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熏然抱着头大叫一声,静夜里凄厉得吓人。
曲和立刻就醒了。
他的头还有些沉,灯光晃得睁不开眼,但是他听到李熏然在叫,很痛苦地叫,他必须马上醒来。
李熏然卷着身子蹲着,衬衣下整个人只有薄薄一片,像是在轻微抖动。
曲和一下跳起身,冲过去,双手捧着李熏然的头。
面前这张脸色若金纸,唇如寒霜,眼神穿过曲和,没有焦点,却透着炙烤人心的焦灼与绝望。
曲和怕得要命,轻轻摇他的双肩:“熏然!熏然!怎么了?”
小提琴撕开婉转的假面,把位越滑越低,音调尖细,冷酷,似一条蛇,挣扎着,吐着信,要穿破大提琴织就的网,长笛在一旁舞成一个圆,招招以守为攻,大提琴,就要撑不住了。
曲和在对他笑,那么暖的笑,但是他摸不到,手脚都被滞住了,那么暖的笑,就渐渐变成冰一样,撒向他,一头一脸,一身一心。
曲和急了,一把揽过李熏然,紧紧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熏然!别怕!有我!你看看我!”抖动渐渐停了下来,曲和心里一松,轻轻把怀里的人挪到面前,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并没有回来。
曲和扭头跑进卫生间,毛巾浸透凉水,拧了拧,又冲回来,轻轻覆上李熏然的脸。
手中的脸猛地一抖,曲和连忙挪开毛巾。
李熏然双眼恢复了焦点,看清眼前人,慢慢伸出双手,覆上他的脸,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摸过眉骨,摸过睫毛,摸过挺直的鼻梁,摸过紧紧抿着的唇。他抖得终于不那么厉害,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你。”
曲和不敢动,任由那双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缓缓探索,感受手的温度渐渐回暖,然后停在了唇上。曲和整个人僵住,本就抿着的嘴唇咬得更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胶着着,蠢蠢欲动,他怕自己被这气氛鼓惑,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让那根线变得脆弱。
手停了,指尖勾勒着曲曲折折的唇线,好一阵。李熏然猛然发现自己眼前的是真人,他像被烫着一般弹开了手。
曲和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
他刚才,究竟经历了什么?跟他的心理治疗有关吗?
K.他觉得冷
深夜两点,李熏然躺在床上,很显然,他睡不着。
谢晗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了吗?
窗帘挡住了月光,屋内漆黑一片,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或者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不敢闭眼,他怕一进入梦乡,灵魂就不再受自己控制。
是什么触发了种子?
李熏然强迫自己冷静,他现在对心理学小有研究,谢晗不能第二次控制他,他需要自救。
首先,他得找到源头,那个让种子苏醒的源头。
音乐会,《晨曲》,牛杂,啤酒,曲和的笑……想到曲和,李熏然胸口一窒,他勉力压下去,但那闷挥之不去,像钝刀割肉,一刀刀,慢,疼,疼到麻木。
曲和的脸一直在眼前飘来荡去,即使没有一丝光,李熏然也能细细看清他脸上的轮廓,那眉,那眼,那鼻,那唇,他不久前才一一用手刻在心里。
他在黑暗中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现在的情形还不够乱么?
但曲和,也许就是他的源头。
意识到这一点时,李熏然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难道真的是曲和?!
不,不是曲和本身,是他的音乐,是他骄傲的大提琴,是《晨曲》,是自己对曲和不能言明的感情,是白昼后透出的夜的黑。
六月底,初夏已显,夜色中空气渐暖,李熏然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薄被,他觉得冷。
曲和很想去敲李熏然的门,问问他究竟怎么了,走到门口,几欲伸手,又犹豫,徘徊来去,最终悄悄回到自己屋里。
他喝醉了。
只知道自己对红酒过敏,没想到啤酒也这样醉人。
然而酒并不真的醉人,醉人的,是人。
一整个晚上,曲和身体里就像有一只精力充沛的小仓鼠,不知疲倦地在滚轮上跑着,向他传送源源不绝的能量,让他拉弓的手腕添了力量,压得更沉,让他揉弦的手指减了滞涩,按得更韧。音符像快乐的小鸟从指间流出,呼啦啦飞遍音乐厅,带着他满心的欢喜。
他是太高兴了。
他知道今晚是好时机,是他一直梦想的跟铁哥们喝酒撸串儿侃大山的好时机。李熏然清泠泠的眸子有魔法,看着它们,什么秘密都不想再由自己保管。
但李熏然不对了。
他失神的样子让曲和慌张,那木偶一样空洞的眼神不应该属于李熏然。曲和抱着他,恨不得能把自己身上的力量度过去,把自己今晚全部的欢喜度过去,把他需要的一切都度给他,只要他别再用那样无知无觉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它们怎么可以没有光?
李熏然清醒之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选了沙发的一个角落坐下,蜷着,一动不动。曲和想坐到他身旁,他便向里又缩了缩。
曲和最后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坐下。
李熏然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他静静陪他坐着,就像时间并不存在,直到李熏然站起身说:“很晚了,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L.最好的那种
第二天是周日。
曲和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阳光照到眼皮上时,他还带着些宿醉加晚眠的头疼。
待自己稍微清醒,他下楼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下巴上一圈泛青的胡茬,眼袋更明显了,眉头竟然一直没有展开。
人在阳光下总会气壮一些,曲和把自己收拾妥当,上楼,站在李熏然房门前,轻轻敲了敲:“熏然,醒了吗?”
“进来吧。”屋内的声音沙哑、干涩。
曲和推门而入,窗帘还未拉开,阳光穿过窗帘照进来,变成阴影罩在李熏然身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更大了,双眼皮变成多眼皮,层层皱着,下眼睑微微泛黑,根本不像昨夜曾经入睡过。
曲和走到床边,指指床沿问:“可以吗?”
李熏然点点头,朝床里挪了挪身子。
曲和在床沿坐下,面对着李熏然:“你愿意跟我说说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缓而暖。
李熏然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果然还是有精神病?”
曲和觉得这场谈话有点艰难,他拉过李熏然的手,将它合在自己掌心:“你信我,我是你朋友,我不想看你难过,我想知道我可以怎么帮你。”
李熏然被曲和拉起手时本能一缩,但很快被握得牢牢的,他放弃了挣扎。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顺着睡衣滚到薄被上,很快积成大大一滩。李熏然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就任眼泪不停流着,流成一条河,带走那种子,带走他不该有的感情。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哭的经验。那件事后,他一直没哭过。
曲和倾身从床头柜上拿过纸巾,轻轻为他擦脸上的泪,擦了一张又一张,眼泪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样不行。
曲和想也没想,便做了跟昨晚一样的动作。他揽过李熏然,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手紧紧护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曲和背后的睡衣湿了一大片时,李熏然才终于哭得有了动静,一抽一抽地导着气,鼻子吸溜吸溜的。“鼻涕蹭我衣服上你洗啊。”曲和慢慢地说。
李熏然趴在他肩头,几乎能感受到每一个音节从他胸腔共鸣而出,只觉得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实在太好,能多贪恋一秒是一秒:“我洗就我洗。”
曲和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愿意说话就好。
他又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缓缓把人推开,拿起旁边的靠枕立在床头,扶他靠过去。
“你还真把我当病人啊。”李熏然告诉自己,该离开的总会离开,就像那个肩膀。他努力收起心绪,换上一个略带疲惫的笑。
“你昨晚没睡好。”曲和说的不是问句,他很自然地动手把被子拉了拉,给他盖好。
李熏然这次没有动,他丢盔弃甲,决定选择短暂的欢愉。两年,够了。又不是第一次患上这种不能说的感情,暗恋,他是老手,已经熟门熟路。
“要是觉得累,就再睡一会儿。”曲和准备起身离开。
“我想,是谢晗埋在我心里的种子发芽了。”李熏然换了郑重的语气,轻轻说。
曲和重新坐回床边,房间里光线不明,半明半暗间,把两人描成两张剪影。
李熏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自己的故事,简瑶,薄靳言,谢晗,鲜花食人魔,《雕刻》,美国,子弹,左肩上的伤……
“所以你觉得,是昨晚的音乐会让你记起了《雕刻》的旋律,进而触发了种子?”曲和盯着面前的人,他觉得在他面前自己的痛苦渺小如沙砾,不值一提。
李熏然点点头:“虽然我也不敢肯定,但应该多少有联系。”那真实的原因,我并不敢告诉你,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知道原因,应该是好事吧?”曲和对心理学实在不懂。
“也许吧,明天去学校,我会跟刘教授聊聊。”李熏然顿了顿,一咬下唇,像下了很大决心,“曲和,我想另外找地方,搬出去住。”
曲和控制着自己想要去抓他手的冲动,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
“我怕我发病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可能会伤害你。”李熏然很佩服自己,在心已经扭成一团乱麻的时候,还能用如此冷静的腔调说出这个理由。
曲和笑了。
这个笑暖得就像昨天晚上在幻觉里看见的那样,李熏然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刚要抬起去覆上那个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觉得我会怕你伤害我吗?”曲和的声音柔若窗外阳光,“你现在还不当我是朋友?”
李熏然歪头望着他,望了大概有一个轮回那么久的时间,一笑:“你说呢?”
曲和从这笑里嗅出浓浓的苦,他不愿深究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曲身向前,拍了拍李熏然肩膀:“不管你怎么想,在我这里,你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不准跟我提搬走的事儿。”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转身远远望向床上人的眼睛:“最好的那种。”
门关上后,李熏然缩下来,躺平。他努力过了,就这样吧。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1)
A.心爱的东西,自然要小心呵护
李熏然睁开眼,发现室内光线依旧暗淡,透过窗帘缝隙望出去,窗外残阳如血。
他静静躺着恢复了一下记忆,然后起身穿鞋,睡了一觉,他现在的精神好多了。
楼下客厅里,曲和正坐在沙发前用一块软布细细擦着大提琴,见他下来,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拍拍身边的位置:“醒了?睡得还行吧?”
睡眠够了,对自己的控制力似乎也强了不少。李熏然一步一步有惊无险地走过去,竟然没费太大力气。“睡得很好,什么梦都没做。”他在曲和身边坐下,看他继续擦琴,手势温柔如对待婴儿。
“你一直用这把琴?”李熏然看那琴漂亮得发光,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他呵护备至的缘故。
“来上海以后买的。以前用的是把白色的,样子货,作学生时贪新鲜,觉得白色好看,其实真是好琴谁舍得往上刷白漆!”曲和谈起大提琴,话就有点儿收不住。
“那现在这把是好琴?”
“还行吧,鱼鳞云杉的料,传声速度好,纹理也不错。”曲和扭头看他,“怎么忽然对大提琴感兴趣了?”
“就随便问问。”李熏然双手抱住后脑勺,向后一靠。
曲和擦完琴身,换了块布,又开始擦琴弦:“你一天没吃饭,晚上也别吃太多,就喝点儿粥吧,我熬好了,煮了鸡蛋,待会儿去外面打包两个清淡点的小菜。”
李熏然闭目养神,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很享受被人照顾的感觉,被那个人。
曲和回头看了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再说话,继续擦琴。每次拉完琴,他都会把琴擦一遍,松香和汗会腐蚀漆面和琴弦,第一天学琴的时候老师就这么说,他都一一记下。
心爱的东西,自然要小心呵护。
把琴收进琴盒,他见李熏然似又有睡意,便扯过旁边叠着的毯子轻轻给他盖上:“穿个睡衣就这么坐着,一会儿再凉着,又闹头疼。”
李熏然就那么任他给自己盖上茸茸的毯子,还在脖子两侧掖了掖,怕漏风的样子。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细心?”李熏然忽然开口,声音虚虚的,听不真切。
曲和的手正在给他把毯子往肩上压,听到这话,一下停住,想了两秒:“也不是。”
李熏然嘴角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在心里咂摸这三个字:也不是。那就是说,对有的人是,对有的人不是,却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是。
他猛地睁开眼睛,让自己不在黑暗里胡思乱想。
曲和弓着身给他盖毯子,脸跟脸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倒被他吓了一跳。
李熏然也没想到这张脸近在咫尺,耳朵刷一下红了。
曲和笑他:“我又不是简瑶,你耳朵红什么。”
李熏然没法回答,只能支吾过去:“你不是买菜么,还不去,我可饿了。”
“是,大少爷。”曲和拿一种跟小宠物说话的口吻答他。
李熏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红了。
晚饭是一碗白粥,一点凉拌烤麸,几口炒青菜,两个生煎,一个鸡蛋,还有昨晚剩的牛杂。曲和不让他多吃,说两顿没沾水米,吃猛了伤胃,差点儿连牛杂也不给。
“这生煎挺好,哪儿买的?”李熏然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眯着眼,像打盹儿的猫。
“就街口那家陈兴记。据说小杨生煎最好吃,在吴江路,哪天我带你去。”曲和还没吃完,嘴里塞着生煎,鼓鼓的,吐字不清。
李熏然斜着头眯着眼翘着嘴角看他,伸出两个手指在他面前晃,曲和看得莫名,忙叨叨喝一口粥把嘴里的包子咽下,问:“干嘛?”
“第二次了,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我以后给你记个账,看你什么时候兑现。”李熏然笑得人心里酥酥的。
曲和想起说过要带他吃振鼎鸡:“放心,没忘,我说过的话肯定算数,来日方长,有你吃的一天。”
李熏然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我可都记着呢。”
“记记,你就是我债主。”曲和说得随意,李熏然听得黯然:你才是我债主。
曲和不让李熏然洗碗,一个劲儿赶他去睡觉:“熬一宿,补两天都补不回来。”
李熏然临上楼前忽然说:“今晚别拉琴了,吵着邻居。”语毕转身欲走,又停下:“下午你拉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曲和愣了一下,答:“《安格尔小夜曲》。大提琴欢快的曲子不多,我想也许对抑制你幻觉里的小提琴有用。”顿了顿,他又说:“也不能总是不睡觉。”
“谢谢。”李熏然说完这两个字,便走上楼去。
他拉了一整个下午的小夜曲,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B.好
“你能肯定你听到的音乐就是《雕刻》?”刘教授坐在对面,手指在记录板上轻轻敲着。
李熏然半躺在治疗椅里,眼睛望着天花板:“是。”
“现在还能哼出旋律吗?”
“我试试。”
李熏然发现他做不到。
那个旋律在脑子里,但不在嘴边,像有人在记忆通路上安了分道闸,让它只能在脑内循环往复,找不到出口。
他憋得满面通红,但就是做不到。
“没关系,慢慢来。”刘教授感觉自己找到了症结,“警方收缴的证物里,没有这首《雕刻》?”
“医院枪战时被毁了,也没找到备份。谢晗说这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李熏然觉得头又开始隐隐做痛。
“你刚来我这里治疗时,我也问过你关于《雕刻》的事,你那时的反应很正常。这次为什么不一样了?”
“大概是因为我去听了一场交响乐演奏,其中有一首曲子跟《雕刻》有点像。”
“你是听到的当时就觉得像吗?”
“那倒没有。”李熏然想起心尖被扯着的感觉,是因为曲和,还是因为《雕刻》?“是后来晚上喝了点酒,出现幻觉,才觉得像。”
“哦?是先出现的幻觉,才觉得像?而不是觉得像,才出现的幻觉?”
李熏然有点迷茫,他努力想了想:“是的。”
“那《雕刻》可能不是因,而是果。”刘教授皱着眉头思索。
李熏然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非要说别的原因……那个原因他不想对任何人说,包括刘教授。
“你说你是前天晚上发病的,一夜没睡?”
“嗯,怕睡着后又出现幻觉。”
“那昨晚呢?也没睡?”
“睡了,昨天下午,同住的大提琴家练琴,拉的曲子听着很安心,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昨天晚上入睡也很容易,没做梦。”
“大提琴?我记得你幻觉里,大提琴一直在试图保护你?”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保护,幻觉里的情形,也不好描述。”
“嗯,既然这曲子让你觉得安心,以后常听听。”刘教授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有心理学家的敏锐,“对了,你还记得交响乐演奏会上拉了哪些曲子吗?还有大提琴家拉的那首,都写个名字给我。”
这是第一次在做完心理治疗后没有轻松的感觉,李熏然的脚步有点沉重。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马上放暑假了,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在路上走,满腹心事:想早点回家,又不敢回家;想告诉刘教授真实的原因,又提不起勇气。从头到脚都写满矛盾。
他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从前那个果敢的小警察去哪儿了?
一抬头,发现脚带着他到了操场。
橡胶跑道,丰腴弹润的触感非常美好,微风吹过,抚起额前的头发,轻轻的,像手。李熏然扔下包,撒开腿跑了起来。微风变成大浪,汩汩地拍到脸上,凉而爽。
渐渐出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一下下带起胸腔里沉底的淤泥,顺着毛孔渗出来,人轻飘飘的,脑袋也空空的,世界有什么重要?跟我有关系吗?远处那些滴滴的声响何必去管它,就让它一直响下去好了。
李熏然跑到几乎脱力,终于停了下来,他又听到了滴滴滴的声音,是电话。
曲和打来的。
“怎么才接?我差点儿报警了。”曲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瞬间提高了八度,都快破音了。
“刚……在操场上跑了几圈。”李熏然呼哧呼哧地答他,一边在包里翻纸巾擦汗。
“没事儿吧你?”音调低了下来,沉又重,敲在胸口。
“没事儿,橡胶跑道脚感太好,忍不住跑了两圈。”李熏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快。
“跟刘教授谈完了么?”
“谈完了。”
“怎么样?”
“没什么结果,刘教授也找不到原因。”
“那你也别急,咱慢慢来。”
“我哼不出《雕刻》的旋律,它就在我脑子里,我却怎么也哼不出来。”李熏然还是没忍住,一不小心就说出了恐惧。
“音乐我老本行啊,有我在,别怕,我帮你。”曲和像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惧意,用轻松过头的语调说。
“你说的,要帮就帮到底。”李熏然也放松了声音,是你说的,我愿意相信。
“这段时间乐团没演出,我都挺闲的,你快回来,我拉曲儿给你听。”曲和刻意搞笑得太明显,但李熏然眼眶一热。
怎么搞的,最近也太脆弱了点儿!
他抬头望天,用力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话筒说:“好。”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2)
C.你怎么知道我愿意
“方梦秋约我去苏州。”
晚饭的时候,曲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这段时间闲,总是早早下班,回家简单做一两个小菜。他在手机上下了个“下厨房”,每天照着菜谱做,几乎没怎么失败过。
所以说聪明的人都是相似的。
李熏然正在埋头吃饭,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稳了稳声音:“你不说现在不考虑这些事么?”
“我妈以前老催我结婚生小孩,结了两次离了两次,第三次为了孩子想跟崔瑶复婚,结果孩子又没了,婚也没复成。我那时候累得很,我妈也不敢狠催我了。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特别着急。现在我的确不想考虑,但我妈这一关早晚难过。不过方梦秋人还不错,算朋友吧,还聊得来。我在上海朋友也不多。”曲和语速稍微有点快,透着点急切。
“哦,那什么时候去?”李熏然发现自己声音还挺平静,死水一样。
曲和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李熏然像被掐了一下,脑袋里哗的一声。他悄悄深呼吸,挤一个讪笑:“你俩去旅游,带我这个电灯泡干嘛?”
曲和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谁说是我跟她两个人去旅游?孤男寡女,不清不楚的,我怎么会答应!”
胸口有一股气窜来窜去,控制不住,李熏然干脆也放下筷子,盯着他。
曲和觉得李熏然现在的样子特别好玩儿,像等着发试卷的学生,眼神既期待又畏却,他故意吊他胃口:“你真觉得我跟方梦秋挺合适?”
李熏然眼睛转向别处:“你别问我,我就见过她一面,跟她不熟。”
“还以为你要撮合我俩呢。表弟要真觉得她看着顺眼,表哥就依你。”曲和继续不正经。
李熏然瞪他:“你还说不说?不说我上楼补觉了。”
“说,说。”曲和收了笑,“方梦秋的表妹今年高考,报了你们华师大,看成绩应该能考上,现在就等录取通知书了。正好我们乐团最近也没什么事,她家里就让表妹先来上海玩玩,提前熟悉环境。方梦秋想趁这两天有空,带她表妹去苏州乐园,坐坐悬挂式过山车,那东西据说上海都没有。她觉得去乐园玩人多热闹,而且出门在外有个男的也安全点儿。”
李熏然撇撇嘴:“这你也信,还不是借机撩你。”
曲和歪头一笑:“所以才带你一起去啊。”
李熏然被他笑得眼晕,只能别开头做出一脸不屑:“你怎么知道我有空?”
“你昨天说学校放假了,刘教授问你是想继续正常学习安排,还是休息一周,调整调整。”
“那你又知道我想休息一周?万一我勤奋好学呢。”
“我昨天听到你给刘教授打电话了……”
李熏然瞪他:“你偷听我电话!”
曲和高举双手,一脸无辜:“碰巧听到而已。”
“就算我有空,你就知道我一定愿意陪你去?”
“那你愿意吗?”曲和挂着狡黠的笑,一脸笃定。
我愿意,李熏然在心里说,“路费你出!我是学生,我没钱。”
曲和脸上的笑变得暖洋洋的:“你愿意就行。去散散心,你心情能好点儿,最近你笑得少了。”
D.万人迷,了不起
方梦秋的表妹叫张彤彤,小姑娘见两个帅到这种程度的帅哥一起出现,惊得当场在火车站尖叫:“姐你竟然有这么帅的朋友!还是双胞胎!”
“别胡说,人家是表兄弟。”
“咦?那不跟我俩一样?”小姑娘眼睛滴溜一转,走到李熏然面前:“你是弟弟?”
李熏然大惊:“你怎么知道?”
“你头发卷,看着可爱!”说完自己先咯咯咯笑起来。
曲和在一边一脸得意,丢给李熏然一个眼神:你看,人家都知道我是哥哥。
李熏然还一个大白眼。
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像简萱,他想,于是灿灿烂烂一笑:“你这个推理没证没据,毫无逻辑可言。不过你猜对了。”
小姑娘被他笑懵了,呆呆地望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曲和悄悄挤挤李熏然肩膀:“你小子别撩妹。”
李熏然扭头看他,无辜地眨眨眼:“我没有啊!”
小姑娘盯着刀削斧凿的侧颜,看长睫毛上下扇动,完全痴了。
两位音乐家大手笔,动车买的头等舱,四个座位并排,两两一边,中间隔着过道。
曲和放好大家的行李,刚想招呼李熏然坐他旁边,就见小姑娘拽着李熏然的袖子:“熏然哥你跟我坐吧!让我姐跟曲大哥坐。”
李熏然笑得一脸慈祥:“好啊。”任小姑娘把他拖进旁边的座位。
曲和摇摇头,打趣小姑娘:“曲大哥,这个叫法听起来像我很老一样。”
小姑娘很懂的样子:“不老不老,配我姐正好。”
李熏然拿眼去瞟方梦秋,她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整理行李,但唇边的笑若隐若现。
“小孩子别乱说话。”曲和摆摆手,等方梦秋走进靠窗的座位坐定,自己也坐了下来。
小女生活泼好动,说坐窗口憋屈,让熏然哥靠窗。李熏然也不客气,笑眯眯坐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方梦秋待火车开动,拿出外套盖在身上准备补眠:“昨晚没睡好,到地方叫我。”
曲和点点头,掏出东野圭吾看起来。
东野最近的小说风格有点诡异,好好的玩起科幻梗,这本《悖论13》开头就是一堆黑洞、跃迁什么的,看了科幻这么多年,今天竟然有点儿看不进去。
“熏然哥你来上海多久啦?”
“不到两个月。”
“我姐说你也在华师大上学?”
“嗯,进修。”
“那你什么专业?”
“心理学。”
“要是我能被录取,你就是我师哥啦!”
“那以后请学妹多多指教。”
大概是怕打扰车上其他乘客,李熏然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气音,话一出口,说他不是撩妹都没人相信。曲和叹口气,看了半天书,翻了不到两页,旁边这小姑娘大概是要被臭小子给迷晕了!他微微侧头,偷瞄过去,见张彤彤整个身体朝李熏然那边前倾得厉害,整个人挂在扶手上,简直想挤过去跟他一起坐的样子。
曲和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拿出零食,挑了包暑片放到小姑娘身前的小桌板上:“来,吃零食。”然后顺手递给李熏然一瓶水:“你最近是不是晚上又开始睡不好?”
“睡得浅点儿。”
“那还不趁这时间休息。”曲和坐回自己位置。
张彤彤被薯片成功吸引,坐正身子,撕开口袋准备吃。
“这东西可长肉,胖了就不漂亮了。”李熏然随口说。
小姑娘立刻放下薯片,转头继续挂在扶手上:“那我不吃了。熏然哥你说我漂亮吗?”
李熏然笑眯眯的,态度好得不得了:“挺好看。不少男同学追你吧。”
“有几个。”小姑娘脸红,“不过他们长得可没你帅!”
李熏然呵呵呵笑起来,招牌杠铃。
小姑娘被迷得七荤八素,痴痴地说:“你声音可真好听啊~~~~”
万人迷,了不起。曲和忿忿地想,忍不住说:“彤彤你口水快掉下来了!”
没想到小姑娘回头补了一刀:“曲大哥,你跟熏然哥明明长得一样,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熏然哥比你好看?”
曲和泄气,靠回椅背,低头嘟囔一句:“他是好看。”谁也没听见。
李熏然把小姑娘朝她自己座位轻轻推了推:“你坐稳了,当心摔着。”然后他探头望了一眼曲和,正看到方梦秋的头缓缓靠上曲和的肩,曲和身体轻轻一震,没有动。
李熏然收回目光,眼睛看向窗外,淡淡地说:“那是你没见过他拉琴的样子。”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3)
E.你是警察
苏州乐园很大,他们直奔过山车而去。
路过一处人工瀑布,十几米高的水哗哗落下,溅起浓浓的水雾,笼得周围一片迷茫。张彤彤跳着脚蹦过去:“快给我在这儿照张相!”
她站在瀑布前的岩石上招手:“熏然哥我们俩一起照吧?”水气弥漫间透着清爽的凉意,李熏然觉得埋伏在脑袋里多日的那种阴郁似有被驱走的意思,他甩甩头,轻快地走过去。
张彤彤足足矮了李熏然一个头,拍照时也不老实,偷偷伸出一只手,在他头上比个兔子耳朵,个子太矮,总举不过头顶,踮着脚努力往上够,一个没站稳,哎呀一声就要摔下来。
李熏然警队里拿过奖的擒拿格斗身手,一手捞住她的腰,另一手拉着胳膊把人拽到自己怀里站稳。
小姑娘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想给你比个兔子耳朵……”
李熏然松开手,笑着揉揉她脑袋:“叫你使坏。”
小姑娘这下反倒不像火车上那么活泼了,默默站到方梦秋旁边,方梦秋拿眼睛警告她:女孩子家家的,收敛点儿。
演偶像剧啊,到处放电!水流声太大,曲和觉得耳朵嗡嗡响。
悬挂式过山车在山上,四人排了老半天队,终于轮到,座位分配自然还是李熏然和张彤彤,曲和跟方梦秋。
一般过山车是座位架在轨道上往下开,轨道到哪儿你到哪儿,所谓悬挂式,就是座位挂在轨道下面,除了轨道到哪儿你到哪儿以外,还要座位甩到哪儿你就甩到哪儿。
曲和第一次坐这种过山车,只觉得整张脸像一滩水一样被甩来甩去,要不是脖子和脸旁边都有保护架,自己的头大概就要飞出去了。前面的李熏然跟张彤彤哇哇叫的声音响彻云霄,一边叫着,一边还有心情发表感叹:“太刺激啦!真好玩儿啊!”身旁的方梦秋一直紧紧闭着眼,倒是一声未出。不过曲和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甩得移了位,天旋地转:怎么还不到终点!我只是个拉琴的,我不是警察,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下车后曲和面无人色,站在出口喘气,方梦秋扶着他:“你没事吧?”李熏然和张彤彤正在解安全带,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难掩兴奋。曲和觉得怎么就自己这么丢脸,他扭头问方梦秋:“你不难受?”
“我全程闭着眼,不看就没那么难受。”方梦秋惯常淡定地微笑。
李熏然下了车,几步抢上来架住曲和:“你说你不能玩就别勉强,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想吐。”
曲和无语凝噎:这林黛玉的形象算是在小警察面前坐实了,惨!他摆摆手,指着旁边的椅子:“坐一会儿就好了。”
李熏然扶他坐下,小姑娘在后面又补刀:“曲大哥,你这体格不行啊,以后多跟熏然哥跑跑步!”
曲和没理她,在心里给她再记一笔:你又知道他经常跑步?了解速度挺快啊!
李熏然去寄存处领回包,翻出水递给他:“小口小口喝。”又拿出纸巾让他擦汗。
方梦秋站在一旁插不下手,神色担忧地看着:“要实在不舒服,我们就回旅馆吧,反正明天还有一天。”
曲和缓了几分钟,又像个人了,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哪儿就那么娇弱,你们一个个别用看看林黛玉的眼神看我好么。走,我们去激流勇进!”
方梦秋不放心:“激流勇进跟过山车可差不多……”
曲和瞥一眼李熏然,一咬牙,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李熏然也不看他,背好包,站起身来:“去玩碰碰车,激流勇进不好玩。”不容质疑的语气。
几个人直玩到天渐擦黑,才算尽兴,应该说,除曲和之外,都很尽兴。曲和只觉得自己不愧是这几个人里结婚离婚次数最多的,简直老了,玩个游乐园跟上了回刑场一样,现在全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全凭一颗死要面子的心硬撑——他本来不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就跟被下了蛊一样?
张彤彤自从瀑布照相后就不怎么粘李熏然,此刻跟方梦秋走在前面,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手舞足蹈的。李熏然走在曲和旁边,也不说话,曲和偷偷看他,发现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你笑我跟老头子一样,是不是!”曲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觉得这么委屈。
李熏然今天心情好:“你是哥哥嘛,的确比我老点儿!”
曲和挣扎:“你是警察!不公平!”
“以后早上你跟我一起跑步吧。”
“你倒是挺听张彤彤的话!”
“我为你好。”
李熏然正想今天的曲和怎么这么别扭又可爱,前面张彤彤突然一声惊呼。
曲和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经箭一样冲出去,很快追上前面卖命狂奔的一个人影,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别了对方的手臂。
被制伏的人嗷嗷直叫,手里的包扔在地上。张彤彤跑过去捡起来,抡着就照那人头上来了一下:“叫你抢我包!我熏然哥可是警察!”
围观群众哗啦啦鼓掌:“小伙子太棒了!”“这擒拿术漂亮啊!”“专业的!”
李熏然当刑警时被围观惯了,此时正伸手去后腰摸手铐,发现自己已不当警察好几十天,哪有这装备。“起来,站好!”没穿制服没有手铐,气势还在,抢包犯是进去过的,听这动静就知道碰上真警察了,自认倒霉,哼哼唧唧直起腰。
李熏然拧着他胳膊把人送到游乐园保安处,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见有同行在,也不罗嗦,简单问明情况,做了笔录,把人押走。
这么一闹,走出乐园时天已墨黑。张彤彤对李熏然的崇拜达到新的高度:“熏然哥你怎么能这么帅啊!你那个擒拿手能不能教我!你进修完还会继续当警察吧?不然太可惜了!”
李熏然被她闹得不行:“这都是小事,你别大惊小怪的。”说完回身找曲和,发现他立在后面,若有所思,便走过去拍他:“发什么呆?”
曲和从刚才就一直呆呆的,被拍了一下,回过神来,盯着李熏然的脸看,看得李熏然耳朵又开始发烧:“你看什么!”
曲和收回目光,用一种轻而痒,又似无限怅惘的语气说:“以后我跟你跑步。”
F.Life is but a dream
曲和一回旅馆就倒在床上,他是再也不想动了。
李熏然拉他:“起来洗了澡再睡,脏死。”
“累,不想动。”曲和撒赖,他也没想到自己有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的一天。
“跟我撒娇也没用,快去洗澡,洗完就不累了,我有经验。”李熏然觉得今天的曲和简直太可爱了,可爱得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跟他表白了。
曲和在床上扭,就是不起。
李熏然心底像抹了蜜,只觉得这样的时光太美好,就这么静止下去才好。
“要不我给你按按?”
曲和趴在床上,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扭头看他:“你会?”
“我们当刑警的,跌打损伤常有,久病成良医,人人都会点儿,互相帮着按按,解解乏。”
“那来吧。”曲和指指后背,又一头栽在床上。
李熏然跪坐在他旁边,伸手掐着他脖子一下一下按,曲和舒服得直哼哼,渐渐有点儿意识模糊。
已经是夏天,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滑腻腻的,李熏然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大力泵血,手上的触感一下变得不单纯,像有条小虫顺着曲和的皮肤钻进指尖,然后慢慢朝里爬,爬得血管都痒起来,心乱如麻。
再不收手自己的脑袋大概要炸了。
他停下手,抬起腿准备跨坐到曲和身上给他按肩膀,一瞬间意识到不对。那姿势太暧昧,他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怎么承受得起?按摩这主意自己也是出得自做自受。
“怎么停了?”曲和闷着脑袋问。
“我再给你按按背。”李熏然说着站到地上,弯腰给他压背。隔着T恤接触皮肤的感觉并不能好一些,反而更痒,那小虫从一条变成十条,在每根指尖里蠕动,李熏然一头汗,脸红脖子粗,努力控制呼吸。
曲和忽然翻身坐起来:“你来,坐我床边,背对着我。”李熏然乖乖坐下,正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红的脸。
曲和的双手搭上他肩膀,那肩膀抖了一下。“我也给你按按,你今天是英雄,劳苦功高。”
李熏然没说话,默默闭上眼,心抖得像筛子。
曲和拿眼睛望着他的后脑勺,目光缱绻。那里有一个旋,衬着毛茸茸的卷发,像可爱的小狮子。今天傍晚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为多了一个弟弟欣喜,爱护他,照顾他,想医好他心里的创伤,但今天之后呢?
曲和的确很累,但他睡不着。
旁边床上的李熏然翻来覆去,也没睡。
“你又睡不着了?”
“嗯。”
“可惜我没带大提琴来。”
“带了你也不能拉啊,这深更半夜的。”
“也是。”
“你累了一天,快睡吧,别管我。”
曲和不说话,他知道李熏然最近一周睡得都不好,他每天早上都观察他的眼睛,他的神态,今天之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我给你唱个歌吧。”
李熏然扑哧一笑:“唱什么?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