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接着说:“所以我们猜,你曲叔叔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他认为曲和跟你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你赵叔叔的。他想折磨你曲阿姨,想让你们痛苦。”
D.兄弟
至此,一切疑问都解开了。
李熏然忽然觉得灵魂离开身体飘了出去,脑袋里刚才风驰电掣运转的齿轮都咔嚓咔嚓停了下来,带着机器咬合的轰鸣声,发出嗡嗡的振颤。
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如何面对父母了,再也不用考虑怎么对他们说自己跟曲和的事了。
以后,都不用说了。因为,再也没有以后了。
李熏然重重向后靠上沙发背,嘴边带起一丝笑,那笑,比哭还伤人。
曲和感觉到牵着的手向后猛地一扯,不由自主被带得靠过去。曲妈妈坐在中间,连忙伸手扶住他。这一隔,两只牵着的手就松开了。
手心空空的感觉让曲和心里猛地一揪,他胡乱抓了两下,抓住了曲妈妈的手,眼神茫而急地盯着她:“我,有个双胞胎的弟弟?是熏然?”
曲妈妈握着他的手:“熏然是你弟弟,熏然是你弟弟,以后,你有弟弟了!”
李熏然却在听到这话后下意识朝远处缩了缩,想离他们远一些,似乎这样就能离那个真相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忽然想找爸爸,那个他叫了29年爸爸的人,这时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只要他还是他的爸爸,他跟曲和就不是兄弟。
他起身跨到李局长面前,慢慢蹲下,像小时候一样拽住他的手,抬头望去,眼里含了一层快结冰的水:“爸!”
李局长29年来没有跟儿子有过太多真情流露的交流,此时他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伸手包住李熏然的手:“熏然……”
父子间20余年没有说过知心话,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这样呆呆互看着。
李局长心里想着那个自己没见过面的孩子,自己真正的儿子,想象中勾勒出的轮廓渐渐跟面前李熏然的脸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相依为命29年的儿子。他们少有情感交流,但他们谁也没怀疑过两人间天然的父子亲情,即使很少说话,他也是他的爸爸,他始终是他的儿子。
但以后,他还认他这个爸爸吗?他,还要他这个儿子吗?
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煮成了固体,让人呼吸困难。曲妈妈是唯一一个真心欢喜的人,她收敛心神,带了三分克制的喜悦招呼:“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熏然要是愿意,还是叫李局长爸爸吧。李局长,您还认熏然这个儿子吧?”
李熏然看着李局长,眼里有几分急切,李局长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熏然心里一松,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曲妈妈连忙起身拉他:“你这孩子,地上多凉啊,赶紧起来。这是高兴事,我怎么看你跟和和倒不大开心的样子?”
李熏然被拉得坐回沙发上,用极大力气控制住面部的表情,给曲妈妈一个笑:“一时间还不大适应。”
曲妈妈知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口,体贴地安慰:“没关系,改不了口的话,你可以继续叫我阿姨。”她眼里忽又泛起一层泪光:“只要你开心就好。”
李熏然再度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开心,我当然开心,多了个哥哥,怎么能不开心呢。”他嘴里这样说着,眼神却远远离开曲和,一点余光也没有给他。
曲和这时忽然爆发了。
“不,我不要这个弟弟!谁说他是我弟弟的?!我不要!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凭什么验我的DNA?!我不同意!”他咆哮着站起身,踉跄冲出门去,“砰”一声甩上了门。
留在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反应最大的竟然是一向温和有礼的曲和。
曲妈妈怕李熏然伤心,连忙安慰他:“和和可能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我劝劝他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自己的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李熏然被那句“亲兄弟”剜掉了心,只觉得七窍都流出血来,透明的,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
他转头安慰曲妈妈:“您不用担心,我不会生他的气,永远不会。”
说完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他脚伤还没好全,我去看看。”
☆、我和你,却作参商的你(3)
E.兄弟
曲和并没有走出多远。
脚伤未愈,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隐隐的疼,但那疼又似乎不是来自脚底,更像从胸腔扩散而出,细细扎进每一个毛孔里。“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曲和想起以前看过的卡夫卡的一本书,他想,自己大概就是笑得太响了。
李熏然追出门去,见曲和在前方不远处的路上走着,背影在这座对他来说分外陌生的城市里显得萧索寂寥。他似并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只是一路茫然混乱地朝前走,不停走。
一夜之前,他们还肌肤相亲,身和心之间都毫无阻隔,如今,他们连相互靠近都需要勇气。
李熏然最终还是赶了上去,他伸手想拍曲和的肩,在即将接触的刹那还是收住了,只轻轻说:“脚伤还没好,别走这么快。”
曲和脚步一滞,却并不回头,随即继续向前走,没有理他。
“你这样,阿姨会担心。”李熏然落后他一步,慢慢跟着。
“你现在还叫我妈阿姨?”曲和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冷漠。
李熏然习惯性伸手想拽住他,咬牙忍住:“暂时改不了口。”他停了停,继续说:“但是,改口叫你哥哥,应该没问题。”
曲和像一个膨胀的气球,被这句针一样的话“砰”一声刺破,所有包裹的情绪喷薄而出。他回身握住李熏然的肩头:“叫我哥哥?你不是说谁是哥哥还不一定吗?以后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两兄弟了?哦不,既没有亲,也没有爱,只有兄弟!”
李熏然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但他一动没动,只定定看着曲和的眼睛。曲和一直表面温和内心坚定,唯一一次见他落泪还是那个酒醉的晚上,也只有一滴,左眼滴下的那一滴,像烟一样很快不见,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不真实。现在这双眼睛里也没有泪,只是红得吓人,像在努力控制着不让血流出来。李熏然想起刚才自己那种七窍流血的感觉,大概面前这人也是一样的。他奇怪自己在这种状态下竟然是冷静的那个,幻觉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出现,他的身体和大脑都非常听话,迅速做出了许多决定。
也许,曲和真的治好了他。
“有兄弟可做,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李熏然以缓慢而平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曲和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像碎片一样散开,手里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春季到来前最凛冽的寒风呼呼刮着。
他突然伸手揽过李熏然的头就要吻下去,却被一双手迅速而快捷地格挡住,手的主人也轻松挣脱了他的控制。是啊,只要他愿意,他原本就随时可以脱离自己的怀抱,他以前没有挣脱,是因为他不想。
曲和的意识渐渐清醒,他收回手,望着李熏然:他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平静?不,也许不是平静。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大眼睛里黑沉沉的,像回到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没有任何能量,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光。那是一种死亡,生命诞生之前寂静而漫长的死气沉沉,这些就在面前这双眼睛里。
曲和还是像以前那样快速地明白了李熏然的想法。
他伸手想抚他的侧脸,半途中改变了路线,揉了揉他的头发,尽力给了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笑:“陪我走走吧,弟弟。”
这一声“弟弟”摧毁了李熏然,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咬牙命令大脑向双腿发出指令,跟着曲和慢慢向前走。
他们就这么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直到电话响起。
“熏然?你回来啦!我刚才打电话给李伯伯,他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现在在哪儿?”听筒里是简瑶的声音,有点急切。
李熏然茫然地抬头,发现走到了之前跟简瑶和薄靳言常去的一间酒吧,因为跟他们在江城去过的那间很像,所以回潼市后也会约着来坐坐。
“我们常去的那间酒吧。想喝点酒。”他扭头看一眼曲和,这个时候,大概只有酒能拯救他们了。
“那你等我,我跟靳言马上过来。”简瑶很快说完,挂了电话。
李熏然没有准备在这个时刻见到简瑶,但转念间又觉得,多两个外人,喝喝酒,唱唱歌,也许这个难熬的夜晚更好打发些。
过了今夜,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F.简瑶
简瑶和薄靳言来得很快,两人还是老样子,一个李熏然眼里的小妹妹,一个永远冷着脸对世界漠不关心的高冷心理专家。
“熏然,你没事吧?”简瑶一脸关切,看样子已经从李局长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她不比别人,爸爸不会瞒她。
李熏然点点头,酒吧里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表情正常而淡漠,只要没人看清他的眼睛,心绪就不会泄露。
简瑶本来一脸忧色,李局长说的事情她半信半疑,更担心李熏然接受不了,所以匆匆赶来,想开解他。然而看见跟李熏然坐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时,她在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长得这么像,说不是双胞胎,大概才没人相信吧。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就是你哥哥?”
曲和此时像是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一张脸上波澜不兴:“你是简瑶吧,熏然经常跟我提起你。”
简瑶对这个跟李熏然有同一张脸的哥哥大有好感:“我可不可以认为,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哥哥?”
曲和笑:“当然可以,反正都是当哥哥,一个是当,两个也是当。”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点儿别扭,简瑶眉心微蹙看了眼薄靳言,心理专家抱胸靠在沙发上,眼神在李熏然和曲和间转了几个来回,嘴角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上翘,若不是简瑶,可能没人发现得了。
“听说你是音乐家?”见李熏然一切如常,并不像有什么特别情绪的样子,简瑶放了心,她现在对曲和的兴趣最大,暂时把别人搁到了一边。
“拉大提琴的,算不上音乐家。”曲和还是在笑,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摘不下来。
“大提琴啊!这么巧,熏然小时候学过几年小提琴呢!你们不愧是两兄弟。”
曲和把目光转向李熏然:“你还学过小提琴?我竟然不知道。”
“5岁那年闹着玩报的名,上初中后功课紧张,就放弃了,现在差不多忘光了,懒得提。”李熏然没有和他对视,别过头去看旁边的舞台,一个女生正坐在台上幽幽唱着《明年今日》:“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惶惑地等待你出现。明年今日,未见你一年,谁舍得改变,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临别亦听得到你讲再见。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曲和忽然站起身:“今天没带大提琴,不能给大家拉一曲,我去唱首歌吧。”说完他向舞台走去,跟乐队说了几句,接过那女生递来的话筒,坐到椅子上,静静等前奏响起。
曲和的头发一直硬而直,这是他在外表上跟李熏然最大的差异。直楞楞的小平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端方稳重,两人走在一起,李熏然的卷发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所以见到他们的人大半会猜曲和是哥哥。此刻这个哥哥穿着件米白色的暗纹毛衣,牛仔九分裤,黑色乐福鞋,从头到脚都是李熏然帮他挑的,比起他从前爱穿的那些花纹杂且乱的衣服,这一身显得整个人亮而静。高脚凳扯起裤腿,露出嶙峋细瘦的脚踝,手腕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显得弱而易折,舞台灯光从头顶射下来,罩得他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旋转了亿万年的星星。
李熏然觉得这画面十分熟悉,他看过简瑶录的视频,自己穿着深灰色衬衣在酒吧唱《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影像跟台上的曲和重叠在一起,耳边传来他的歌声:
“我尽了全力拥抱着你
愿意为爱退到忽略自已
以为你将我占为已有
也怀疑
也相信
我们的现在是加上过去
时间不够你放心自己
总是你跑了出去
制造了距离让我寻找你
如果我是你
代替你爱我到底
每一刻发自内心
当你回头看我依然站在原地
你能否付得起比我更多的勇气
如果我是你
我要继续走下去
可惜我不是你
每一次想到这里
会哭的
在心底了解了啊
爱你永远不放弃
已走过太多的难题
并不是存心要求你
你清楚我受的伤害
每一次想到这里
会哭的
在心底绝望了啊
可惜我不能是你
……”
简瑶在一旁听得投入:“他唱得真好,比原唱还有感情。没想到音乐家也听这么冷门的流行老歌。不过我觉得这歌的歌词没有粤语版好,太直白了。”
一旁的薄靳言依旧没有说话,他目光里带了几许了然,从台上转到李熏然身上,饶有兴味地观察着。
李熏然熟悉这首歌的调子,那是《如何掉眼泪》,他听简瑶唱过,在苏州时,歌词曾一遍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从不知道这首歌还有一个国语版。
他跟曲和,这叫命运,还是孽缘?
☆、我和你,却作参商的你(4)
G.专家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大群人热热闹闹一起过的。
简瑶、薄靳言、简萱、简瑶妈妈、曲妈妈、李局长,这些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缘分凑到了一起,曲妈妈新得了个儿子,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干脆给老赵打了电话,说春节不回老家过了,要在这边陪儿子。
简瑶妈妈跟曲妈妈意外地合得来,热情邀请曲妈妈去家里住。简瑶结婚后搬去了薄靳言那儿,现在家里就她跟简萱两个人,怪冷清的。曲妈妈也不推辞,留曲和住在李局长家里,让他好好陪陪弟弟和李叔叔。
这倒让李熏然和曲和松了口气,他们如今实在不知如何独自面对对方,李熏然也不知要如何面对新多出来的妈妈。曲和住了原本留给曲妈妈住的客房,每日跟李熏然、李局长一起去简瑶妈妈家里吃饭,长辈们说说笑笑,开始置办年货,筹备着过年。
李局长为这件事请了长假,春节前再没上班,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天天待在一起,他跟李熏然的感情竟比从前还亲近了几分,也许真的要到失去才明白什么更重要。他曾经想过是否要循法律途径起诉那家县城的小医院,但29年里世事变迁,医院早已搬离旧址,重组改建,曲爸爸也已去世,又顾及到曲妈妈跟曲和的感受,所以也就作罢。他想通了,无论亲子还是养子,只要心里当他是自己的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在潼市的春节,从来没过得这样热闹过。
长辈们为过年忙碌着,简瑶就常拉着李熏然和曲和一起出去玩,加上简萱、薄靳言,四五个人喝喝咖啡看看电影唱唱K,日子也挺平顺愉快。
薄靳言跟简瑶结婚后,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李熏然还是感觉到跟以前相比,他现在似乎不那么排斥人群。每次聚会他都愿意跟简瑶来,虽然脸上的表情一样冷,但有时竟然还会主动跟曲和聊天,问问他小时候的生活,甚至跟曲妈妈也有话聊,话题多围绕在曲爸爸身上。
除夕那天,一群人凑在简瑶妈妈家吃年夜饭。曲妈妈吃着吃着忽然淌眼抹泪,简瑶妈妈赶紧安慰:“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高兴才是啊。”
“就是高兴,高兴的。以前大年三十,家里就只有我跟和和,冷冷清清,和和结婚以后媳妇也不在这边,年也不能一起过。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曲妈妈说罢转身拉住李熏然的手:“然然,这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带给我的!”
李熏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拿纸给她擦泪:“您别哭了,过年应该开心,以后我们都能这么过年。”
曲和此时在桌子对面举杯:“来,大家都干一杯吧,过完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大家,明年,都要幸福快乐!”说完他也不等别人,仰头一饮而尽。
人多的时候,最好掩饰情绪,乱哄哄一屋子,谁低落了谁兴奋了,大都无暇顾及;人多的时候,也最不好掩饰情绪,热热闹闹的背景里,最藏不住落寞,一不小心就现了原形。
曲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身后是高高低低的欢声笑语,夹杂着电视机里惟恐不够喧嚣的音乐,像以前他最喜欢也最向往的日子。但现在他的眼前是暗夜里城市的灯光,看上去星火点点,散布四方,却没有一盏触摸得到。它们都不属于自己,除了夜色。
最近他几乎没有跟李熏然说过话,连对视都很少。他们太默契,完全清楚对方心里想着什么,于是更加无话可说。他们互相躲着,都不清楚这一躲是否就会躲上一辈子。
“你不想认李熏然当弟弟。”薄靳言不知何时走来站到他身旁,同样眺望着夜色。
曲和没说话,他听过这位心理专家的传说,知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看出端倪。
薄靳言似乎也并不准备让他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但不是因为你讨厌他。”
曲和还是不说话,薄靳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也停住了话头。
夜色迷朦中,远处不知哪里飘出几朵烟花,在漆黑如墨的空中镶上短暂的光亮,很快又被暗夜吞没。
“李熏然跟我说了他在上海发病的症状,但我觉得他有所隐瞒。以你对他的关心,我想你应该知道他隐瞒了什么。”薄靳言的语气没有一似起伏,像在晴朗的天空下谈论天气。
曲和望着烟花熄灭的地方出神,良久答道:“他说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既然发病,就说明病根未除,我希望他能再跟我去美国治疗。”薄靳言继续平板地陈述事实。
曲和动摇了:“他答应了?”
薄靳言扭头看他,眼里微光一闪,似很满意他的反应,但面上依旧死水一潭:“答应了。李局长和你妈妈也答应了。”
曲和感觉到内心已经结成的冰面被钻头打了无数孔洞,有网正被放进冰面下的寒水里,企图捞走那里仅存的几尾活鱼。
“什么时候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显有些发抖。
“春节之后。上海那边已经交代清楚,请好了假。”薄靳言说完,用目光向他眼里深深地探了探,似确认了什么,便回身走进屋里。
电视里传来倒数:“5,4,3,2,1,新年好!”
新年,就这样来了。
H.分别
春节过去之后,春天并没有马上到来。无论是潼市还是上海,都依然被冷风笼罩着。
曲和脚已基本痊愈,节后就要回乐团工作,曲妈妈不放心,决定跟去上海照顾。
李熏然则留在潼市,办理去美国的各项手续。公职人员出国,程序总是比普通人更复杂些。
薄靳言难得热情,忙里忙外帮着联系美国那边的心理机构,简瑶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一时间李熏然觉得似乎回到了一年多以前。那时他还陷在对简瑶的感情里,同时被薄靳言跟谢晗的案子纠缠不休。本以为上海是一个新的开始,哪知走了一圈后又回到起点,还是个比之前更糟糕的起点。
如今的状况,跟曲和一起回上海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再加上一个曲妈妈,事情可能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当薄靳言提出去美国治疗时,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把种子挖出来的愿望的确很迫切,但跟曲和远远分开才是真正的目的。
既然没有未来,那就把现在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李熏然有时觉得自己的性格里其实还有非常坚硬冷血的一面,不知道这是否像了那个一心要报复家人的爸爸。
曲和回上海那天,一家人去机场送他,大家一个个跟他告别,说着嘘寒问暖的临别嘱托,直到最后剩一个李熏然。
他们相对而立,十数天来第一次长久对视。
也许时间真的能消磨掉激情,多日的隐忍似变成了习惯,除了死死胶着的目光,他们没有表现出一丝情绪波动,像一对正常家庭中最普通的兄弟,冷静地拥抱了一下。只有抱着的两人,感觉到对方手臂里透出的力量,像即将永别一般沉重。
松开后他们再度望向对方的眼睛。
“回上海要好好照顾自己。”李熏然说。
“去美国要听医生的,好好治疗。”曲和说。
这就是他们分开前最后的对话。
是的,没有什么征兆地,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回到上海后,曲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正常得近乎不正常。
他只在刚到家那天去过李熏然的房间一次,那里几乎没有太多李熏然生活过的痕迹,他的个人物品本来就很少,春节回家时又收走了大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床桌也推到了曲和屋里,除了几件留下的衣服,只有一张床能让人回忆起他在这里住过的日子。
曲和趁妈妈出门买菜的时候,把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细细打扫了一遍,床单被套统统换下来洗过,然后锁上了门。
后来妈妈问起熏然的房间为什么总是锁着,他只答有熏然的私人物品放着,等他回来取。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锁上那扇门,也许是因为不想再看见,就能不用再想起,更也许,是因为那门里锁住的根本是他自己。
李熏然去美国治疗,办的是特殊签证,最长能停留一年。心理治疗何时能见成效说不准,也许两三个月便能好,也许半年一年都没有收效。但薄靳言这次像是很有信心,跃跃欲试。
李熏然总觉得这个人像是看穿了自己隐瞒的东西却又并不在意。他常常状似无意地对李熏然表示:“美国的心理医生见过各种你想象不到的离奇病例,你这种情况在他们眼里只是小儿科。对心理医生来说,保护病人隐私是基本的职业操守,你必须信任他们,不要有所隐瞒。”
这让李熏然内心有轻微的动摇。心里藏了太多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找个人说说,否则说不准哪天深夜,那些秘密就会连同翻涌的气血一起喷薄而出,再也不受控制。
心理医生是一位女性,叫Anna,四五十岁年纪,高加索人在这种年纪最让人迷惑,她也许才三十多岁,又可能已经年过花甲,棕色卷发和绿色瞳孔让她在李熏然眼里显得有些神秘,但脸上的笑是令人安心的,像奇异的催眠剂。
李熏然英语水平中等,还没好到能跟人用英语交流自己心理问题的程度,薄靳言竟然特别贴心地找了这位能说流利汉语的心理医生,他说:“心理治疗最好不要有第三者在场。”
他对李熏然这次治疗特别上心,每次都等到治疗结束,并跟心理医生交流看法。
李熏然在异地他乡的心理治疗椅上躺着,特别奇怪地获得了一种放松,类似于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没费什么力气,他就竹筒倒豆子把心里的秘密说了个干净。
Anna脸上始终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笑,她听完李熏然的故事后只轻轻问了一句:“说出来之后,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李熏然不想回答她。他只觉得这些天来五官七窍一直汩汩流出的透明血液终于干涸了,脖子上那种被勒得紧紧透不过气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他那被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从未真正见过天日的感情,如今正被摊开来放在太阳下晾晒,水蒸气一缕缕升上天空,带得原本潮湿发霉的灵魂也轻盈起来。
☆、我和你,却作参商的你(5)
I.童年
在美国的日子,李熏然除了治疗,几乎不出门。他像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兴趣,只有在跟心理医生探讨自己的内心时,眼里才偶尔有几点火苗。
简瑶原本以为,多了个哥哥,李熏然应该比从前开心才是,没想到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消沉下去,最初那种对他无法接受身世的担心重新笼上心头。
她一直想找机会跟李熏然好好谈谈,但都被薄靳言拦住了:“不是他所有的心事你都有权利参与,这个时候你对他最好的安慰就是不要去打扰。”简瑶被薄靳言说得莫名其妙,但她已经习惯了听从这种没有理由的命令,只能一边担心,一边无计可施,最后安慰自己,熏然这样大概是心理治疗带来的副作用吧。
李熏然这段时间过得其实比春节时要好很多,至少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他托薄靳言买回一把小提琴和几本基础入门琴谱,不需要去诊所的时候,就在家里练琴,从学认五线谱开始,一点点找回对弦和弓的记忆。
他的确学过小提琴,那是属于童年的东西。
5岁那年,爸爸有个同事的孩子想报名学小提琴,爸爸一时兴起,便问他想不想学。小小的孩子并不懂得太多,他只记得自己在看到小提琴的时候就觉得喜欢,于是点头答应。报名时老师还特别严厉地对每个孩子进行了考试,让他们唱一首歌,并在不传授什么技巧的前提下叫他们自己去把小提琴拿起来。唱歌是为了听听孩子先天的乐感和音准,拿琴则是看看他们对小提琴的敏感度,是否能凭直觉找到正确的握法。
李熏然记得自己当时唱的是《小螺号》,幼儿园老师刚教过的一首歌。小男孩声亮音准,人也极神气的样子,小提琴老师很满意,当场同意收他做学生。后来他一直是兴趣班里拔尖儿的孩子,还参加过一次省级的比赛,由于演奏时太投入,用脚打拍子的动作幅度太大,影响了姿态美观,最后只拿了优胜奖。
但这些都是童年的短暂辉煌。他对小提琴的天然喜爱被练琴时的辛苦渐渐磨蚀,一整个小学时光,当别的孩子做完作业后出门玩耍时,他却只能留在家里练琴。初时为了矫正姿势,头上顶几本书,拿弓的右手腋下夹个鸡蛋,书和鸡蛋都不能掉。如是每天练两三个小时,举着琴的手酸痛难耐。他是个心智坚定的孩子,本不会轻易放弃,但细碎漫长的折磨比猛烈快速的重击更能消磨心智。李局长的确是个不太称职的爸爸,只告诉他,自己选择的,就要坚持。这反而让他更难以为继,终于,在升上初中功课日渐紧张后,他放下了琴和弓,并且刻意淡忘它们,连见到曲和后也从未提起——他觉得跟曲和比起来,自己对音乐只能算一知半解,或者根本是一窍不通。曲和天生是属于音乐的,而自己,只要听着曲和的音乐就满足了。
现在,他忽然开始想念这件填满了他童年的乐器。有如此长而慢的岁月需要度过,小提琴似乎是很好的陪伴,虽然在他的幻觉里,它的形象有些可怖,但他根本不在乎了。幻觉?他倒希望自己今后能一直活在幻觉里。
他跟曲和再没有联系,那种真正属于两人的联系。
曲妈妈倒是常常打电话,问些琐碎的日常,碰到曲和在旁边,便会把电话递给他,让他说两句。
他们像普通兄弟一样,隔着话筒打招呼。
“熏然,怎么样?在那边还习惯吗?”
“挺好。”
“你呢?”
“也很好。放心。”
“嗯。你也放心。”
简单的问答,却其实字斟句酌,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时,都千钧重。
偶尔,李熏然会翻看微信里的聊天记录。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曲和车祸前一天的那句“晚安”,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时光在那时停驻,是幸或不幸?
J.种子
薄靳言来找他,商量是否进行一次催眠治疗时,他刚拉完一段《开塞》,入门级的小提琴练习曲。放弃了十几年的东西,要重新捡起来,就跟初学没有分别。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催眠后,我会不会重新出现幻觉?”
“很有可能,但也是我们最有把握找到那颗种子的方式。”
“好,我同意催眠。”
谢晗的脸近在咫尺。
李熏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脱水的三体人,即将被灼热的灯光烤成一张干扁的人皮。
耳畔有音乐,是《雕刻》。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谢晗像欣赏一件半成品那样看着他,“你不知道,你根本没有爱过。”
李熏然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没有什么人值得被爱。除了自己。”谢晗绕着他走了一圈,声音低沉晦涩,“Simon以为他爱那个小女生?他在骗自己。他爱的是Allen,他以为把Allen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
李熏然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在渐渐飘离身体。
谢晗忽然凑到他耳边:“那么你呢?你心里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什么时候出来见你?在你睡觉时,还是发怒时?”
李熏然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拿到了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非常重要的门,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门在哪里。
睁开眼时,Anna、薄靳言、简瑶都在旁边。
李熏然用了好长时间才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薄靳言:“我找到种子了。”
谢晗在他心里埋下的,是一颗能伴他终身的种子:你无法爱别人,你只能爱上自己。你应该为自己创造出另一个自己,他会一直陪伴你,就像薄靳言和Allen一样。
这就是那颗种子,是后来一切的基础。它能让他面对简瑶时举起枪,因为简瑶不是自己;它也让他在看到曲和时心生莫名的喜悦,因为曲和就像另一个自己,自己的第二人格。
所以他会爱上曲和,是因为种子?是这样吗?
催眠治疗应该说是极其成功的。根源被发现后,心理医生就可以制定一系列的治疗方案,分疗程一步步将种子拔除。
但李熏然提出希望将治疗暂停一阵。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拉起了小提琴,从《开塞》拉到《克莱采尔》。简瑶几次想冲进屋里,都被薄靳言拉住,这位心理专家始终带着了然于胸的表情:“他自己会好的。”
李熏然终于肯出门见人时,已经是4月中,阳春天气,大地绿意昂然。他没有理会简瑶一脸关切的表情,只是对薄靳言说:“我想跟你谈谈。”
“你一早就知道了吧。”李熏然觉得薄靳言神秘得像一座城堡,深不可测。
“那天在酒吧见到你跟曲和,我就大概猜到了,后面又留心观察了一下。”薄靳言没什么表情,但李熏然觉得这样毫无表情,是现在最让他安心的表情。
“我们表现得这么明显?”
“不算明显。我看到的,别人看不到。”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从来不告诉别人应该怎么做。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愚蠢的人只会浪费我的口舌。”
“拔除种子,真的可以连发生过的感情也一起拔掉?”
“你高估了种子的力量。爱随着你的生命一起出现,种子只是一个分叉,被谢晗利用了。”
“拔除种子后,我还剩下什么?”
“剩下你自己。”
“春节时,你找曲和跟曲妈妈聊天,不是单纯的聊天吧?”
“我想了解你们父亲的情况,他的表现不符合普通人的行为规律。”
“你觉得,曲和爸爸,有精神问题?”
“一个人的人格是在遗传、环境、教育等因素的交互作用下形成的,遗传因素,是不能忽视的。”
“所以,我遗传了他的精神问题?”
“没有那么严重。除了遗传因素,后天的环境、教育同样重要。你更像李局长。”
“这是安慰?”
“我从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李熏然开始了长达半年的种子拔除治疗。
不需要治疗时,简瑶便拉着他,带着薄靳言,开车沿西海岸自驾游。他们不住酒店,而是在Airbnb上找房子。李熏然喜欢那些装满当地人生活气息的小屋,走进每一家,都像是走进了一个人的生活。每次推开一扇新的门时,他都会回忆起绍兴路上的那栋小楼,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小楼前的情景。
他原本以为这些记忆是大脑再也不愿意想起的,或者它们会随着种子的慢慢消失而褪色,像许多其他记忆一样,渐渐隐没为生命长河岸边的一粒沙。
然而它们却成了一棵树,枝繁叶茂地立在记忆的草原上。没有了种子的滋扰,它们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生长着,白天沐浴阳光,以叶片与蓝天唱和,夜晚随着微风飒飒作响,那声响像白噪音,伴着它的主人静静入眠。
而记忆里的另一个主人公,那个跟自己拥有同一张面孔的人,他一直坐在树下,身前是他心爱的大提琴。他依然像揽着情人一样揽住琴身,用温柔的笑和姿态奏着一曲小夜曲。
☆、我和你,却作参商的你(6·完结)
K.朋友
曲和得知李熏然回国的消息,是在国庆节后。
夏末的风吹过绍兴路上的小楼,妈妈在电话里跟他絮絮讲述弟弟的种种:他精神很好,回国后先回老家看了我,说想看看出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然后就回潼市工作了。他说既然病已经治好,也没必要再回上海,他屋里的那些东西就都留给你了。心理学课程进修本来就是自费的,学了一半,剩下的课程以后有机会再学吧,或者不学也无所谓,反正局里不会追究。休息了这么久,他想尽快回刑警队开始工作。对了,他还是叫李局长爸爸,也叫了我一声妈。
曲和握着电话,思绪随着妈妈的声音飘得很远,远到上千公里之外的潼市,那里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他大概又像从前一样爱笑了,笑起来像春天的风,夏天的泉,秋天的果,冬天的阳。他们的生命曾经如此靠近,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美好得像一场意外。
也许,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意外吧。
每逢阴天下雨,曲和左脚骨折的地方会隐隐约约地痛。那是一种很模糊的痛感,钝而缓地在骨骼间穿行,有点磨人。但每次这种疼痛到来时,曲和都能感觉到深埋在心底的喜悦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有些东西可以克制,有些东西则不能。
曾经拥有过的快乐像烙铁,把关于幸福的每条纹路都细细烙在心房里,随着光阴的逝去长成了血肉,化为无须经过大脑的本能。现在,骨折成为他生命中快乐的代名词,每一次骨缝中的疼痛,都是快乐的尾巴。
曲和曾经尝试跟小楼的主人联系,看自己在有生之年是否能存够积蓄买下它。房东拒绝了,但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可以一直租住下去。
跟母亲通完电话后,曲和去把李熏然房间的门重新打开。8个多月没有进过人,灰已积了厚厚一层。他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看着光线里尘埃如蝴蝶般飞舞,觉得有什么东西刺激了泪腺。
他坐在床边,拿目光对着外面的太阳,感觉到身体本能想要躲避,却依旧死死坚持,直到眼前终于一片模糊,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流出来,速度越来越快,似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这么久了,他终于能够哭出来。
有时他也会跟方梦秋喝喝咖啡,聊聊天,他们甚至还一起旅游过好几次,杭州、扬州、乌镇,那些水乡景色柔而美,有镇定剂一样的作用。
乐团同事偶尔会拿他俩起哄:什么时候结婚啊?不用他开口,方梦秋便会笑着解释:“我们只是好朋友。”同事们根本不信。
没人相信一对年龄相当志趣相投的男女可以做朋友,曲和想,但他却偏偏跟一个又一个女人做了朋友,还做得这么好。唯一做不好朋友的,是一个男人。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究竟是双胞胎之间的血脉感应,还是日日同居起坐萌生出的疼惜爱意,他也根本无意去分清。有些人注定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无法改变。
他信了命运的邪,认了命运给的命。
方梦秋是那种锋芒内敛的女人,她看得多,说得少,关于她自己的故事,更是很少提起。曲和心里装着一个人,她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那人是谁,她也有个模糊的概念。但她从不追根究底,朋友有朋友的界限。
人生在世是一场艰难的旅行,每个人脚下的路都有外人无法体会的坎坷,没人有权利去评判别人的生活,除非你真的变成他,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她是真心欣赏曲和,诚意要跟他做朋友,所以有些问题她永远不会问,就像自己的很多事,她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说。
妈妈偶尔还是会提起结婚的事,曲和初时并不理会,次数多了,后来终于有一天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妈妈:“我已经结过两次婚,我对婚姻不再有任何期待,今后无论是否再遇上合适的对象,我都不会再考虑结婚的事。”
妈妈被他的话惊得呆住,在电话里大发雷霆:“然然跟我不亲近,我不好催他,李局长也不管。你竟然跟我说不想结婚!你们是真不想让我抱孙子?真想让老曲家绝后?”
曲和在电话这边竟然笑了:“妈,你反正也没爱过爸,爸还做出这样的事,他绝不绝后,你真的关心?”
曲妈妈被呛得呆住,一时间有些迷茫,她坚持了大半生的一些东西,像被儿子这句话打碎了,拼不回来。
“您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能跟赵叔叔在一起,就别操心我们小辈这些事了,好好安度晚年吧。您要真想抱孙子,不是还有赵叔叔的儿子嘛。”
曲妈妈始终无法接受有人不结婚不生子这种事,但一个儿子如此坚决,一个儿子跟她只比陌生人亲近几分,思来想去也不得其法,只能暂时接受现实。
心病去不掉,日日挂在心上,渐渐就垒成了墙,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