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和的声音很认真:“我最喜欢的一部美剧,叫《Fringe》,里面有一个老头,他是个天才科学家,但是被人摘去了一块大脑,所以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后来他儿子把他带出精神病院,但是他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定要儿子给他哼一首儿歌,才能安心入睡。”
李熏然被他温柔的声音摄住了心魂,说不出话来。
“Row,Row,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Merrily,Merrily,Merrily,Merrily.Life is but a dream.”
“Row,Row,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Merrily,Merrily,Merrily,Merrily.Life is but a dream.”
“Row,Row,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Merrily,Merrily,Merrily,Merrily.Life is but a dream.”
低低的歌声带着理不清的情愫,在旅馆房间里温暖地绕着圈,李熏然渐渐觉得眼皮发沉,小船带着他驶向深深的梦之河,在他身后,坐着摇桨的人,那人跟他有着同样的面孔。
曲和听见旁边床上的呼吸渐渐变得长而匀,慢慢放低了音量,低到几不可闻,但他依然轻声哼着调子,一直哼着。
但愿你能做一个好梦。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4)
G.如何掉眼泪
第二天的主要行程是婚纱一条街。
方梦秋在老家的朋友明年准备结婚,苏州婚纱一条街名声在外,朋友老早跟她说过,若到苏州,一定帮她考察考察,看是否值得专程去一趟买婚纱。
婚纱一条街在虎丘旁,一大片广场上全是大型的婚纱精品店,出售的婚纱精美华丽,价格也完全没有传说中便宜。然而另一边那条不起眼的小街才是闻名遐迩的婚纱一条街,街边尽是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婚纱配饰高跟鞋敬酒服一应俱全,价格便宜得让人咋舌,若肯下功夫细细挑,倒真能挑到价廉物美的好婚纱。
女人对婚纱是没任何抵抗力的,结婚的没结婚的都一样,年轻的年老的也没区别。别说方梦秋,连张彤彤都表现得雀跃非常,对每一家小店都抱着最大的期待,非要进去看过一圈,才肯放手。
曲和跟李熏然抱着手远远跟在二人后面,倒像极了两个陪新娘来挑婚纱的新郎。
“你当初结婚,婚纱哪里买的?”李熏然问。
“没买过。”曲和望着方梦秋,后者看中了两件婚纱,左一下右一下在镜子前比划着,老板不遗余力地怂恿:“试试看嘛,不买没关系,试试看。”
“没买过?”李熏然吃惊。
“嗯,第一次结婚,还没来得及办婚礼,崔瑶就急着去美国了。只拍了婚纱照,婚纱是照相时摄影工作室提供的。第二次一开始说是假结婚,我们谁也没考虑过办酒席的问题,后来等我发现自己喜欢她时,她又要跟我离婚了。”曲和依旧望着店里在排排婚纱中穿来穿去的两个女人,眼神深而远。
良久,他回过头来,问李熏然:“你呢?想过自己结婚时会是什么样吗?会帮着选婚纱吗?”
李熏然被他看婚纱的样子搅得心里正乱,突然听到这个问题,顺口回答:“以前真的想过,想象要是有一天能跟简瑶结婚,是什么样。可是太晚了,她现在已经结婚了。我就在她身边默默喜欢她,喜欢了这么多年,就是开不了口告诉她。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一说起简瑶,那双大眼睛里就似有泪光闪烁,曲和万般不忍,忽然就生出了点恨简瑶的念头:对着这样一个人十几年,你竟然狠得下心!他想伸手去把他揽进怀里,像前两次那样不假思索。可是现在他没法不思索了,所以最终只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值得更好的。”
李熏然转过来看着他,唇边的笑竟然是凄厉的:“不,我不值得。更好的,我要不起。”
曲和死死控制着想要抱住他的冲动,感觉有一朵斑斓的花自心底开出来,抽枝蔓叶,带着让人绝望的毒。
“曲大哥,你快来帮着看看,我姐穿这件婚纱好看吗?”张彤彤在店里大声叫着,店外的两个人各自被满腹心事缠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走进店去。
方梦秋穿着一件月白色婚纱,素色绸缎的裙身,极简的线条,修得整个人淡若明月。曲和点点头:“很好看。”老板在一旁凑趣:“这件婚纱简直就是为你太太量身定做的,你看她穿上多漂亮,先生眼睛盯着你都转不开了。”后半句是对方梦秋说的。
方梦秋面上一抹淡粉色红晕一闪而过,她摆摆手:“他不是我先生。”
曲和一直盯着穿婚纱的方梦秋,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我能接受她的感情,跟她结婚,是不是事情就简单多了?
李熏然退后两步,从一个更远的角度看他们:的确是一对璧人,他已经被婚姻伤害了两次,这样好的一个人,他才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来配。
“曲大哥,我姐太漂亮,你都看傻啦!”张彤彤适时跳出来,打断了每一个愁肠百结的人。
曲和摇摇头,扯出一个浅笑,对方梦秋说:“这件婚纱的确适合你。”
方梦秋礼貌地回以一笑:“谢谢。”转身进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李熏然默默走到店外,他想透透气。
他以前听简瑶唱过一首歌,此时异常清晰地在脑内响起,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
玫瑰盛放让花粉扑鼻
阳光多猛双眼都不要避
最好有风叫沙砾四散
刺激多些分泌
明明暗地里是爱到要死
偏要扮成二人是知己
落泪都需要避忌
连情绪崩溃亦怕骚扰你
如何掉眼泪
欲哭找不到根据
这爱情没你准许
笑我没有这资格
别为你心碎
如何掉眼泪
自知身份都不对
要决堤没缺口
让苦恋鲠于心里
冲积结聚
完场时仍然让这秘密埋藏在眼睛里
没借口哭得心碎
只想眼泪
回流时连同着这秘密埋藏在血管里
H.只要你好好的
苏州回来后,曲和跟李熏然不约而同忙了起来。
学校正式放暑假了,刘教授有更多时间,李熏然的课反倒比之前排得多,关于《雕刻》的事他也希望再多花点时间聊聊,于是治疗也从之前一周两次变成两天一次。
曲和又开始早出晚归。上海交响乐团9月初要到欧洲巡回演出,这是年初就谈好的,训练马虎不得。上海音乐学院那边聘请他做客座教授的事也基本谈妥,以后就是乐团学院两头跑,大概很少再有机会晚上回家做两个小菜吃吃了。
如此匆匆忙碌月余,曲和大半都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点才回家。李熏然功课渐重,心理学大部头著作多,假期学校图书馆不开门,他每天中晚饭都胡乱应付,电脑不离身,晚晚上网查资料查到深夜。曲和回家时常见他屋里灯还亮着,也不打扰,悄悄洗漱睡下,两人竟基本没怎么见面,像是回到刚开始同住的那段日子。
然而每一个夜晚依旧是难熬的。
李熏然查资料是必须,也是刻意,他让自己又忙又乱,又累又困,才能入睡。那些幻觉没有再出现,但他就是睡不好,梦一个接一个地做,杂乱无章。有时是在路边光着脚找自己的鞋,马路上排着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鞋,一双一双看过去,没有一双是自己的,他越找越心焦,最终也没有找到。有时又梦到开学,新生报道,东西放到宿舍便去操场集合,散会后再回宿舍,便怎么也找不到自己那间,连门牌号都记不得,一层层楼找遍,最后把每一栋楼都找过,依然找不到那扇正确的门。梦里也能感觉到心急如焚,无计可施,醒来便呆呆望着天花板,只觉得被日子折磨得奄奄一息。
曲和被繁重的排练耗尽了精力,夜晚便很少做梦,只是总要等对面房间的灯熄灭之后,他才能安心入睡。睡得一样晚,起得却早,眼圈渐渐就青了。见不到面,一颗悬而未决的心暂时偃了旗息了鼓,他每天早晨都细细备好两人的早餐,天热,另一人的都用保鲜盒装起来放进冰箱里,写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提醒他吃。这让他想起初见的岁月,安宁而美好,静默又动人。有时他想,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倒也好,只要知道他一直好好的,就在自己身边,就静静生活在对面那个房间里,便也是一种满足。
9月初,曲和随乐团出国了。直到临行前一天,他们也没能坐下来一起好好吃顿晚饭,厨房已经空置许久,它的两个主人都把它忘了。
因为一直见不到面,曲和是在微信里告诉他出国消息的,李熏然看到后不知心里什么滋味,仿佛松了一口气,像演了很久的戏终于可以下台卸妆,但又难舍对舞台的爱,下了台就觉得空落落的,整个人没了着落,不知道日出日落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云起云灭有什么意义。
他在微信里回他:“太忙了没法去给你送行啦,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吃一顿补上吧。记得给我带礼物哦!”
他也回他:“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李熏然微信里从来不保留聊天记录,但跟他的对话,他从来没删过。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曲和已经出发了。李熏然发现冰箱上又多了新的便利贴:“锅里有熬好的粥,冰箱里有包子,你爱吃的那家买的,微波炉热了再吃。中饭晚饭别随便对付,老这样胃受不了。客厅茶几上有个MP3,里面是我拉的《安格尔小夜曲》,在乐团专业录音室录的,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听着它睡。(笑脸)曲和”
MP3是半旧的,大概是曲和学生时代的旧物,可怜的2G内存,里面除了《安格尔小夜曲》,还有曲和唱的《Row Row Row your boat》。李熏然戴上耳机,一遍遍听,听得整颗心都在流泪。
不能宣诸于口的爱,是腥臭泥土里开出的娇花,是娇嫩鲜花中结出的苦果,是身陷沼泽而无人救赎,是前路茫茫又抵达无望。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5)
I.七个小时
曲和在米兰一落地,就发来了微信:“我到了。”
李熏然正在刘教授的治疗室,手机关了静音,没有听到。
“再尝试哼《雕刻》的旋律,能做到吗?”
李熏然艰难地摇头,满腔情绪无法出口的感觉比之前更甚。
“这一个月,我把你列出来的那些交响乐曲目反复听过很多遍,但没有《雕刻》原曲做比对,我还是找不出究竟是什么刺激了你。不过这些曲子倒有一个相同点,小提琴都占着主导地位。当然我对音乐不大懂,也许小提琴在交响乐里的地位本来就很重要。你记得《雕刻》里小提琴出现得多吗?”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旋律,记不得究竟是哪些乐器演奏的。”李熏然现在略有些颓丧,他已经不想追究什么雕刻、幻觉,他的生活里有一个更大的坎,根本跨不过去。
治疗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但曲和在欧洲的日子似乎很快乐。他每天都给李熏然发微信。
“看,这是我今天的午饭,披萨,是不是跟国内的看起来很不一样?”
“今天我们参观米兰音乐学院,教授们都年纪一大把了,想想我也是教授哦,嘿嘿。”
“我听到一首新曲子,欢快又适合大提琴拉,回去拉给你听。”
……
米兰跟上海之间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李熏然每天八点起床时,已经习惯看到微信里曲和发来的各种图片和文字,以及临睡前一定会有的那句“晚安”。
远隔数千公里,他心里的惶惑被距离拉得细而淡,恍惚中似回到曲和在北京出差的那一周,他们是见不到面的网友,可以轻松逗趣聊天,无所顾忌。
现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拿过手机,回一句“早安”。
然后在白日里絮絮把自己的吃喝琐事一一发过去。
“吃了好几天兰州拉面,人都吃得絮了!”
“我在学校操场跑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跑步,有点闷。”
“刘教授说我可以开始读弗洛伊德跟荣格,我找了本《发现无意识之浪漫主义》,名字听着浪漫,读起来头疼,现在一翻开书就想睡觉。”
……
他入睡时他刚醒来,他的早餐是他的午饭,他为演出做准备时,他正在漏夜查资料,他们还是碰不到,隔着七个小时的时空,却似比在身边时更加亲密。
跟对面不相见的那一个月比起来,李熏然觉得这一个月终于活得有了些样子,像是逃出了魔掌,不再被折磨得透不过气。他有时想,或许这才是他跟他最好的相处模式,他们是两团火,靠得太近,容易烧坏身边的一切。
J.曲妈妈李局长
但那一团火终究是要回来的。
曲和微信里说他9月30日上午到,下午去火车站接趁着国庆节来探望他的妈妈。
“这么巧,我爸也想国庆节来看我,也是30号到。”李熏然暗暗松一口气,至少又有七天不用两人独处了。
李熏然接了爸爸到家时,曲和跟曲妈妈正坐在客厅聊天。两位家长一见到对方儿子的样貌,都呆住了。
曲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熏然面前,满脸的惊讶混杂着喜爱与欣慰:“你是然然?你怎么跟我们和和长得一模一样?”说完她伸手摸上李熏然的脸,手竟微微发抖。
李熏然从小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他对“母亲”一词的所有认识都来自于简瑶的妈妈,那是一位文静自持、温婉和煦的女性,她待李熏然极好,但那是对别人孩子的爱怜,不是对自己孩子的宠爱。面前这位妈妈不一样,她浑身上下透着农村小老太太的琐碎,世俗得染满烟火气,她看自己的眼睛里有跟看曲和时一样的爱意。李熏然觉得自己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是他的妈妈吧。
“阿姨好。”李熏然礼貌地笑,没有躲开曲妈妈的手。
李局长要冷静得多,他只是皱着眉看看曲和,再看看李熏然,自言自语:“没想到这么像。”
曲和忙站起来介绍:“叔叔好,我是曲和,这是我妈妈。妈,这就是李熏然。”
曲妈妈跟李局长是旧相识,多年未见,那次撮合儿子们同住的电话也是机缘巧合——恰巧有位当年李局长的小学同学到潼市,说起老家同学的情况,李局长才知道曲和爸爸已经去世,便要了同学遗孀的电话拨过去。
如今一间屋子里的四个人被命运大手轻轻拨弄到一起,因为两个儿子的相似长相,他们很快熟络起来。
曲妈妈拉着李熏然的手问长问短:“有女朋友没有啊?”“在上海还习惯吧?”“我们和和有没有欺负你啊?”“这孩子怎么跟我们家和和一样瘦!阿姨这几天给你做点好吃的。”李熏然跟爸爸的关系有种父子间特有的疏远,警察爸爸跟军人爸爸差不多,管孩子的时间少,性子又硬,儿子成长的细碎心事自然是不会跟他说,他也不问,觉得孩子总要自己长大。后来父子又成了上下级,李熏然遵父命在单位一直叫“局长”,久而久之心里也把爸爸的位置划了一半给领导。父子俩在家里的对话历来也就是吃饭睡觉打招呼,闲言碎语一分没有,倒是工作时讲的话比家里还多些。如今碰上曲和妈妈这样典型的中老年妇女,骨子里透着对日常生活的热爱,把家长里短当天大的事,倒叫李熏然觉得新鲜而温暖。他不厌其烦,笑眯眯地一一回答曲妈妈的问题,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有滚水流过,暖得心里无比舒坦。
曲和那边正好相反。李局长纪律部队作风,坐在沙发上也腰杆笔挺,虽然没穿制服,但那一身的威严叫人不敢造次。他跟曲和简单打了招呼,问了问工作,便没了言语,两人大眼瞪小眼坐着,只看着一旁更像亲母子的两人热热乎乎地聊得开心。曲和不记得自己爸爸什么样,他的样子是从照片上看来的,倒真的跟面前这位李叔叔有几分相似,却也没像到自己跟李熏然这种程度。他记得爸爸在自己出生前的照片里倒是很爱笑,眉眼间有些现在李熏然的神采,但自己出生后那几年,大概是被家庭的重担压垮了,他很少照相,偶尔有一两张,也是锁着眉头,神色间阴云密布。曲和下意识便觉得妈妈跟爸爸过得不好,后来果然被妈妈证实,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跟赵叔叔的事。他希望她能开心地过完后半辈子。
K.别动
曲妈妈本来坚持要自己在家做饭,两个儿子坚决不让,说累了一天,往后有的是机会。最后一家人去了那家湖南菜馆。外人看来,这的确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严父慈母,一对清俊帅气的双胞胎儿子,像天赐的礼物。
饭毕回家后,他们才想起住的问题。
楼上三间卧室,空的那间本来就是客房,一应铺陈齐全,给曲妈妈住。难在李局长。老人家一个人睡了几十年,早就不习惯再跟别人挤一张床了,就算是自己儿子也不行,于是他打算去附近找间旅馆住下。李熏然不答应,说要住旅馆也是自己去,实在不行还有楼下沙发呢。
曲妈妈却心疼,她已经把李熏然当自己儿子一样。“睡沙发怎么行,多难受啊!听我的,李局长就住然然房间好了,然然去跟和和挤几天,反正和和的床大,两个大小伙子,怕什么。”
李熏然脑袋“嗡”的一声,正是两个大小伙子,才怕!他慌张地摆手想要拒绝,却听曲和说:“好啊,我也是这么想。反正就几天时间,挤一挤就过了,关键是你们二老住得舒服就行。”
李熏然望着他,觉得那张脸上的笑有数不清的含义,没有一个是好的。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被这个即将到来的事实搅成了一锅糨糊,心却是既恐惧,又期待的。
李局长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答应了。老人家舟车劳顿,早早洗漱后便各自回屋,留下两个心怀鬼胎的大小伙子在客厅面面相觑。
曲和一下飞机就开始忙活着接人,时差还没倒过来,此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李熏然不忍:“洗洗睡吧,折腾了一天。”说完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洗完进屋时,曲和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又不洗澡?!”
“哪能啊,我在自己屋里洗的,我这儿也有卫生间嘛。”曲和伸个懒腰,指指身旁左侧,“床给你铺好了,快睡吧,明天还得带爸妈四处逛逛。”
李熏然犹豫了一下,一步步走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腿特别沉,迈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曲和倒是很随意的样子,躺下后道了声晚安,侧过身子背对着李熏然,关上台灯,就这么睡了。
李熏然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一片漆黑中,他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一声声像打在脑门上,敲得脑侧青筋跟着跳。他满脑子都是曲和那个寓意不明的笑。
旁边的曲和像是很快睡着了,再没动过,呼吸细不可闻。李熏然不知躺了多久,终于确定身边人是真的睡熟后,他悄悄地、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曲和的背。厚厚的窗帘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没有一丝光,但李熏然觉得自己能看清曲和背后的曲线,从脖颈到脊背,还有漂亮的蝴蝶骨。
他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挪,离得更近些。他和他,今后恐怕再不能坦然地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他怀念那个拥抱,带着灼人的体温,驱走自己脑内的幻象。他想再靠他近一点,借着夜色,借着懵懂的睡意,给自己最后一点碰触的机会。
他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伸出手,轻而缓地贴向他后背的睡衣,头埋得更近些,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脖子。
手终于靠上了,隔着睡衣,他能感受到温度像气流一样传来,吹得他的心痒痒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就这样睡去。
那人却忽然动了。
他的左手一把抓住李熏然放在自己背上的手,迅速翻个身平躺着。李熏然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动不敢动,只能死死闭着眼睛装睡。
良久,却再没有什么动静。
李熏然奓着胆子动了动身体,还是没动静。他松了口气,大概是做梦了吧。手还被握着,他尴尬无比,试着往外抽自己的手,刚一动,对方手上的力道明显紧了紧,他再抽,这一次动静大了,那手干脆换了姿势,五根长长的手指直接紧扣上他的,就这么牢牢连在了一起,像打了个千回百转的死结。
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爸妈在,等他们回去再说。现在就这样,别动。”
李熏然的心里有烟花散落开来,照得黑夜如白昼。
☆、我陪着你,就像陪着自己(6)
[和熏]同居密友(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