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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欲浮屠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6

“你怎么想到今天过来的?”吴邪有些奇怪,胖子跟黎簇应该没来往,通知不到这家伙啊。

“王哥告诉我的,他等会儿来,跟我说吴老板有喜事,让来你家聚聚。”

“哦,我通知的王盟,还顺带训了他小子一顿。”胖子接过话茬:“这么大喜事儿,你自己乐昏头就罢了,怎么连他还帮你保密啊?”

“嘿,不怪王盟,我这事儿……昨晚上才真正给他曝光。”

吴邪笑笑,看起来,是胖子告诉了王盟,王盟又告诉了黎簇,搞不好等会儿王盟来时,屁股后头还要外挂一个小赵呢。

“您……您就是胖老板吧?”

放下果篮,黎簇朝刚刚发声的胖子颔首致意:“总听吴老板提您,一直还没见过真人,今天见到,果然是一尊人物,比吴老板说的更有气魄。”

“小子,挺会拍马屁啊,过来坐。”胖子见到年轻人,心里也乐呵。这人上了年纪啊,似乎不自觉的就会喜欢小娃儿,看到那充沛的精气神,柔韧的身子骨,以及清亮透彻的眉眼,自然就觉得喜气。

胖子大手一挥,招呼他过去:“你那年跟天真出门,吓坏了吧?他也真是的,拉你们这些小年轻进来做什么,对了,听说你还有个同学,也想干这行?”

“哦,苏万他本说要来的,家里有点事儿,一下子走不开,富二代嘛,破事儿就是多。梁湾等下班过来,这水果还是她给买的呢。”

黎簇边说,边笑嘻嘻地在胖子旁边坐下,屁股刚沾到沙发就忙不迭地讨好:“胖老板,我是想毕业后跟吴老板混,可他嫌我不利落,说我差得远,您看……要他真不收我,我就跟了你去北京,给你打下手,怎么样?”

“好啊!”胖子乐得合不拢嘴:“我这白捡一伙计了。”

“你他妈的别胡思乱想。”吴邪又往厨房里端杯茶出来,放在黎簇面前:“我说你小子,这两年好歹肯念书了,又考上胡教授的研究生,还想硕士毕业后来给我打工?你这是什么想法?你该找家正经公司,把你的专业好好发挥出来……”

“哎,跟你们干活不就是我的专业吗?”黎簇嚷嚷:“我学的是文物鉴定与修复,除开你们这里,就只能去博物馆了,我又嫌博物馆太闷。再说你们这行当……土夫子,对吧?这行缺少的不正是我这种高学历现代人才吗?我来填补了你们盘口上的空白,对吧?”

“你还真把这行看得简单了,小朋友。”

霍秀秀关上门,慢悠悠晃回客厅,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年轻人,嫣然一笑,眉目间依稀可见她奶奶的巾帼风范:“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这些在座的都不是人才?”

“哎哟,没有,这个真没有,我可不敢有这意思啊。”黎簇是第一次见霍秀秀,虽不认识,但凭刚进门时的一个照面,已能猜到这位姐姐不简单,赶紧站起身来,连连摆手:“您几位都是前辈,我还是学生,差得远,差得远了。只不过,我真的很想进吴老板的铺子……”

“哟呵,小伙子还蛮机灵。”霍秀秀瞥眼坐在旁边沙发上,一直默然不语的闷油瓶,朝黎簇道:“我们也不敢硬充前辈,说起来,那位才是真前辈。要不,请他出道题考考你,看你有没有本事进吴老板的铺子?吴老板铺子里的事,如今他说了算。”

黎簇闻言一愣,将目光投向闷油瓶,他其实在刚刚进门时就注意到了这男人,一来,这人实在很好看,但更重要的,还在于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黎簇也形容不出来,看不透彻,只觉这些气质里有个特征,就是跟变色龙似的,仿佛既能瞬间隐没在大众人潮中,又能马上凸显在所有人之前,成为最抢眼的那个存在。

这男人身上同时汇合了两种矛盾而冲突的特质,却不突兀,不刺眼,意外的融洽,让人猜不透,摸不清……

黎簇肯定,这绝对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现在,听霍秀秀这么一说,他的好奇心已百分百给提了起来,那是什么意思?吴老板铺子里的事,他说了算?

这位到底是……

所有人都注视着闷油瓶,静待他的回应,包括吴邪。他站在闷油瓶的沙发背后,低头看着他,心里满满都好奇:小哥会配合秀秀的提议吗?如果他拒绝了自己该怎么圆场?如果他真的配合了,又要出个什么考题给黎簇?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闷油瓶思索两秒,朝吴邪道:“把鬼玺拿来。”

这五个字一出口,除了黎簇之外,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嘴里发出惊讶的叹息声,吴邪更是脚下一滑,差点趴下。

这……这是不是太猛了点?

“小哥,这个,有必要吗?那东西可是……”

吴邪有点儿紧张,他实在没想到闷油瓶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没事。”闷油瓶给他一个肯定的神色,吴邪点头,行吧,既然你叫拿,那就拿来。走到书房,他将锁在柜子里的鬼玺取出来,递给闷油瓶。

胖子目光专注,一眨不眨地看着闷油瓶掌心里的鬼玺;霍秀秀微微眯着眼,审慎的目光将鬼玺扫了一遍又一遍。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件传说中的神物。在这十年里,吴邪始终妥善保存着它,即使对最亲近的朋友也没有肆意展览过。

毕竟这是闷油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这东西又太神秘,太重要了,谁也弄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有何种作用,而它所牵连的也不是一家一户,一城一地,上面加诸的重量让吴邪始终保持着最高等级的警惕。

如今闷油瓶回来,鬼玺的封禁终于解除,它也第一次出现在了诸多朋友们面前。

唯有黎簇不太清楚当年的事,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但看所有人都严肃起来的脸色,他也紧张地坐直身体,等考官出题。

闷油瓶掂掂掌心里的重量,看众人一脸凝重,忽然摇摇头,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显然,大家都太紧张了,或许也怪自己从来没有说明,总是独自保守秘密的关系。

他将鬼玺递到黎簇眼前,开口道:“来,看看这个。”

这是……让自己鉴定这东西?

黎簇一愣,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掌心里,前后左右看了两遍,抬头朝吴邪道:“那个,吴老板,我借个放大镜……”

“拿去。”吴邪早给他准备好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憋着笑。这小子的想法,甚至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步骤,吴邪都已提前演练过很多回了,他完全能猜到黎簇要干什么,这也是每个业内人都可能做的事。

曾经,吴邪也私下研究过这东西很多次,尝试分析它的成分,结构,锻造方法,包括它成型的时期,然而这鬼玺似乎有一种魔力,拥有许多彼此冲突,又彼此融合的特征,像沉在海下的冰山,让人看不透,摸不清,更无法给它定性。

某种意味上,就像闷油瓶本人。

这人给的考题,未免太高难度了……

吴邪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黎簇时,还是中学生的他不知所措,吓得要哭的模样,搞不好,那表情要再一次出现了。

咱俩都够坏的,两次欺负同一个小孩子。

吴邪偷眼去看闷油瓶的表情,他的眼珠也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种促狭的得意。

所谓默契,不外如是……

黎簇认真看着手中的鬼玺,眉头渐渐皱紧,霍秀秀和胖子也凑了过来,围在他旁边帮着看。

秀秀终究家学渊博,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摇着头走开,她大约已发现这是个无解的难题,胖子不死心,不依不挠地瞅着,脸上却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而中央的黎簇,脸上表情已经没法更难看了。

妈的,怎么回事?胡教授说自己是他这十年来收到的最聪明的学生,又勤奋,还有实战经验。虽然自己没跟教授细说和吴老板出门那些事儿,但好歹比其他书呆子同学强多了……这一来二去的,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起来,以为真可以独当一面,至少在道上能走上两圈了吧?

可是,怎么今天一见这东西,却好像过去几年学过的通通成了废纸,这东西,这东西实在……

咽口唾沫,黎簇浑身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鬼玺,不时轻轻捏一捏,敲两下,表情忽然放松,跟着又露出了更难为的模样。就这么过了几分钟,黎簇终于放弃了,长叹口气,恭恭敬敬地把鬼玺递过去,朝闷油瓶道:“前辈,我……我认不出来,太古怪了,我,我真没办法……”

闷油瓶接过东西,什么也没说,这份沉默让黎簇更紧张了,他又等了几秒,始终等不到这位主考官开启金口,慌张地看看吴邪,又看看胖子和霍秀秀,他们都朝他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黎簇真有些慌了,“蹭”一下从沙发里站起来,紧张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啊……那个,前辈,我,我不会是没通过吧,哎,吴老板,帮我说两句呗,我……”他顿了顿,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我还是学生,还在进步,这会儿看不出来,不代表一辈子看不出来啊,我进步很快的,胡教授都说我是他……”

闷油瓶静静盯着黎簇,看这年轻人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依旧老神在在,坐在沙发里不说话,脸上也一如既往的不带任何表情。

霍秀秀眼珠一转,捂着嘴“噗呲”笑出声来。胖子看看吴邪,又看向闷油瓶,眼神儿里都是“你小子忒坏”的神色。

还是吴邪心软,推推闷油瓶肩膀,意思是“差不多就行了,别再吓人家”。

这下,闷油瓶终于开了金口:“吴邪决定。”

球又被踢到吴邪那里,吴邪一把捡起来,道:“哎,随便你吧,我是希望你们年轻人稳妥点,这行不太容易,多少还有点儿危险,但你要铁了心真想来,我也……反正你就算进来了,还得跟着王盟学两年才能办事儿,一步步走着看吧。”

哎哟,松口了!

黎簇大喜,差点一头扑到吴邪身上去,胖子拎着他后颈,拖他坐回沙发里,半是玩笑,半是安慰:“小子不错啊,吴老板这边儿给你留了名额,胖爷这里也还有个位置,你要想来随时欢迎。别有压力啊,你这起点其实已经很高了,王盟那小子当年才叫一个废,各方面都比你邋遢了不止一个级别,你瞧瞧他,如今不也给吴邪调教出来了吗?”

“什么调教,你这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吴邪在闷油瓶身边坐下:“培养,我那是培养。”

“切,调教怎么了,好端端一个词,都是给你们这些思想复杂的人搞坏的。”胖子嗤之以鼻。

黎簇喜滋滋地为大家茶杯里倒水,自动接过了服务生的职责。

这时,门上又一声响动,一条人影推门而入——

“哦哟,这么热闹?不等你们黑爷就乐开了?”

爽朗潇洒的语气,高大俊挺的身姿,众人抬头一看,好几个月没影儿的黑眼镜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红酒,看包装就是好东西。

“嘿,瞎子。”吴邪招呼他:“不是说小花接你去了吗?你们没一起?”

“他去停车,我等不及,先上来再说。”黑眼镜把酒放到茶几上,环视一圈,盯着闷油瓶:“哑巴,出来了。”

“瞎子。”闷油瓶淡淡打个招呼。

黑眼镜咧嘴一笑,墨镜下的双目也看不出什么模样,身子一矮,就想把吴邪挤开,自己坐到闷油瓶旁边去。结果闷油瓶手臂一捞,搭在吴邪肩头,直接把人带到了怀里,吴邪还没回过神,黑眼镜已经又站直了身躯。

刹那间,仿佛已经过一轮交锋,也是一次考验,至于结果嘛……

“啧啧,果然不一样了。”黑眼镜一脸阴谋得逞的笑意,朝胖子道:“老王,你跟大家说他俩那什么了的时候,我还不信。真的,我跟这哑巴认识的时间可比你们长多了,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要这哑巴承认他心里有人了还不算难,要逼得他跟这人当真在一起,那可难了,我本以为……”

他又看向吴邪,嬉笑着连连点头:“本以为咱小三爷这辈子是要折在哑巴手里了,结果折了的是哑巴,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道清朗而有磁性的嗓音:“别说你不信,我都不敢立刻信,不过还好没跟你打赌,不然又得输一笔。”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解语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两个盒子,显然也是带的礼物。他还是一贯的精致做派,悉心打理过的头发,价值不菲的西装,桃粉色衬衣在领口露出些许,越发显得人艳丽端方,精神抖擞,又一点儿不娘气。

“小花,快来。”

发小见面,自然格外亲热,吴邪起身相迎,也顺便打住黑眼镜那些让人脸红的话。

自己跟小哥现在……当然是喜事,但吴邪终究还是面皮薄,被朋友们调侃着,喜悦的同时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从解语花手里把东西接过去,吴邪被他拉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道:“不错,看起来精神挺好。我上回来杭州,看你面色憔悴,还跟我说是工作忙的,我看啊……就是想他想的。”

吴邪一怔,心头大窘,脸上也不争气的热起来,怎么连小花也说这么直的话了?刚想辩解,解语花已绕过他,朝闷油瓶道:“老张,把吴邪交你手上,我其实多少有点儿不放心,我跟吴邪三十几年交情,过命的兄弟,跟普通的兄弟情还有点儿不一样,更细致些……”

他瞥一眼霍秀秀,道:“用她们姑娘家的话来讲,咱这类似闺蜜,对吧?那么,我和秀秀今天就算吴邪的娘家人了。当着娘家人面,你是不是该给个准信儿?是不是这辈子就认准我们吴邪了?至少吴邪还在的时候不能对不住他。”

“哎,哎,瞧花儿爷这话说得……”

斜靠在沙发上的黑眼镜一挺身跳了起来,忍不住要为闷油瓶说句话:“你既然自称吴邪娘家人,那黑爷我就当咱哑巴的娘家人吧。他这人呢你们都知道,不爱说话,也太会说话,那什么影帝之类的表现都属于工作需要,对外人使的,在咱们这些朋友面前也就一不擅表达的哑巴。他平日里对人怎么样,对吴邪怎么样,难道咱们还不清楚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考虑该怎么给闷油瓶做个担保,看看解语花,看看吴邪,再看看还没开口的闷油瓶,最后收回视线,郑重道:“就我所知,跟吴邪这事儿,对他来说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以前从没跟什么人好过,在有些细节上可能处理得不是特别完美,但我相信……啧,干脆哑巴你自己说吧,给个准信,黑爷挺你,你今天就拿个爷们儿样出来。”

“来来来,坐下了坐下了。”

天慢慢黑下来,吴邪家灯火通明,喜气洋洋,所有人,包括赶在开饭前到达的苏万,大家都围坐到餐桌边,热腾腾的大菜一道接一道,把长长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除开吴邪下午大采购的战果外,霍秀秀带来的红参已有一部分熬进了汤里,黎簇果篮中的菠萝做成了酸甜可口的菠萝饭,小赵那箱牛奶融入了刚出炉的面包,黑眼镜提着的红酒也打开了,再加上吴邪家里原有的几瓶佳酿。菜香、酒香融为一体,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在大家的起哄下,闷油瓶坐到主位上,这个位置与他一贯低调内敛的性格不太贴合,他似乎也是头一回在朋友聚会中成为焦点,微微有些不适应,眼神下意识地寻找吴邪。

吴邪正被人簇拥着安排座位,转头看去,发现闷油瓶眼角正满盈笑意,像徜徉游乐场中的旅人,即使不主动参与,也已被周遭的欢乐所感染,不自觉地就放软了心思,放慢了脚步,享受围绕身周的幸福氛围。

不约而同地,大家将吴邪摆到了另一头,让两位主角在长长餐桌的两头相望,就在他们之间,则坐着各位朋友,说说笑笑,斟满酒,举起杯,准备开始这一场丰足的喜宴。

“来,今天的酒由胖爷主持,第一杯酒听胖爷招呼,大家没意见吧!”

胖子站起来,大手一挥,酒司令气场全开:“身为铁三角的一员,胖爷我现在是相当的激动啊,今天有三重喜:这第一重,当然是小哥的回归,咱铁三角又重聚了!第二重,大家都知道的,就是小哥和咱们吴邪……成了!祝福他们!头两件喜事咱们等会儿可以轮流恭喜,最后这第三重喜,才是每个人都要干掉第一杯酒的理由:朋友们,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啊?咱们都平平安安走过了这十年,在十年中没有翻脸,没有失联,彼此感情没有减淡,而是越来越好,还有一些年轻的小朋友加入了或正准备加入这个团队,这就是最大的喜事,那么……大家先干了这杯!”

抑扬顿挫的话音刚落,胖子把手举高,一仰脖子,两口就将杯中澄澈的酒液饮尽。

所有人都笑起来,和他一样干掉了杯中酒,连不善饮的黎簇和苏万都皱着眉头喝了下去,然后发现这酒挺不错,没有想象中辣喉咙。

闷油瓶自然也喝完了他那杯,看看那一头的吴邪,轻轻将空杯子一举,吴邪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给予同样的回应。

觥筹交错,笑语欢颜,诸人举起杯,一次次祝福吴邪和闷油瓶的重逢,祝福他们找到了彼此来相伴人生。中国人酒桌上的规矩很多,但中心思想往往就一个:喝下去。今晚这场面,吴邪知道自己和闷油瓶都躲不过了,绝不可能一杯酒就搞定桌上所有人,一个个轮流来,两三人弄个组合来,那都不是事儿,还可能一轮过了有二轮,二轮过后有三轮……

万幸这些年在道上摸爬滚打,吴邪阅历和胆识大涨的同时,酒量也是蹭蹭的往上翻。不过这些成长都瞒不住在座朋友们,妄图用“我就这点儿量”来混过去,那是毫无希望。还好,朋友们也都是真朋友,绝不会以灌醉他俩为乐,气氛到位,心意到点就行了。

顺利挺过一轮祝福的轰炸,吴邪抓紧时间填肚子,桌上的话题也更热络了,从近日新闻到家族琐事,从道上各种传闻,到这十年间经历过的趣事和冒险。下午没有完全尽兴的聊天,在餐桌美食和美酒中得到了进一步发挥和延展。

众人边吃边聊,主讲人从一个人那里传到下一个人那里,要么说说印象深刻的经历,要么分享一段辗转听来的传奇,或跌宕,或诡奇,或神秘,或惊险的故事流淌开来,生生勾勒了一个与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说几个年轻后辈,就连王盟这种跟着吴邪出生入死过几回的王牌伙计,也听得目瞪口呆。

很自然的,故事讲述者轮到了吴邪,吴邪便讲起自己生活里发生的一件诡事。

这件事发生于去年夏天,终结时秋天都快走远了,咋看之下仿佛梦游症患者的一场痴梦,但他们都知道不是。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早已踏入不可以常理度之的领域,也多少有过不可思议的经历,吴邪这段讲述,兴许还算不上当中最奇妙的。

吴邪夹两筷子牛肉,喝口酒,然后清清嗓子,正式开讲。

那是一场似梦非梦的经历,规律地出现在吴邪睡眠中,每隔三天,他就会梦到这件事,像有规律播出的连续剧,很神奇,也很有意思。吴邪本以为这是一种预兆,或者投射了现实的什么东西,然而随时间推移,这些梦却始终都是梦,从未变成现实,也没有对吴邪醒来后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也是吴邪也很快调整了心态,安心当一个观众和欣赏者。

“……梦里那故事还挺有趣的,是关于我和小哥的事……”

吴邪看闷油瓶一眼,笑着讲下去。

这场迷梦大意是吴邪梦见自己出外办事,结果车在山里迷了路,然后他遇到了突然出现的闷油瓶——不是现在这个闷油瓶,而是更早之前的他——大约十几年前或更早,那时这里每个人,恐怕除了黑眼镜以外,都还不认识的那一个闷油瓶。

在座各位友人,都只是从旁人转述,或此前冒险中收获的只言片语中听过那时的闷油瓶,比如胖子和吴邪就隐约知道,昔年在广西,闷油瓶失忆了,被当地人唤作“阿坤”,并和越南人有一些来往。

梦里的那个闷油瓶自然也不认识吴邪,是个单方面的陌生人。吴邪在梦里欣赏这个故事,它荒诞、神奇、却有梦幻般的魔力,像一杯绚丽的果茶,天然芬芳中带着酸甜味,吸引他不住看下去。他开始期待后面的剧情,因此每到梦境“上映”的夜晚,吴邪都会推掉应酬,早早回家,洗漱上床,迎接它的到来。

闷油瓶第一次听吴邪说起这件事,听得十分专注,他放下酒杯,也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吴邪。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当中饱含关心和信赖,以至于吴邪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一看就会被吸引,会朝那两汪深潭坠落,彻底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吴邪在梦里和那个闷油瓶相遇了,他发现两人被困在一个奇特的时空中,他来自现在,而闷油瓶来自过去。还不认识吴邪的闷油瓶,和已经深深爱着闷油瓶的吴邪度过了一段奇妙的时光,吴邪尽力给他帮助,给他温暖,却没有告诉他之后他们都会经历什么,或许这就是那个特殊时空的规则,也可能这正是吴邪心底的想法……

在他最无助、最孤寂的时候与他相遇,给他关心,给他温暖。

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这个特殊时空破碎了,两人必须分别,再之后……

“之后呢?”有人忍不住问。

吴邪摇摇头:“我不知道,故事就此结束,那个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也不知道梦里那个我,还有那个小哥的结局是怎样的,但我预感应该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听起来有点像平行空间,没准儿在某个世界里,你们就是那样的。”解语花说。

“哈,我也希望如此。”吴邪看向闷油瓶:“如果真是平行空间里发生的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提早认识他,照顾他,对他很好,对了,他在那个梦里可是亲口说过喜欢我的哦。”

“哦哦,天真,你放开了!”胖子起哄,所有人拍手大笑。闷油瓶捂着眼睛,默默转开了头,他疏于情感的心稍微有点儿受不住这份扑面而来的热情和喜悦。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吴邪摇头笑起来,酒后失言,啊……酒后吐真言啊。

吴邪讲完,众人将话题归到闷油瓶这里,再次表示祝福后,他们也希望他能讲一点没听过的故事,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前辈。

抿一口酒,闷油瓶终于打开他的话匣子,他说到几十年前的往事,那时,在座的各位都还没有出生,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

风云际会,世事变迁,历史的洪流滚滚而过,张家如水下礁石屹立不倒……

闷油瓶的讲述其实算不上生动,跟胖子那说学逗唱的全套本事更是完全不能比,座中诸人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包括吴邪。这些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感觉自己又朝这个神秘强大的男人靠近了一点。他看着闷油瓶的表情,默默观察他眉梢眼角淡然的神色,观察那不动如山的表象下被偷偷融入的情感。

他完全肯定,闷油瓶此刻是喜悦的,甚至是幸福的,或许在他的生命里还从未有一天,从未有一次聚会如此欢悦,如此温馨,从没有这么多友人因为他而聚到一起,并真心送来祝福。

……

突然,吴邪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里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张起灵听电话。”

什么?吴邪一怔,那边又道:“我是张海客。”

是……是张海客?!

吴邪赶紧起身,把电话递给闷油瓶,闷油瓶扫一眼,拿过去听着。吴邪在旁边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却听不见他们都说了啥,只听闷油瓶“嗯”了两声,电话又回到自己手里。

“他要跟你说。”闷油瓶道。

跟我说?这两兄弟搞什么呢……兴许喝了酒的缘故,吴邪这会儿反应有点慢,把手机贴到耳边,张海客的声音传过来。

“吴邪,你跟我弟的事儿我不多说什么,他是认定你了,我看你也是认定了他的,你们就……好好过。”

吴邪有点吃惊,还以为张海客要讲什么道上的事,结果是专门叮嘱这个?

“他虽然挂了族长的名,其实家里没真正的亲人,张家人关系不像你们那么密切,尤其他又比较特殊,所以……靠你照顾他了。”

“哎,好,我肯定得照顾好他……”吴邪也不知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抽了,居然对着电话那头的张海客就跟对大伯父一样,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我看你是被他魔怔了,不然这十年也……”张海客顿了顿,又道:“你们以后的生活自己把握,我要登机了,就这样吧。”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吴邪揣回手机,看着闷油瓶,闷油瓶也看着他,席上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这通电话对他们的影响,倒是吴邪在短暂几秒钟后回过味来。

张海客……专门打电话来叮嘱自己,让自己照顾好闷油瓶?

他这也是亲人的关心,对吧。

吴邪下意识地瞥向黑眼镜,他正跟解语花不知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这家伙还想冒充小哥娘家人,现在人家正牌娘家人电话来了……

“他让我以后遇事多考虑你,该说的要说,别总叫你担心。”闷油瓶突然凑到吴邪耳边,小声说。

吴邪脸上一热,点了点头。

……

这晚上的家宴是如此尽兴,酒瓶有好几个见了底,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但每人都好像还不满足,有满肚子话要讲,满脑袋点子要释放,恨不能时间就此停步,不要前行。他们或三三两两的聚到一起,交头接耳;或独自在旁边休息,怡然自得,仿佛在自己家里般自在。

霍秀秀吃了半晌,这会儿才嚷着菜太油腻,要点儿清淡的,起身去厨房里蒸豆沙包,再煮一钵清水白菜;

黑瞎子喝得脸上微红,依然舍不得取下他那副墨镜,跟苏万讨论青椒肉丝怎么炒才最好吃;

胖子扒着王盟,叮嘱他这些天看好铺子,没什么事儿别找吴邪,让老板好生休息几天,那什么,这也叫蜜月不是?王盟笑说我们都直接关店了,你老哥就放心吧。

解语花靠在椅背上,对着灯光观察杯中红酒,嗓子里哼着《贵妃醉酒》的选段;

还有些人已经下了桌,撤到客厅里,靠在沙发上品酒,或站在窗边欣赏外间辉煌温暖的夜色;

小赵蹲阳台地上,一下下摸着大毛的头,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

梁弯拎着水壶出来,给大家的茶杯换成醒脑宁神的花果茶……

电视里整播放着一台不知是什么的文艺晚会,音乐袅绕,平添喜乐之气。

……

吴邪也离了餐桌,端着酒杯,一步步慢悠悠踱到书房里。他带着几分醉意,头上微醺的感觉恰到好处,他的心思放开了,手脚活跃了,一直捆缚着他的,让他成为“吴老板”或者“天真”的东西松开手,缓缓飞到空中。

此刻,吴邪在清醒中带着迷蒙,满足中带着期盼。

他想起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一个本应出现在今夜的聚会上,并接受大家感谢的人。这一夜欢畅,多亏了他的刻意安排和成全。

站在书架前,吴邪看着静默的小羊尊,忽而一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就想把里面的酒液倒进去。

“来,你也喝点……”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吴邪回头一看,是闷油瓶。

“啊,你来了,我说……给羊神也敬杯酒不是。”

看吴邪有些朦胧的眼神,闷油瓶摇摇头,止住他的动作:“现在他喝不到,等他醒来再敬酒,别把东西弄脏了。”

“弄脏?”吴邪呢喃。

“这是神物,也是祭器,不可沾上人间荤腥,包括酒。”

“原来这样。”吴邪点点头,叹口气,忽然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感谢羊神,咱俩……有今天,真的要多谢羊神。”

“嗯,有劳他。”闷油瓶还是那副平静淡泊的模样,眼神始终清晰镇定,仿佛他刚喝下去的压根不是酒,而是清水。

“你还真是……千杯不醉啊小哥?”吴邪放下酒杯,转身时脚下一浮,向后倒去,闷油瓶一把接住他,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练出来的。”闷油瓶声音低沉而温柔:“小时候放野就开始喝酒了,那年头条件不好,没现在这么多保暖的东西,野地里基本都靠喝酒驱寒。”

“这样……”吴邪心里一动,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现在条件好了,我这儿什么都有,你想要就……”

“哎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刚走到书房门口的解语花大笑着,转身退了出去。

夜色越发深沉,时间一点一点走过,朋友们陆续告辞。到午夜时分,留到最后的胖子终于恋恋不舍地出了门,美好的聚会也就此落下帷幕。

吴邪酒意已退,这会儿倒也不觉困倦,和闷油瓶一起把家里收拾了,洗碗、擦桌子、拖地、将所有东西归位,分工合作搞家务,也是一种乐趣。

完成一切后,已经快半夜两点了,吴邪洗个澡出来,忽然看到闷油瓶正坐在客厅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牛奶,大毛蜷在他脚边进入了梦乡。

这情景就像他刚回来的那一夜,又有微妙不同,经过这一场飨宴的洗礼后,吴邪突然觉得自己将某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同时看见了两个世界,一个位于自己眼前,一个藏在自己内心深处。

眼前的世界里,灯光正照在闷油瓶身上,为他俊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意,宽大的沙发包裹着他,热牛奶散出淡淡香味,大毛发出轻微鼾声,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心中的世界也正随着这幅图景产生变化,许多情感在奔流,从混沌的心海深处跃出,慢慢升高,吹散迷雾,让吴邪终于能将藏在心底的某些想法看清楚,前所未有的看清楚。

眼前一切都是生活的气息,它并不在史书里,也不在墓碑上,更不会在别人的讲述中重生,而是活生生的,无比真实的萦绕在自己周围,就在这里,此时,此地。

吴邪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与心中最爱的人相伴一生,共同生活的感觉。这个人就是他要的,与这个人相比,其他所有都仿佛轻如鸿毛。

这是吴邪从未有过的经历和情感,更是闷油瓶没有过的。

爱人,生活,大狗,屋子,朋友,聚会……

吴邪相信,这份温暖踏实不仅自己喜欢,闷油瓶更喜欢,因为这就是吴邪一直想给他的东西:一个家。

就在这一刻,吴邪再一次坚定了心底的想法:他要和闷油瓶在一起,要和这个男人携手人生,一直走下去,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更久之后……

虽然睡得很晚,第二天吴邪倒是醒得早,一转头发现闷油瓶还睡着,忍不住凑过去,想在他脸上亲一下。嘴唇尚未碰到,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吴邪,你……”

万万没想到有人打岔,吴邪身上一抖,呆住了,门口的人也呆住了。

盯着推门而入的人,吴邪心里九分惊喜,一分懊恼——是羊神!

羊神回来了?!

太好了,他没事,回来了!

可是,可这小子怎么就挑这时刻回来呢?!他要晚来一分钟,不,十秒,再晚十秒多好,自己不就可以多亲一口了吗?

吴邪尴尬地坐起来,闷油瓶也睁开了眼。羊神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两人,半晌,问了一句:“打扰你们交配了?”

吴邪一震,下意识地拉高被子,腆着脸辩解,说别瞎闹,什么交配……交配,交配这种事,也是在这里说的吗?

活脱脱一副孔乙己的窘态。

闷油瓶倒是很洒脱,躺着没动弹,朝羊神挥挥手,让他先出去。羊神双眼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嘻嘻笑一声,转身给他俩带上了门。

收拾好床铺,洗漱过后,吴邪照例去做早饭,闷油瓶和羊神在餐桌上谈话,看起来是在问他恢复的情况。

“恢复得很好,放心吧,我还……”羊神瞥吴邪一眼:“还差他一个愿望,这事儿没完成前,怎么都会回来的。”

“吴邪的愿望……”闷油瓶顿了顿,欲言又止,羊神也不管他,起身就往厨房走,说要看吴邪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厨房里,吴邪系着围裙,正给高压锅设定时间,他早已计划好今天给闷油瓶熬八宝粥,昨晚睡前已经把材料泡上了,这会儿往锅里一扔就成,方便快捷。

羊神走进来,也不说话,抱着手在门口看了他半天。吴邪有些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沉静了,正想找点儿话题来说时,羊神打破沉默:“你们昨晚吵死我了。”

“昨晚?”吴邪一愣:“你知道?”

“有点感觉吧,其实如果着急的话,我昨晚就可以出来,但你这边人太多了,不方便,就等到今天早上。”

“你还是别急着出来,多养一阵比较好。”吴邪看看羊神,目光聚焦他头上那对光润威武的大角,摇了摇头:“晚几天没事,反正我和小哥都在家里。那个……你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羊神朝吴邪走近,小心往外看了一眼,似乎防备着闷油瓶什么,然后他凑到吴邪耳边,悄声道:“我从青铜门里把以前攒的力量也带出来了。”

攒的力量?带出来?

吴邪有点儿想笑,这听着怎么跟存折似的,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你带出来干嘛?”吴邪问。

“满足你的愿望啊。”羊神目光炯炯,呼吸间的热气喷在吴邪脖子上,痒痒的,好像正有一层暖暖的茸毛在上面摩擦。

“我的愿望……”吴邪停下切泡菜的动作,想了想,说我好像没什么愿望,现在一切都很好,真的,挺完美了。你看,就连让小哥回来这个想法也已经实现了,你不用再费心。

“那不算。”羊神连连摇头,声音更低了:“他是自己回来的,不是我给你实现的,所以你的愿望还没完成呢。”

“可是我现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愿望……”

刚说到这里,吴邪心里突然一跳,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感觉脑海里似乎有人反问了一句:是吗?

真的没有任何愿望了吗?

真的……完全满足了?

吴邪微微怔住了,他知道,在脑子里说话的人是自己,那是自己心底深处的想法,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想法。

或许……它就是自己真正的愿望。这些天所有经历,所有想法,每一分每一秒的所见所闻都在不断催生着它,让它在吴邪心田里渐渐萌芽,成长,眼看着就要从一株幼苗,变成参天大树了……

羊神盯着吴邪的脸,眼神中露出一种了然,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的犹豫。

“我……”吴邪转开头,不敢再看羊神的眼睛,似乎再多停留一秒,就要被这个不可思议的神灵看穿心底那蠢蠢欲动,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盯着菜刀,悄声呢喃,像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羊神:“我真的,真没什么想要的了……”

“你有。”

羊神声音响在吴邪耳边,音量细微,至少无法被外面的闷油瓶听见,但这两个字却如天边惊雷,轰然响在吴邪耳朵里,拥有斩钉截铁的力量,惊得吴邪浑身一震。

“你有的,我已经听到了。”

羊神轻轻拉起吴邪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继续悄声道:“你忘了吗?我有读心术,我知道你有愿望,我听到你心里的声音了。”

“瞎说,这里又不是门里,你的力量……”

吴邪想挣扎,手腕却被羊神牢牢制住,根本不能撬动分毫。他心里暗叫声糟糕,怎么忘了这家伙力气大得吓人,当初被他拖出餐厅时,手腕上可是青肿了整整两天。

“我力量已经恢复,加上还带出了之前积累的,所以,我现在也能像门里那样听见人心里的声音。”

羊神盯着吴邪,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种魔力,强迫吴邪转过了头,与他的双眼对视。

再度看到羊神的眼睛时,吴邪仿佛面对一座宏伟的山峰,这座山正在崩塌,正滚落下无数砾石夯土,如惊涛拍岸,如暴风席卷,在这磅礴的力量面前,吴邪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分崩离析,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凡人面对神灵拷问时的孱弱无助。

他再也无法隐瞒,颤抖着张开嘴,悄声问:……可能吗?

如果可能,你敢吗?

羊神反问道,接着,他朝吴邪微微一笑,那股压迫力突然消失了,他的手也同时放开,吴邪浑身一震,恍如大梦初醒,只觉浑身发软,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下意识地,吴邪看向身旁的高压锅,猛然发现:自己刚刚设定的时间只过去了一秒钟!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羊神已经进来五、六分钟了,他们还有过那么一大段对话,怎么会……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昨晚睡眠不足产生了错觉?或者……

或者说,这其实也是羊神的力量?

就在吴邪百思不得其解时,闷油瓶也走进厨房,看到吴邪熬八宝粥,想起他们在早餐店的对话,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平静,神态轻松,吴邪肯定,闷油瓶不知道厨房里刚刚发生的事,也不知道羊神和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难道……刚刚这场时间压缩,真是羊神的力量导致的?

如果可能,你敢吗?

羊神的问题又一次跳进吴邪脑海,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我敢吗?

吴邪一遍遍地问自己。

整个白天,吴邪都在反复思考羊神提出的问题,怕闷油瓶看出端倪,他以“关根”有些摄影工作要处理为借口躲进了书房,打开电脑,边心不在焉地给出版社写邮件,边一遍又一遍的思索着。

如果可能,你敢吗?

我敢吗?

喝下一口苦涩的茶水,吴邪靠在椅背上,盯着明亮的天花板,再一次问自己:敢吗?

这是自己最大,也最隐秘的愿望,自己却从没有真正去思考过它,因为它实在太艰难,太飘渺,甚至在今天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实现的希望。

长生……

这两个字跳入脑海的刹那,吴邪就皱起了眉头。说来也怪,这十多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经历了无数次冒险,所有艰难险阻,都和这两个字或多或少有关联,但吴邪自己却一次也没有想过如果自己能够长生……

不,他一点儿也不艳羡长生,从闷油瓶身上,他已见识了足够多的,关于长生带来的苦楚和无奈,那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不觉中,吴邪已成熟到不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的地步,他不想当帝王,不想成仙人,甚至不想凌驾于任何别人之上,而是乐于用自己的努力去达成自身的极限,至于结果究竟如何,吴邪并不苛求。

长生对这样的吴邪来说,自然不再具有吸引力。

可是现在羊神却说……

这个来自青铜门内的神灵告诉他,如果可能,你敢吗?

你敢于接受这份过于沉重的礼物,敢于实现自己内心的愿望吗?

吴邪揉揉额头,感觉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端起杯子将茶水喝个干干净净。加水时,吴邪路过客厅,看到闷油瓶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他正拿着其中一本,就着午后明亮的日光阅读,仿佛他是个典型的居家男人,那么沉静,安然,与吴邪的家融合得天衣无缝。

吴邪心里一动,胸膛里那块似乎又不受控制的跳起来,甜蜜温暖,又带着微微酸楚的情感在他体内奔流。

隐隐歌曲声从窗外飘来,传入吴邪的耳朵里——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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