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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欲浮屠 当前章节:9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6

你敢不敢?

“……到底你会怎么想……”

我的愿望,我想……

吴邪眨眨眼,用力把眼眶中的酸痛逼回去。这时闷油瓶抬头看向他,似乎奇怪他为何站在那里。

朝他一笑,吴邪转身走向厨房。

不羡长生,不慕长生,可是,如果勇敢打破生命的极限,接受神灵给予的机遇和挑战,是陪伴他一路走下去的唯一办法,那么,吴邪愿意。

他给了闷油瓶一个家,然后要在五十年后粉碎这个家,包括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尘归尘、土归土,将闷油瓶再度放逐到孤独中吗?

不,他想和闷油瓶在一起,和这个男人携手人生,一直走下去,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更久之后……

吴邪不怕死,只怕自己死后闷油瓶太孤独。

长生是苦,但当他爱到了极致,与他的爱人相比,世间万物皆轻如鸿毛。

“那个……我想好了。”

晚饭后,吴邪让闷油瓶洗碗,自己拉羊神下楼遛狗。羊神收起角,牵着大毛,两人绕着小区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吴邪把心里想的、念叨的东西反复斟酌过又斟酌,然后一一向羊神讲明。

“我相信你有能力实现那个……愿望。”吴邪讲得有些艰难,话音干涩,这件事太大了,太重了,“决定一生”四个字都完全无法概括它所代表的意义。

“但是我不想瞒着小哥进行,我们得告诉他,取得他的同意。”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羊神挑眉,似乎不太赞同吴邪的说法。

“他肯定不会同意,但就算他有一百个不同意,我也得告诉他。”吴邪一咬牙:“这么大事,我不可能瞒着他,不管是从信任的角度,还是从……伴侣的角度,我能猜到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拒绝,我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如果他因为这个事儿觉得自己又拖累我害了我什么的,甚至因此闹失踪,那……那我就当没认识过他吧。”

“嘿,你这话说得太绝情了。”羊神反驳:“他有多爱你我可比谁都清楚,他反对只是不忍心你去受那种苦。如果他有什么过激举动……算了,如果他真想跑,我摁住他,让他跑不掉,到时候把你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有本事再跑,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扔世上,看他忍不忍心!”

生米煮成熟饭……

吴邪瞟他一眼,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遛完狗,回到家,吴邪和羊神一脸凝重,闷油瓶似乎看出他俩的不对劲,问声怎么了,吴邪心一横,干脆就现在!

“小哥,坐下,我……”他看一眼羊神:“我们有事要跟你说。”

“说吧。”闷油瓶看看他俩,在沙发当中坐下来。

吴邪跟着坐到他左手边的沙发上,羊神一屁股在右边的贵妃榻上坐下,两人左右夹击,摆出一副防止他逃跑的架势。

闷油瓶左右瞅瞅,一脸平静。

“那个……羊神还欠我一个愿望没满足,你知道的吧。”

“知道。”

“嗯。”吴邪点点头,考虑该怎么说出口,这时羊神抢先道:“吴邪的愿望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做到。”

“哦,很好。”闷油瓶声音平静,显然他还没有想到吴邪的愿望会是“那个”。

“我……”吴邪一字一句,郑重说出了下面的话:“我希望羊神能让我和你一样。”

闷油瓶微微一愣,看着吴邪,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中的真实意图。

“我要羊神给我和你一样长的寿命,一直陪着你。”

既然说出了口,吴邪也就不怕再说第二次,他看着闷油瓶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明自己的意图。

闷油瓶看着吴邪,眼神中闪动着和过去全然不同的东西,微妙的神情在他一贯淡然的脸上变换着,吴邪也分不清那是赞同,是惊喜,是反对,还是严词拒绝。

“……不行。”

不出所料,闷油瓶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为什么不行?”吴邪的手在颤抖,他竭力稳住自己的紧张,打算说服这个死硬、老旧,我行我素,决定了就谁也拉不回来的闷油瓶。

他知道这件事很难,甚至一定会失败,十多年了,自己什么时候说服过闷油瓶?他是能够被说服的男人吗?

“你……你太年轻,你不懂的。”闷油瓶摇头,没有跟他解释,而是看向羊神,罕见地斥责道:“吴邪不懂这些,你也不懂?你怎么由着他胡闹?”

“胡闹?”羊神冷笑道:“你跟我的约定是不能提前回来,又没说不许让吴邪长生,他既然有这个愿望,我当然可以给他实现。”

“你……”闷油瓶皱起眉头,周身气质突然变得十分冷硬,连带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他站起来,盯着羊神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你是故意引诱吴邪的?”

羊神“哼”了一声,靠在沙发里,意态悠闲,好整以暇,头上大角威武铮亮,和闷油瓶紧绷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我的本质,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看着他俩剑拔弩张,吴邪不明白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争锋相对的气氛,赶紧也站起来,走到中央,朝两人劝道:“你们慢点,慢点,别吵架,这是我的事儿,怎么你们先闹起来了?”

闷油瓶闻言,用力瞪他一眼,吴邪感觉自己身上似乎能被他这一眼剐下一块肉来,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不动如山的闷油瓶露出这么明显的焦急神色。

“这家伙……”闷油瓶指着羊神:“他是羊神没错,但他的本质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是恶魔,或者说魔神。”闷油瓶低声道:“不是普通人想象中那种慈悲的神灵,他能看透人心,然后……”

“然后怎么样?”羊神打断闷油瓶,大声道:“恶魔怎么了,你这是种族歧视你知道不?”

他也“蹭”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闷油瓶,有些委屈,有些愤怒:“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干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没?我是能看透人心,但是你如果自己不去想,我能看出来吗?你要没有那些念头,我还能给你瞎编啊?你自己都想了还不许我说?你喜欢吴邪,想操他,这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有本事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你不喜欢吴邪,你也不想跟他交配,你说啊!”

吴邪震惊地看着羊神,感觉浑身上下似乎有一团火,烧得面皮燥热,坐立不安。但现在他又觉得这团火烧得好,烧得太他妈好了,远远好过闷油瓶不言不语,或者直接闹失踪的低气压!

在吴邪眼中,这一刻的羊神似乎变得格外高大,背后简直要发出普照万物的圣光来,哪怕他的本质和神圣毫无关系……

闷油瓶也看着羊神,浑身紧绷,两手握拳,似乎正用全身功力克制自己不要扑上去给他两下。

羊神初战告捷,不依不挠,继续道:“我是恶魔没错,但我不是你们普通人误解中那种无聊的低级魔鬼,我不吃人,不滥交,更不搞什么骗人的黑魔法,我的力量来源于更伟大神秘的境界,是……算了这个不能说,打住。总之,我一直帮助你,撮合你,没错吧,结果你呢?”

闷油瓶不善言辞,显然更不善于跟人吵架,面对羊神这一大串滔滔不绝、声情并茂的控诉,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将矛头又转向吴邪,狠狠道:“我不许你胡来!”

吴邪简直要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闷油瓶吃瘪,就在这个……这个一直被自己看做孩子般的羊神面前……

就在自己一筹莫展,几乎要习惯性地被闷油瓶气势压倒,脑中开始空白时,看似温和无害的羊神站了出来,完全站在自己一边,把闷油瓶可能发出的强硬拒绝打得粉碎!

羊神狠狠瞪了闷油瓶一眼,走过来搂着吴邪肩膀,字字句句都是控诉:“结果这人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撮合你们,现在更要给你们天长地久的机会,他倒好,拖后腿,关键时刻掉链子,一点儿靠不住。吴邪,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这种男人,要不这样吧,长生之后我带你进门里,里边好男人遍地都是,比他好看,比他强大,你看上哪个随便挑,比如麒麟……你知道他们张家为什么要守门吗,就因为当年跟麒麟有约定,反正你也是老九门后人,也可以当守门人,干脆……”

“你快闭嘴。”闷油瓶看起来要怒了:“这些不能说。”

“别,别说了。”吴邪捂住羊神喋喋不休的嘴,也小声道:“那个,我还没有……那什么,涉密的就别说了。”

羊神深吸口气,点点头:“行,那我们说另外一个问题。吴邪,他说我引诱你,我引诱你什么了?是你根本没那个想法,我硬要灌输给你,洗了你的脑吗?”

“不是。”

“那么,你长生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我们没有签订你把灵魂献祭给我一类的狗屁合同吧?我甚至从来没提过这回事,对不对?”

“没有。”

“那你觉得,我‘故意引诱’你产生这个愿望,是为了什么?”

“为……”吴邪张了两次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真的想不出羊神能在这件事里获得什么利益,他也真不愿意把羊神套上别有用心的形象,因为……因为这么多天朝夕相处下来,吴邪是真的一点也看不出羊神对自己,对闷油瓶有什么坏心眼!

就算他是恶魔,吴邪也绝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羊神……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没有引诱我。”他看看羊神,又看看闷油瓶:“小哥,你别那么说他,羊神没有坏心,他问过我的意思,也给了我时间去考虑,我是自己决定的。事实上,在他问我之前我就想过这件事了,只是因为没可能实现,一直压着不去考虑。你放心,我绝不贪恋什么长生,只是不想丢下你一个人。”

“我知道他没有坏心。”闷油瓶长叹口气,坐回沙发里,这一刻他看起来似乎憔悴了许多,仿佛突然被抽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我故意那么说,想把他暂时赶走,少了他作靠山,你或许不会那么坚持己见,我……”闷油瓶撑着头,声音有些虚弱:“我没想到你会有那么大胆的想法,你刚一说出来,我脑子里就空白了。”

吴邪有些惊讶,这好像还是闷油瓶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坦然示弱,告诉自己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也有因为吃惊而反应停顿,无法招架的时刻。

闷油瓶顿了顿,看向羊神,低声道:“抱歉,不是有意暴露你。”

“无所谓,吴邪迟早要知道的,不过想跟我斗,你们这些弱小的人类还是太不够看了。”羊神笑眯眯的:“你那副冷硬坚强的假面具骗得过吴邪,骗不过我,你的心灵其实很柔软,情感很丰富,你的底线在哪里,怎么对付你们最有效,我可是门儿清。怎么样,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吧,今晚我开始给吴邪改命。”

“别……”闷油瓶打住他,看向吴邪,正色道:“这件事真的很苦。”

“我知道。”吴邪点头:“你是最清楚长生有多不容易的人。”

“我不是真正的长生,我也会老,会死,只是时间比普通人长很多。”闷油瓶坦然。

“我知道,所以我求的也不是长生,只是和你同等长度的生命。”吴邪握住他的手:“我不想长生,只是想陪着你,我不要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需要我,比我需要你更需要我,我可以没有你,反正就那么过日子呗,可是你如果没有我……你说,再过几十年,你进门之后又出来,什么都弄不懂了,完全不适应社会发展了,你怎么办?张家或许会给你安排,告诉你世界变了,然而也就那样而已。没个贴心人仔细帮你,没人真心为你考虑,也不会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那时候你会更觉得自己不存在!”

闷油瓶没有说话,看着吴邪,目光深深看进他的双眼中,仿佛想就此看穿他的灵魂,看穿他的生命。吴邪迎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嘴上不停劝说,恨不能把这十几年积攒的所有想法和情感,都在这一刻倾倒给他。

“……我不认为你和我有同样的生命长度就是幸福。”等吴邪说完,闷油瓶低声道:“我已经把这些看得很淡了,相处过,就是永恒,哪怕跟你只有一年,一个月,也足以支撑我之后的日子……”

“不够,对我来说远远不够。”吴邪觉得自己必须来点儿“无赖”招数,才能彻底打破眼前这男人的最后一层屏障了。

“我没你那么好的修养定力,我做不到靠回忆过日子,更做不到看着自己变老、死亡,而你还是那样。我……只我要一想到五十年后世上就没有我,我必须离开你,让你再回到孤零零的日子里,我就吃不下睡不着,你如果让我天天体会那种痛苦,可能不到五年我就要死了,小哥。”

“吴邪……”

“小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你真不接受,你就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里,再不出现在我面前。”

闷油瓶一怔,他做梦也想不到吴邪会说出这种话。

吴邪深吸口气,接着道:“但就算你走了,我还是会让羊神满足我的愿望,这样我就拥有更多时间去找你,满世界追寻你的讯息,就像过去十年里我做过的那样。只要你还在地球上,我就会一直找下去,你总没能耐跑到火星上去吧?!我……我还可以去找其他张家人,还可以在青铜门前扎帐篷,住十年,反正现在科技发达,给养什么的不是问题,有本事你别进门,也别出来。”

“吴邪,你……别胡闹。”闷油瓶转开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他想把手从吴邪手里抽出去,吴邪却不让,牢牢握住,仿佛紧握住人生最后的归途。

“我是不是在胡闹,你清楚。我现在比以前有钱多了,而且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对财产做了投资规划,现在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一分钱不再赚,也有能力一辈子不愁吃喝。住青铜门前这件事不是说说而已,我真能办到。当然,如果我运气不好给阴兵撕了,那不关你的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

“吴邪!”闷油瓶一声低喝,打断吴邪“不吉利”的话:“你……你何苦……”

“不苦,一点都不苦。”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走到你的世界里去,与你同甘共苦。你既知道长生的艰难,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样的苦痛。

吴邪看着闷油瓶,两眼熠熠生光。

闷油瓶也看着他,最后长叹一声,转开头,什么也没再说。

羊神看着他俩,微微一笑。

之后的日子平静度过,闷油瓶没有消失,依然住在吴邪家里,两人每天晚上睡着同一张床,像世间大多数爱人那样相拥入梦。

吴山居的十天假期已结束,吴邪叫王盟开张,顺便带带新入职的伙计;他自己每天下午会过去看一看,闷油瓶基本都同行。偶尔,有道上人听到风声,前来吴山居拜见哑巴张和吴小佛爷,两人都三言两语给打发掉,对下斗的邀约更是一概拒绝。黄昏时,他们从铺子里出来,沿着西湖散散步,说说话,看看风景,偶尔再找家附近的私房菜馆小酌一顿。

有时,能看到一个年轻人与他们同行,这年轻人和哑巴张长得挺像,道上开始传闻那是他兄弟,这为他的神秘又增添了一笔谈资。

岁月安好,静谧悠然。

一个月后,羊神开始更改吴邪的生命轨迹,这件事持续了整整六个月,按羊神的说法:事关重大,急不得。

闷油瓶全程陪伴吴邪度过生命中最关键的转折,他的命运轨迹和生命长度每天改变一点点,在羊神的力量下慢慢离开了凡人的轨迹,走入另一条不同的道路。这条路上早已有很多不属于此世间的生灵在跋涉,也有他心心念念,付出所有后终于并肩携手的爱人。

倏忽中,时光就这么点滴流走。吴邪和闷油瓶,以及暂居在他们家的异界来客羊神共同体会了芬芳的春日,繁茂的盛夏,爽朗的金秋,连萧索寒冬也过去了一大半。

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又要迎接新年了。

这天下午,吴邪买东西回家,大门一开,顿时惊了一跳。

他看见闷油瓶坐在沙发上,羊神……不,羊神不见了!一只威武的大羊趴在客厅里,它是那么高大雄壮,以至于不能站起来,因为它一旦站立,怕是会将客厅中央的吊灯撞得粉碎。大羊用深邃温润的眼睛看着吴邪,紫灰色皮毛熠熠生光,那对形状熟悉的铮亮大角也显得更加威武。

“这……”吴邪赶紧关上门,看看闷油瓶:“怎么的……”

他猜到这羊是谁,却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会……

“羊神?”吴邪问:“你这是……现出原形了?怎么回事?”

闷油瓶也看着吴邪,脸上隐约有一种无奈,低声道:“他的力量耗尽,无法再保持人形。”

“力量耗尽?”吴邪丢下东西,在羊神身边站定,轻轻摸着他头上的皮毛,连声问:“为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你要变成羊多久?什么时候变回来?瞧你这样,还挺好看的,就是这么大一只……我家客厅再小点儿都装不下你,乖。”

羊神朝吴邪点点头,还舔了下他的脸。

吴邪不停摸着羊神的皮毛,爱不释手之余有点儿心急,又有点儿心疼。这事儿发生得也太突然了,真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变回羊了呢?昨晚上都没听羊神提过这件事啊。

“……变不回来了。”闷油瓶转开头,不看他俩,只低声道:“为改你的命,他把积攒的力量都用光了,现在就是等你回来,当面道个别,然后就得……”

“然后?”吴邪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抱住羊神脖子,问道:“怎么?”

“他得回门里,再不能出来,你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闷油瓶声音低哑,一直没有看吴邪的脸。

吴邪全身一震,瞪大双眼,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僵硬地站在那儿,下意识地抱紧了大羊的脖子,揪紧满手柔软蓬松的羊毛……

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羊神,羊神他……

吴邪感觉心里似乎突然空了个洞,外边的冷风呼呼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羊神……羊神再不能变成人的样子,马上要回青铜门里,而且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小哥刚才说,他是因为给自己改命耗尽了力量,所以才……

吴邪脑子里一片混乱,慢慢松开手,看着身边趴着的大羊,心里总还有些不信。

羊神也看着他,目光深沉,它似乎无法再发出人的声音了,直到现在也没有说话。

吴邪与他对视,脑中都是这大半年里羊神的模样,从铺子里他第一次现身,第一次跟自己回家,慢慢长大……他不断撮合自己和闷油瓶,他为了阻止自己“相亲”强忍难受,他……他甚至给了自己与闷油瓶同等的生命。

可是现在,他却……

吴邪突然又想起昨晚的羊神,昨晚羊神还是那样,和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高挑俊朗,眉眼生动,一颦一笑都那么明朗有活力,他根本没有向自己提到力量的事,也没有说他会走,他怎么就……

吴邪鼻子发酸,声音颤抖,小声问羊神:“怎么会……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你给我个心理准备也好,真要这么走了?你别走,你不是说还想去海边玩吗?我都还没来得及带你去看看海……你别走,就算你真的必须走,我,我以后也进门里去,那就能见到你了对吧?”

话音未落,吴邪看到羊神眼中青光一闪,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赢了!”

耳畔传过一声快意的大喊,吴邪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道无形气流震得坐倒在地,抬眼看去,只见大羊已消失了,眼前站着的这条身影,这活灵活现,笑容满面的家伙,不是羊神又是谁?!

“你……”吴邪彻底搞不懂了,呆呆看着他:“不是说你……怎么回事?”

“嘿嘿,我赢了。”羊神看看吴邪,又看向闷油瓶,洋洋得意道:“怎么样,老张,愿赌服输,你该遵守承诺了吧。”

“嗯。”闷油瓶终于转过头,脸上无奈的表情比方才更明显,朝羊神挥挥手:“去吧。”

“嘿,自由了!”羊神转身冲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霎时呼啸着横扫整个客厅。

吴邪站起身来,心里隐约猜到什么,正想阻止,羊神已一脚跨了上去,朝吴邪一笑:“我先走了,回头让老张给你解释,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子一纵,整个人扑向窗外,从三十一楼的高空飞跃而去——

就在羊神腾空的瞬间,吴邪看见他的身影被一道光芒包裹,就像当初他回到小羊尊里调养时那样,却远比那时更美妙,更辉煌!

那从虚空中迸发的光托举着羊神,从他身体每一处穿过,像水流冲刷细沙,像清风穿越柳梢,将他的身形自然消解,让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层漂浮的光点,仿佛九天星辰纷纷坠落凝聚而成!

这光在空中飘摇,跳跃,像羊神最后的告别,跟着便腾空而起,如流星散射,恍然往东面去了。

吴邪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闷油瓶叹口气,走过去关上窗,把还在呆滞状态的吴邪拉回来。

“……怎么回事?”吴邪终于回神,抓着闷油瓶问:“这都怎么搞的?羊神他去了哪儿?”

闷油瓶揉揉眉头,思考片刻,道:“要过春节了,他的羊年马上就会结束,按规定得回青铜门里。”

“啊?”吴邪一怔,恍惚记得羊神的确说过什么生肖的事,然后呢?

“他跟我打赌,说如果骗你他耗尽力量,你再也看不到他,而你也因此伤心的话,就算我输了,不强迫他回青铜门,而是放他自由。”

“放他自由?”吴邪琢磨这些话,终于有点儿明白了:“他不想回门里,所以跟你演了这场戏来观察我的反应?而我刚那样……就证明是你输了?于是羊神就自由了,对不对?”

吴邪还记得,就在羊神刚到自己家里不久,有天晚上他曾跟自己说:如果老张要把我关回去,你得帮我说话。

原来……是应在这里。

“也不是永远自由,十二年吧,一个轮回。”闷油瓶微微摇头:“十二年后,等下一个羊年结束,我再带他一起回青铜门。”

“那在这十二年间,他就可以随意行动?”吴邪问。

“可以。”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回来看我们,或者去哪儿找我们也没关系?”

“嗯。”

“怪不得……他刚说他自由了。”

吴邪终于松口气,起身看向窗外,清朗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羊神化作的光华早已消失无踪,或许,他正往世界的另一端飞去,去看这纷繁复杂的红尘,带着他生机勃勃的好奇心去认识更多更多的人、事、物。

然后,某一天他会突然回来,就像他刚出现时那样,又一次现身在自己眼前。

吴邪感觉胸中鼓荡着欣慰和喜悦,如海面上饱满的风帆,被海风吹佛,驶向未知的彼岸。他在窗边看了很久,闷油瓶也走过来,与他并肩看着远处的天空。

半晌,吴邪问:“你……你明明就在放水啊。”

闷油瓶没有搭腔。

“你跟他这个赌约,不是摆明了会输吗?他跟我们住了大半年,人又这么好,要是真的再见不到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嗯。”

“你这么放水,门里面不会有意见吗?”吴邪盯着闷油瓶,有些担忧。

“这点权限还有。”闷油瓶也看向他,眨了眨眼:“就这一次。”

“哈……莫非这算是给他的谢礼?”吴邪点点头,摸着下巴笑起来:“感谢他成全了我们?看来……关于我的寿命这件事,你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反对者嘛。”

“反正……有你就够了。”

闷油瓶走回客厅,白皙的耳垂上恍惚闪过一道红晕。吴邪倚在窗边,深吸一口寒凉而清新的空气,朝无限广阔的天空微微一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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