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你放心
就这样十指交握着,夏末的夜里,握出一层迭迭的汗。
有些事情早已经发生了,他们谁都不愿意细想,更不敢说。夜色是好的借口,什么都不用说,它什么都懂得。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却也是第一次牵手。
醒来时身边没有人,手凉凉的,汗早干了,没有残存一点他的气息。李熏然开始怀疑昨夜是否是自己做了一个绮梦。
楼下热热闹闹的,李局长休息好了,脸色也没有昨天那么僵,开始对跟儿子长得一样的曲和表现出一些兴趣,餐桌上问起童年种种,曲和回答时他听得十分专注。
曲妈妈见李熏然下楼,招呼他赶紧来吃饭:“然然睡得好么?和和说吃完饭带我们去外滩。”
“外滩今天人肯定多。”李熏然走到曲和旁边坐下,后者正在投入地喝豆浆,呼噜呼噜的。
“逛完外滩,还可以坐船游黄浦江,看看入海口。”曲妈妈很兴奋。
李熏然点点头:“阿姨喜欢,我们就好好带您和我爸逛逛。”
国庆节出门,还是在大上海,尤其是在外滩,体力耗费程度可想而知。两个大小伙子带着爸妈直逛得满头大汗,倒不是热的,是挤的。人潮汹汹,一不小心就走得互相不见踪迹,风景没怎么看到,后脑勺鉴赏了不少。
好容易坐到游轮上,才算松口气。两位长辈倚着船舷凭栏远眺,拍照的拍照,尖叫的尖叫。曲和抹抹头上的汗,坐下来喝水,李熏然几次欲张口问问昨晚的事,还是忍住了。
“你跟我妈倒聊得来?”曲和问他。
“我从小没有妈妈,阿姨给我的感觉很亲近。”
“难得有人不嫌我妈唠叨,就她那嘴,连我都受不了。在北京的时候,我可是被她念了个够。”
“老人家,嘴碎点儿难免,也是为你好。”
“那是没轮到你身上,到你你就知道了,说不定哪天就要张罗着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话到这里,气氛突然诡异地沉默了。
李熏然想起昨夜那个牵手,和那句暧昧的“别动”。他看向曲和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的脸。
曲和也在看他,目光深深的,直要把面前这个人装进瞳孔里。
他们什么也没说,已似换过了千言万语。
过了花开花落那么久,曲和轻声说了句:“你放心。”
心是被化开的冰,无力地四处流淌。
又到夜晚,熄灯后两人静静躺在床上,李熏然感到有只手从旁边的被子里钻过来,像昨天一样,温柔地、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右手。
他像本就在等待这一刻,轻轻回握过去,然后安心地阖上眼睛。
两个人没有其他动作,他们的世界全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里,剩下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李熏然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仰躺在一条小小的船上,面上是融融的阳光,四周是静谧的湖水,它们轻轻拍打船身,一浪一浪,推得小船像摇篮一样,荡出让人倦怠的弧度。这大概就是婴儿待在母亲子宫里的感觉,舒适的,安全的,懒洋洋的。他头枕着手臂,闭上眼睛,在梦里又睡了过去。
M.深渊
六天时间倏忽而过,第七天一早,爸爸和妈妈都要回家了。
爸爸有工作在身,国庆长假能休足七天已是局长的“探亲特权”,妈妈则是惦记着赵叔叔,见儿子在上海过得很好,也就放心了。
吃过午饭,曲和跟李熏然一起送爸妈去火车站,曲妈妈一路泪眼婆娑,叮嘱曲和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然然:“你是哥哥,多看着弟弟。”转头又对李熏然说:“和和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主。”李熏然笑得含蓄:“不会的阿姨,他很好。”
李局长保持着笔挺的站姿,道别的时候还不忘训话:“好好学习,课程别落下。”说完又望着曲和:“有空让然然带你到潼市玩。”曲和点点头:“一定。”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路过陕西南路一排排花店,曲和忽然说:“等一等。”转身走进一间。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一束花。
李熏然奇怪:“好端端买花做什么?”
曲和笑:“我心情好。”
“这什么花?”
“蝴蝶花。”
“哦。”
继续一路无言,但曲和脚步轻快,透着一股大功告成的得意。
刚进小院的门,曲和动作忽然加快,回身把门锁上,抄手拉起李熏然快步抢到小楼前,忙忙掏出钥匙开门,把人拉进去,然后回手“砰”一声推上门,关了一路的喧嚣嘈杂在外。
李熏然有点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曲和把花放在门厅的边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李熏然。李熏然回望着他,眼神微微发颤。他们的凝视里带着不甘、怨怼、凄惶、认命和憔悴,还有汹涌而来的甜蜜。
曲和深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抱住面前的人,用力把他箍进自己怀里。他的头架在他的肩膀上,手在腰上圈得密不透风,直到确认自己的腰也被一双手轻轻环住,才满足地叹了一声:“你的腰可真细。”
李熏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些事,哪怕已经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说出来,便可假装,便可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自己终究是不好骗的。
他听见曲和在耳畔摩挲,用几近沙哑的嗓子说:“在欧洲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也是。”
箍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像是确认他的确真实存在于自己怀中。他们就这么抱着,没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重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熏然问。
“去苏州那天。”曲和周身似被蜜水泡过,只觉得整间屋子都洋溢着醉人的甜,“你呢?”
“音乐会。”
曲和整个人一颤,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把人放到自己面前,伸手覆上他的侧脸,语气里是万般怜惜:“是我不好。”李熏然偏着头把自己的脸就向那掌心,微闭着眼轻轻蹭着,像对这样亲昵的肌肤相触渴望已久。
曲和觉得自己的心软得像一团棉花,蓬蓬松松地塞在胸间,明明很轻,却又把整个人塞得满满的,再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其他任何东西。“可我大概在听到你的名字时,已经被下了蛊。”他开始相信命运,信那种叫缘分的东西,为了今天这一刻,他前29年人生里的一切,都值得。
李熏然哧一笑:“你别贫嘴,太肉麻了。”
曲和却十分严肃:“我说的是真的,只是,以前我并不知道。”
李熏然摇摇头,想对他说:不知道其实更好。但这样的时刻又实在不愿煞了风景。
他并不是今天才发现曲和的心意,他是刑警,最擅长观察蛛丝马迹,他们之间留下过太多证据,稍微一想就能真相大白。证据在他脑子里层层叠叠,堆得山一样高,他却把它们束之高阁,碰也不碰。
他逃避。
不然还能怎样?拖着他跟自己一起跳进深渊里?他知道如今同性之爱已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感情,20出头的年轻同性恋人甚至可以坦然在街头牵手,接吻。但他和曲和不同,他们曾有各自心爱的女人,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过去,还有成长年代里无法摆脱的对同性恋的禁忌,他们谁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爱上一个男人。让真相大白对两个人来说都太残忍,短暂的甜蜜之后,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家人、未来,哪一样是他们拒绝得起的?这些,难道都不去想吗?
但现在,这一切顾虑都不重要了。那扇门推开后,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回头。
曲和伸手来找他的手,拖着他走去沙发坐下。他们很自然地十指紧扣,就像这七天来的每一个夜晚做熟的那样,好似除了这一种牵手方式外,已不会其他姿势。
李熏然定定看着曲和,他对自己说: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然后他举起右手贴在自己唇上,印下深深一个吻,再把掌心缓缓贴上曲和的唇,用力印上去,像用自己的心在那里盖了个章。
“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爱上男人这件事,可我真的爱上了你。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悠悠地说,眼里泛起一层雾气,带了些埋在底里的绝望。
曲和用自己的手盖上他的手,唇吻着他的掌心,蠕蠕而动:“我知道,我懂。可已经爱了,有什么办法?”
李熏然抽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眼里的雾气更浓:“我想亲你,可我的心又抗拒,总觉得不该,这一切,都是不对的。”
说完,他忽然欺身而上,对着眼前的人狠狠吻了上去。
曲和被撞得向后一倒,半卡在沙发扶手和靠背之间,慌忙伸手罩住忙乱扑过来的人,唇接住他的莽撞,温柔地回应着。怀里的人吻得毫无章法,只是用唇蹭来蹭去,带着义无返顾的仓惶。曲和一下一下接着他的吻,轻轻吮他的唇瓣,用牙齿浅浅地咬,咬得人微微发起抖来。
他一只手在李熏然后背上下摩挲安抚,另一只罩着他的头,毛茸茸的触感跟慌乱的扭动汇在一起,让人心疼。
迷离地躁动了很久,李熏然终于肯停下来。他趴在曲和肩上喘气,耳朵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曲和明白这一切慌乱的源头,他也是男人,他懂得。
他们是两个男人。
他们跨过了第一道坎,但那第二道坎更高更难,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跨越。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李熏然的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别怕,一切有我。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做。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李熏然被这句话安了心神,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他渐渐适应了这样亲密的距离,整个人趴在曲和身上,手从沙发和身体的空隙里穿过去,环住面前的人,头舒服地搁在他颈窝里,好半晌,他说:“这是,我第一次亲……”
曲和一手挎在他腰上,另一手放到他脖子上,就这么把人兜着,怕他掉下去,嘴里说:“我不是,对不起。”
李熏然埋在他脖子间吐出一口热热的气:“我知道。”
☆、我爱你,谜一样(1)
A.你一直都在
爱并不存在于“我爱你”这样的话中,它的存在一直是个谜。
《牡丹亭》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红楼梦》里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杜丽娘为什么会爱上柳梦梅?没人知道。官方的解读是为了反抗,但你信吗?即使贾宝玉和林黛玉,这样视爱情为生命的情侣,也需要旁人的佐证来明确心意。
爱情是如此难以捉摸,虚无缥缈,但古往今来的人们对这件没有实体的东西依然痴痴若狂,没人能看透,也没人能逃脱。
它像毒品,让人自甘沉溺,欲罢不能。
李熏然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投入到这场爱情里,他的顾虑还在,他的担忧一点儿没少,但曲和安静的声线让他愿意暂时把它们收藏起来。
我们至少有两年时间,他对自己说。其实,是一年零八个月。
曲和保持卡在沙发里的姿势,环抱着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们不说话,静静从对方身体里汲取力量,获得牵手走下去,面对世界的勇气。
他用自己的侧脸去蹭怀中人的耳朵,清楚听到身体里有泡泡欢快炸裂的声音,内心似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而快乐过,连考上乐团首席的喜悦也不能比。“我想,你比我的大提琴重要。”他很高兴自己认清了这个现实。
他明白这句话的份量,松开环住他的手,撑着沙发坐起来,看他别扭地卡在沙发里,姿态已有些僵硬。“是我比大提琴重吧。”他忽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我的手还有一点儿知觉,你还可以再挂一会儿。”他满声满眼都是笑。
李熏然伸出手递过去,曲和立刻握住,借力坐正,顺势活动活动肩膀:“说真的,我以后真得跟你一起跑步了,不然抱不动你。”
“我可以抱你。”李熏然觉得心被放回肚子里的感觉很好,他又是那个正常的、能打能闹、能说能笑的李熏然了。
曲和只是看着他笑,空气里滚动着一缕缕甜。
李熏然也笑,他往沙发上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些:“说好的我的礼物呢?”
曲和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左胸上:“在这里。”他看着他:“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掌心隔着棉布,依然能感觉到心脏有力的跳动,李熏然闭上眼睛,让手掌传来的触感在黑暗中更清晰,仿佛把他每一根血管的振颤都握在手中。“跟我的跳得一样快。”
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谁会来打扰,真好。
“我饿了。”李熏然说。
“我记得以前好像说好的,饭是你主做。”曲和还是笑,他前29年的笑意加起来,大概也没有今天的浓。
“可你现在比我会做。”李熏然觉得今天自己有资格撒娇。
曲和站起身:“我做,你吃。你吃饱,我开心。很公平。”说完他猝不及防弯下腰,在李熏然嘴上轻轻一点,转身足不点地走进厨房,留下一身粉色的气泡飘在沙发上的人眼前。
李熏然掐掐自己的手,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并不是什么该死的幻觉。
没有买菜,晚餐只是两碗面,配上几碟中午的剩菜。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李熏然一口一口吃面,不时夹上一筷子菜,就是不说话。
曲和纳闷:“这是怎么个情况?面不好吃?不好吃我给你重新做。”
“我怀疑那次出现幻觉,是因为我发现对你……但是今天为什么没有出现幻觉?”李熏然闷闷的,他的一道坎暂时跨了过去,可还有另一道在前面等着。
曲和停下筷子:“所以那天晚上你奇怪的动作,就是因为发现你喜欢我?”
李熏然愣住:“什么奇怪的动作?”
“你一直用手摸我的脸,像盲人一样,从眉毛摸到下巴。”
李熏然想起来了,脸刷地一红。
他在苏州乐园制伏犯人的样子历历在目,曲和也是那时才真正发现,自己认识的只是一部分李熏然。他还有另一个自己不曾参与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被照顾的弟弟,而是可护得一方百姓安宁的刑警,是人们心中正义与力量的代言人。他的眼睛澄澈如泉,不是因为他懵懂无知,更不是因为他不明世事多艰,而是因为见过太多,想的更太多。他不是遇事不知所措躲在人后瑟瑟发抖的小女生,不应该还有什么能打倒他。可他最近却过得如此艰难,被那颗种子一再折磨,能获得一晚安眠都属奢侈。
曲和走到他身边蹲下,拿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以后我就在这里,你不要一个人苦撑。你可以随时摸到我的脸,我保证这不是幻觉。今后就算出现幻觉,我也一定会在你的幻觉里,跟你在一起。”
李熏然用手指细细分辨面前这张脸的轮廓,声音软弱而挣扎:“你的确在里面。你一直都在。”
B.一幅画
通常晚饭后的娱乐活动是看电视,或者各自回房上网玩儿。
今天当然不是通常,今天如此特殊,必要有一个不平常的娱乐来安抚怦怦乱跳的心脏。
他们决定出去散步,像那些相伴了几十年的老头老太太一样,牵着手,在街上慢慢走。事实上,他们已经互相陪伴了四个月,感觉上像四年那么久。
绍兴路的另一个好处这时就显现出来。
僻静的小街,入夜后几乎没有行人,昏黄的光只在灯柱下笼成一个圈,照不到其他地方。
他们拖着手在路上走,想象这是在白白的日头底下,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对他们投来好奇、打探甚至厌恶、鄙夷的目光,好像手牵手的两个男人特别正常,只是万千情侣中的一对。这样走着走着,就似乎真有了一种昭告天下的光明正大,拖着的手轻轻甩了起来,荡秋千似的,越荡越高,恨不得能让所有人看见那紧扣的十指。
然而路上根本没有人。
街边一栋栋小楼透出灯光,把城市的夜点成一张织金绣银的绒毯,毯子下面,每一间安静而明亮的小屋里大概都有一个故事,像他和他的故事。
区区500米,他们走了半个小时,直走得月亮都困倦起来,懒懒地发着毛刺样的光。但他们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满心满脑都是一种崭新的欢愉。这世上要碰到纯粹的两情相悦有多不容易,碰巧他们两人都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格外珍惜。
走完500米,再慢慢踱回来,曲和在自家小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着李熏然,眼里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光:“我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初吻。”
他轻轻把他推得靠在路灯柱上,左手垫在他的头和灯柱之间,右手撑在灯柱上,没有一丝犹豫,便贴上了他的唇。他用舌尖浅浅舔着,走了一个晚上的路,两人的唇都有些干,他的舌尖像水草,湿漉漉的,让紧绷的唇线软了下来。然后他像敲门一样,轻轻扣了扣对面的牙齿。
他被圈在橙红的灯光里,目光有些迷离。那张脸欺过来时,他自然地闭上了眼睛,手虚虚搭在肩和背交接的地方。他感觉到舌尖在扣门,便微微张开口,以自己的舌去碰他的。有种过电一样的颤栗从大脑深处划过,他的手加了力道,攀上他的脖颈,舌越探越深,纠缠在一起,像他们曾经千回百转挽着的手指。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初吻的模样,却绝没想过现在的情形。他曾经在漫长的暗恋中被消磨了心绪,对吻上自己爱的人这件事已经没了期待。但它就突然到来了,他连思考都没有时间,更无法做出任何准备。但这样,很好,真好。
他圈着他靠在灯柱上的身体,唇紧紧贴着他的,感受到他缠绵的回应。像细胞核里生出一种暖,连眼眶都被暖得发热,只有吻得深些,再深些,想把胸腔里那股浓稠胶着的爱意缓缓度给他,像把生命的源头尽数交付于他。他以前也爱过别人,跟崔瑶的顺理成章,跟夏白露的因怜生爱,但那都不是现在的感觉。疼爱、倾慕、包容、占有、惺惺相惜、恋恋不舍、心心相印、绵绵若恨……无数细微的感情混成一股,他无从分辨,只想把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变作他的。他爱上了跟自己有着同一张面孔的男人,他爱上了自己曾当作弟弟的人,但那又如何,他就是爱上了。
这个吻如此美好。在深夜的街头,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恋人,放肆地对世界说:我们在一起了。他愿意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愿意被他带着去任何地方。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罩住投入拥吻的两人,像为他们披了一层薄纱。他们完美的侧颜在光和影里若隐若现,似一幅锦缎织就的画,一针一线,巧夺天工。画中人的每个毛孔、每根发丝都向外渗着爱意,密密匝匝裹住了对方。
爱,那传说中谜一样的感情。
☆、我爱你,谜一样(2)
C.早点睡
他们走进家门时,墙上的钟指向12点,午夜。
门厅的边桌上还放着那束蝴蝶花。
曲和喜滋滋找来一个细颈玻璃瓶,装上水,把花统统放进去,然后端端正正摆在边桌上。
李熏然看着他跑来跑去,像个思春少女一样满身都闪着粉红色,忍不住笑:“你到底为什么买花?我可不是女人,我不收花。”
曲和正蹲在桌边整理花枝,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被幸福冲昏了头的得意忘形:“我给我们俩买的,给这个家买的。”
“为什么是蝴蝶花?”
“我碰巧知道它的花语。”曲和眨眨眼,一脸神秘。
“所以是不打算告诉我?”李熏然抱臂对他邪邪一笑。
曲和有点儿招架不住,他还没见过李熏然这样笑,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现在看起来竟然是魅惑的,像是明知道自己具备多大杀伤力还故意出招,非常犯规。
李熏然见他呆愣愣蹲在地上,眼睛定定看着自己,立刻又有点儿赧然,转身向里走,边走边说:“好像我不会自己查一样。”
曲和回过神来,起身在后面跟上:“自己查好,自己查到的记得牢。”
李熏然回头丢他一个白眼:“你别顺竿儿爬。”
曲和又去找他的手,一下拽住:“你别管什么意思,你就说漂不漂亮吧摆那儿。”
李熏然停下来,仔细端详。那花是白色,并不起眼,花瓣肉嘟嘟地堆叠在一起,让他想起小时候常吃的炸虾片——咦,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联想?吃货的逻辑不可理喻。
“花不错,瓶子不好。”
“明天换一个,我去买。”曲和从善如流。
气氛本来是可以一直这么轻松下去的,但洗完澡后,一个问题摆在面前,空气就又有点儿尴尬起来。
关于晚上怎么睡的问题,他们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根本无暇考虑,现在,不得不考虑了。
本来这也不是问题。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是意外之喜,是曲和踮着脚尖伸长手才够到的恶之果,他暂时没有更多胆子去摘取更大更甜的果实,事实上他也根本没做好准备,他相信李熏然更是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逃避的。
所以如果没有之前的七天,他们这会儿大概会自然地互道晚安,然后各自回房,再加一个晚安吻,或许。
但是,偏偏就有了那七天。他们同床共枕,呼吸相闻,心事重重,夜不能寐,最后手缠着手眠了七晚。
心理学家说,习惯的形成有三个阶段,7天——21天——3个月。7天,足够一个习惯初具雏形,比如不拖着那只手就无法入睡,比如乍然分开各自回房似乎是在否定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拥抱与亲吻。
两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沉默,沉默,沉默。
曲和偷偷看李熏然,他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大毛巾包住整个脑袋,擦得浑然忘我——或者说是掩耳盗铃。
曲和暗暗叹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我先去睡了,记得头发擦干再睡,头疼我可治不好。”
李熏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脑袋从毛巾底下探出来,额头前翘着几根呆毛,显得整个人又萌又软。他抬眼望向曲和,欲言又止。
曲和被他的卷毛萌了心窍,伸手上去就揉,隔着毛巾狠狠挠了两把:“被你爸占了七天的床,你是想坏了吧,擦完赶紧回去睡,都快1点了。”
李熏然听见这话肩膀明显一塌,松下来,挑着眉毛笑得露出小小一排白牙:“快去睡你的吧,就比我大一天,比我爸管得还紧。”
曲和喜欢看他笑,觉得那是比什么都好看的风景。他转身向楼上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头发擦干再睡啊!”
“哎,你说的以后跟我跑步,明天我可叫你去。”李熏然在他背后喊。
你每天睡得懒猪一样,八点才起,叫我?曲和心里充满不屑,哦不对,是宠溺。
门对门的两个房间都熄了灯,但房间里的人,都没睡。想想也是,这样的一天过下来,谁能睡得着?
曲和躺在床上翻,烙饼一样,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李熏然发来的。
曲和不翻了,立刻回:“这不还没睡么,舍不得睡。”
“那也得睡,明天还上班。”
“你是不是又睡不着?”
“还行,习惯了。”
“MP3戴着呢?”
“嗯。”
“那赶紧睡,听话。”
“好。”
“晚安。”
“晚安。”
D.跑步
李熏然是说到做到的人民警察,说跑步就跑步,说叫起床就叫起床。
曲和牵手成功,心里的甜蜜劲儿一时半会儿根本消不下去,1点躺下愣是在床上滚到2点才勉强昏睡过去,连一个梦还没来得及做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自己脑袋,狮子爪一样。他伸手把那东西打掉,没多久又来,这次挠得更狠,透着不耐烦。
曲和花了好一阵才把自己从梦里扯出来,朦胧间发现还真有个爪子在挠,不是做梦!他睁开眼睛,没睡够,涩得很,猛眨了两下,才看清床边站着李熏然,不用说,爪子是他的。
“几点啊你就来闹我。”曲和一脑门子不清醒,爱情的力量再伟大也不能叫人不睡觉,困死了,求放过。
可李警官就是不放过:“6点,我以前在警校都这个点儿起床跑步,今天可是特意为你起这么早,给你半个小时清醒上厕所。”说完转身出门,威武霸气。
曲和还是懵的:这什么情况啊?!
情况就是,李警官让你跑,你不得不跑。
凌晨六点半的绍兴路,昨夜的暧昧气氛荡然无存,天刚蒙蒙亮,各个小楼里陆陆续续有人活动的迹象。
李警官一身运动服,身板笔挺,跑起来长腿如轮转,煞是好看。
曲教授很受不了。他一艺术家,就不是搞运动的材料,再加上觉还没睡够,跑不上一百米已经呵哧带喘。
李熏然停下来原地踏着步等他:“怪不得你坐个过山车脸就煞白。跟我跑上一个月,包你身体倍儿棒。”
曲和都快哭了:“祖宗你饶了我吧。跑步没问题,咱能别起这么早么?能别一上来就跑这么快么?你看我腿跟你一样长就觉着我能跟你跑一样快?”
李熏然自己最近一直睡不好,两点睡六点起不是难事儿,倒忘了曲和没有睡眠问题,一琢磨只睡四五个小时确实少了点儿,脸上就带了歉意:“昨天你睡得晚吧?今天是我大意了,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
“别别,我起都起了,不能白遭这份罪,坚持跑完吧,慢点儿行么?”曲和是认命的,毕竟李警官也是关心自己身体。
于是绍兴路上早起的人都有了福,他们看见一对丰神俊朗的双胞胎以不大科学的速度晨跑,一个嘴角带笑步伐坚定,一个眼神迷离出脚踉跄。渐渐升起的朝霞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金,让整条路像从童话世界里修出来一样,美得不真实。
没有谁能比此时坐在早餐桌前的曲教授更幸福了,他默默伺候了李警官一个多月的早餐,今天终于论到自己享受——当然他也是实在没力气再动,跑步这个运动太可怕!
李熏然本来让他先回家,自己去瑞金路买小馄饨当早饭,可是曲教授正处于告白成功头脑已被冲昏的华文正楷加粗的热恋期,这种时候大脑通常只会给人发送一条指令:腻在一起,能腻多久就腻多久,一刻机会都不要放过!
曲教授很合格地执行了大脑的指令,就算腿上的肌肉跑得像拉紧的弹簧,一动就龇牙咧嘴地尖叫,他也要身残志坚地跟着一起去买!
这一路走得李熏然心惊胆战。曲和的手总不老实,趁一切机会蹭过来,碰个指尖,勾个指头,李熏然在袖子底下左躲右闪,很是狼狈。
他瞪一眼曲和:大马路上!
曲和一脸正直严肃,目视前方,弓着腰,手干脆直接扶上李熏然的肩膀,扭头递一个眼神:这下没问题了吧,我腿疼,走不动。
李警官怒而不能言。
为什么不在店里吃?因为店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起腻呀!
所以他们现在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李熏然正把小馄饨从打包盒里倒出来:“快趁热吃,再不吃汤都要泡干了。就你,非要打包。”
曲和现在就算是喝黄连水都一嘴甜,李熏然说啥他都觉得是在表扬自己:“家里多清净,吃完还能冲个澡,我跑一身汗。”说完他坐着不动,看看碗里的馄饨,拿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李警官,拼尽毕生技能卖了个萌:“太累了,吃不动……”
李警官白他:“你用手跑的步?”
他不说话,铁了心要把萌卖到底,只是拿眼睛对着人闪,闪得人眼晕心热。
李熏然受不了,舀起一个馄饨塞到他嘴里:“你快把我给肉麻吐了!这还怎么吃早饭?!”
曲教授卖萌成功,收了神通,闭着眼嚼馄饨:“好吃!再来一个!”
李熏然懒得搭理他。他睁眼盯着人看:“你吃不下啊?要不要我喂你?”
李警官吓得一激灵,赶紧转移话题:“你说你今天在大马路上是不是发疯!”
曲教授撒娇:“高中以后我就没正经跑过步了,腿疼。再说又没人看见。”
李熏然放下勺子,支着头,漂亮的、圆圆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以后咱们天天晚上在绍兴路散步。”
曲和怔怔的,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哎,知道了。”
☆、我爱你,谜一样(3)
E.说好的带你吃好吃的
“李警官你到哪儿了?”曲和坐在落地窗边,眼睛不停看外面马路。
“出地铁了。在哪条路上来的?”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急匆匆,气喘吁吁的。
“陕西南路襄阳路,路口。你别急我也没催你,过马路看着点儿。”
“你先点上吧,等我到了正好能吃。”
“人多着呢,且等着。别着急啊别着急,小心看路,再摔着!”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过个马路还能摔一跤?”李警官声音明显不乐意了。
曲教授赶紧哄:“人这不是关心嘛,关心你懂吧,爱的表现。”说完赶紧看看四周,竟有点儿大庭广众之下偷偷摸摸调情的小刺激。
“别肉麻,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这儿呢这儿呢!”曲和挂上电话,脸贴到玻璃窗上使劲挥手。
李熏然走进店里坐下,看看四周:“听你吹那么厉害,这店看着也不怎么样啊,椅子跟我们学校食堂里拿的似的,人倒是真多。”
“你别以貌取人,”曲和指给他看,“看见没,门口那儿是外卖区,人都排大马路上了,每天的鸡就那么多,来晚了就没了,每天不超过七点半准关门。”
李熏然咋舌:“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鉴定过的,还能有错。”曲和说完飞个眼神过去,压低声音凑过去补一句:“比如你。”
李熏然脸刷又红了,狠狠瞪他。
曲和缩回身子坐好,看着他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变得这么油腔滑调爱调戏人。
爱情的力量,他想。
曲教授也想做个正经人,但他就是忍不住。
等了20分钟,鸡才端上桌,李熏然已经饿得没了脾气,窝在椅子里蔫头搭脑。
曲和给他调佐料:“这个是酱油加姜末调的料,把这碟辣酱拌进去,蘸着吃,你就知道多好吃了。”说完蘸好一块鸡肉放李熏然盘子里。
李熏然赶紧端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曲和知道他怕什么,便收了手,转头招呼服务员:“我们还有葱油拌面和鸡粥,快点儿上啊!”
那鸡煮得九成九熟,骨头里还带点血色,金黄的外皮刷了层麻油,一丝丝清香直往鼻子里钻。李熏然咬了一口,嘴里立刻发出无比享受的哼唧,皱着鼻头闭着眼直甩脑袋,一边嚼一边呜呜咿咿:“好吃!好吃!”
曲和自己也不吃了,就盯着他笑:“我说好吃,你也不用这么捧场吧。”
李熏然好容易嚼完咽下,满脸幸福:“这辣酱,太好吃了!”说完想想,问:“他们卖么这酱?”眼神迫切犹如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曲和无奈:“人家不卖,人家叫振鼎鸡,卖鸡的,你找人家买辣酱,这是不尊重人家的招牌产品。”
李熏然不气馁,扭头看看外卖区,神秘地把头探向前几分,曲和非常配合地也把头凑过去,就听他压着声音说:“那我们偷点儿走成么?”
曲教授忍着笑,也压低声音严肃地回他:“李警官,你可是警察,控制一下自己。”
李熏然往椅背上一靠,沮丧地说:“我也就那么一说。”说完转眼瞪曲和:“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现在才带我来吃!”
曲和投降:“我的错我的错!以后想吃咱就来,不行咱打包。”
面终于上来了,曲和颠颠跑到外卖窗口,又多拿了两碟辣酱:“这面拌上酱,更好吃。”
李熏然此时已吃得心驰神摇,两腮鼓鼓地边嚼面边说:“唔唔,面也好吃!粥也好喝!不行了撑不下了……”
曲和自己没吃多少,见人吃得开心,自己也一本满足,舒适地半靠在椅背上:“你可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要是再能把觉睡好,就更好了。”
李熏然吃得投入,没接话,直撑到胃里一丝空隙也无,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摊在椅子上打了个嗝。
“我爱振鼎鸡!我爱上海!”他也不管还在店里,兴奋地喊,然后眼神转到曲和脸上,带了流转的光晕:“谢谢你。”
曲和在桌子下面偷偷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F.两年后
饭后是走路回的家,所以夜游绍兴路的活动就取消了。
两人像以前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过这回靠得很近,很近。
曲和状似无意,其实蓄谋已久地把左手搭到身边人肩上,李熏然没动静。
曲和胆子就大了,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李熏然略僵了一僵,还是放松下来,然后也伸出一只手搭到曲和肩上,挑衅地看他一眼,使劲把人也往自己这边揽。
曲和很配合地靠了过去,顺势把头就放到了他肩上:“还挺舒服。”
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气氛就和谐起来。电视上放的是曲和最爱的美剧,《Fringe》,他自己看过一万遍了,但就是想跟人再一起看一遍,这个人,是特指。
李熏然职业关系,对罪案剧很感兴趣,一路跟着女主角推理。奈何这不是普通罪案剧,硬科幻,边缘科学,玄乎乎的,放在案子里一搅和,李熏然被搞晕了,看了两集没一次猜对凶手。
剧里的疯子科学家老头正在给女主角分析:“你在梦里是感觉到自己杀了人,还是亲眼看到自己杀了人?”
“我看见自己杀人。”
“那就是说你在梦里是个旁观者?按理说,梦见杀人,自己应该是执行者,你应该看不见自己才对。这么说,可能是你的意识被人控制了……”
李熏然心中一动。
“你说我该不该把自己发病的真正原因告诉刘教授?”他问。
“你还是觉得真正的原因是我?”
李熏然犹豫:“我觉得至少有关系吧。那晚听你演出,有一瞬间我觉得心像被系了个绳子,扯得疼。后来晚上发病前,我刚意识到自己对你……”他停了停,发现自己还是很难说出“喜欢”“有感情”这些字眼,“然后就开始头疼,《雕刻》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曲和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把这些告诉刘教授吗?”
李熏然不说话,曲和的手在他肩侧上下摩挲,轻轻拍着。
好一阵,李熏然摇摇头。
曲和点头:“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有我。”
李熏然看他:“你又不是心理医生,有你有什么用?”
曲和很认真:“你发病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我,但又觉得不能喜欢我,所以矛盾挣扎。现在不用挣扎了,也就不会发病了。”
李熏然揽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像翻了一艘船,引来一个巨大的旋涡,卷着一切往下沉。
一张碟放完了,曲和起身去换碟。
李熏然想转移话题:“现在都网络时代了,看个剧还得放碟。”
曲和转身回到沙发上,搂着人继续坐好:“这不房东配的嘛,没给配显像管的就不错了。以后咱买台网络电视,想看啥看啥。”
“总共再住不到两年,还买新电视。”李熏然话没过大脑,一说出嘴立刻发现不对。
曲和手上的劲果然一松,整个人抖了抖。
李熏然连忙转身看他,曲和也正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眼里有被惊扰的困惑和彷徨。
从昨天到今天,短短两天时间,他们的关系天翻地覆,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了好几回,但终归是有巨大的喜悦撑着,未来可能面对的困难都可以暂时不去想它。
在曲和的想象中,他们的未来就等于下半辈子,他们才29岁,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消化一切,没有什么是时间摆不平的。只要相信,就有幸福,这是蝴蝶花的花语,是他对他和他、他们的家的期望。
的确,没有什么是时间摆不平的,除了时间本身。
曲和忘记了李熏然在这里只是客居身份,或者说他的大脑选择性地过滤了这件事。
李熏然,他终究是要回到潼市去的。
这个刚刚被无意提起的事实像一把重锤,先是狠狠砸在他头上,紧接着又一锤敲扁了他的心。
李熏然有点慌乱,他极其后悔。虽然这个问题早晚会被提起,但不应该是现在。他原本只做好了暗恋的准备,两年后带着回忆回家,也就够了。后来收获大大超出预期,但究竟两年后如何,他无从考虑,更不敢去想。
曲和稳了稳心神,握起李熏然的手:“两年后,你是要回去的?”
李熏然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曲和的手紧了紧,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消下去,慢慢翻出叫人心痛的绝望:“能,不回去吗?”
李熏然只觉得心若刀砍火炙,无法开口。
10月的上海本还留着夏天的尾巴,此时却有冷风吹进小楼,森森然冻住了空气。
电视里女主角说:“我被绑架有什么要紧,谁在乎?反正我逃出来了,我在乎的是他们要用这些巨型感冒病毒干什么!”
“我在乎!”男主脱口而出,随即又掩饰似的解释:“只有知道谁绑架了你,才能知道制造这些病毒的根源。”
半疯的科学家爸爸意味深长地笑:“她很漂亮,不是吗?你觉得她会不会叫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