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西都曲(训诫)》作者:鹡鸰于飞【完结 番外】(2017.8.16更新番外完结) > 西都曲(训诫).txt

第 2 页

作者:鹡鸰于飞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1

谢杉苦笑,“哥哥,有句话叫知易行难。正昇也总劝我,慈不带兵,义不掌财。我……我……”

陈正晖盯着他的眼,“那你还要不要长缘社?”

谢杉浑身一震。

陈正晖肃容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个班子只要你还当一天班主,就由不得你犯糊涂。你要只是我的小师弟,我大可以宠着你护着你,只要不是欺师灭祖的大事,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由着你爱干什么。但是你若是班主,是我们的角儿,那我只能千万倍地苛责你。你做不到,你记不住,打到你记住!下次还想犯毛病,你只管来,只要你能掂量掂量悬在头上的家法板子。”

谢杉眼圈都是红的,泪水在眶里打转。他无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师兄的衣角。

陈正晖低头看着谢杉,声色俱厉,“谢杉,回答我,你还要不要长缘社?你还当不当这个班主了?”

谢杉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要长缘社。我只要活着,就绝不放弃长缘社。”

陈正晖点点头,“那好。没有识人之明,没有防人之心,没有应变之力,你身为班主,称不称职?我委屈你没有?”

谢杉摇头,“理当受罚。”

陈正晖拿板子一指条凳,“请吧。”

(八)

沈琼其实没见过谢杉挨家法的情形,要是他见过,大概能跟陈正晖打起来。

谢杉没有沈琼那么好命。陈正晖管教他,基本是保留了过去传统曲艺班子课徒的种种糟粕。首先一条就是板子是要到肉的。

以前学戏的、学曲艺的班子,行头比人金贵。学徒挨打是家常便饭,要是穿着裤子打,多少条裤子都能糟蹋完了。所以一定是要脱了裤子光着腚挨板子的,一是让你知羞,二是疼的更结实,三一个,也是最要紧的,不浪费衣服。

谢杉每次挨打最感痛苦的就是这条陋习。小时候为这个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求了多少次,除了给自己赚一顿更惨烈的打以外没有任何结果。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陈正晖这里,谢杉一向比较识时务,毕竟屁股是硬不过板子的。

谢杉挑起长褂掖在腰间,咬咬牙,将罩裤连内裤都扯了下去,俯身趴在了条凳上。

传统班子还有一条陋习,就是受罚的每挨一下板子都要大声应一句“打得好”。还好陈正晖不至于这么不人道,只是让谢杉报个数。但即使这样也够呛,因为谢杉经常数着数着就数不清楚了。

陈正晖没定数,谢杉知道今天势必是极其难过。

第一下板子砸下来,光听声音谢杉就是一抖。教训沈琼陈正晖是收着劲的,最多也就是五分力道;而现在可是十成十的力度,不带一丝水分,夹着呜呜的风声来势汹汹。板子落在肉上,谢杉感觉自己身子瞬间就麻了半边。

“一”谢杉滞了一下,拼命压下想叫唤的本能,这才把数报了出来。

第二下紧跟着又咬上来,不容他有太多喘息的机会。才两下,谢杉觉着自己的屁股就已经肿了。

捱了不到十板子,谢杉报数已经跟不上,疼得只想躲板子,脑子里记不住东西。

陈正晖显然非常不满,停下手用板子轻压着谢杉的腰,“谢爷是有日子没挨家法了,规矩全都忘光了,是吧?从前你躲板子,咱们是怎么扳的?是要我帮你重新立一遍规矩吗?”

谢杉翻过手拼命想去抓陈正晖的衣服,“不……师兄,再不敢了!再不躲了……”

陈正晖拿板子拨开他的手,“趴好!数又数不清了,从头吧。”

“啪”,板子再一次清脆响亮地抽在谢杉已经疼得发麻的屁股上,谢杉绝望地报出了“一”。

暮黎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扭头担忧地看一眼沈琼:“师叔你没事儿吧?”

沈琼窝在副驾座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渗着汗珠。此刻臀腿酸痛难耐,他其实很想去后座侧躺着,但在暮黎面前无论如何丢不起这个人,只能硬生生忍着疼坐定不动。“少废话快点开,你该担心担心你师父。”

暮黎看他那硬撑的模样,想劝又怕他恼羞成怒,只好顺着他的话,“我大爷真……真会那么狠吗?我师父那么鸡贼的人,应该吃不了大亏吧?”

这也就是沈琼此时身负重伤没有战斗力,否则早给暮黎一脑瓜瓢子了,“……你师父看着鸡贼,实际上瓜的很!告诉你,今儿要不尽快把老爷子搬过去,你师父……”

暮黎猛地一轰油门,沈琼的身子跟着一耸,疼得瞬间说不出话来。

七弯八拐,堵堵停停,好容易到了。暮黎下了车就赶紧去帮着把沈琼搀下来,沈琼佝偻着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去哪个师爷家啊?”“我师父家。你就等在门口,把你师父车看好。”

沈琼步履蹒跚地奔向陈如意家的门,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哟?怎么这个点来啦?”老爷子正在写字,看到沈琼进来略有些吃惊。

沈琼也不知怎么的,本来没多大个事的,一看到师父,突然就跟没出息的小孩似的一头扎进师父怀里,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陈如意摩挲着他的背,慢慢等他哭,等他哭得差不多了,稍微平息一点,这才拉着他往沙发走。“出了什么事,来,不着急,坐下慢慢跟师父说。”

沈琼红了脸,边擦眼泪边抽抽着说,“其实都是我们不好。正竑跟我犯了大错,我哥今天开祠堂正家法了……”

陈如意这才放下心,微微笑着一叹,“我当什么塌天的大事,吓老头子一跳。你又是来搬救兵的吧?不过晖儿这孩子也是,竑儿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打。”看着沈琼连哭带臊染得红通通的脸,老爷子又心疼又好笑,“好啦,你也别委屈。这回社里出这么大乱子,你哥要是不揍小七一顿出出气,那就不是你哥了。他有分寸的,你老撺掇我压你哥,回头吃亏的还不是你?”

沈琼委屈地直扁嘴,“亏都吃过了,还要怎么样。我哥连我都动了板子,今儿正竑还有命活吗!”

陈如意一下子变了脸色,“晖儿打你了?拿板子打的?我看看!”

沈琼连忙挣开师父的手,涨红着脸直往后退,“不要!我没事!”

陈如意急了,“你听不听话!过来!”

沈琼拧次着,也着急:“别管我了,我能怎么着啊!师父你快去救正竑是正经。”

陈如意干脆起身径直往房间里走,乒里乓啷找了一阵,又托着两瓶药油出来。“听话,师父要看看你伤。你没挨过这么重的打,不知道深浅,都不知道是破皮还是淤伤。破皮容易感染,要是淤血了就更麻烦,不揉开要烂在里头的,你怕不怕?”

沈琼果然脸色发青,纠结了好一阵,终于还是俯身趴在了沙发上。

陈如意小心翼翼地褪下他的裤子,打眼细看,那素来娇嫩白皙的皮肤上红肿一片,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偏紫,透着斑斑点点的小血点;好在不曾破皮。陈正晖毕竟是手下留情,那家法板子陈如意心里有数,认真打起来哪儿会只是这样的效果。

但陈如意还是心疼得了不得。他年逾古稀,一辈子只收了这一个徒弟,按年龄当他的孙子也不为过。老话说隔辈疼隔辈疼,虽然陈如意和陈小川当年教导陈正晖极其严厉,但到了沈琼这,陈如意真是心疼肝疼,寻常沈琼甭管怎么淘气,陈如意都不肯叫他太吃苦的。

抹了一手药油,要揉伤的时候,陈如意几乎下不去手,“昇儿,忍着点啊,疼。”

沈琼也不省心,师父一揉他就哎哟直叫,疼是一方面,且也是他存着的一点小心思。这会儿师父越心疼他,回头他哥就越落不着好儿。

不过到底心里存着大事,没等师父多揉几下,沈琼就满嘴嚷嚷“好了好了”,收拾起来催促师父快点跟他去救谢杉。陈如意轻哼一声:“正竑又不是我徒弟,我倒是为啥要管啊?你怎么不去求你大爷,那可是他亲徒弟在打他亲徒弟。”

沈琼翻个白眼,师父就是这么爱吃醋,每次他为了正竑求师父师父就要使小性。“您又来了!正竑是您干儿子不是?您亲儿子打您干儿子,您说您管不管?”

陈如意这才收起了小心眼,满意地跟着沈琼上了车。

(九)

这一上午为着谢爷进祠堂的事,整个社里没有能安心的。这会儿到了晌午人还没出来,大伙都乱哄哄围在祠堂门外。许伯松他们师兄弟几个时不时敲门想叫陈正晖,大门却始终紧闭着。

这厢沈琼和暮黎伴着陈如意一来,大家都跟看到救星了似的涌上来。沈琼看这情形,也顾不上训斥纪律了,一下子就冲过去使劲拍着门喊道,“哥,快开门。我师父来了。”

过了好一阵,祠堂门终于开了。

陈正晖走出来,先给了沈琼一个眼刀,然后赶忙上前搀住他老子,赔笑道,“爹,这炎天暑热的您咋来了?有事您打电话嘛。”

陈如意呵呵一笑,“打电话?啥时候进祠堂还能有带电话的规矩了?爹老了,这些规矩也都记不住了。你倒给爹说说看?”

陈正晖快五十的人,听他爹这么说话还是条件反射的腿软,竟然一时找不出话来支吾。陈如意瞪他一眼,“带我看小七。”

沈琼心急火燎地跟着进去。谢杉此时倒是已经被陈正晖拾掇整齐了衣衫,身上还搭了一条长长的单子,看不出伤得多重;只是人跟条死鱼似的趴在条凳上,眼睛也睁不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满头的虚汗,气息也极微弱。

“正竑?正竑!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师父来看你了。”沈琼声音直发抖,蹲下身去握谢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渍。

谢杉费力地抬起半截眼皮,轻轻“嗯”了一声,原本就云遮月的嗓子此刻更是哑得揪心:“爹……天热,不该折腾……”

陈如意嘴角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僵立良久,突然反手“啪”一下给了陈正晖一耳光。

谢杉和沈琼都是一震。陈正晖倒很平静,垂首应道,“是儿子的错。”

沈琼从来都没见过他师父这么吓人的一面,在他心目中他师父一直是一个大型熊宝宝玩具似的慈祥老人。震惊了三秒钟后沈琼赶紧上去扶住他师父,顺便也隔开了他们父子俩:“师父您这是干什么!大师兄教训我们是理所当然。”

陈如意看着儿子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我知道。我教训他也是理所当然。甭废话,赶紧把小七弄回去吧,一会儿就要烧起来。”

沈琼此刻碰都不敢碰谢杉,都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这……这咋弄啊!搀着走肯定也不行,难不成抬出去?”

原本昏昏沉沉的谢杉此刻却突然开口道,“给我瓶酒。”

沈琼脸色陡变,“谢杉,你要干什么?”

陈正晖二话没说,从存放祭品的柜子里拿了一瓶陈年的烧酒,塞进谢杉手里。谢杉倒了一捧在手里,往脸上一顿乱抹乱搓;随即又咕嘟喝下几大口。脸上很快就红润起来了。

谢杉扶着凳子慢慢挪下来,向沈琼伸手:“昇,借把力。”沈琼已经了然他的意思,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架着他的腋窝,这么抄起他半边身子,扶着他慢慢往大门口走。

谢杉的身子裹在单子里,一直在抖。

陈如意默默地看着他俩艰难地走出去,方才回过头轻声对陈正晖说,“儿子,以后打他们俩,等我闭了眼,瞧不着的时候再打吧。这就是你的孝顺了。”

陈正晖的眼泪夺眶而出。

谢杉到门口扫了一圈乌泱泱的人,气沉丹田:“今儿早上才重申了社规,都是耳边风吗?全围在这干啥!该备场备场去,下午评书场点儿都快到了,一会客人来你们想砸牌子是吧!”

暮黎眼瞅着他师父摇摇欲坠,说三句话掉了六行汗珠子,差点哭出来。生怕谢杉再费劲,暮黎赶紧接住谢杉的话应道,“师父放心,砸什么也砸不了长缘社的牌子。”

谢杉又运了好几口气,再次开口道,“我身子不好,这个月接下来社里的事都交给葛清和沈琼。你们有什么事就找他们二位。”

沈琼感觉他身子还在往下滑,赶紧把他搂的更紧些,小声劝道,“少说两句,回头慢慢铺排,先回家。”

谢杉这才停了口,虚弱地闭了闭眼,任沈琼将他慢慢搀着往外走。

陈如意爷俩儿和暮黎跟着他们出的大门,结果一出门谢杉就直接软了下去。沈琼吃不住沉,暮黎人高体壮,赶紧一把接住,将他师父直接横抱起来一路向车飞奔。就在这一刻,暮黎才心酸地发觉,他师父原来已经这么瘦了,瘦得让他觉得自己怀里的是一把骨头。

(十)

没等谢杉歇上三五天,沈琼就发现了一件极恶劣的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当时牛向腾临走前下的蛆启发了寿春阁老板,如今趁着长缘社动荡不稳,老板私下里已经找了他们好几个社员谈判,想要跟他们单独签合同,挖长缘社的墙角。

这事儿太严重,沈琼葛清孙英几个管事的没敢耽误,赶紧上门告诉谢杉叫他拿主意。谢杉直接就从床上爬起来,咬着牙道,“寿春阁待不得了!咱马上走。”

葛清满眼忧色,“能走谁不想走呢?可是你别忘了,咱租期还有两年,要是违约,十倍的赔款啊!全部身家也不够填的!”

谢杉摇头,“这些可以想办法。只要钱能解决的,就还不算事儿。万一让寿春阁得了手,开了这个私人和茶馆签约的先例,咱们西北曲艺这个风气就完了。这不是我们一家一社的小事,眼光要长远。这后果太恶劣了,必须走。马上走!”

从前寿春阁无论怎么为难他们,给他们多少气受,谢杉都硬生生忍了,只因这里是好不容易扎下的根,不舍得轻易放弃。

只是,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比名望、利益更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名头没了可以再打,一旦该坚守的底线没了,这人的魂啊,就找不回来了。

沈琼深解谢杉之所念,没有任何迟疑就支持了他的意思,“烟蓑雨笠卷单行,芒鞋破钵随缘化。咱们原本就是从城墙根儿底下走出来的,再坏能坏到什么地步?正竑说得对,先例不能开,开了咱就是西北相声的罪人。只是……仓促之间咱去哪儿呢?”

谢杉看了一眼兄弟们,“其实没有这事儿,我也早就寻摸过,咱们不能再寄人篱下打游击了。咱要有自个儿的地盘。我之前模糊打过一个地界的念头,打了几眼照面,当时就觉得地段不错。只是顾忌寿春阁的条约,我也没往下动作了。我这几天就去把事敲定,咱要有自己的门脸儿。葛清孙英,你们立刻就要开始收拾社里的事,沈琼不懂这些,孙英亲自去跟老板谈。赔款有合同压着,不指望老板能让步,但是一定要谈下来允许我们分期还款。咱们的行头一样都不许老板趁机索扣。我就这两条原则,其余你们看着办。”

葛清和孙英应下。沈琼打量他双手扶着腰的站姿,笑着问道,“哟,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啊?这个样子就打算满世界跑,能成么?”

谢杉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毫无威慑力地嗔一句:“别搅和!”

葛清孙英都嗤嗤地笑。沈琼抱臂看着谢杉,“讲真的谢爷,你打算一个人扛咱以后的家吗?又要赔寿春阁,又要买门脸,你看看把你这破窑卖了能堵得上?”

谢杉眼圈都要红了,根本张不开嘴,“我本来就没给兄弟们荣华富贵,如今要你们掏腰包,我怎么……”

“少说这些放屁的话。长缘社不是你谢爷一个人的长缘社。说实在的,如今除了众人拾柴,这个关口还有第二个过法吗?”

最终谢杉卖了自己的房子,又找父亲借了些钱,凑起来拿下了靠着中心街的一家小门脸。兄弟们凑的钱留作社里的基金,应付以后每月给寿春阁的赔款。

为了省钱,新茶楼的装修基本没花钱请人,全是谢爷靠着早年闯江湖修电路铆焊工的那些底子,自己亲手弄的。沈琼天天没事就跑去围观,一边帮他扶梯子递东西,一边嘴上不饶,以损谢爷为第一要务,“要不小时候老师教导我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看咱们这位角儿,光冲这一身娴熟的手艺,也合该是大角儿啊!”

谢杉扭头冲他笑,“知道你崇拜我,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宝贝儿。”

沈琼拿起他撂在地上的脏衣服就抽他屁股,“别瞎套近乎,谁和你那么熟了!”

谢杉哎呦直叫唤,“谋杀亲夫!”

沈琼咬着牙笑着又抽了他一下:“再胡说,别赖我家住了,你睡大街去吧!”

谢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从他卖了房子以后,沈琼便将自己原本就只有一室一厅的小蜗居,努力收拾腾出位置来让谢杉住下,为此不惜将他心肝宝贝的好多书都忍痛收拾打包进箱子里。

全社上下勒紧裤腰带,终于搬进了自己的茶楼,从此不再受那奴役苦,将长缘社的牌子大大方方挂在了大门口。

谢杉也是这时候才开始发愁,社员们的工资已经快要开不出来了。别的还不论,头一个他觉得最亏欠的就是路楠。这孩子来了以后社里就没消停过,谢杉一时间也顾不上他,基本没管过;如今人家在这儿蹉跎了一个多月,眼瞅着就快要开学了,等着拿人勤工俭学的成果,却正好赶上他最困难的时候。

怎么也不该亏路楠的呀!

(十一)

社里已经真穷到揭不开锅,连正经的饭菜都供不起了。给学员们安排得是一餐一个肉夹馍,而谢杉和沈琼则只吃几毛钱的馒头配咸菜。有徒弟不忍心,想跟谢杉他们换,谢杉只是赶蚊子似的将他们赶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必须要吃肉!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指望还蹿蹿个子,跟你们能比吗?去去去吃你的少啰嗦!”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谢爷找路楠谈话了。

他们干这行的,总爱把头发剃的光光溜溜平平整整,这样上台爽利。路楠并不算入了行的,故而还留着乖乖巧巧的学生头,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还是像头回见谢杉一样,怯生生地站在跟前,也不主动开口。

谢杉笑着叫他坐下,将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小楠,起初我说介绍你去别处打工,你执意留在这,虽说这是我们的缘法,但到底是委屈你了。你暑假也快完了,这是你应得的,你拿着,日后想来玩就来,要么就在家读读书,预备着上学也好。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只别跟着人学坏了……”

谢爷还在絮絮地叮嘱,路楠两手捏着那信封,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他知道那信封里装的绝对不是他一个学徒该拿的,那是谢爷打他舅舅把他领来时起就盘算好的,想要帮衬他一把。可是谢爷一个字没提他们现在的困难窘境,一个字没提帮衬不帮衬……谢爷自己都快没有饭吃了呢……

路楠把眼泪使劲憋回去,将信封用力塞回谢爷手里,蓦地从自己裤子里摸出一副竹板来,扬身立起。谢杉吃惊地望着他。

路楠微微一笑,“谢老师,我已经学会打板儿了,您给听听。”

谢杉肃然坐直了,点点头。

路楠边打边唱,就是最基础的一段儿《数来宝》。谢杉听着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他想起路楠刚来的时候,沈琼说他连板都不知道怎么拿;这段日子来他们忙乱着,没有人去指点过路楠,在谢杉心里也只是拿他当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没想过要认真教他什么。

可是如今,路楠的板儿打的这样脆生,亮堂,流畅。

一段板儿过,谢杉未置可否,只问路楠还会什么。路楠羞涩笑笑,“找博雅哥学了两段太平歌词,其他就都是跟着翟岳学的,他学什么我学什么,我还试着和他对过几段活儿。”

谢杉站起来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小楠,你想学相声吗?”

路楠沉默了,似乎还在微微发着抖。半晌,仿佛下定极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谢爷的眼道,“谢老师,我想吃相声这碗饭。”

不是玩票,是吃这碗饭。

谢杉还没回答,路楠又急促地接着说:“我想了好久了,上不起学就不上了。我想,等长缘社以后好了,那时候有了条件,我要想读书,再去参加成人高考。”

谢杉变了脸色,“胡说!什么年纪做什么事!钱不是你现在操心的事。你考的是正经大学,又不是二三本艺术类,有国家贴补,能费多少钱?你好好上你的学,我们这儿又不是没有学生,翟岳还在念高中呢。”

路楠一向腼腆内敛,可是倔起来也是真倔,“谢老师也没读大学,照样能顶天立地说相声。咱社现在这样,我决不拿您的血汗钱去读什么书!我只想尽快跟着您说好相声,能登台。您不提我也知道,社里现在缺攒底的演员都缺急眼了!”

谢杉被这孩子挤兑得额角青筋乱跳,却还得沉下心来说服他:“正因为我没读书,我才比谁都知道读书的重要!要是没有你沈老师,以我的底子,这条路早就走到绝路上去了!你有条件读书为什么不读?就报本省的大学,你每天上完课都可以来,两不耽误的事儿。我也告诉你,你那点子读书的钱,对社里的窟窿而言是有它不多没它不少,屁用都抵不上。至于说缺演员,你想要上台,少说还要几年的功夫,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说起的事?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该干啥干啥!”说罢不由分说把信封掖进路楠裤子口袋里。

路楠望着谢杉,眼睫毛缓慢地眨了两眨,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谢老师,您就是把我当外人,您一直就把我当外人。”

谢杉脑浆子都差点要爆出来,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攥住路楠的胳膊,边扯着他往外走边咬着牙道,“倒霉孩子,今儿让你真正当上‘里人’,你可别后悔!”

(十二)

这是路楠头一回进祠堂。这也是他们社搬了家后重新安置的祠堂。

谢爷虽是一时被激憋着气,但拜师是他们这样人入行最要紧的一件大事,该有的谢爷一样都不肯马虎。两位老先生自然是要请来压场子的,社员们能来的都来了;孙英做的主持人,引师是陈正晖,保师是郑昭彦,代师自然还是沈琼。

长缘社“正”字辈收徒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代师一律是沈琼担着。这也是那些小家伙们背地里都偷偷管沈琼叫“师娘”的来由。

原本拜师是该给师父和引保代都送点礼物的,全当束脩。但是谢杉一再跟路楠说千万别弄这些了,一套烟酒茶下来几百块,加起来就是一两千,疯了才在现在这种时候花这些冤枉钱。因此路楠的拜师仪式十分朴素,主持人引导着向引保代行了礼,这就来到师父跟前要磕头了。

谢杉端坐在古老的木头椅子上,微笑着抬头看路楠,“可想好了。这条路子有多辛苦,你是看在眼里的,别后悔。”

路楠的心跳得像要蹿飞起来。这样正式庄严的场合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如今这样的时代,即使面对亲生父母,他也没有屈过膝下过跪。

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人,路楠即将跪下来,将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并且一生不变。

仿佛一场盛大的冒险。

路楠却并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看着谢杉笑得牙不见眼,“余心之所善,虽九死而未悔。”说罢跪在谢杉面前的垫子上,虔虔诚诚磕了三个头。

谢杉受完他的礼,立刻就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顺手一个红包就递出去了,“进师门都有的,你问暮黎。”

路楠大急:“谢老师……”

“哎哎哎,要打嘴了啊!这孩子头都磕了怎么还不改口呢?”沈琼坐在一边的代师位上含笑斥道。

“师父……说好的。我都没有送束脩,怎么反而叫您给红包?!这不妥!”

谢杉无奈地冲沈琼笑,“你看我收的这,进门就是欠揍的样儿!这牛心犟劲的。”沈琼瞥了路楠一眼,又朝陈正晖挤挤眼,“不愧他师父的亲徒弟。”陈正晖忍不住笑喷了,绕过中间郑昭彦伸手去拧沈琼的脸。

暮黎赶紧上去帮忙把红包先揣进路楠怀里,小声安抚道,“这是师门的惯例了,又不独你一个。甭管什么话回头再说,哪儿有在正日子跟师父推推搡搡的。快别现眼了,收好,听话。”路楠这才委委屈屈看了谢杉一眼,收起红包道了谢。

在社里最低迷的时候添新人,大家的精神都格外振奋。尤其孩子们,原本和路楠就朝夕相处玩了那么久,如今总算名正言顺是自家人了,更是叽叽喳喳闹腾到不行。谢杉是对孩子最宽容最心软的,早先对路楠攒的火这会儿早不知散到哪去了,也懒得再跟小孩计较。

只是路楠的执拗和作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路楠第二天就把撕碎了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和那沓钱拿到了谢杉的桌子上。

“师父,反正学是上不成了,钱您看着办吧。”

谢杉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稍微稳稳心神仔细看了看,通知书上的大学名字正好还是沈琼毕业的那所名校,登时心脏就是一阵绞疼,差点呕出血来。

(十三)

谢杉的脸黑得跟锅底没什么差别,添上个月牙就能去唱包公了。

路楠头回看到谢杉这么生气的模样,一时间心里也打起鼓来,倒不像方才那么楞了,脸上带出些害怕的神色。

谢杉从腰间抽出竹骨折扇,点了点房门,“把门关上。”

路楠依言关了门,谢杉拍了一下大腿,“你过来。”

路楠这会儿是真的怕起来了。他和师兄弟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对曲艺行当挨打的事是略知一二的,但从前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概念而已。

“师父……”路楠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说。

“滚过来!”谢杉是真怒了,直接一嗓子吼道。

路楠一个激灵,再不敢磨蹭赶紧过去。谢杉伸手用力一拽,路楠站立不稳,一下子就扑倒在了谢杉腿上。谢杉将他长衫挑起来,要扯他裤子的时候,路楠突然开始剧烈挣扎,翻过手要挡他师父:“师父不要!”

谢杉一扇子就狠狠抽在他手背上,“还反了你了!手拿开。”

路楠手疼的一缩,一松劲的工夫裤子已经被扯下去了,登时感到下半截一凉,巨大的羞耻感涨得他脑子嗡嗡直响,他什么也顾不得,本能地又伸出双手挡住了光溜溜的屁股。

谢杉也不废话,“啪啪”就冲着他手心狠狠地打。没挨两下路楠就受不了了,想把手缩回去,谢杉却不让了,反剪着他的手就这么摁着打了十几下手心,直打得路楠高声乱叫求饶。“以后再这么没规矩,手打不折你的!”

路楠带着哭腔应了,把火辣辣疼的手慢慢收回来抱在胸前,委屈地小声抽抽。此时趴在谢杉身上,两只腿基本拖跪在地,手疼又使不上力撑一把,那姿势别提多难受了。谢杉却再不等他调整,一手牢牢箍着他的腰,一手扬起扇子就开始打屁股。

路楠打小儿懂事又上进,爹妈从来没这么罚过他,这样的挨打是他人生中头一遭。尽管扇子对于谢杉他们而言已经是很温柔的刑具了,但对于路楠来说,那疼的真是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谢杉正在气头上,打得又快又急,很快路楠就撑不住了,只觉得屁股上跟着了火一样,疼得他想跳起来跺脚。

“师父!师父!别打了!哎呦~我不行了!”路楠的身子拼命想摆脱谢杉的桎梏,使劲向外蹿,几乎要滚掉到地上去。

谢杉用力把小孩揪回来,重新摁住,“这会儿知道求饶,早前主意怎么那么正呢?把你能的!叫你不上学!叫你先斩后奏!今儿说什么也没用,屁股先打开花再说!你给我撕通知书!”

“师父我错了!啊!哎呦!别打了~师父!我不敢了!……”

“你还不敢了?有你不敢的事儿吗?你撕通知书你爹妈知道吗?”

“不……不知道。”

“更该打!待会儿我就给你爹妈打电话,回家还该再挨顿揍!熊孩子不听话,多半是作的,打两顿就好了。”

路楠本来正哭闹得厉害,一听谢杉砸哏,一个没忍住竟然喷笑出来。

“哎呦呵!你还乐?可见认错服软是装的,这打压根就没挨够!”

“师父不要!挨够了!挨够了!师父……求你别告诉我爸妈,我……”

路楠说着忍不住心里一酸,当真哭了。

谢杉停了手,把孩子往怀里又抱了抱,任他趴在腿上先哭着。“这会儿知道难过害怕了?你也知道你父母能供你读书到今天不容易,干什么做这样任性的事呢?你能上大学不上,出来做事,怎么跟父母交代?长辈的心都是一样的,不需要你过早去挑什么担子,只要我们还有能力,都希望能给你们最好的。从今以后不许再提不读书的事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去报道,再出幺蛾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路楠抽搭着抬起头,两手无意识地抱住了谢杉的腿,“可是……可是通知书都没有了……”

谢杉翻了个白眼,“一张纸而已。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也就你这样的小傻子觉得撕了通知书就能不去上学了。你的档案什么的早调到学校去了,这些你沈老师最清楚,回头让他给你弄,找几个人的事儿。”

路楠呆了半晌,突然扭过头幽怨地望着谢杉,“那您还打我!”

谢杉都气笑了,当即扳过他的身子,朝那红通通的小屁股上狠狠又扇了几巴掌,“小畜生!还不该打?还真是没打醒你啊!”

路楠这屁股才刚缓了一小会儿,此刻重新回锅,怎一个痛字了得,一时间又哭爹喊娘起来。谢杉边揍边训:“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别人我是只管学艺,不管旁的;但是你既然给我作,你的学习从此后也别想敷衍。我没上过大学,你沈老师可是你正经的学长。以后你的考试成绩都要在他那儿过目,他给你定规矩。要是不好好学没达标,跟学艺出岔子同罪,一样要挨板子!你听清楚没有?”

路楠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已经无数次地幻想时光能够倒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作死了。

“听清楚了!师父,我再不敢了,饶了我吧……真记住了!”

谢杉终于消了气。路楠一面抽抽一面手忙脚乱地拉裤子整理衣服,从谢杉身上连滚带爬地起来,然后站了离谢杉足有三尺远。他是真怕谢杉了。

谢杉好笑地摇摇头,“你暮黎师兄从来都没怕过我,你至于怕成这样嘛?”

路楠那小模样此刻堪称楚楚可怜,只是一开口仍然能气死头牛:“暮黎师兄身强体壮武功了得,您又打不过他,他当然不怕您。”

果然,谢杉跳起身抄起扇子就朝他扑过来:“小兔崽子,你看我今儿打不死你!你给我站住!还敢跑!反了反了!”

路楠开了房门一溜烟就跑没了影,那身手比挨打之前还要灵便。谢杉在那一刻想哭的心都有——为什么当徒弟的时候受欺负的是我,教徒弟的时候受欺负的还是我!这个世界还有好人走的道儿吗!

(十四)

很多年后路楠回忆起他所经历过的长缘社最艰难的日子,其实并没有那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觉。尽管大伙儿都在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尽管砸锅卖铁把社里唯一一辆车都卖了,尽管演员人手不够,能登台的都在车轮使活,每晚都是一番又一番地返场。

可是,好像没有人觉得疲惫和委屈。因为观众实实在在与日俱增,台上台下情绪激昂。登台的只想更卖力,不登台的卯足了劲儿想要早日登台。路楠自己也跟着魔一样,除了上课,余下的时候一日三番地往社里跑,拼了命地学。

其实他们做学生的,背起东西来比谢爷灵光,几百段活儿路楠花不了多大功夫就能背的滚瓜烂熟。但是光靠背是没用的,谢杉天天耳提命面,相声要说好,得会通精化。刚学艺的人最不会掌握的就是气口儿,尺寸;相声这东西娇嫩,一个气口把不准,包袱就响不了。路楠也是在那时候起明白了为什么全社学员的代师都是沈先生。沈先生做老师,讲的既精且准,心细而耐磨。每天路楠他们对活儿,沈琼是在旁边一口一口掰着,半点浮躁都没有。

路楠在那时就觉得,长缘社有股说不清的精气神在,人心里踏实。

所以翻过年来,当长缘社的名头已然响遍西都,社里天天人满为患、怎么加座都坐不下的时候,路楠也并没觉得很惊讶。

可就是在社团眼瞅着好了的关节上,陈如意一病不起。

陈正晖对老爷子的病是有心理准备的。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一直不愿意去医院。私下里爷俩儿说过,这么大年纪,也做不了手术经不起折腾,白白弄的人不人鬼不鬼。所以老爷子一直就拿止疼片缓着,高高兴兴平平静静过最后的日子。

但是,沈琼不知道。

之前他们穷,观众也少,老爷子每晚上来社里看他们演出,给他们把关。演出完了沈琼送老爷子回家,社里车又卖了,沈琼想叫出租老爷子不让。“我知道你没钱。这样,咱爷俩儿啊,就溜达着回去,正好说说话。”这么着,老爷子每晚跟沈琼走着回家,从开春到盛夏。到天气转凉,社里人也多起来了,老爷子当时跟沈琼说,“如今好了,我也放心,天又冷了,就不来了。”

沈琼不知道。那时候沈琼什么也不知道。

老爷子的病恶化的太快,真到了进医院,早就没有抢救的余地了。沈琼天天在医院,老爷子甚至也同他说不了几句话。

最后一天凌晨,老爷子突然从昏迷中醒来,睁眼看到沈琼、谢杉、正晖都在旁边,直愣愣抓着沈琼的手望着正晖,颤巍巍地说:“儿子,好好看着他们,念我。”又费力地转动眼珠去寻谢杉:“竑儿,留意身子,少挣命。”最后目光定格在沈琼红肿的眼睛上,老爷子竟然微微地笑了。

老爷子没给沈琼留一句话。

沈琼后来摔盆儿打幡都极其镇定,没怎么在人前掉泪。但是给陈如意办完事后,沈琼破天荒头一遭,向谢杉申请批一个长假。

他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做到师父临终前对他提的最后一个要求。

师父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明白。

师父是在叫他节哀。师父希望,从今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他一提起师父一想起师父,就能发自内心地笑,就像心上开花,就像有阳光从心底里头暖暖地溢出来。

甭哭,孩子。他师父是那样告诉他的。人生终将一别。咱爷俩生前没有遗憾,以后就更不必有。师父从来就见不得他哭。师父爱看他欢欢喜喜的。

沈琼在没人的时候,努力笑着去擦他师父的遗像,像以前一样没大没小轻声跟遗像念叨着细碎的话,可是越笑眼泪就越多。

他觉得他自己根本就在这待不了。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触到哪根神经就崩溃了。

谢杉准了他的假,问他打算上哪儿。起初谢杉想叫他去津门,到干爹许国瑞那儿待一阵子。但是沈琼说,“还是别见老人了,我怕我犯神经。”

沈琼最终只身去了京都,去找他的偶像白沛沣。

(十五)

要说起沈琼的师承,陈如意先生就是以评书见长。因此沈琼对评书的感情甚至比对相声还要稠密恳切。长缘社的书场子也一直是沈琼在管。

白沛沣正是京城北都曲艺圈子里,在评书上最拔尖的一位青年名家。京津两地说相声的那么多大师名家,沈琼唯独对白沛沣发自心底的佩服,这不得不说是对评书一份特殊的情怀了。

沈琼这趟来北都,并没想别的,就着白沛沣说书的场馆找了个宾馆住下,指着去听听白先生那两场书。结果头天白沛沣一散场就逮住了他。

“怎么茬儿?几天不见连哥哥都不认了?悄么几来听墙角都不打声招呼,听完不说赶紧过来,还想溜是怎么着?谁家规矩这么教的?”

沈琼干笑着赔了几句罪,“不敢扰您的。原本是想偷师学艺,这还叫逮个正着,好没脸,先生就放我走吧!”

白沛沣怕场口人多不方便,拧了沈琼的手直接够奔后台。“瞧你这恶心的话。认真想学书,回头就住我家里头。要只是过来散散心,也该哥哥领着你四处转悠转悠。你多早晚才上咱们这儿一趟啊?小谢跑的还勤快点,你可是贵客,轻易请动不来的!”

沈琼不好意思地笑,“先生又笑话我。我是真想您了,想听您的书。我就住您馆子旁边,就是想每天来听听您的书。”

这几句话说的庄重认真,语气里还带着几许微不可察的怅惘寥落。白沛沣哪儿有不明白的,老爷子办事的时候他虽然身不能至,该有的礼数全都托人带到了,事后谢杉也跟他通过气。只是沈琼不提,他也并不愿去勾人家的伤心。此刻见沈琼这样,白沛沣立刻不容置喙地开了口:“胡闹。现在就去把房退了,住我家来。我太太女儿现又不在,什么忌讳都没有。你上京一趟叫住宾馆,这是打谁的脸呢!再假客套我可真恼了啊。”

沈琼无奈,只好厚着脸住进人家里。

白沛沣是极细心的人。沈琼热孝未出,因此白沛沣并没有领着他去什么酒馆夜市大餐小肉,只在家做些家常菜款待他。又怕伤心酒喝了醉人,故而干脆连酒都没有招待一杯。沈琼嘴上不说面里不露,心底里是感动到极致的。那样矜重自持的人,当天晚上就忍不住趴在白先生怀里哭着念叨了好久好久的心里话。

“……老爷子疼我,惯的我都不知道规矩轻重了。那时候老爷子身上都不好了,我还不知死活地老搬动他老人家去给我们拉劝……我们犯了错,家法难道不该打吗?怕挨打,就为那点子皮肉之苦,我让老头炎天暑热地……哥,你说我是人干事么!……我悔啊……我真是打死都不冤枉……

“您说谁家有做子弟的这样儿?以前学书的时候我眼睛里没人,心气又高手脚又懒,师父教的我多有不听不服的小心思,这才学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您当我来这儿听您的书是为的什么?为的就是我后悔啊……师父那样高的才艺,一辈子传我一个,传到我这儿成了这副光景。他人不在了,我悔都没地儿悔去呀……

“您知道我们那地界儿穷,不像京津相声窝子,名家辈出,谁见了都说的着。我们那儿拢共我师父我大爷两位老先生了,我们还没珍惜,学艺不精。老先生不在了,心里头这份虚啊……就甭提了!没有人指点了,没人管了。这是什么滋味儿啊……”

白沛沣听他念叨够了,说舒坦了,这才抹着他脑门儿上的汗珠子叹气:“你师父要听见你这些话,管保合不上眼,地下都睡不安稳。你呀,要是真这么悔天哭地的,还确实是对不住老爷子一辈子心血。学艺不精怕什么呀?继续学啊!谁还不是一辈子都学着来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