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酒店，周泽楷打开笔记本电脑，从本赛季第一轮比赛开始，观看起嘉世的团队赛视频。
他调快了播放速度，在某些关键节点点下暂停，以正常速度反复重放几次，再接着快进下去。
到11点，已经看完了三分之二的场次。周泽楷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休息。
结论已经非常明显了：嘉世如今的团队凝聚力，用涣散都不足以形容。如果说前两个赛季嘉世其他队员给予叶修和苏沐橙的援助非常有限，那么这个赛季，他们基本已经没有援助的意图了。随着赛程的推进，甚至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破坏比赛节奏的行为。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只以为是失误。但这样集中起来一看，失误率未免太触目惊心。如果是无意的，那证明这批嘉世队员根本不具备职业水准；如果是故意的……
嘉世，在刻意孤立、排挤叶修吗？
这个结论说出来简直像个笑话，一支目标夺冠的战队，在排挤自家王牌？
但视频不会说谎，记录下的事实如此清晰冰冷。
周泽楷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很想现在就站到叶修面前，问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又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并没有提出质疑的立场。
原本打算第二天去找叶修切磋，如今只能取消计划了。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心平气和地跟叶修坐在一起打荣耀。
第二天白天周泽楷独自在房间研究各队比赛视频，着手为季后赛做准备工作。
不出意外的话，轮回应该能以前四的排名进入季后赛，这意味着不必在第一轮就碰上气势正盛的微草、蓝雨、百花，算是不小的利好消息。而排名五至八名的战队中，当然最好不要遇上霸图与嘉世，虽然统治力下滑，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季后赛经验，这两队是傲视群雄的。
嘉世战队现在排名积分榜第八。换做是几年前，谁敢想象嘉世会掉到这个名次？即便是在如今，论坛上的嘉世黑对这个成绩冷嘲热讽，也没有人真的会去考虑嘉世进不了季后赛的可能性吧。
但周泽楷心里清楚，以嘉世如今的离心状态，掉出前八的概率只怕不小。就算能维持住目前的排名，以第八名身份进入季后赛，那么就意味着首轮便要对上常规赛冠军，胜面极小。联盟自成立至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黑八奇迹。
他想到叶修这赛季很可能进不了季后赛，或者过不了季后赛首轮，第一感觉不是难过，而是荒谬。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把荣耀第一人逼至如此绝境？
当晚全明星的活动内容是职业选手与现场玩家的互动。形象出众、人气爆棚的周泽楷和苏沐橙被主办方拉上了台。
他俩各带四名战队替补组队，和玩家队一起玩了个小游戏。轮回毫无悬念的胜出，满场掌声中，周泽楷却只深觉不可思议。
在近距离下，他看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是一场表演性质的秀，嘉世的替补们都故意冷着苏沐橙，对她制造的机会熟视无睹。苏沐橙下台回座位时，也没有任何人过来和她说话。
作为叶修的搭档，被排挤到这个地步……那叶修本人呢？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周泽楷心头。
他摸过手机，犹豫良久，终于在给一叶之秋的对话框里打出一句：“明天去找你。”然后按下发送键。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下不用再纠结了。
然而，到了和叶修并排坐在桌前，各自开着小号在竞技场里PK的时候，周泽楷还是没想清楚要说什么，怎么说。
出言询问并不难，但他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问呢？算不算干涉叶修的隐私？会不会是在叶修的伤口上撒盐？
周泽楷思绪纷繁不能集中，导致失误率高于平常。打完第二局，叶修就停了手，把椅子转向他，趴在椅背上，问：“怎么了，有心事？”
周泽楷垂下眼睛，摇摇头。
叶修伸手揉一下他头发：“在哥面前说谎，还早了几十年。快交代！”
周泽楷不说话，叶修也不着急，就盯着他看。
过了好几分钟，周泽楷终于开口：“嘉世……”
叶修疑惑：“嘉世怎么了？”
周泽楷又想了半天怎么表达，才说：“孤立你，故意的。”
叶修愣了会儿，笑起来：“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小周观察力可以啊！”
这是要转移话题的意思了，周泽楷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他抬起眼睛，烁烁地盯着叶修看。
周泽楷眼珠极黑睫毛极长，叶修被看得颇有压力。他站起身，走到沙发上坐下，在口袋里掏了掏，问：“我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周泽楷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修就说过“省烟钱”的话，但其实这么久以来，叶修一次也没在他面前抽过烟。
叶修点燃一根烟，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深吸了几口，才说：“跟俱乐部理念不同，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周泽楷多少也能想到，听叶修明确地这样说了，还是觉得心里一沉。他问：“怎么办？”
队伍配合不好已经很糟糕了，如果队友刻意使绊子，夺冠无异于痴人说梦。
叶修把烟夹在指间，烟雾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神色：“夏休期在训练营发现了很好的苗子。你也见过了。那孩子叫邱非，过一两年应该可以接手一叶之秋。”他停顿一下，笑：“要小心啊，小周，将来会是你的劲敌。”
后面的话周泽楷根本没听到，他被叶修那句“接手一叶之秋”冲击得整个人都懵掉了，比发现嘉世在刻意孤立叶修时所受的冲击更大。
让邱非接手一叶之秋，即是说，叶修打算放弃了吗？
放弃对冠军的追求，为一叶之秋找到接班人，然后就此退役？
周泽楷问：“你要放弃？”
叶修苦笑一声，没有掩饰声音里的疲惫：“不然能怎么样呢？”又说：“有沐橙和邱非在，总有重建的希望吧。”
能怎么样呢，与俱乐部不和且无法解决的话，只剩下转会一条路可以选了。
叶修要想转会，当然不至于找不到下家。但问题是，他能就此放弃嘉世吗？
周泽楷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将来有一天，现在这些队友各奔东西，他和俱乐部有了不可调和的分歧，他能不能转会去一支新队，重新开始？
答案大概是不能吧。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轮回当初赌上一切，将整个俱乐部的未来托付给他的魄力。
在这种状况下，除了找好接班人，留下重建的火种之外，似乎也真的没有别的可以做了。
叶修和嘉世也曾有美好过往吧。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叶修看他神色，倒反过来安慰他：“这也不算什么，荣耀又不是仅限于职业比赛。你看，我现在照样可以享受荣耀的乐趣。如果想体验最高水平的对决，也可以随时找你们，对吧？”
不，当然不对。
虽然网游也是荣耀的重要部分，但是作为最顶尖的高手，在最巅峰的年纪，怎么会不向往职业赛场，怎么会不追求最高荣耀，怎么会不期待捧杯时刻。
周泽楷感觉到深重的无力感。他抱着击败叶修的信念进入职业圈，但叶修却等不到他登上顶峰，来一决胜负。
英雄在战场上的命运，却被场外因素所决定。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到底意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