好?你罚小七没道理呀。”

师兄弟们纷纷替谢杉求情,足足半刻钟才安静下来。谢杉和沈琼交换了一下眼神,苦笑,只觉得更绝望了。

陈正晖脸色铁青,冷笑道:“我罚他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他心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自己去跪着?你们跟我闹什么?你们该问他去呀!”

谢杉赶紧道:“各位哥哥别说了,捅了这么大娄子,我早该挨家法了。什么都别说了,请大哥教训。”

沈琼立刻开口:“哥,这事儿的根子在我这,要不是我没跟正竑商量就停场,后面也不至于弄得不可收拾。是我做事急躁,我负主要责任。”

陈正晖终于忍不住一拍扶手“噌”地站起来,“全都在这儿给我放屁!嘴上认错心里充英雄,你们这是认错的态度?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不定怎么委屈呢!还给我摆什么谱看?不知道哪儿错跪在这干什么?一会儿再把祖宗气活过来!我告诉你谢杉,你再这么下去早晚还得要走人。你这社非散了不可!”

(七)

谢杉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谢杉突然开口,“请各位师兄暂且回避。”

沈琼望了一眼陈正晖,扶着膝盖站起来,“我送师兄们。给正竑留点体面吧。”

大家都心知这顿家法已经免不了,没有看着谢杉挨打的道理。许伯松临走前拉了拉陈正晖的胳膊,“你悠着点。他大了,身子骨又一直不好……”陈正晖沉着脸看他一眼,“就你心疼他?”许伯松恨恨道:“牛心犟劲!”

沈琼转身回到祠堂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他大师兄手里已经拿了根竹板子,登时浑身就不过血了。他是他师父唯一的徒弟,师父向来溺爱不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故而陈正晖在管教他的时候也只能手指缝松三分,怕过分了老爹伤心;所以平常沈琼甚少挨打,就算是犯错,他哥往往也就是拿扇子敲两下。谢杉则不同了。谢杉打自入师门起就是要成大器的,他们曲艺行当向来有一句话,“不打不成角儿”,好角儿都是打出来的。陈正晖管谢杉,那可以说是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没问题尚且要敲打,更别说是真犯了错。

“昇儿愣着干啥?搬条凳去。”

沈琼搬来了凳子,陈正晖走到凳子旁边,拿板子点了点。谢杉赶忙起身,陈正晖喝道,“谁让你动了?跪你的!”

谢杉扭过头望着陈正晖,“大师兄……这不关昇儿的事。您……”

沈琼咽了口唾沫,“哥,我以为我只是搬道具的。搬完我就可以退场了。”

陈正晖似笑非笑看着他:“方才说自己做事急躁,负主要责任的是谁呀?”

沈琼嘿嘿干笑,“此一时彼一时嘛……死道友不死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杉背对他们跪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陈正晖揪着沈琼的脖领子就将他摁在了条凳上,也不和他废话了,抄起板子呼呼就朝他屁股招呼。竹板子韧性极好,一抽一弹,绝对的板板到肉,全方位覆盖,脆疼脆疼的,没两下沈琼就受不了了,开始剧烈挣扎。

“动!你再动一下试试?手下去!”

“哥,哥……哎哟!老爷子!”

陈正晖都快气笑了。这孩子从小一挨打就叫老爷子的毛病到现在也改不掉。

“你还有脸叫老爷子?你跟正竑永远要对外一致,打你俩搭伙那一天起老爷子就教导的,你听进去了吗?为什么不跟正竑商量就停场?因为你知道他的性格,你怕他和稀泥,所以你就故意先斩后奏!他也一样,他知道你的脾气,所以明面上顺了你,暗地里又去抹和。你们俩之间有问题不好好沟通不商量清楚,对外两个声音,怎能不给人把柄!他该打,你更该打!你这性子直到底不给人余地,你也不给正竑余地吗?你是不是也太跋扈了一点!”

大热的天,身上只有一件薄褂一条罩裤,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板子是嵌进肉里那么疼,沈琼抓着凳子腿,浑身都在发抖。真疼狠了,他反而一句话都不说,就硬生生扛着。

谢杉跪着,汗也是一行行往下掉。这板子没打在他身上,比打在他身上还疼。

打了约莫三四十下,陈正晖终于停了手。“沈琼,哥冤枉你没有?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沈琼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答道:“我知道错了。谢谢大师兄教训。”

陈正晖知道他面子薄又骄傲得紧,这会儿连称呼都换了,可见心里怄气。也不计较他这点小心思,单手揽他起身,从怀里掏出手巾给他擦这一脑门子的汗。沈琼扶着腰费力地站着,晃开陈正晖的手,垂眼盯着地板,“师兄能恩准我先走吗?我不想看正竑受刑。”

陈正晖心里一梗,无奈地点点头。目送着沈琼行动迟缓地走出祠堂门,陈正晖竟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愧疚。

沈琼骨子里是清高到要死的。谢杉总说他文人傲骨,无欲则刚。他的世界极其简单纯粹,他不屑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因此他就是不肯为任何事折腰。

他们都在尽力呵护沈琼的这份纯粹。他方才责怪沈琼性子直,怪他跋扈。可是,这性子原本就是他们有意无意惯出来的。

谢杉的声音在正晖背后悠悠响起:“大哥,您不要想窄了。您罚昇儿没罚错。您罚的是我们俩心不齐,不好好面对彼此,有话不说透亮。这和他坚持原则没有关系。他心里也是明白的,他一时跟您怄气那是耍小脾气,您不必难过当真。”

陈正晖转过身,看着谢杉,深深叹了口气,“正竑,你什么都明白,可你为什么总是到了事情关口上,就是要犯浑呢?该心狠的时候,你没有心狠的魄力;该强硬的时候,你还总想要两全其美。委屈了自己,结果呢?讨到好果子吃没有?打小儿我就教你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尤其我们这一行当,尤其你担的是一班之主。你就说你自己已经吃了多少次这‘待人’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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