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愣了。白沛沣微微一笑,“你要看得起,我指点你两句也不是什么难事。要不是辈分不对,就拜了师都使得。也没什么,你反正也叫我一声师兄,难道还说不着了不成?”
沈琼站起来,脑子里恍惚得一片空白。白沛沣和他不同门不同地,无名无分,竟然肯毫无吝惜地传艺!其实相声行除了自己的师尊外,也多有向旁人学艺的,比如他和谢杉,也受过许国瑞先生、石洁生先生等等名家的指点,但好歹这些都是磕了头认了干爹的,总得沾亲带故。如今白沛沣要教他,可能得着什么呢?
“先生……是当真的?”
此时此刻,他的男神白沛沣,一双淡淡的眉目在橘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温和疏朗,自有一番安静宁谧的禅意在里头。
白沛沣含笑看着他:“我行事说话从来没有不当真的时候。只是有一点,说了是学艺,可就是正正经经的,不是咱们兄弟平常玩笑胡闹了。学艺什么规矩,咱一清二楚。你沈少爷自个儿也知道,在家一向是长辈惯坏了没吃过苦的。我可不比你师父师哥好性儿,我这人心又狠,嘴又刻薄。你沈少爷要是在我这儿还想撒娇耍少爷脾气,可就甭做美梦了!丑话说前头啊,今天真应下来了,日后别抱怨哥哥太严苛不讲情面。”
这几句话虽然白沛沣是笑着和声细语地说的,但沈琼不知怎么,心就突突乱跳起来了。
“先生说哪里话。既然先生肯不吝赐教,自然是愈严厉愈好。”
“论理,你是真该好好管了。别的不说,你们那相声场什么光景?评书场什么光景?你的书场子能赶相声一个零头,我都不说这话羞臊你了。到今天为止评书场连人都坐不满,这还不该打啊?我小时候说书,师父天天拎着板子在后台盯着,先不论书,先看人,人要是坐不满,缺几个空打几下板子!中途要走了人,那打得更狠。从今儿起咱们这规矩也立起来。你跟着我去我的场子,我给你排场子。”
(十六)
头回在白沛沣的场子登台,沈琼原本是想说自己较比拿手的神册子,后又转念想着这是成本大套,够说好几年的,自己又不在北都长住,遂干脆改了《聊斋》。
这一改不打紧,正撞上白沛沣的绝活儿。白沛沣原先说聊斋说了好几番,什么《青凤》、《狐梦》,在北都可谓深入人心。白沛沣在后台一听沈琼竟然拿这个活儿,立刻就笑了——好小子,胆气倒壮!
效果可想而知。沈琼原本就紧张,观众又不买账,中途还真有拿脚走人的。沈琼自来心高气傲,如今在自己偶像面前现眼现到这个份儿上,死台上的心都有!自个儿都不知道是怎么磕磕绊绊说完这一段下来的。
白沛沣今儿不登台,专心跟后台磨沈琼。见沈琼下来,似笑非笑拿眼瞧他:“自己觉着使得怎么样啊?”
沈琼都不敢跟他对视,“泥到姥姥家去了。不知怎么,开不了书似的,说不开。”
白沛沣也没点评,仍然笑着问道:“走了多少人?”
沈琼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暗思他不是来真的吧?还没想好怎么答,就听白沛沣说道:“前台的账可记着呢,走了七位。我说沈爷,馆子拢共坐了几桌人?您再这么着,我生意可都让您赔完了。”
这话可寸得沈琼无地自容,涨红了脸都不知说什么好。白沛沣笑一收,站起身,“请吧沈少爷,桌子角撑着去!先领完板子咱们再说话。”
白沛沣的家法是老京城过去私塾最常用的戒板,材质却是极稀罕的沉水香,坚硬质密,古韵幽香。沈琼打眼瞧上去,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好的材料可惜了儿的,这东西要是雕珠子串手钏,谢爷准保喜欢。
不过这会儿没有那么多工夫给他磨叽的。白沛沣说了要打,沈琼半点也不敢讨饶,只能乖乖在桌子边伏下身子撑好。白沛沣走到他身边,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登时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说过,走了人翻番。十四下。”
白沛沣打人极干脆,之前说了怎样就怎样,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道理好讲。只是这戒板一落下来,沈琼就差点没瘫倒在地。
太重了。这木头沉得吓人,板子打在身上都是闷着声响的,跟平常在家里师兄拿什么扇子、竹片儿教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没挨三五下,沈琼腰都直不起来了,腿一软就直接跪在了地上。
白沛沣也不骂也不打,也不催着他,就站在旁边静静等着。沈琼缓过这阵儿钻心要命的疼,半点都不敢耽误,抓着桌子腿抖抖索索爬了起来,咬着牙根又重新在桌子边撑好。
白沛沣拿戒板点了点他那扭曲走形的姿势,“背别缩着,屁股撅起来。”
沈琼眼前一片模糊,胸口酸痛难耐,差点哭出声。
白沛沣的板子继续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打几板子,沈琼就要躲一阵,歇几口气;白沛沣倒是不在乎这些,他觉得怕疼畏痛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要躲要歇都很正常,只是定下来的惩罚无论怎么样都要执行到底,过程如何并不影响结果。这么打打停停,最终还是十足十挨完了十四下板子。沈琼觉得自己的屁股估计肿了两圈。再看那沉香木戒尺,他只觉得浑身神经都在狂跳着作痛,先前自己一定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想着拿这玩意给谢爷串手钏!
白沛沣打完了,这才开始细心给沈琼说今天的书。
“我先不挑你的小毛病,先说骨头上的事儿。你觉得评书说成什么样儿,能算得上好啊?”
沈琼一面擦满头满脸的汗和眼泪,一面努力调整情绪回答,“远了说像袁老先生那样,近了说眼跟前的您,故事说的丝丝入扣,抓人,那就好了。”
白沛沣摇头:“一千个人说书有一千个样,你记着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什么叫好,没有个定论的,观众觉着好就好。可是不是说得热热闹闹满堂彩,人人说好,就准保是好的呢?我觉得也未必然。我自己这些年说书,倒是体会出来一点小想头,我觉得一段书说完了,观众今个儿听了咱说的,能想着回家去把原著翻出来看看,琢磨琢磨,这就叫书说好了。”
沈琼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敲了一下似的,突然亮堂起来。
“过去把说书的叫什么?叫先生。谁的先生?是咱老百姓的先生。以前读书人少,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多,老百姓多是从说书先生这儿听来故事道理的。既受百姓一声先生之名,就不能胡说,说的东西要精彩、漂亮,更要能警人的。你说的书有警人的东西在里头吗?不能光听听,哈哈一笑算交代了,水过地皮湿,回头什么也没留住。这东西要经得起琢磨,首先你自己就得有主心骨在里面,你自己要把书先琢磨透了。别学袁先生,也别学我,你要有自己的。侯先生多少年前说过的,学我者生像我者死。相声尚且如此,评书更是马虎不得。”
“可是也别琢磨歪了,相声评书说到底要通俗,说的东西台底下听不懂,不可乐,不精彩,那更要命。你首先得要把人带得进去。今儿为什么开不了书?你自己情绪紧张,隔膜了,自己都进不去怎么带人?你说书啊,还是书生气重了些,这原本也不是坏事,但性子不能急,一急就像今天这样,生了,隔膜住了。”
“最后说你这小毛病。说书比说相声还要更讲究咬字,那是一个音都不得划过去的。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老划音儿?你和小谢在西北,我知道你们是习惯了说话快,什么都风风火火的。但即算是要快,也得清清亮亮爽爽利利的,一个含糊都不能有。口条清晰这可是基本功。还是那句话,你老急什么?你稍微慢点说,节奏稳一点,也给观众多些反应时间。快慢的问题咱有地域差别我不强求,只是划音的问题是放之四海皆不准不允的,没得商量!”
白沛沣说沈琼句句都在点子上,沈琼心服口服。说完了白沛沣让他自己慢慢琢磨,也不再多嘱咐什么,只说明天台上见,规矩还是一样的规矩,有没有长进让衣食父母说了算。
沈琼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屁股还肿得碰都碰不成,第二天还得硬生生坐着说小一个钟头的书,说不好了还得接茬挨打,这份罪就甭提了。
他在京城且磋磨着,家里头却也不平静。路楠如今头发都剃了,跟翟岳越搭越好;因着沈琼不在家,谢爷也不怎么登台,天天就盯着这些小的特别是路楠,下了大工夫狠命□□,终于要推他们正经登台挑梁子了。
(十七)
路楠和翟岳是“山”字科头一对儿登台的演员。
登台之前翟岳倒是还好,从前社里没什么人来听相声的时候,他就时不时跟几个“高”字科的师兄们上台玩,搭一搭群口什么的,年纪虽小却不怯场,谢爷常夸他有大将之风。只是路楠一向性格内敛,腼腆害羞,又是使活的,难免格外紧张。
谢杉一直说没事儿,捻了捻路楠的手,发觉他手虽然有点冷却还是湿润的,这就还好。“我头一次,从上台到下台都一直在抖。你们比我强多了。你们沈老师老说的一句话,你要实在害怕啊,就当台下是片西瓜地。你爱说啥说啥,还怕西瓜跳起来咬你一口吗?上去玩吧,砸不了,我一直在帘子后头呢,给你们兜着,怕什么?”
路楠和翟岳在“出将”的门帘外各自深吸一口气,谢爷轻声起了句“走”,亲自抬手给他们挑开门帘,两个孩子半撩起大褂下摆这就上台去了。
待到路楠真正一开腔使起活儿来,谢爷的心就落下了大半。这孩子真稳。
西北的相声不好说,因为西北人豪爽,性子急,包袱要抖得脆,节奏要比京津一带快上一两倍,没有过多的时间容你铺平垫稳。所以谢沈的风格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的,语速急包袱密。但是不知怎么的,教出来的徒弟反而与他们风格截然相反。
路楠和翟岳两个孩子,大约因了本身就是慢性子,做事细致不躁,故而上台的节奏倒像是跟京派相声一个路子,讲话不紧不慢的,就算台下不笑也自有一番定力在身上,能把活稳稳当当顺下去。
垫话完了,开始入活的时候,底下场面基本上就全开了,两人明显比刚上台放松许多,渐渐甩得开了。
这时候谢杉反而揪起心。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平常在台下不显,一旦上了台观众给的刺激强了就容易人来疯,搂不住自个儿。一般初登台的演员最容易出这种问题。他们行话讲,宁肯不到,不能过。谢杉很担心孩子太小,把控不住分寸。
记得他们“高”字科两位大学长,常博雅和常浩宇,是最爱在台上笑场的。曾经有一次笑场足笑了两分多钟愣是收不回来,底下观众都跟着疯了。尽管场面看着台上台下闹成一团,花团锦簇的热闹,可这其实是属于严重舞台事故,犯了大忌讳的。当时一下来沈琼就动了大气,那一次把谢杉都吓得够呛。
这厢一回神,果然,路楠玩了一手旋飞摔地板以后,两个人没绷住,真笑场了。
谢杉的汗一下子就飙了出来。万幸两个孩子还真是性情沉稳,极快就调整回来,不算失控。后头收敛多了,基本上规规矩矩不出框,成功地顺完了这段活。
两个孩子下台来,谢杉先道了辛苦,边给他们接大褂边笑着问:“自己觉着怎么样啊?”路楠自己倒是知道反省,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脚:“有好几处气口不对,前半截劲起不来,还笑场了,使的不好。”
谢杉帮着把大褂收了挂好,头都没回:“你知道我和你们沈老师头回使完活下来,师父问怎么样,你们沈老师说的啥吗?”翟岳好奇地紧跟在谢爷身后:“沈老师说啥?”
谢杉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沈老师说,师父,瞧,牛吧?看我们使的,好家伙,都火成啥了……你们不知道,那时候连正经台子都没有,是在外头露天的,来看热闹都是不嫌事大的,瞎叫好,跟看耍猴没啥区别。就这你们沈老师愣是嘚瑟成内个样子,瓷锤的哟……”
路楠和翟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要不是谢爷说,他们谁也不敢想沈老师年轻时是这样的。谢杉自己也笑得止不住:“也就是你们师爷偏疼他,扇子举起来好几次没都落忍,换我师哥早抽得找不着北了!……话说回来,我就是看你俩奇怪的很,头一回上台使活,底下没散没跑没扔瓜子皮,还有叫好的,你俩下来咋连个笑都没有呢?咋一点都不嘚瑟呢?”
路楠和翟岳都愣住了。都说学戏的是不好要打,好了还要打,怕长了骄气;曲艺行跟戏曲一枝同源,哪儿就敢随便洋洋得意了?不过,知道自己师父一向脑回路异于常人,路楠遂大着胆子问道:“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俩使的很好?我们可以嘚瑟一下?”
谢杉慈祥地笑着点头:“当然,人不得意枉少年嘛!”
路楠立刻蹦跶起来,“师父,其实我也觉得我使的特别好。”
没等路楠反应过来,谢杉就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你不嘚瑟,我不好意思揍你知道不?都给我笑场了还使的好?把你能的!你咋不上天呢!”
路楠“哎哟”乱叫,哭唧唧地使劲挣扎:“师父你咋是这!你这不讹人吗!我本来不嘚瑟的!”“嘴上不嘚瑟心里嘚瑟,我还不知道你!小兔崽子……翟岳!小胖子你给我站住!敢跑腿不撅折了你的!滚过来。”
翟岳不情不愿地蹭过来,“当年沈老师那么欠,爷爷还没怎么他呢……我们已经很低调了,师叔你你你敢打我们,回来我就告诉沈老师你抖他当年的事儿!”
谢杉在那一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这辈子早晚有天是被这一窝小崽子气死的!
(十八)
沈琼在北都期间,谢杉已经起手筹备起他们长缘社的第一次大剧场专场演出。他的脑子一直很清楚,从撂地到进茶楼,然后办自己的园子,园子热闹起来就要进大剧场,非如此不能振兴西北相声。
但是,从小剧场到大剧场,别看只有一字之差,所耗心血却是呈几何级数地上涨。如今长缘社债务刚清,要咬着牙做这样的大事,非得拼一回老命不可。
可谢杉不愿意再等。他已年近而立,烟酒不能离身,自从牛向腾事件之后他自觉身子骨大不比从前。早些年间他和沈琼熬夜改稿,对活一对一宿不睡,第二天还精神抖擞的;如今改稿子熬几个通宵,立时就觉得浑身酸痛,总也上不来气了。他越来越觉得什么事都得快些提上日程,在能办的时候尽快地办了,日后才不留遗憾。
沈琼得知谢杉开始准备大剧场的事,赶紧向白沛沣辞行。白沛沣一直将他送上火车,最后还拍着他的肩:“我这人一辈子不出家门,你们办事我恐怕不得去。但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们早晚有来这里办专场的一天。到时候我一定出面给你们撑场子。”
到了家,两人数月未见,互相打量都觉得对方清瘦不少。
“怎么样?跟你男神玩耍得愉快不?都乐不思蜀了吧?”谢杉一面狗腿无比地接过沈琼所有的行李帮着整理,一面嘴上含酸带醋地揶揄。
沈琼冷笑两声,“是啊,天天和我男神食则同桌寝则同榻,能不愉快么!要不是某些人一天三趟电话地抱怨独守空房,我还不想那么快回来呢。”
谢杉虽明知道沈琼是毒舌惯了,可每每听他花痴白沛沣,还是忍不住七窍生烟。“真是自己碗里的臭别人锅里的香。我到底哪儿不如白沛沣了?”
沈琼专注指挥着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码齐摆好,头也不抬:“你评书不如他。”
谢杉手都抖了:“我评书……我评书咋了!你不在我天天搁园子里说书来着!你知不知道咱园子现在书场都爆满了?连周二周三都能坐的满坑满谷,还不都是我的功劳,嘁!”
沈琼略有些惊讶,没成想谢爷居然甘愿下书场了,这还真是没闲着。心里虽高兴,嘴上照样不饶他:“你说书能不招人嘛?你那书说的跟单口没啥区别,人花着听书的钱听单口相声,能不满坑满谷吗!……好了好了别瞎捣腾,你看你弄的!这是我云罗纱的褂子,有你这么揉成一坨的吗?边儿去边儿去我自己来。”
谢杉只好起身,满脸委屈地蹲在一边。
沈琼收拾完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塞给谢杉,“在京城没事儿随便淘澄的,你瞅瞅你腕子上还有没有地儿戴吧。”
谢杉打开,一串幽香扑鼻的香木手钏。
“跪下谢恩就不必了,赶紧的,专场要用的本子节目单都给我吧,你只管跟葛清他们跑外联。”
谢杉满脸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着实的惨不忍睹。沈琼正欲继续刺他两句,却听谢杉柔声道,“昇,外头苦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我以前为什么不叫你往外跑呢?别人再怎么,不会像家里人迁就着你。”
沈琼心里一酸,瞬间有想扑进谢爷怀里的冲动。只是他自来要强惯了,叫他向谢爷吐苦水撒娇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少在这假模假式的。我不在家你指不定怎么疯野呢!这回烟酒可是捞着饱了吧?看你这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我都不稀得打听你是怎么糟践小命的了。”
谢杉嘿嘿干笑。他家昇永远有着一秒钟毁掉抒情现场的神奇功力,所以这么多年了他俩也极少能一诉衷肠。
日子很快回到了忙碌而安稳的节奏上。只是谢杉在临近专场的关头极不巧地又病了,最开始其实只是感冒,也没当回事,结果越拖越严重,发起烧还有转肠炎的征兆。社里人都劝他赶紧歇两天养好病要紧,可是谢杉却说,“我一年到头本来就病的多好的少,要是回回一生病就不登台了,干脆别吃这口饭得了。”
临专场演出之前的那天晚上,谢杉还坚持在小园子登台,使的是《卖布头》。
照沈琼的话说,这是个自杀式的表演节目,跟不用绳子上吊是一个效果。卖布头的唱词成本大套足有两百多句,要一口气唱完没有喘息的余地,但凡使这个活下来,谢杉的衣服里里外外都要湿透。所以这次谢杉执意要使《卖布头》,沈琼又气又急,直接把他晾死在台上的心都有。
“咱也好久没使过这些老古董了。头回办专场,不先拿老祖宗的东西压一压,我心里头不踏实。这样的活儿是吃力不讨好,可是每每使完了,我不知怎么底气就足些,腰杆就硬些,知道咱说的是相声,没有忘本,这传统活在咱手里,没丢。不然有什么脸面办专场呢?”
谢杉固执起来,沈琼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全力以赴给他兜着,唯恐他精神不济有个崩瓜掉字的。
那天谢杉的状态奇迹般的好,一气儿使完不见费劲。鞠完躬下台,沈琼这心刚要放回肚子里,就只见走在头前的谢杉突然站定不动了。
“你怎么……”沈琼赶了两步到他身边,一看谢杉的脸色已经成了蜡黄色,想去扶他,手探出去却摸到谢杉的身子正像自来水管似的狂涌着冷汗,体温足足比自己手心的温度低了一大截。
沈琼还没来得及问,谢杉就像一块铅锤似的直直倒了下去。
人群“呼啦”围上来,葛清稍微懂点医学,抖着手使劲去按谢杉的脖颈大动脉、左心房,一下子没绷住哭出来——“我摸不到……他没心跳了!”
(十九)
谢杉在抢救过程中一度完全没有血压,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沈琼葛清他们师兄弟同谢杉的几个徒弟在外头一直守着,没敢通知老人。家属签字是叫谢杉弟弟签的。
那几个小时比一辈子都要漫长。沈琼脑子里像是有火车在轰隆隆地来回拖碾,甚至想着,万一人不在了,他们没让谢杉的爹妈见上亲儿子最后一面,这是不是要遭雷劈的。
谢杉今年多大了?沈琼模糊想着,他好像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满三十吧?未至而立这得算夭折啊……
沈琼隐约仿佛看到路楠暮黎在抹眼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就是很茫然,周遭事物像是都隔膜着什么似的茫然。他不伤心。
他和谢杉是发小,但小时候他其实对谢杉并没有什么印象。他从小就是孩子群里的佼佼者,六岁那年代表他们学校参加省少儿曲艺比赛拿了金奖,这事被谢杉挂在嘴上一直炫耀到如今。谢杉小时候是泯然众人的,像所有仰望他的小朋友一样,大约是暗暗崇拜,或许还有些隐隐的嫉妒。
真正和谢杉熟识是进了师门以后。谢杉把他从一个象牙塔直接接进了另一个——他甫一出校门就进了谢杉的相声班子。这么多年以来,谢杉像天一样撑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他从来没有操心过除了相声以外的任何事。
谢杉是怎么把这么多人攒在一起的?谢杉是怎么忍下寿春阁老板那么些年辱骂磋磨的?谢杉是怎么同形形□□的领导商家们陪醉赔笑的?谢杉是怎么年复一年跑京津去和同行们联络为将来铺路的?
沈琼想象不出来。他觉得这辈子能说好相声已然不易,他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是怎么还能分成八瓣,一瓣一瓣磨得粉粉碎碎。
现如今这个人快要不在了,沈琼一时间不知道这一家子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顾不上去想伤心不伤心的问题。
当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医生宣布谢杉暂时脱险的时候,沈琼急切地想要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整整四五个小时没张开过嘴,连舌头根都是僵硬的。
“人醒了吗?”
“醒了,你们要不停跟他说话,六小时内不能让他睡过去。”
人推回到普通病房,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和管子,眼睛始终睁不大开。路楠拿棉签蘸着温水润谢杉爆皮的嘴唇,葛清隔一阵就要去掰谢杉那不停耷拉下去的眼皮,暮黎一遍一遍叫着师父,努力地扯七扯八同他说话。
谢杉实在太想睡了,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能睁眼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看向沈琼的方向,眼睛里有近乎绝望的神情。
沈琼怔怔地看着半死不活的谢杉,突然开口问道:“明天能登台不能?”
谢杉的瞳孔骤然聚焦,一下子亮得瘆人。原本检测仪上平稳但波频偏弱的心电图猛地大幅度波动起来,仪器发出“有干扰”的报警声。
葛清皱着眉想要拦沈琼,沈琼却没理会,盯着谢杉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三千多张票卖空了,票写的是谢杉沈琼的专场。你能登台不能?”
整个病房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
良久,谢杉缓慢地闭上眼,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沈琼拍了拍葛清的肩膀,“你看好他。我回家去睡觉。”
已经快四点钟了,他必须要抓紧时间,拼命睡上一觉。再过十几个小时他们可能要打人生中最凶险的一仗,无论谢杉怎么样,他必须有充足的精力。
不知是怎么熬到下午的。到了大剧院的后台,沈琼没有失望——
谢爷果然坐在那儿。
见他来了,谢杉抬起头笑笑,“好悬,差点缘尽今生。”
沈琼没理他,叫化妆师来:“再补点粉。这脸色太差了,没有人样儿。”
收拾齐整,两人开始换大褂。谢杉的手虚得连衣袖都扭不过来,还得人帮着才穿好。沈琼在一旁瞅着,又冷冰冰地丢了一句:“三千人啊,都冲你来的。你死也给我死台上去。”
谢杉有一刻几乎是恨沈琼的,心口疼着,牙根咬着那样恨。
可是,当真的站在帷幕后头,听到主持人报完幕,撩褂迈向舞台的那一瞬间……
谢杉一下子就明白了。
沈琼是对的。
他的心脏砰砰地搏动着,血也腾腾热了起来。他舍不得。
三千人望着他。他舍不得。
这是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演出。中间到了正活的紧要关头,谢杉突然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福至心灵般,他一个急智的现挂毫无痕迹救了过去,台下只以为是包袱,笑得震天动地。
沈琼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兜住了,不撒汤不漏水给他弥缝回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杉要做大幅度动作,沈琼就装着拉扯的样子,暗暗抓紧了他的手腕,助他站稳站定了,不晃。
人在极度的渴望中,会有超乎寻常的力量。
演出结束,鞠躬谢幕,掌声如潮。
谢杉转身从台前走向幕后的那一刻,眼泪突然漱漱地掉了下来。
(二十)
谢爷这场病把全社上下都吓了个半死,葛清孙英他们从此抢着揽权,不叫谢爷再插手社团任何财务、管理、协调运作的事;对外交际方面除了最高级别的曲艺行高层领导,其余都由专门负责调剂的经理人出面,轻易不敢再放谢爷外出做交际花,就算一定要去也派人跟着挡挡酒;在社团内部,平常三天两头闹腾得谢爷一个头两个大的少爷们,如今看谢爷的眼神跟看玻璃人儿似的,但凡谢爷想喝个水换个衣裳,少爷们都紧赶慢赶地抢着替他干完,决不让他亲自动手,甚至于谢爷想多上几次台多返两回场子都有人拦着,憋得谢爷都快要“恨台”了。
长缘社上上下下自觉自发地展开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抢班□□运动,大家伙团结一致,卯足劲要把谢爷闲成一只空有班主之名的吉祥物。
谢爷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摩拳擦掌地想着把进京汇演的计划提上日程。沈琼瞅着他那个作死的劲头,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医生下过“活不过四十”考语的人,简直毫无心肝——这货但凡能蹦跶,就丝毫没有顾忌地一路奔着作死去的。
沈琼就笑笑不说话。毕竟出这么大事儿的时候,他们家大哥陈正晖正好出门在外,谢杉恐怕早就忘了还有根家法板子悬在头上呢。谢杉舍得死他就舍得埋,坐等老陈回来吧。
不过真到大哥要回来的时候,沈琼还是没忍心,提前预警了他家不省心的爷。“你是不是都忘了咱还瞒着大哥你差点见阎王的事儿啦?大哥一回来啥都知道了,你还这么不开眼地折腾进京的事,上赶着往枪口上撞是不是?”
谢爷顿时被雷劈了一样,一阵阵地体似筛糠。
“内什么……我这几天就不来上班了,大哥回来就说我还没好,且将养着呢!”
沈琼狐疑地看着他,“好使吗?装病这么幼稚的伎俩,你觉着能瞒过大哥去啊?”
谢爷极为自信地一拍胸脯,“你开玩笑!什么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什么叫梅兰芳什么叫布莱希特,演技这种东西还有比我更拿手的么!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你帮我兜着点,没问题!”
谁知陈正晖回来了三天都没动静,谢杉闷在家里都快长草了。就待沈琼打算解除警报召唤谢杉回社玩耍的时候,陈正晖却突然拎了一堆东西叫上沈琼:“听说小七病了,走吧,陪我去看看他。”
沈琼全程干坐在陈正晖身边,连掏手机报信的机会都没捞着。
到了家门口,沈琼故意在衣兜里一阵乱翻,说出门忘带钥匙了,然后使劲拍着门朝里喊:“正竑!大哥来看你啦!我没带钥匙你赶紧出来开门!”
陈正晖似笑非笑看着沈琼垂死挣扎,没吭声。
里头一阵拆房子的动静,足足五分钟才消停。沈琼背上的汗都下来了。好容易才等到谢杉过来开门,可门一开沈琼就绝望地闭上了眼——屋子里的烟味一时半会是散不尽的。
谢杉穿着白褂,披裹着一件风衣,一副扶病而出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向陈正晖问好,“哥哥终于回家啦?没能去接您,实在对不住。”
陈正晖抬眼看了看开的四仰八叉的窗子,捻了一把谢爷的手:“病着怎么还把窗子开那么大?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谢爷面不改色心不跳:“哥哥有所不知,您之前刚有几个朋友来看我,坐了一会儿,抽了几口烟。我想着医生嘱咐的心脏不好不能见烟味,这不,他们一走我就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沈琼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就差给他叫个好了。要么怎么这位爷逗哏呢?救场端的是一把好手!
陈正晖赞许地点点头,又催促他赶紧回床上好好休息。谢杉让了几句,拗不过便当真躺回去了。
陈正晖坐在他床边,认真询问:“到底是哪儿不好啊?”
谢杉不假思索地答道:“其实也就是感冒发烧引起的,轻微有点肠炎。您别听他们传的吓人,其实没什么大事。”
陈正晖伸手探他的额头,“似乎不烧了?”
谢杉捂着肚子哼哼道,“烧是不烧了。就是一直还有点肚子疼,上吐下泻。”
陈正晖让沈琼把自己带那个大黑包拎过来,变魔术一样从里头取出一个医药箱。谢杉猛然想起大哥年轻时候是学医的,只是年头久远知道的人不多,他虽听师父说过但从没往心里去。这一惊简直非同小可。
陈正晖手法娴熟地打开箱子取出消毒包装的注射器和药瓶。沈琼腿都软了,慌忙拦道:“哥!这不是开玩笑的!哪儿能随便自己个儿看病呀!”
陈正晖挥开他的手,“你嫂子和侄儿平常有个小病小痛都是我直接在家料理好的,像拉肚子这种最常见的,这也算个事儿?屁股上扎一针立刻止吐止泻。你们还不相信大哥?大哥能害你们吗!”
谢杉和沈琼见他是来真的,全都慌了神。眼瞅着他把药水吸满了一针管,已经在弹气泡了,谢杉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磕磕巴巴道:“内个……哥,我其实也……也没怎么拉肚子了……”
陈正晖手举着寒光闪闪的针,冷冷地看着他,“那谢爷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啊?”
谢杉头上冒着汗,不敢同他对视,“大约……大约就是身子虚。”
陈正晖放下这支针剂,又取出另一瓶不同颜色的药水,“好,那就打营养针吧。”
就是傻子也知道西洋镜早已被拆穿,谢杉哪里还躺的住,掀开被子赶紧下床,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陈正晖一指房门,“正昇门外跪着去!一会儿甭管听着什么,敢动敢起来敢给我耍心眼,只管试试!”
(二十一)
沈琼跪在门外,顾不上膝盖硌得生疼,屏气凝神注意力全在房门里头。
起初还能模糊听见大哥严厉的训斥和谢杉断断续续的报数声,然而没过多久,谢杉不知被怎么拾掇了,好像完全失控了似的,只听他不停地哀叫求饶,声音越来越凄惶,到后来几乎是在痛哭流涕。
沈琼一阵一阵心惊肉跳,实在忍不住了,带了一丝哭腔高声道:“哥!他心脏不好!”
里头动静停顿了一小会,倒不再闻笞责之声,可是却听见大哥同谢杉说着什么,谢杉的哭声一直延续了很久很久。
沈琼的心揪地紧梆梆的,眼眶也不自觉地跟着发酸。
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谢杉在挨家法的时候掉过眼泪。他记得以前老爷子在的时候还特意说过——小七这傻孩子就是太实心眼儿了,让怎么样就怎么样;人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挨打都不知道哭不知道耍赖撒娇,那可不活该回回让你哥痛痛快快往死了打嘛!
今儿谢爷竟然哭了,还哭得这般伤心,叫人听了都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哥终于打开房门踱至沈琼身边。沈琼红着眼抬起头望他。
“昇儿,”陈正晖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苍老疲惫,“我替整个长缘社谢你,救他一命。”
沈琼苦笑,根本说不出话。
“起来吧,好好陪陪他。你们调整一段时间。进京的事我和正竑谈过了,再放一放。事缓则圆。”
陈正晖走后沈琼迫不及待冲进房间去看谢杉。谢杉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半趴半侧窝在床上,两只手虚虚地抱在怀里,眼睛紧紧闭着,满脸都是泪水,胸口还一抽一抽地,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沈琼赶紧先拽过毯子小心地搭在他身上,“伤得特别重吗?到底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吧。给上点药,好不好?”
谢杉还是不想说话,把脸稍微往枕头里埋了埋。
沈琼决定暂时放弃沟通,拿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伸进他脖领子去探了探后背,全是汗,遂起身去打温水弄毛巾来给他擦身子换衣服。结果给他脱上衣拉袖子的时候,谢杉突然一声惨叫,沈琼吓得浑身一抖,这才发现他两只手从掌心到手指都是血檩子。
“天爷呀!大哥拿什么东西打的?怎么还打了手?”
这样的伤不像是扇子戒尺之类的东西打出来的,沈琼没有经验,一时有点发懵。
谢杉总算稍微配合一点,勉力撑起半边身子,让他顺利避开伤处把衣裳褪了下来。收拾爽利了,沈琼小心捧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眉头攒成了疙瘩,“连指缝都伤到了。骨头没事儿吧?你手还能动不能?”
谢爷的一双手非常漂亮。虽不比沈琼的手修长,但尤为比例协调、骨肉匀称,有时候在台上唱送情郎,那小兰花指翘起来,比女人的手还要娇俏妩媚上三分。
如今这手都肿得没有形状了。十指连心,难怪先前疼成那个样子。
谢杉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干疼得厉害。沈琼赶忙去给他倒了杯热茶。
“没事,喷点云南白药就完了。你别忙活了,让我歇一觉,有点累。”
沈琼掩上房门,歪在外面客厅的小沙发上,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地想着各种纷繁杂乱的事,没过多久也眯着了。等再一睁眼的时候,天都黑了,一抬头就看见谢杉支着胳膊肘靠在窗台子上看月亮;沈琼一打挺儿感觉有东西往下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添了条毯子。
沈琼走到谢杉身边,边打量他的气色边笑道,“这么快都能下地溜达了?”
谢杉嘿然一笑,“废话,又不是坐月子。我叫外卖了,一会儿凑合吃吧。”
“哎,可见着活保尔柯察金了,”沈琼摇着头叹道,“钢铁的意志钢铁的身子骨,您又不疼了是吧?”
谢杉歪扭着倚住窗框,苦笑道,“哪儿能啊。手疼沟子疼腿疼,没有哪儿不疼的。唉,这时候就馋口烟。你看过以前革命烈士受严刑拷打的片子没?人为了扛刑,生吞一包烟,什么样的大刑扛不过去!”
沈琼一个白眼,“哥怎么没干脆打死你?我直接上你坟头去给你插三根烟,连香都省了。”
谢杉莞尔,“玩笑而已。放心,我答应哥了,以后身子不好的时候不沾烟酒,好的时候少沾烟酒。”
沈琼撇撇嘴:“呵呵,你看我信么?”
谢杉的语气轻轻的,极尽温柔,“真的。我还答应哥,以后少熬夜,把童子功捡起来,每天清早护城河边磨功夫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沈琼沉默了好一阵,看着谢杉的眼睛问道,“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谢杉不答。
沈琼又试探道,“今天为什么哭了?”
谢杉只是笑,回转过头去,目光悠远。
沈琼不再问。他知道谢杉永远也不会说今天的事了。
那也极好。就一起看月亮吧。尽管不到满月之夜,月尚不全。
(二十二)
进北都,从京津两地开始把西北的相声带向全国,这个计划谢杉绸缪了少说也有三年五载。为此,这些年来他在京津一带的同行里埋下的交情、扎好的藩篱可谓数不胜数。
然而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不想还是出了变数。
是他干爹许国瑞老先生叫许伯松带回来的话,说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北都的相声界一直在传一个风声,说西北有人要上京来呛行市,想把分社开到北都来;传的有鼻子有眼,北都有霸道些的班子已经准备要当锣背鼓地开始打擂台了。
许伯松是从津门回来的,容色全是焦虑:“小七,北都的事,我爹在津门都已经听说了,可见风声有多厉害。这全然就是冲咱们来的呀!咱们要上京,这本是顺其自然,到底是谁歪曲造谣在背地里嚼的蛆?”
谢杉胸口气血一阵翻涌,沉默良久,终于按捺下切齿之恨,尽量平和地安抚许伯松道:“二哥别急,自来是好事多磨的。既然是谣言,终有不攻自破的一天。当下最要紧的,还要请爹这段时间多跑两趟北都。老爷子不必多说什么,老爷子只要敢正大光明跟同行们来往,就说明咱行的正走得直。我是老爷子螟蛉义子,要是我干了犯忌讳的事,老爷子岂能容我?行里人都是精,闻弦知意,看着爹就明白我的心思了。倘或真还有糊涂的,那就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也不值得在意。”
许伯松见他气定神闲,也跟着稍微放下心来。谢杉又嘱咐了两遍这事别跟社员提以免军心不稳,这才送走了师兄,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坐了下来。
他心里亮堂。这刀子是谁下的,他压根不用查。
京津两地知道他们要去的都是亲朋好友,只会帮他们造势铺场,断不会传这样恶毒的谣言;那么这样的话只有从西都传过去。
这种拆台断根的手段,他太熟悉了。
当年那人一度害的他差点散班倒台,他挺过来,成了一方霸业。那人自立门户始终难以与他们长缘社抗衡,可是谢杉也从来没有挤兑报复过他们,只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就完了,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虽然牛向腾不厚道,但钱晓聪毕竟曾是沈琼很好的朋友。谢杉从来就不想把事做绝。
谢杉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一个人静了个把钟头,最终也没把烟点起来。
这一天,谢杉应下了一件一直以来没下定决心的大事。每年北都电视台都会办一场全国性质的喜剧比赛,其实之前已经邀请过谢杉沈琼,但谢杉始终犹豫着。因为从前在他的计划中,是在西北扎好了根,再通过专场巡演的方式慢慢向其他地方渗透,这样虽然走的慢,但是稳当、温和,不至于有太大的风险。
如今由不得他再磨叽了。参加比赛,能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最有爆发力地把自己打出去。他首先要让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清楚,讲明白。
他和牛向腾不一样。牛向腾可以使一千种背地里阴损的手段来害他,他却只会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回应——我永远不害你,我只是要行的比你端,坐的比你直,站在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谢杉和沈琼终究去了。用的正是谢杉拿命压过的那个作品。
他们一炮而红。
艺高人缘厚,之前的流言不攻自散,北都人民发自真心地盼着他们去办专场。谢杉终于带着他的长缘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京了。
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真等到的时候,谢杉的心反而好像很平静,以至于从幕后走上台前的那一刻,如此之大的场馆,他竟然清晰地听到远处有一位观众用不大的声音赞了一句——“好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