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还以为你是个不说谎的老实人呢,原来这么鸡贼,看来不说谎也不代表老实。吴邪有种吃瘪的感觉,边给羊神吹头发,边在心里嘀咕。
闷油瓶……闷油瓶同意羊神用他的模样来见自己,大概真是存了那种心思吧。
看来他真对自己……
“而且,这还能测试你到底对他有多深的感情,你以为他不怕?他一样担心,可能比你还想得多呢。十年过了,你对他变淡没有?变质没有?他就是憋着不说,我都跟他讲,你一点承诺不给吴邪,万一他不等你了,自己结婚生娃去,你怎么办?他隔好久才回答我,说那样也好,把我气得……你们人有句话怎么说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样也好……吴邪一怔,突然就明白了闷油瓶的心情。
既想在一起,又怕真的在一起;既怕自己抛弃他,又怕他耽误自己,伤害自己,毕竟彼此之间有那么多不同……于是他干脆什么也不说,没有承诺,没有期许,如果吴邪不再等他了,独自走开,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想多了,我并没有……”吴邪轻轻揉着羊神的头发,在吹风机的嗡鸣声里放轻声音,似乎这样就能把心思藏住,不让羊神,以及羊神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听到。
其实,如果真不想被听到,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说,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十年了……吴邪对他还是一样的。”
这晚羊神跟昨天一样靠在吴邪怀里,暖烘烘的,快睡过去时,吴邪隐约听见羊神的声音在耳边游移。
“吴邪,如果他要把我关起来的话,你得帮我说话。”
“……好。”
吴邪慢慢睁开眼,睡到自然醒的感觉非常舒畅,昨晚一夜无梦,这会儿感觉身体的活力都回来了。动动肩膀,他手臂碰到个硬东西,发现羊神还在身边熟睡着,呼吸匀称,脸色红润。吴邪笑笑,没骚扰他,自己下床洗漱完毕,给大毛喂食喂水,然后带下楼溜达一圈。
回家时羊神还裹在被子里,吴邪翻翻冰箱,存货已不多,该补充了,自己实在低估了羊神在餐桌上的战斗力,看来今天有必要来个大采购。
准备出门时,他再次瞅眼床上的羊神,依然一动不动,吴邪有些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能睡,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刚下楼到小区里,吴邪的手机响了,是胖子。
“胖子。”吴邪高兴地招呼:“好多天没你消息,去哪儿发财了?”
“发什么财呀,你胖爷重感冒了,在家闷了三天。”胖子的声音听着还有些哑:“要不是事情紧急,我还不想理你呢,多休息几天。”
“紧急?怎么了。”
“你家伙计跟我说,说你有点儿不对劲啊。”
伙计……王盟?吴邪不解,王盟说什么了?自己没什么不对劲呀。
他正想说没事,胖子在那边又道:“你最近心思是不是有点儿活跃了,不管怎么,八月的事可别忘了。”
八月的事,自然是指上长白山接闷油瓶出来,其实吴邪从没跟胖子正式提过这个计划,但这件事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自然而然地就在他们心里生了根。十年前,吴邪独自上山送小哥的经历曾让胖子念叨好久,说什么吃独食啊,不告诉自己啊,吴邪解释说当时没办法,真没办法,哪抽得出功夫通知你,通知了你你也赶不过来呀。
他那时候,那劲头……我都是凭一点儿运气才追上他的,而且,看他那意思是非进去不可,你就算来了,凭咱俩也没能力不让他进去吧。
他解释一大堆,胖子也不搭腔,最后瞅着他说天真,你以为我真为这事儿跟你闹啊,我那是担心你,怕你心里太难过,受不住,才想给你闹一闹,打混过去,你对小哥那心思……我懂。
这下换吴邪愣了,他呆呆看着胖子,想说点儿什么,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胖子大掌一挥说你甭讲,什么都不用说,心知肚明就好。你啊,说你天真还不信,小哥那人,那是咱能念想的吗……罢了,你们要真能成,胖爷我给一百个祝福,但要成不了……天真你可得顶住了,一定得照顾好自己,懂吗?
……我懂,胖子。
“天真,天真?”手机里,胖子提高了声音:“又神游到哪儿去了?我跟你说话呢,八月份的事,你怎么安排?”
“啊,这个……”
吴邪赶紧从回忆中挣脱,八月份的事……他还真没仔细想过,本来也该想想了,原先他的计划大概是等过完这个月,把开年的事情都理顺之后,就把铺子打理下,交给王盟守着,然后去北京找胖子,两人花上两三个月功夫把这件事定下来,等八月初就启程上山。
可现在羊神突然到来,还说了那么多事,吴邪尚未施行的计划可说全被打乱了,八月份到底还有戏没有,需不需要上山,一切突然都成了未知数。
而且,吴邪记得羊神好像说过一句:他提前几个月出来也完全有可能。
真的吗?
如果那闷油瓶真提前出来,自己这边……
吴邪脑子里乱纷纷的,各种想法此起彼伏,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乱了,一声声喷在手机上,给那边等他开口的胖子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吴邪听见胖子长叹一声,话音都变了,变得低沉,谨慎,他说:“天真啊,有句话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是……但我觉得还是该讲出来,虽说你有你的自由,但,但我这当兄弟的……得了,你有人了是不是?你有新的也别忘了旧的啊。”
什么?什么新的旧的?
吴邪一愣,还没回过神,只听胖子又道:“小哥那人你知道的,他们家……他们张家人是有些不着调,谁跟了他们谁倒霉,但小哥跟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呀,咱铁三角处了那么久,小哥是什么样人,你我比谁都清楚,咱们为了彼此刀山火海都敢去,对不对?”
“……对。”
“所以,哪怕你觉得跟他没希望,也……啊,按理说,我讲这话好像有些不厚道,显得我偏向小哥了,但我觉得吧,你……你是不是再等一下?”
等什么?吴邪摸不着头脑,这胖子拐弯抹角的瞎扯什么呢,对了,他刚提到王盟,难不成是王盟给他吹了什么风?
“天真,我知道你不容易,十年,换谁恐怕都熬不住,别说你这还是没过明路的,就是过了明路,说清了扯证了,十年也不是一般人能忍下来的。你呢,不清不楚的等他,一等就是十年,太不容易了,真的。你如果不想再等,谁也不能说你半个不字,但我还是觉得,就算胖爷我不厚道一回吧,我觉得反正你都等这么久了,眼看就满十年,是不是再坚持一下,别急着找新的……倒在马拉松终点线前100米,你说多不划算啊。”
吴邪听明白了,看样子,王盟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不等小哥要另外找人了,跑去跟胖子讲,于是胖子坐不住了,这会儿来劝自己呢。
怎么回事……
吴邪有些纳闷,怎么一夜之间,这就变了天了?
他记得以前这些兄弟们可没一个看好他跟闷油瓶的,有意无意还要泼点儿冷水过来,仿佛个个都盼着吴邪早日想通,不要傻等浪费时间,怎么到了这会儿,一旦误认自己真不等了,他们又变了一副面孔,暗示自己得坚持呢?
“胖子。”吴邪问:“你从哪儿听说我那什么的事?”
他没把话说满,留着余地,想看看盟到底跟胖子瞎说了什么,如果真误会大了,他还得再修理修理王盟。
“没什么,也不光是你伙计在说,解家那边……”胖子欲言又止:“解雨臣应该跟你提过八月份一起上山的事吧,这事儿他先跟我说的,我们都在北京嘛,这两年生意上来往不少。我说这事我不能单独做主,主要得看天真的意思,他就说会去找你谈。结果昨晚上他跟我说,吴邪态度好像有些摇摆,甚至流露了不上山的意思,他搞不懂,又不好逼问你,就来跟我说声。我结合你伙计的话一合计,坏了。”
“……所以你们就判断是我变心了?”吴邪有点哭笑不得。
“不,不,不是。”胖子赶紧否认,解释道:“我们都不相信你会变,我们觉得你心里肯定还是惦记小哥的,只是可能等得太久,看不到盼头,不想坚持了。毕竟他十年没个音讯,也不给你点儿希望,怕你……你就是铁打的也顶不住啊。那什么,我看心理学上说,重要的时间节点越临近,人就越容易崩溃,万一你真顶不住了,到时候既不上山,也不管他出来没有,一屁股逃了呢?”
“你他妈懂什么心理学!”吴邪又好气又好笑,嘴上门栓不知不觉飞了,竟说出了羊神嘲笑他的话:“老子压根就没有……得,你们都觉得老子要背叛是吧,还真就背叛给你们看看!哟,不说了,有美女过来,我去搭个话。”
“唉?哎,天真,天真你不能啊……”胖子的呼喊被吴邪一下掐断了。
说有美女过来,还真不是吴邪随口胡诌的,他刚看到4号楼的晓丽正朝自己走过来,一身桃红色,喜气洋洋,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吴老板好啊,今天没开店?”
“嗯,休息两天,你今天气色不错,有喜事?”吴邪招呼她。
“哎呀,承吴老板吉言,我要结婚了,已经跟单位请了假,今天专门来给大家发喜帖呢。喏,这是吴老板你的。”晓丽从随身袋子里掏出一张大红喜帖,递到吴邪手里,笑吟吟的发出邀请:“星期六,悦蓉酒店二楼,一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来,恭喜恭喜。”
吴邪打开喜帖扫了一眼,秦晓丽三个字旁边的名字很陌生,不过可以想象青年才俊站在小区一枝花身边,一对璧人赏心悦目的模样。
两人又寒暄两句,晓丽走远了,看着她的背影,吴邪突然有点儿感慨。
说起来,刚搬来这小区时,秦晓丽还单身,有些热心肠大妈见吴邪也是一个人,年龄外貌又般配,动了给他们牵桥搭线的意思,找借口把两人约出来,见面认识了一下。那会儿晓丽看吴邪似乎感觉还不错,想发展发展,奈何吴邪心里有了人,美女当前一点儿不来电,于是这事儿自然就黄了。
之后,吴邪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秦晓丽和他同为小区业主,平时难免碰面,还好年轻人想得开,见面并不尴尬,还从他店里买过两样小东西送人呢。不知不觉,几年时间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属于每个人的未来也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看晓丽窈窕的背影拐过弯,朝活动中心去,想必是给那边的阿姨们发喜帖,吴邪微微叹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姑娘转眼要成家,而自己……自己漫长的十年等待,也终于要到了揭晓答案的一天。
一切都在时间中变化,如同吴邪的生命本身,他还记得当年在铺子里接到三叔第一个电话时的情形,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未来会是这样的……
三叔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从世间蒸发;闷油瓶在长白山腹内守护着吴邪从未接触过的神秘世界;胖子稳坐琉璃厂,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小花生意越发大了,一年到头满世界飞;秀秀越来越像她奶奶,精明能干又充满女人味儿;黑眼镜来去如风,强大而神秘;还有黎簇、苏万这些小年轻……连吴邪曾经以为最没希望发达的王盟,如今也是道上一名响当当的人物了。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唯一没有变的,大概就是自己心里对闷油瓶的感情,吴邪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态,除开常说的“爱”之外,它还包含着太多:心疼、敬佩、仰慕、好奇……以及很多吴邪至今想不明白,说不出来的情感涵义,大概要用一辈子时间,才能真正透析它们的成分吧。
抬起头,几缕阳光射入吴邪的眼睛,天边阴云正层层退开,清朗的风吹拂着,吹散阴霾,将明媚的太阳托起。忽然,吴邪看到自家窗户上探出个脑袋,那对乌青铮亮的大角迎着日光,就像传说中带来光明,开启康泰的神灵。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羊神和闷油瓶是那么像,像得几乎成了同一个人,吴邪有些恍惚,似乎心里那个人已经回来了,正在自己家里住着,等着,等自己去而复返。
朝羊神挥挥手,吴邪驶出小区大门。
路上,吴邪又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道上的客户,说要某件拓本,吴邪答应抽空给他送去。一个则来自飘忽不定的黑眼镜,两人在电话里哈拉半天才进入正题,黑眼镜的目的和胖子差不多:当说客来了。也不知他哪儿来的消息渠道,这么快就知道了吴邪“变心”的事。
身为张家的天然盟友,黑眼镜肯定得帮闷油瓶说话,话还说得比胖子更不含蓄,什么你苦守寒窑整十年,如今光明在望不要犯糊涂;什么哑巴绝不是没良心的人,你这样他都看在眼里,一定会好好回报你的;还有什么寡淡了十年眼看要开荤,陈酿的酒才最香,哑巴多年积蓄……越听越让人臊得不行。
“你他妈再瞎说,下次来我铺子里就打出去!”吴邪脸上发烫,愤愤地抗议,跟着便掐断了电话。
妈的,世道变了,这都怎么回事儿,这些人怎么都……难道他们当时心疼我傻等都是假装的?还是说他们私下里串通过,就自己被瞒着?
不可能啊……
吴邪想来想去,大概只能归结于人性的本能吧。这些年在道上混,吴邪看人用人的本领长高了不止一截,对人性的认识也更加深入。他明白,人都是复杂的,也都是矛盾的,比如周围这些朋友们,他们心疼自己是真,心疼闷油瓶也是真。
既怕自己傻等十年,最后结果是小哥没那意思,白白蹉跎青春;又怕真有希望,本来能一起的,结果自己没有抓住,活活给扔掉了。
毕竟,吴邪对张起灵好,人人都看在眼里,都懂他的意思;而张起灵对吴邪,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与众不同,格外亲近些。
就这么等着,看着,是与不是之间,成与不成纠葛,谁也不敢打包票,谁也不能说绝对没戏。这造就了大家矛盾的心态,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达成一个共识:不管成不成,反正就这几个月了,坚持到他出来的时候再看吧,即使真成不了……好歹也没有遗憾是不是?
所以,这些电话一个接一个,从天南地北涌向吴邪的手机,令他感动之余,又微妙的起了一点儿叛逆心态。
都觉得老子变心了是不?
都不放心自己,怕吴邪怎么了是不?
别说,搞不好还真的怎么给你们看看。
反正啊,反正也没几个月了,等那家伙真出门来,自己还不给吃得死死的,要不就趁这会儿,趁他还给关在门里,咱也心思活络一把?对了,听说现在有人会在结婚之前搞个告别单身party什么的,最后放肆一把,然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当然了,吴邪肯定不会乱来,被羊神一再惦记的处男身也不可能真糊里糊涂就交待了,但……但是连个拉拉小手的恋爱都没谈过,就这么送给那闷油瓶?
闷油瓶……那家伙倒是年纪一大把了,自己跟他相比可还生嫩得紧,再说了,他的成色比自己复杂得多,且不追究他过去那么多年里有没有,嗯,那啥,光自己知道的,霍琳就喜欢过他不是?陈文锦跟他走得比较近不是?连云彩都要多看他几眼,更别说他还亲过,啊不,是被霍琳亲过呢!
那家伙……
吴邪边开车边想,越想心里越跟猫抓似的,他这会儿也不担心跟闷油瓶是否能成的问题了,潜意识中好像已经接受了羊神带来的设定,注意力慢慢转到“老子是不是亏了”这个问题上,颇有些心浮气躁,屁股底下好似放了一盆火,烤得他如坐针毡。
不知不觉,吴邪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把车开到了铺子后面的停车场,天放晴了,游客增多,停车场里满满都是车,只一两个位置还空着。吴邪本想掉头开走,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干脆去铺子里把拓本拿上,顺路给那客户带过去得了,反正迟早也得办。
这么想着,吴邪便去铺子里拿拓本,办完了刚锁上门,隔壁西冷印社的小赵正巧也过来,看到他赶紧招呼:“哎,吴老板。”
“啊,小赵好啊……”
吴邪扯出个略尴尬的笑容,怎么就碰巧遇着了。这小伙子人不错,就是稍微八卦了点儿,比较关心周围朋友的个人问题。前两天他看到张海客兄妹,以为是自己私下发展姑娘,跟王盟嚼舌根,闹了一通笑话。
“吴老板,听说你要歇业几天,是又打算出门吗?”
小赵神采奕奕,打量吴邪的眼神带着崇拜,带着向往。吴山居的门面跟西泠印社相比,那就是壁虎与鳄鱼,内中装潢、环境、乃至于社会和文化地位上更是云泥之别,不过吴邪这边所具有的自由、灵活、乐趣,特别是能外出冒险这件事,却是国营文物单位怎么也不能望其项背的。
身为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跟那日复一日的规律工作相比,当然是天南海北的闯荡更具有吸引力。小赵身在西泠印社,心向吴山居,一次次看吴邪和王盟背起行囊,做那走就走的旅行,一次次看三教九流的人马在那铺子里来来去去,好奇心早就泛滥决堤,望眼欲穿。
用他自己跟王盟说过的话来讲:吴老板如果还招伙计,一定第一个告诉我,我马上跳槽过来,什么国营单位的编制,统统不要了。
这样心态下,王盟多少被小赵吹捧得有点儿飘飘然,两、三次嘴上没把好关,透露了点儿他们出门的经历,包括遇见的东西。小赵听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之余,心头简直把吴老板奉为带头大哥,以千百倍的主人翁精神自动带入了小弟的立场。
身为小弟,当然要想大哥之所想,急大哥之所急。经过两年观察,小赵发现吴邪大哥什么都好,完美无瑕,就是……就是个人问题上太过寡淡了点儿,始终没个着落,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贸然提出意见,万一……他不是没怀疑过,万一吴老板暗地里已经有人了呢?万一吴老板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关于这点,他也私下跟王盟打听过,王盟自然守口如瓶,毕竟那件事没个准儿,别说王盟,恐怕吴邪自己都拿不出个一锤定音的说法来,还是保持沉默吧。王盟的沉默给了小赵希望,他像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吴老板是太忙了,加上职业特殊,所以缘分一直没有到位而已。
因此,当他看到“吴邪大哥”从五星级酒店里陪着美女款款而出时,那喜悦的心情不啻于看到吴山居的招聘启事落到了眼前,按讷不住地跟王盟报喜。当然,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件事,王盟并没有向他反馈。
这会儿恰好碰到,小赵忍不住问起吴邪关门歇业的原因,按过去的经验,怕是又要出门历险了吧。
“不出门,想休息一下,这两年够累的。”吴邪捶捶肩膀:“老胳膊老腿,也该给自己放一回假了。”
小赵一愣,停业休息,给自己放个假?
这么说来,吴老板不会离开杭州了,纯粹的休息……机会来了。
“哎,吴大哥。”小赵笑得一脸甜蜜,称呼都换了:“那个,你既然不走,那上次黄大姐说的那个事儿,你看……”
上次的事?
吴邪努力在回忆中寻找……想起来了,就上个月吧,西泠印社的黄大姐说要给自己介绍个女孩子,那会儿他正好忙着,没上心,随口婉拒了,人家也没再提。
“……我好像已经跟黄大姐说过算了。”
“真算了?”小赵不死心:“你难得休息一阵,就当多认识个朋友,放松放松呗,瞧你一年到头忙得,上次回来还受伤了,胳膊上包了半个月。”
“小伤,比那重得多的还有呢,你看这儿。”吴邪指指自己脖子上的伤痕,在藏地差点要了他老命的冰冷记忆。
小赵倒吸口凉气,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想了片刻,朝吴邪正色道:“吴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还是得珍惜自己身体,看你现在事业这么好,人长得俊,身板儿也漂亮,要是真有点儿什么,多可惜啊。你没结婚,也没个兄弟姐妹,还经常往危险的地方跑,真要……连个继承这间铺子的人都没有,我们挺……挺担心的。”
这话倒是没错。吴邪点点头,心里浮出父母的脸,他们如今对自己的态度已不是劝婚或逼婚,而是更切合实际,也更柔和的“寻找伴侣”,他们认为自己该有个伴儿一起生活,互相照应,互相扶持,手牵手肩并肩地走过这条人生长路。
知子莫若父,哪怕吴邪从来不说,他们也知道吴邪不是个喜爱孤独,并乐于享受孤独的人,对这点,他们一直很清楚。
想着远在长沙的二老,吴邪有瞬间走神,没听清小赵又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赵脸色一下就亮了,喜滋滋的说:“哎,真同意见面了?人姑娘条件蛮好的,不管成不成,就当认识个朋友吧。我这就给你联系方式,你记一下啊,电话是……”
啊……等等,他刚说的是……
吴邪一怔,小赵已经飞快地报出了号码,这时候强硬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无奈,吴邪只得在手机上记下来,标记:张小姐。
回到家时已是正午时分,吴邪迎着明媚的日光走进楼道,大门一开,两道热情的身影就扑了上来。
“……乖,乖。”
吴邪摸摸大毛的脑袋,又揉揉羊神的头发,这俩家伙在家里处得很好,狗和羊果然是天生的好朋友。羊神其实比他想象中懂事得多,如果不是头上还长着角,不便出门,下楼遛狗这些杂活儿都可以分配给他做。
“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羊神抱抱吴邪,转身就去看袋子,吴邪边说今天大采购的收获,边让他把东西都拿进去放好。羊神屁颠屁颠接过大袋子,转身就往厨房走,吴邪注意到他又长高了些,快跟自己一样了,身子骨架也是成年人的样子。
就这脾性……还是那么纯真直爽,带点儿小孩子气。
大毛人立起来,把爪子搭在吴邪胸前,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表示亲热。吴邪回它个热情的拥抱,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说动物的智商可以类比成人类小孩,比如大毛这种犬吧,大概能有五岁小孩的聪明度,那么羊神会到什么程度呢?是成年人,小孩子,还是比人类更厉害的生灵?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当真是神灵?
看羊神忙忙碌碌收拾食品的模样,吴邪若有所思。
几天相处下来,大多数时间里吴邪觉得羊神像个孩子,但也有一些时刻,他会显出深藏不露的另一面。对这另一面,吴邪就没把握了,他曾怀疑是闷油瓶在背后起的作用,但又觉得既然自称神灵,羊神不至于真跟个幼童一样完全心无城府,淳朴天然,或许,他只会在没有危险的时候这样吧,真要有点儿什么的话……
“胡记烤鸭?”羊神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到鼻子下嗅嗅,陶醉地发出一声赞叹,转头对吴邪道:“还是热的呢,今天中午吃这个?”
“吃,买来就是给你吃的,随便吃。”
看羊神目光炯炯,满怀期盼地盯着自己,吴邪不由失笑,这家伙什么都写在脸上,对吃的尤其专注和执着,欣赏他那丰富的表情本就是一种乐趣。何况……何况他还跟闷油瓶长得那么像呢?
看着羊神,吴邪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开朗热情,从未接触过任何阴暗面,也不需要克制压抑自然天性的闷油瓶,这让他感到满足,还有一股喜悦与酸楚共存的触动在心口跳跃。
打开油纸包,吴邪将烤鸭切开摆上餐桌,说这家挺有名的,高峰期经常排老长的队,今天自己错过了饭点去买,恰好赶上新烤的出炉,赶紧给你包回来一只,让你也尝尝。
“嗯,嗯。”羊神不住点头,坐在餐桌边,死死盯住油亮的烤鸭,咽了咽唾沫。
吴邪洗好米,回头见他不动,说你吃啊,你先吃吧,趁热啃。
“可是……你还没有吃,饭没做好呢。”羊神一愣,看着吴邪:“我等你一起。”
哟,知道心疼我了?
吴邪嘿嘿笑起来,有点儿意外,有点儿惊喜。这家伙挺乖的嘛,美食当前还能克制着,要等自己一起吃,不错。吴邪颇有一种“儿子懂事了,没白养你”的幸福感,给羊神递过碗筷,笑道:“我吃过好多回了,你先吃着,这家烤得软和,骨头都酥的,你记得把啃过的骨头拿给大毛。”
“哦,好!”得吴邪首肯,羊神立刻夹了一个鸭腿到碗里。大毛循着味道过来,稳稳坐在餐厅门口,舌头不住舔过鼻子,等着吃鸭骨。
等吴邪把饭菜端上桌,那只烤鸭已基本被消灭了,不过羊神很贴心的给吴邪留了个大鸭腿,看他脱下围裙坐过来,马上谄媚地给他夹到碗里,又飞快地打了一碗汤摆在边上。
“哟,今天怎么这么乖?”吴邪摸摸他头上的大角,调笑道。
“这个嘛……”
羊神没有回答,看着吴邪微微一笑。吴邪感觉他眉梢眼角的笑容仿佛别有深意,一晃眼却又看不见了,眼前依旧是那个喜形于色的羊神。
怎么,这家伙有事瞒着我?还是自己看错了?
“没什么,当我在恭喜你吧。”
羊神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恭喜,还破天荒地又给吴邪夹来一个最大的鸡腿到碗里,新出烤箱的鸡腿油滋滋的,色香味俱全。
吴邪倒吸口凉气,简直要受宠若惊了,哎哟喂,这食神主动给自己夹肉,还说恭喜?恭喜自己干嘛?有什么喜事?等等……这家伙该不会又背着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吧,比如再送个“女朋友”什么的?
吴邪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往餐厅外瞟,客厅、主卧室、书房、客房、卫生间……目光游走的同时竖起耳朵聆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家里一切正常。
羊神什么也没做吗?
心里默默掂量片刻,吴邪还是忍不住问了:“恭喜我干嘛?”
“秘密。”羊神笑得越发贼兮兮的,眼睛瞟到吴邪放在桌边的手机,把话题带开:“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在楼下跟人打电话?”
“是,胖子的电话。”
瞧他这故作神秘的样儿,吴邪也懒得追问了,忙碌一上午,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他低头啃着鸡鸭,回答道:“胖子打电话来,问我八月的事怎么安排。”
“八月的事?”
“嗯,就是去长白山……”刚说到这儿,吴邪一怔,自己怎么把这事儿给说出来了,饿昏了不成?八月去长白山接闷油瓶的事从来就没跟羊神提过,不,应该说从来就没跟任何人讲过,周围那些朋友都是默认他要去,吴邪自己还真没……
这……不知不觉间,真把羊神当自己人了?什么话都不避着他,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吴邪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羊神,他还等着自己回答,脸上收起嬉笑,一副认真神色,与闷油瓶肖似的容貌中随之注入了记忆中那熟悉的神韵。吴邪感觉自己心跳不断加快,好像……好像那个男人真的已经回来了,就坐在自己对面,和自己共进午餐。
日光融融,岁月悠悠,简直像一个美好的梦。
“今年八月,他进门就满十年了,本来我计划去长白山接他,不过……”
扔下啃干净的骨头,吴邪擦擦手,坦然告知羊神,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都说了,那就干脆说完吧。
“你想去接他?”
“嗯,有这想法。”吴邪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你不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的,胖子也会去,或许还带上小花,他们不大放心我,想跟我一起走。有时想想,这十年还真不光是我的事,同时也是他们的,他们一直担心着,记挂着……”
羊神认真听着吴邪的讲述,没有打断,倒是吴邪,说着说着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形容呢?如果此刻面前不是活生生的羊神,而是他曾经栖身的那个青铜尊,吴邪绝不会有这感觉;如果羊神没有用这张和闷油瓶有八分像的脸,吴邪也不会有这感觉,可现在偏偏……
不由自主的,吴邪思路跑偏了,心里难得浮起的那点儿感性、伤情都飞到九霄云外,嘴上一个不牢,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漏了出来。
“你想过吗?如果你去接他,再见他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羊神问。
“想过,我想啊……”吴邪露出一个痴痴的笑:“接他那会儿正是秋天,还没完全冷下来,长白山上又有温泉,他关了十年也不知有没地方洗澡,这一出来肯定想先泡个澡,洗洗尘吧。没准儿我刚过去,就看到他在露天温泉里泡着,衣服挂树杈上,于是我肯定偷偷溜过去,把他衣服顺走。”
羊神一愣,露出个鄙视的眼神儿,吴邪视若无睹,自顾自说道:“差不多二十年前,我还在读书的时候,玩到的第一个电脑游戏就是《仙剑奇侠传》,那里面男主角偷看姑娘洗澡,然后就跟人洞房了。说来也巧啊,游戏里被偷看的就叫灵儿,我想我到时候该学一回李逍遥,也把张灵儿的衣服偷走,然后你吴逍遥哥哥就……嘿……”
羊神嘴角抽搐两下,听不下去了,一个鸡腿塞到吴邪嘴里,同时嘟囔了句什么,恍惚是“现在要还能跟他联系,我马上告状,看怎么收拾你……”
美好幻想被无情的打断,吴邪嚼着满嘴鸡肉,突然想起件事,赶紧道:“对了,跟你说声,明天你得一个人吃晚饭了,我有事。”
有事?
羊神看他一眼,问道:“你有应酬?我看电视上说,你们这种做生意的人,难免会有些吃喝应酬之类,没什么意思,似乎你们自己也不喜欢。”
“是啊,应酬没意思,我不喜欢。”吴邪叹口气,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晚上还真不是生意应酬。
“我喜欢吃新鲜的,但是……如果你真有工作需要,得应酬一下,也没关系,你记得中午给我把饭菜弄好就行,我晚上自己热了吃。”
羊神大度地挥挥手,吴邪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会嚷着不让自己走呢。看来,这家伙力量在恢复的同时,性情也更稳定了,虽然还不能说是个完全靠谱的……
羊神这么理解自己,吴邪倒是有点儿愧疚了,想了想,还是跟他说实话:“明天不是应酬,是要去见一个人,别人帮我约了,不去不好。”
“约?”羊神一愣,放下饭碗,怔怔盯着吴邪:“约了人?”
“是的,那个……张小姐。”吴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窘迫,他明知对面这张脸不是闷油瓶在盯着自己,还是感到些微无措,急忙解释道:“我铺子隔壁有家西泠印社,你知道吧,他家员工给我介绍了个姑娘,说见个面。那个……就是多认识个朋友,我没那个意思的。我上午走神了没拒绝,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再反悔也不好,就去见一面,吃个饭,随便聊两句吧,不然太没礼貌,介绍人面上也不好看。”
羊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难得的沉默态度,越发让吴邪感觉坐立不安,嘴上絮叨解释个不停:“哎,你,你别这么看我……我真没那个意思,不可能的,这个张小姐我都不认识,小赵那头太热心了,三催四请的,还特别主动的说他帮安排。人家没坏心眼,就是跟王盟一样比较担心我,说我这些年过得跟个老和尚一样……”
“这个……”听了一大堆,羊神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小声问:“你说这个,是不是就是人类讲的‘相亲’?”
相亲……
吴邪愣在当场,还没说完的半截话也卡在嗓子里,不知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说呢?
按常理说,这个应该叫相亲吧,但是,但自己绝对没有真要去相亲的意思,自己心里早就有了人,整整十年,不,还在更早前开始,吴邪的心就被那个男人占据,再也容不下其他。
吴邪的沉默让羊神的表情慢慢凝重,他放下筷子,一口也不吃了。
看他这样,吴邪心里一咯噔,急忙道:“你别担心,不可能的,绝对没戏,我不可能跟别人……管这张小姐漂不漂亮,条件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我不可能喜欢别人了,你明明最清楚这点的呀。”
“可是……”羊神垂着头,小声道:“可万一她看上你了呢?”
“看上就看上呗,能被别人看上说明吴老板我有魅力。”吴邪不以为意,咧嘴一笑,没看见羊神越发严肃起来的神色。
“张小姐如果看上我,太正常了。”吴邪摸摸头发,沾沾自喜:“我本就长得不丑,现在头也不秃了,腰包也不瘪了,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见多识广有故事,黄金年龄,房车俱全,放相亲市场里怎么也不属于处理品吧,起码中等偏上是不是?”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羊神悄声嘀咕。
吴邪听见,得意的摇头:“经验虽没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怕告诉你,这些年明里暗里跟我吴老板表白的姑娘也上两位数了,再加上露了那意思但没挑明的,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所以说……这点儿自信还是具备的。不过我可没趁机乱来,咱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你以为道上吴小佛爷这名号是白叫的?我要那么不检点,天天万花丛中过,还能叫佛爷吗?真那样,你也没机会嘲笑我是老处男了。”
给自己夹个鸡腿,吴邪咬一大口,再滋一口酒,嗯,很好,非常好,调味适中,鲜嫩多汁,自己配的烤肉酱就是比买的好吃啊。
闭着眼,吴邪陶醉在美食里,也陶醉在终于把羊神说闭嘴的成就感中。
小赵那边还没联系,他说安排好了给自己电话,反正时间就定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而已,也不知他会安排在哪家店?店家有没有什么招牌菜?如果菜好吃又容易学的话,自己还可以跟厨师讨教两招,回来做给这馋嘴羊神尝尝,丢他一个人,不,一个羊在家吃晚饭,还要帮自己照顾狗,真有点儿……过意不去呢。
睁开眼,吴邪看见餐桌对面的羊神正垂着脑袋,也不知是为自己要去“相亲”而不爽,还是在为明晚没人给他做饭而郁闷。
瞧他这幅模样,吴邪心思不由跳脱起来,多难得啊,羊神沉默了,羊神吃瘪了,自己被他挤兑了多少回?现在也终于可以让他……嘿嘿。
清清嗓子,他决定“乘胜追击”,于是又道:“对了,小赵介绍的这位张小姐据说漂亮得很,大学时兼职当过模特,后来进了家大公司,特能干,跟我一样也有车和房子,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想找个成熟独立的,不啃老的,有阅历而且跟她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帮她考察好久都没遇到合适的,后来了解我的情况后,觉得就我最合适,说我们俩一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当然,我没什么兴趣,不过认识一下也好,就当多个朋友嘛……”
上面这段纯属瞎编了,吴邪压根就没听清小赵怎么介绍张小姐的,这么信口胡说,就是想看羊神不开心的表情,捉弄他,小小报复一下之余,仿佛还能从这张像极了的脸上看到一些别的——吴邪隐秘盼望着,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你果然心思活络了。”
羊神抬头看着吴邪,突然冒出这句。
吴邪没多想,说我一直就这么聪明伶俐,怎么的,你才发现?
羊神黑着脸没搭腔,朝他冷冷“哼”了一声。
吴邪往他大角上摸两把,笑说明天中午我多做点,晚上你自己解决,顺便把大毛照顾好,我“相亲”去,家里就拜托你了。
哼……
羊神暗暗攥紧拳头。
这天里剩下的时间都很平静,吴邪饭后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羊神趴在沙发里,大毛在阳台上摊成一张狗皮地毯,同样昏昏欲睡,等他们起来,初春的太阳已开始偏西。吴邪把大棒骨汤炖上,带大毛下楼遛弯,回来时恰好开始做晚饭。
吴邪不太饿,但羊神需要的食物多,他自然得好好准备。
对了,说到羊神……吴邪发现自己回来好一会儿了,怎么这家伙一直没声音?往客厅里一瞥,只见羊神坐在阳台上,面朝西方,一言不发,似乎若有所思。吴邪招呼他,他也像没听到,脸上神情分外专注。
这家伙做什么呢?
吴邪很好奇,但手里的活儿停不下来,也没在意,反正等到饭菜摆上桌,羊神自然就过来了。对这家伙而言,吃饭大过天啊。
时间悄悄流过,当吴邪刚把饭菜摆好,正想招呼羊神时,兜里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果然是小赵。
朝羊神努努嘴,示意他可以开饭了,吴邪接起电话,羊神瞪他一眼,鼻子里又冒出一声“哼”,转身坐上餐桌,也不等他过来,大口开吃。
知道这家伙有情绪,吴邪暗笑,从午饭时听说自己要去“相亲”时起,羊神就不太对劲,吴邪猜他肯定是怕自己真要“背叛”闷油瓶呢,不过呢……
不过吴邪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两天的心情好像确实要浮躁一些,有点儿像回到了当年,暂时抛开这些年沉重的压抑,苦苦追寻的痛楚,整个人变得轻快了。或许,因为羊神带来了关于闷油瓶的好消息,于是自己也终于能甩开包袱,像出土的瓦罐被扫去灰土,不再那么沉郁了。
至于这些喜悦的真假和含金量,包括它们所能持续的时间,比如羊神真的是神灵吗?他真是闷油瓶送来的吗?他说的那些关于闷油瓶的点点滴滴,比如对自己的感情,那些都是真的吗?
吴邪心里有所保留,但他不想多纠结,哪怕羊神只是在哄自己,至少他给了自己轻松快乐的时光,或者说……哪怕再不济,他也给过自己一场好梦。
就当羊神是个带来快乐的神灵吧,看他那张脸,那个人,看他情绪外露,看他眉飞色舞,本身已是吴邪生命中的奇迹了。
“……吴老板啊,那个,明天的事,我这边安排好了。”
小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股喜悦。吴邪倒是很冷静,说好,你安排就行,几点,在哪儿?
“明天下午六点,在……是我朋友开的咖啡厅,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放心吧,一切妥妥的。”
“嗯,行,我准时到。”
第二天,吴邪家里的气压似乎有点低,主要在于羊神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他早上睡到中午才起,然后打开吴邪的衣柜一件件试衣服,好像要去“相亲”的人是他而不是吴邪。
吴邪拴着围裙,拿着汤勺,靠在卧室门口看羊神一举一动,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显然,羊神此刻的动作是有些反常的,但吴邪却莫名的不敢问。
总觉得……好像有点儿愧疚?
不对,我愧疚个啥,有什么好愧疚的?给他吃给他穿给他睡,都长得跟自己一般大了还什么都靠自己养活,要不头上有那对角,完全可以赶出门干活儿去。自己毫无怨言的养着这头羊,够意思了。
不就是去认识个人吗?自己也是成年人了,小赵一片好心,真强硬拒绝大家都不好看,伤和气伤面子,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这么关心自己,总不能硬邦邦的太那什么。吴老板道上混了那么多年,做的又是游走边缘黑白难分的生意,对人情世故必然也比其他人体会得深一些,进退分寸的拿捏,难道还不能完美处理吗?
不管怎么说,自己绝不可能真跟张小姐发展什么,就算她美如天仙,家财万贯,一见自己就被狗屎糊了眼睛,满地打滚哭喊着要嫁吴邪,吴邪也绝不会娶她的。
吴邪心里早有人了,坚定不移的存在了十多年,没错,不是十年,是十多年。吴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什么时候对闷油瓶动了心的,反正,等他发现这件事时,早已情根深种,怎么也抹不去,转不过来了。
默默盯着羊神,发现他把自己的衣服都扒拉过一遍之后,再次将魔爪伸向了角落里那件闷油瓶的旧衣,吴邪立刻有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