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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末819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3

可谁会真的不在乎呢?

跟崔瑶分居三年,心头的憋屈无人诉说,所以一点就着,一发不可收拾到非离婚不可的地步;仅仅因为可以跟对方好好说点心里话,因为对方的几句宽慰,他就不受控制地爱上了夏白露;可有一天他跟夏白露也走到对面无言的地步时,那些细若发丝的情绪,那种心被掏空的怅然,那一次次包容了别人却无人愿意包容他的委屈,可以告诉谁?

曲和想知道,如果自己也有一个铁哥们儿,烦恼的时候找他出去喝喝酒,俩人脸红脖子粗地聊聊不醉就不想说也不敢说的话,是不是他就不会一直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这种要求难道很高吗?为什么人人都有好朋友,而他没有?

所以他一口答应让李熏然来同住。这个人的名字听起来有种让人想喝酒的气质,也许今后能跟他一起在街边小摊喝酒撸串聊心事?

没想到老天愿意给他更多。

李熏然不但有一个让人放松的名字,他还有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笑起来的样子,像春风,柔而暖,轻且醉,眼睛里波光粼粼,像把一弯泉水洒进了人心里,仿佛在说:有什么烦恼就告诉我,说不定我也有烦恼要向你倾诉呢。

几乎是在两人见面的那一瞬间,曲和便对李熏然生出了莫名的亲近感,他的心像是被人温柔地吹了一口气,那层细沙随着波动的空气飘起来,渐渐远了,没再回来。

☆、我像你,我却不是你(1)

A.爸爸和爸爸

关于“为什么长得这么像”这件事,李熏然一直放在心上。探寻真相,这是他多年来身为刑警的职业素养,更是一种本能。

所以在冷静了几天后,他决定给爸爸打个电话。

“爸……”

“熏然啊,怎么样?在上海过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吃的还不大顺口……”

“新到一个地方,吃不习惯是正常的,爸爸当年刚到潼市的时候,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

“是吗?我都不记得您是什么时候到潼市的了,那时候有我吗?”

“当然有你,你是在老家出生的,你出生后没多久,我就被调到潼市公安局工作了。”

“那,现在跟我同住的这个曲和,他小时候您见过吗?”

“也不算见过吧,就当年你们俩出生的时候我看过一眼。”

“我们俩出生?!爸,你是说我跟曲和是一起出生的?!”

“是啊,我跟曲和他爸爸小时候是一个村的,一起上的小学,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后来你妈妈跟曲和妈妈差不多同时怀孕,在镇里同一家医院几乎同时生的你们俩,当时我们还说这俩孩子真是有缘呢……”

“那您知道我跟曲和长得有多像吗?”

“曲和那孩子跟你长得像吗?唔……以前在村里就总有人说我跟你曲叔叔长得像,所以你跟曲和像也不奇怪。说起来,我小时候还听村里老人说,我们住的那个村,好多人都沾亲带故的,我以前总爱问你爷爷奶奶,我们家跟你曲叔叔家是不是有亲戚关系,不然我俩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可是就连你爷爷奶奶也不知道……”

李熏然没想到自己跟曲和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一瞬间有些失神,爸爸后面的话就没大听进去,可是这样就真的能解释自己跟曲和双胞胎一样的长相吗?

在“长得像”这个问题上,曲和却不像李熏然那样执拗。他不是警察,他是音乐家,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份礼物,一种美好的巧合,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像名侦探一样去寻找真相,那太煞风景了。就像,如果有人送给你一份漂亮的礼物,你会追究这礼物是哪儿买的吗?

所以在最初见面的震撼过去后,曲和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在某次跟妈妈通电话时偶尔提了一嘴,问了问爸爸和李叔叔的关系,当听到妈妈说爸爸和李叔叔长得挺像时,他顺理成章地认为这就是正确答案了,爸爸像,儿子也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当李熏然带着九分释然一分疑惑,把自己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回答说出来时,曲和哈哈笑着拍了下李熏然的肩膀:“我就说是你小子想太多吧,也许我俩八百年前真是亲戚呢。”

李熏然皱着眉头瞪他:“有长得这么像的亲戚?”

“怎么没有?不是亲戚还有长得像的呢,你看前段时间网上不是在传一张照片,那个黑人长得跟梁启超简直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你别逗了!不过那张图我也看过,真是太像了!”李熏然舒展了眉头,似是终于接受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长得很像”这个设定。

B.治疗和演出

李熏然的心理学课程还处于入门阶段,所以课余时间很多。他目前需要的是大量补充并记忆理论知识。好在他有过去的办案经历,把案件中嫌疑人和受害者的表现跟学到的理论两相对比参照,学得倒是意外的快。

刘教授那边,治疗也没出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根本没发现李熏然心里还有什么隐疾,这个年轻人的内心简单明快一如他的外表,每次聊天的过程都顺利而愉快。李熏然不是没向刘教授讲过薄靳言的担心,听说是这位大名鼎鼎的犯罪心理学家都没法解决的问题,刘教授也有些踌躇。但研究犯罪心理跟治疗心理创伤毕竟不可一概而论,刘教授倒也没有妄自菲薄,只是放缓了聊天的速度,并把聊天内容从那次被劫持事件扩大开,希望能从李熏然生活的方方面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见刘教授近几次治疗后都有些不易察觉的颓败,李熏然反倒是不忍心,安慰道:“刘教授,您也别太为我担心,也许是薄教授关心则乱,判断失误呢,或者我根本就已经康复了,没有留下什么心理后遗症。你看事情过去都一年多了,我不一直挺好的吗!”

刘教授知道这孩子是好心,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心理治疗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中间遇到些难关也是正常的,况且你现在状况这么好,我也觉得不需要太过担心。”

“就是,我们还有两年的时间呢,慢慢来。”李熏然不是没心没肺,他只是一直相信乐观会给人带来好运。

曲和是在机缘巧合下得知上海交响乐团正在招聘首席大提琴的,他的履历和能力都没得说,无惊无险地就顺利考上。结果进了乐团他才知道,说一声自己运气好并不为过。

正值乐季,演出频繁,团里原来的首席大提琴却突然以私人理由请辞。交响乐团里的首席一般很难出现大的变动,除非乐手辞职或出现其他不可抗因素,否则乐团不会主动变更首席的人选。而按照乐团不成文的规定,每个乐组的首席若出现空缺,排在其后的副首席和其他琴手均有资格竞争首席这个席位,一般来说都是副首席获得的可能性更大,基本上他就相当于首席的替补。

然而让团领导没想到的是,副首席竟然在首席离职的第二天也递交了辞呈,这背后的猫腻暂且不去细想,现下让人心焦的是,团里剩下的大提琴手从能力上来说很难有胜任首席的人选。

公开招聘在所难免,曲和的实力又无庸质疑,首席的位置他坐得实至名归。这让他愈发相信,上海是座能带给他好运的城市。

好运是有了,时间却没了,曲和一到上海就投入到频繁的演出排练中,一个多月都没时间好好休息,直到跟李熏然见面后又过了一周,他才能正式休一个双休。

不能辜负了大好的休息时光,小洋楼的房东虽然给房子配备了简单的家具,可是要想住得舒舒服服,不自己动手添置点儿东西肯定不行。曲和跟李熏然一说,俩人一拍即合,约定周末一起跑趟宜家吧。

C.李警官和曲教授

坐在地铁上,李熏然隔几分钟就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眼睛远远地都要望到两节车厢以外了。

曲和看得好笑,忍不住问:“李警官,我们是出来微服办案的么?你这是在找嫌疑人?”

李熏然带着点儿坏坏的笑转过头来:“不是说上海的一号线上经常能看到奇葩么?什么超人蝙蝠侠之类的,我来这么久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曲和觉得他实在有趣,强忍着没笑出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做出一副要悄悄告诉他大秘密的样子。

李熏然大奇,连忙竖着耳朵凑上前去。

曲和一手拢在嘴边,悄悄对他说:“因为一号线最近划给复联管了。”

“妇联?妇联为什么管地铁?”李熏然一脸大写的懵逼。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钢铁侠就只告诉我这么多,不然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问问他?”曲·正直脸·和非常认真地说。

李熏然眨着眼睛反应了两秒,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复联…………哈哈哈,复联……曲教授你可真是笑死我了,以后你就做我的御用开心果吧,哈哈哈哈哈哈……”

曲和早就忍笑忍得肚子痛了,这时也实在是绷不住,杠铃一样的笑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哦,其实也不是笑声引的,从这两位走上大街那一刻起,回头率早就爆表了:“快看那对双胞胎,好帅啊我天!”“不得了,一个长这么帅的我就要晕了,还两个,快叫120来救我,我要晕了!”…………

两位帅哥想来都是从小被花痴的目光注视惯了的,比较坦然,一路目不斜视地走进宜家。

曲和想给自己添两套床单被套,李熏然则想买个床桌,曲和大惊:“大少爷,你要床桌干什么?在床上吃饭啊?!”“对啊!我住院的时候才发现,床桌真是太棒了,躺床上就把饭吃了,以后周末我不想起床,也不会饿着了。”见李熏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曲和简直想丢给他个大白眼:“平时还真没看出来,看你主动要求做饭,还以为你挺勤劳,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人民警察懒得就快要上天了。”

“我这不叫懒,我这叫享受生活。”李熏然懒得理他,自顾自推着一张床边的床桌,“这张样子好,就是重了点儿,推来推去的太累。”

曲和无奈,笑着摇摇头,看着他从一个样板间走到另一个,挑得十分专注,便连忙转头去旁边的购物指南架上拿了铅笔和纸,跟了上去,边走边说:“大少爷,那你想没想过你在这儿只住两年啊,这桌子以后你还托运回家?”

李熏然停下脚步,看样子是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马上眼睛一转,笑着对曲和说:“没事儿,到时候这桌子就送你了,相识一场甚是有缘,给你留个纪念。”

“哎,那谢谢大少爷赏赐啊。”

“不用谢,你平身吧。”

D.柠檬水里的蜂蜜

宜家里的人一直不负众望的多,两人在人流里挨挨挤挤,好不容易走到靠近二层出口的儿童区。

李熏然发现曲和明显加快了脚步,像是想迅速通过这片充满孩子尖叫声的嬉闹之地,逃一样。

李熏然不得已紧赶慢赶跟着,一不留神撞上了曲和的背。正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却发现他似乎压根没感觉到背后的异样,而是死死盯着身旁一个东西。

顺着曲和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的是一张婴儿床。

很简单的实木婴儿床,床里铺着粉蓝色的小被褥,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团脾气很好的棉花。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曲和的眼里明明波光一闪,又立刻生生收住,紧紧抿着的嘴角带了三分怅惘,两分悲戚。李熏然没见过这样的曲和,略微有点手足无措。

还是曲和自己先收回了目光,然后发现李熏然正站在旁边盯着他。他冲李熏然一笑,说:“没事儿,我本来也会有个孩子,后来没了。”说完继续向前走。

李熏然觉得曲和刚才那一笑涩得很,像是在心上挤了几滴柠檬汁,带动心脏猛地收缩一下,酸得几乎要滞住呼吸。他几步追上曲和,伸出左手揽过曲和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问。

曲和顺着李熏然收回手的姿势望过去,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像是在一大杯柠檬水里点了小小一滴蜂蜜,几不可寻的一点甜,眨眼便消失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走到二楼出口,正打算下楼去小件区,李熏然忽然站住脚步,望了一眼餐厅方向。

曲和说:“吃了饭再逛吧。”

李熏然要了一份尖椒牛柳饭,拿了一份烤鸡翅,曲和点了个中份肉丸,又要了一份西兰花。

吃货在一起的好处就是,只要有食物摆在面前,再大的尴尬都能化为泡影。曲和仿佛是真的饿了,迫不及待地插了个肉丸,嚼了三两下便咽进肚里,忙着对李熏然说:“你尝尝这个肉丸,宜家招牌。”

李熏然倒是一反常态,没有整个人埋进饭碗里苦吃,正用叉子去插鸡中翅,插中一个,他举起来晃到曲和盘子里:“来,鸡翅,我最爱吃。”说完顺手拐走一个丸子。

曲和本以为李警官又要发挥职业本色,问问刚才的婴儿床事件,没想到他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打算提,不自觉松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也不是不想说,只是,我还没有做好跨过一米线的准备。

“这尖椒一点儿也不辣!”李熏然在对面愤愤地戳着盘子,曲和抬起头,这一次笑里没有柠檬,全是蜜:“改天我带你去吃振鼎鸡,他们家的辣酱,一绝!”

“真那么好吃?”李熏然眼睛明显一亮。

“骗你我就是弟弟。”

一楼小件区从厨房用品逛起。

李熏然觉得,既然要开火做饭,家伙事儿总得像样,现在那个厨房,一口炒锅打天下,那天他连番茄汤都是用炒锅烧的,这能忍?

曲和在一旁打击他:“你买这么些零零碎碎,以后都留给我?”“都给你都给你,你们音乐家不都挺讲究生活品质的吗?我看你还没我讲究。”

曲和也不恼,嘿嘿一笑:“倒是老有人说我穿衣服品位不怎么的,全靠人品死撑。”

“我看你那床单就不怎么的,待会儿我好好帮你挑两床。”

“李警官原来对穿衣打扮还挺有研究。”

“我本来没觉得,不过瑶瑶老说我给自己选的衣服还不错。”

曲和心里一动:“瑶瑶?”

“哦,简瑶,我青梅竹马。”

崔瑶的脸一瞬间从脑海里闪过,曲和定了定神,嘴角带笑看向李熏然:“女朋友吧?”

李熏然脸腾就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单纯的好朋友关系。”

曲和继续笑,没再说话。李熏然赶紧扭过头去,捡起一口煎锅看来看去。

好朋友啊,曲和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他有点儿羡慕李熏然,虽然他觉得那个简瑶在李熏然心里并不是好朋友那么简单,但起码她是可以跟李熏然聊心里话的人。

堪堪又逛了一个小时,两人推着一大车东西走出收银台,准备回家时才反应过来,如今在上海,他们谁也没有车。

曲和的车离开北京前给了崔瑶,李熏然只在上海待两年,也不可能天远地远地把自己的奥迪运过来,所以他才挑了离地铁近的住处。

有惯了车的人一时间忘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买起东西来一点儿都没手软,尤其是李熏然那个床桌,一米多的长条木板,看着都愁人。

“让宜家送货吧。”曲和道。

“只能这样了。”李熏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床桌,看来明天早上是没法在这桌上享用早餐了,可惜一个大好的礼拜天。

E.这是我表弟

购物完毕,两手空空。李熏然略不甘心地提议:“既然今天是购物日,索性就买个够吧。你不说你穿衣品位不行么,咱去逛逛商场吧,我给你参考两套衣服?”

曲和想到自己在北京时仅是大学教授,收入一直不算丰裕,演出服就备了一套,如今虽说乐团提供统一的演出服装,但今后还有教学生、去音乐学院当客座教授,甚至给影视剧录音等各种活动,穿得也不能过于随便,况且现在团里给首席的待遇不错,于情于理,添几套衣服都是应该。

两人商议妥当,便没有坐上回家的地铁,改了方向去徐家汇。

徐家汇就在宜家旁边,两人一路散着步,晃晃悠悠走过去。下午两点,太阳已经带了些初夏的辣,晒出一身细密的汗。李熏然来上海后还没好好逛过这座城市的繁华地段,曲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每天的生活半径就是家到乐团,乐团到家,方圆那几里地倒还清楚,出了圈就懵。

开着导航走到人头攒动的路口,对面是港汇广场,这边有太平洋百货,旁边路上是东方商厦。李熏然见曲和也是一脸迷茫,拿不定主意进哪家的样子,便掏出手机,内事不决问百度,不然大众点评也可以。

曲和凑过去看了看网友对几家商场档次的点评:“去港汇吧,感觉是我们承受得起的价位。”

周末,徐家汇哪儿哪儿都是人,港汇广场里也没少,但两个大男人一起买衣服的实在不多,何况这两人长得还如此扎眼。

“曲老师!”曲和正被李熏然指点着看一件铁灰色衬衣,远远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团里的大提琴副首席,方梦秋。

方梦秋本也对首席之位有过幻想,但是跟曲和一起排练过一次后,便心服口服,从普通乐手成为副首席,这个结果已经不错。

首席和副首席演出时的座位挨着,共用一个乐谱架,翻乐谱的事都得由副首席来做。曲和一到团里就频繁参与了几次大型演出,合作次数多了,跟方梦秋也算熟人,此刻见她面带惊喜走来,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远远看着像你,果然没看错……”方梦秋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到了曲和背后转过身来的李熏然。

“哦,这是我表弟李熏然,从小我俩就长得像。熏然,这是我们团的方梦秋老师,跟我一样拉大提琴。”曲和拉过李熏然介绍道。

两人一早料到早晚有一天会遇上这种情况,商量好今后在外人面前就以表兄弟相称,省了多少唇舌。不然听闻没有血缘关系还长这么像,大概少有不刨根问底的,烦也烦死。

方梦秋笑着对李熏然点点头:“你好。”眼里依旧是止不住的惊奇。

李熏然礼貌地回以微笑,道过好便浅浅退出一小步,让出一个叫曲和与方梦秋交谈不会尴尬的距离,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听他们寒暄,心里已默默对这位方女士做了个评估:年纪大概30岁上下,举止稳重得体,一身舒适柔软却最难将息的亚麻,淡妆,保养得极好,不故做年轻,成熟的风韵展现得刚刚好。周末独自一人逛街,买的全是女装,大概并未成家。她看曲和的眼神……有点意思。

曲和正跟方梦秋说到下周在新建成的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有场演出:“格里格的《晨曲》里大提琴部分总觉得拉得过于灰色,后天上班后再加紧练一练。”

商场里谈工作其实就是客套,简单两句说完,曲和便跟方梦秋道了别,和李熏然继续向商场二楼走去。

“这位方女士好像喜欢你。”李熏然一双眼睛黑黝黝地含着笑意。

“我知道。”曲和表现得云淡风轻。

李熏然一下来了兴趣:“年纪是比你大了些,不过人看起来还不错,很有品位。”

“喜欢我的人,自然是有品位的。”曲和扬着脸撇着嘴笑。

“你还真不谦虚,那就赶紧收了吧。”李熏然作势推他一把。

“不,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

见曲和忽然严肃起来,李熏然心头一紧,想到早上的事。曲和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某些时候他显得如此沧桑疲惫,就好像对世界都失去了兴趣?

☆、我像你,我却不是你(2)

F.一定是卷毛的缘故

周三晚上,曲和跟李熏然两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看电视,频道一个一个换过去,转了两圈,没一个想看的节目。

李熏然丧气地把遥控器一丢,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电视太难看,上网又上得眼睛疼,这娱乐项目太匮乏了。”

曲和踢掉拖鞋,盘腿窝进沙发深处,也是一身的懒散:“方梦秋这两天老是有意无意跟我打听你,对你很感兴趣嘛,大概是看上你了。”

李熏然一扭头,修长的脖颈线条折成别扭的纹路:“你别逗,人大概是想从侧面攻略你,表弟路线,谁让你对人家不冷不热的,万一我比较好说话呢。”

曲和打量着李熏然,即使摊在沙发上,整个人也像一棵小白杨,飒飒地透着威风,但是卷卷的头发太过卖萌,折了些气势。“可是你跟我长一样啊,她会喜欢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你?”

李熏然大眼睛一翻,十分不屑:“你们音乐家不是我们警察的菜,我们警察大概也不会是你们音乐家的菜。”

“何以见得?”

“音乐家嘛,浪漫,不切实际,我们警察办案讲究证据,没有真凭实据,一切免谈。”

曲和扭回头,学着李熏然的样子把自己的脖子也搁到沙发背上,发现这样果然挺舒服,满意地哼了一声:“那是你不了解我,我最接地气了,接得都快让自己喘不过气了。”

李熏然懒洋洋地挪了挪,侧身捡回刚才被自己扔进沙发角落的遥控器,对着电视又一下一下按了起来:“那你也没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啊,来这么久你连首曲子都没给我拉过。”

曲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直接架到茶几上,喔,这样比刚才更舒服:“你小子,我又不是卖唱的,还给你拉曲儿!”

刚说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呼啦一下坐直,转身对着李熏然:“我们团这周六在音乐厅有个演出,你不是嫌娱乐项目匮乏嘛,表哥带你去欣赏一下高雅艺术怎么样?”

李熏然来了兴致,丢掉遥控器,学曲和刚才的样子想把腿盘到沙发上,哎哟,太长了,掰不过来,盘了半天,放弃:“真哒?你可以随便带人进?”

“那当然,我有两个带朋友的名额。”

“太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现场听过交响乐呢!”

“不过要穿正装。”

“啊?”李熏然神色一暗,“不会还得打小领结吧,那我可没有!再说西装我就一套,也没带来啊。”

“不是有我呢么。”曲和站起身,一弯腰把李熏然也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咱俩比比,我们身材应该差不多,你穿我的衣服肯定没问题。”

俩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比了一圈,肩宽身长腰围臂展统统不差什么,不过李熏然看起来似乎要高那么一两公分。“一定是卷毛的缘故!”曲和不忿,李熏然笑嘻嘻指着自己头发说:“我这可是天生的,自然卷,不服憋着。”说完忽然伸手到曲和头顶,把他的小平头一顿揉搓,硬硬的头发立刻变得鸡窝一样,李熏然哈哈大笑:“好了,这下跟我一样高了!”

G.你不是爱吃么

周五晚上,乐团竟然没有要求加班排练,说在自家音乐厅演出,地盘熟得很,大家早点儿回家休息,明天轻松面对观众。

曲和收获了意外的下班时间,决定顺路买点菜,晚上兑现跟李熏然“一周至少在家做一顿饭”的约定。

曲和是真不会做饭,从小学大提琴,一双手太金贵,妈妈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厨房,后来跟崔瑶结婚,嗯,那跟没结一样,三年婚姻生活也基本上没什么跟锅碗瓢盆相关的事儿。

但他其实从来也不排斥厨房,他一直觉得做饭不是难事儿,给自己机会,整治两盘小菜应该不成问题,连摆地摊他都无师自通呢不是。

李熏然回家的时候,发现曲和正在厨房给鸡翅码料,听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地说:“我做个可乐鸡翅,剩下的你来,都是按你的吩咐买的。”

李熏然抄着手靠在厨房门边看了看,菜都洗好了,两个土豆,一把小白菜,旁边一条开膛破肚的鱼,还有一碗肉馅,两人的晚餐,这有点豪华啊。

“鱼你自己做主买的吧?这么瞧得起我的手艺?你不是不会做菜么?可乐鸡翅?”李熏然边说边开始挽袖子,准备把鱼处理一下。

“我上网查了做法,挺简单的,你不是爱吃么。”

李熏然低头切葱姜,听到这话嘴角一弯,默默笑了:“先声明啊,鱼我可从来没做过,就看简瑶妈妈做过两回,待会儿不好吃你可不准闹。”

曲和已经架起一口锅准备点火:“你放心做,只要能做熟,我就敢吃。”

红烧鱼、可乐鸡翅、呛炒土豆丝、一碗小白菜肉丸汤,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曲和打开冰箱,翻出一大瓶豆奶,李熏然拿眼睛死瞪着他:“你一大男人喝豆奶?!!”

“我明天演出,不能喝酒。碳酸饮料不健康。”曲和根本不理会他的眼神,答得很淡定,“你尝尝,挺好喝的,又没外人,没人笑话你。”

李熏然别别扭扭坐上桌,坚决不肯喝豆奶,直接盛了一碗饭开吃。

曲和给自己倒了杯豆奶,举着筷子说:“你就忍心不祝我演出成功?”

李熏然哼哼叽叽起身,捞了个酒杯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转回来跟曲和碰了个杯:“以水代酒,祝你演出成功,记得好好给爷拉几个好听的小曲儿啊!”

酒足饭饱,李熏然满意地点评:“你可以的,真第一次做可乐鸡翅?”“不骗你。”“那以后就当我的御用菜吧,朕想吃了你就给朕做。”“我记得我的职位是御用开心果。”“可以兼职嘛,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儿!”

“你小子敢骂我!”曲和跳起来作势要打,李熏然连忙补充:“带刀侍卫,带刀侍卫!”

“你为啥爱吃鸡翅?这不是女孩子才爱的菜么?”

“带骨头的我都爱吃,我爱啃骨头。”

“小狗。”

“带刀侍卫。”

H.它看见了白昼之后的黑夜

周六,李熏然有点儿紧张,曲和下午就去音乐厅做准备了,只嘱咐他演出晚上七点半开始,六点半入场,座位在第七排中间。小警察见过很多大场面,但这次场面太不一样,他怕自己露怯。

打车去音乐厅的路上,他收到曲和的微信:“到没?”“快了。”曲和没再回,李熏然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一直在想:音乐厅有多大?几个门?从哪个门进?网上说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有好几个演奏厅,我会不会走错?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紧张,不就是听场音乐会么,李熏然搓搓手,让自己放松。

一下车,就看到一身黑色演出服的曲和站在大门口向他微笑,颀长的身影引得旁边小姑娘眼睛都快掉他身上了。

李熏然笑着走过去:“你在这儿干嘛?不用排练?”“怕你找不着门。”李熏然想起昨天那句“你不是爱吃么”,嘴上没笑,心里一暖,刚才的紧张跑得无影无踪。

曲和带着他找到座位,便匆匆回了后台。李熏然没了顾虑,安心打量起四周。新建成的音乐厅,大概可以容纳三四百人,自己的座位在中间,不前不后,曲和说这是听交响乐的好位置,中间保证左右部分传出的声音均衡,同时离墙远,不会被墙的反射影响收音效果,7排与舞台的距离适中,既能看清乐手,又不会因为离乐器太近而影响直达声和混响的比例。

李熏然静静坐着,等待演出开始。

7点25分,台上的幕布后有乐手走动的声音,接着,各种乐器调音声此起彼伏,观众知道演出即将开始,渐渐安静下来。

7点半,大幕徐徐拉开。

上海交响乐团一直采取美式乐队席位排列法,大提琴首席在指挥右手第一排外侧,李熏然向那里望去,即使大家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礼服,拿着本色大提琴,但曲和依然十分醒目。琴遮住了大半个人,只能看到一张脸,那脸上的表情肃穆庄重,挺直的脊背让人想起等待上阵的将军,李熏然内心跟着一凛。

上半场演出的是巴赫《勃兰登堡协奏曲》,李熏然事先做过功课,知道大提琴声音低沉,在演出时很少独奏,在巴赫这套协奏曲里,大提琴可表现的地方更是不多,那是长笛、双簧管、小提琴和高音小号的舞台。

他耳朵里听着演奏,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曲和。他以为曲和会在某些间隙用目光搜寻自己,但完全没有。

穿着礼服拿着琴和弓的曲和是另一个人,他雕刻一般的侧颜在大提琴的映衬下闪着光,投入专注的眼神里除了曲谱,没有任何东西。那双眼睛玉一样,透出秋水寒蝉,只微微一个点头,身旁的方梦秋和身后的两位大提琴手便得到指令,挥弓搭弦。

大提琴低沉的曲调像什么人在暗夜里吟颂一首诗,不愿打扰了别人,也不愿辜负了自己。李熏然觉得那声音很熟悉,有某种扯着心尖而过的情绪眨眼消逝,他拼命赶过去想抓住。

曲和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一个华丽的颤音,李熏然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下半场换了轻浅的曲子,格里格的《晨曲》,曲和那天在港汇跟方梦秋讨论的就是这首,他说,大提琴拉得太灰色。

李熏然还是像上半场一样始终看着曲和,那张投入的脸上带了点怆然。长笛在一旁点点滴滴奏着,似清晨阳光洒在头发上,你坐在桌前喝一碗粥,天上的和地下的搅在一起,温温润。小提琴渐渐跟了上来,像鸟叫,脆脆的,让人想背着书包出门去。这是一首属于黎明的曲子,黎明之后自然该是一个艳阳天,只有大提琴不同意,它看见了白昼之后的黑夜。

隔得远了,李熏然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看得真切,曲和闭了一下眼,然后眼角处有光一闪。

李熏然觉得,自己今天才第一次认识音乐家曲和。

H.理想是撸串儿

演出结束时10点,李熏然在出口大厅半倚着墙,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通向后台的走廊。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后台的人还没出来。

曲和三步两步往外赶,身后乐团同事还在喊:“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喝一杯?”他隔着大提琴向后答应:“不了。”

走出走廊,一眼看到李熏然,皱着眉,一手插兜,一手拿着他的苹果,大拇指在屏幕上刷刷划动,打发时间的意图非常明显。

曲和走过去一拍他肩膀:“走吧。”

李熏然抬起头:“演出挺成功!”

不知是不是有灯晃着的缘故,曲和觉得那双眼睛特别亮,亮得刺到脑仁儿里。

“怎么样,打算去哪儿庆祝?”李熏然一拍衣服兜,“今天我请客,曲老师有要求尽管提。”

曲和不客气:“我曲儿都拉了,自然该你掏钱。”

“不敢不敢,曲老师大提琴一把手,造诣深厚,以后再不敢随便让你拉曲儿给我听了。”李熏然一脸崇拜,眉梢眼角都是笑,笑得让人不辨话中真伪。

“你觉得好听,我天天拉给你听,你没嫌我曲高和寡就好。”曲和这话说得认真,又怕太认真了,所以带了点似笑非笑,以不变应万变。

“曲高和寡?”李熏然托着下巴,手指在脸上摩挲,一脸恍然大悟,“你这名儿起得未卜先知啊,你爸妈厉害!”

曲和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被李熏然一说,发现还真是。“我妈说,这名儿是我爸取的,他爱音乐,正好还姓曲,可惜我三岁时他就去世了。”

李熏然见提到了伤心事,也不好再说,拉着曲和往外走:“知道你现在是音乐家,你爸一定开心。”

曲和也不想破坏气氛:“我今天特别想撸串儿!喝冰镇大啤酒!”

“我们就这样背着大提琴,穿着礼服,去撸串儿?”李熏然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我俩就这样坐在街边,肯定能引来一群人围观。”曲和挺兴奋,不打算放弃撸串儿的理想。

李熏然见他兴致高,也不想逆他的意:“那行,等我查查这个点儿还有哪有串儿。”

两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查了半天,发现上海压根就没有路边摊大排档,想撸串儿,请进店。

曲和不乐意了,撅着嘴,在复兴中路上踢踢踏踏地走。他今天铁了心要追寻理想,不能在路边摊撸串儿,那就不叫撸串儿!

李熏然见状,赶紧顺毛:“要不咱回家吃?我在家附近发现一家牛杂店,烧得那叫一个香,汤都能喝干净。咱买点,回家边吃边喝啤酒,想怎么撒泼怎么撒泼!”

“那好吧。”曲和勉为其难。

I.我很高兴

李熏然说的没错,小店的牛杂烧得棒,看汤色就知道,红红的汤汁,似乎是红烧,但又带了点川式的辣,热腾腾一碗,撒上香菜,香传十里。

已是夜里11点半,绍兴路的小洋楼灯火通明。

桌上一大盆牛杂,暗夜里透着原始的诱惑,旁边是几十听三得利啤酒。曲和喝了一口:“这酒比燕京小清新,大概喝不醉。”李熏然很少喝酒,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出案子,喝酒误事儿。不过他觉得今天可以舍命陪陪曲和,难得他这么高兴。

曲和像是酒量奇差,两听啤酒下肚,脸已经开始红,眼神都飘了:“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知道有人专门坐在台下听我拉琴,我拉得特别顺!”

李熏然酒量好,喝的也少,一口一口浅浅酌着,听他这话里有两分凄凉的意思,小心地问:“以前,没有人为了你去看你演出?”

“这种规模的演出,没有。我考北交首席的时候,我前妻去听过,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曲和眼神飘得更远,从窗户穿出去,落到深深的夜里。

“你前妻,是因为孩子才……”李熏然觉得今晚大概是个不一样的夜晚,有很多话可以说,有很多故事可以听。

曲和摇摇头,收回眼神看着李熏然:“不,有孩子的是前前妻。”

那双眼睛里的悲怆越来越浓,眼眶盛不下,滚滚而出,李熏然那种被牵着心尖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就那么看着曲和,想用眼光擦去雾一样裹挟着他的阴云。

曲和扭头又开了一听啤酒,咕咚咕咚灌下。

李熏然往他碗里夹牛肚:“吃点儿菜吃点儿菜,别光喝酒。”

曲和捧起碗来端在脸前,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拉,吃得狠狠的。

李熏然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一张嘴竟是简瑶:“我喜欢简瑶很多年了,但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曲和猛地停下筷子,看向他,嘴角颤微微一笑:“难兄难弟啊。”

一定是啤酒闹的,李熏然眼眶有点儿泛热,连忙放下手里那罐,冲曲和故做淡定地一笑:“习惯了,喜欢她十几年,现在就想能赶快放下,毕竟她也有喜欢的人了。”

曲和放下碗筷,从沙发上转过身子,跟李熏然面对面坐着,伸出一只手搭上李熏然的肩:“放下好,都放下吧,老那么牵肠挂肚的,伤身。”

一大颗眼泪从左眼掉出来,溅到身前的沙发垫上,留下一小块水痕。曲和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残留的水滴抖了抖,消失在空气里。

李熏然觉得那滴泪并没有落到沙发上,而是顺着曲和的手传进自己心里,心尖绷紧的感觉缓了缓,瞬间又变为更要命的窒息,像失控的水泵,疯狂往大脑里泵着血。

他什么也不敢做,一动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曲和收回手,又拿起一罐啤酒。

李熏然想阻止他,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他需要发泄,就由他吧。

“你能来看我演出,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曲和的脸更红了,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身上的礼服皱得不成样子。

李熏然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伸手去拽他的衣服,努力想抚平上面的褶皱,就像抚平了它们,也能抚平他一样,“只要你高兴,以后你的演出我场场都去看。”

曲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仿佛醉得更厉害了,声音越来越低:“我很高兴,我妈从来不听我演出,她供我上学,但是她从来不看我演出,崔瑶也不看,夏白露……她说我拉什么她听不懂,但是她觉得我拉得好。可是她,她又说不能跟我在一起,说我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他的头蹭着李熏然的肩膀滑下去,终于栽倒在沙发上,沉沉睡了。

李熏然听到了好几个名字,崔瑶,夏白露,谁是前,谁是前前?也叫瑶吗?这真的是缘分?

☆、我像你,我却不是你(3)

J.那根脆弱的线

要把一个跟自己一样高一样重的人弄上楼,就算是警察也很吃力。

李熏然试了几次,只能放弃。

他帮曲和脱掉鞋和外套,松开两颗衬衣扣子——领口似乎箍得他很不舒服,睡梦里也皱眉,手时不时揪着领子乱扯。

李熏然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

我跟你这么像,可我却不是你。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苦到喝四听啤酒就能醉倒,苦到有人去听你的演奏你便觉得心满意足。

他露出一个融着温柔疼惜的笑,忍不住伸手抚上曲和的脸,微烫的触感,顺着眉骨而上,他想去抚那额头上的皱纹,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滑过,挠得他痒痒的。

李熏然被自己心底泛起的滋味吓住了。

他倏一下收回手,紧紧放在身侧握成拳头,握得指节泛出青光,血管要迸裂而出的样子,像是不这么用力,大脑就无法再控制双手。

他忽然很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比见到高度腐烂的尸体,比被谢晗抓去囚禁折磨,都要害怕。

他逃一般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眼睛盯着在沙发上熟睡的曲和,内心潮水般的恐慌无法抑制。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李熏然抱着头,双手支在腿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开玩笑。耳畔忽然有乐声响起,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明明只是小提琴在轻快地奏着,但他却看到曲和坐在自己面前,大提琴靠在怀中,像他娇羞的情人。曲和充满爱意地试音,调弦,拿起弓,拧紧,然后对他说:“你喜欢听,我便天天拉给你听。”那双眼睛,黑洞一样。

李熏然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攫走了,小提琴的婉转变成大提琴的沉郁,那音乐太过熟悉,让他颤栗,那是,《雕刻》!

头疼得厉害,心像被生生扯成两瓣,粘连的血管瓣膜支离破碎,有人在那残存的连接处狠狠砍了一刀,顺势劈开五脏六腑。音乐依然没有停,长笛的声音尖利如剑,把他的头骨刺穿了,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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