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衣服你可以随便穿,那件别动啊。”
“凭什么不能动?”羊神瞟他一眼,自顾自地把靛蓝色连帽衫套到身上:“我既然长得跟你们家老张有八分像,这件衣服我也就有百分之八十的使用权。”
啧,这是什么歪理。
吴邪嘴上想反驳,胸膛里却不由自主地一跳,妈的,像,这家伙真像,尤其是这会儿把闷油瓶的旧衣服穿上,简直……要不是头发颜色不对,吴邪真想上去一把抱住,管他那么多,反正真的闷油瓶吴邪既不敢抱,也抱不着,抱假的先过把瘾吧。
羊神摸着身上的旧衣服,点点头,又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随便拎了件吴邪的衣服套上,转头问道:“饭好了吗?”
“好了,就等大爷您入席呢。”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锅里还有不少,中午下午的量都给羊神留足了,吴邪感觉这几天自己的厨艺又长进了一头。伺候这羊大爷用膳完毕,再处理点杂事,跟着就准备出门。小花说他的伙计提前出发,这会儿飞机快落地了,吴邪得去把客户要的货先拿到手。
羊神一言不发,默默看着吴邪的一举一动,吴邪瞥他一眼,笑眯眯走出大门。
一路驾车到机场,吴邪跟小花伙计拿了货,把东西放回铺子里,时间眼见着就差不多了。小赵已来过两次电话,把时间地点强调了一遍又一遍,扑面的热情和期盼仿佛能压碎吴邪的手机屏幕。
“啊,我记住了,金河路84号对吧……嗯,从商场后门上去,三楼,叫那什么,就是蓝色招牌的那家……”
一路来到目的地,吴邪转弯时似乎在后视镜中瞥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再一看又没有了。
神经过敏吧,他想。已经5点半,平常这时候羊神该开始嚷饿了,今天给他留了吃的,但不知他能否热好东西,还有大毛得喂食……
停好车,吴邪往楼上去,刚跨进大门,服务生还来不及招呼,小赵已经挥着手奔了上来。
“哎,吴大哥,这边,还担心你不来呢。”
“担心我干嘛,都答应了,我还能放你鸽子?”
“也不是,就是……我刚跟王哥说了这事儿,他说我要完,我不懂,问他他又不说,我琢磨是不是吴大哥你另有安排来不了,把人家女孩子晾在这里,回头人张小姐得骂死我。”
“……你跟王盟说了今天这事儿?”吴邪停下脚步,诧异地问。
“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怎么了吴大哥。”
“没事,没事。”吴邪心里暗叹一声,发现自己这会儿有点想象不出王盟的反应,是感慨自己终于“开窍”了,还是……估计他应该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自己不该“背叛”吧。
妈的,不就等于一个小应酬吗,怎么……人都没见着,吴邪发觉自己心里的负罪感居然更重了。
“来,吴大哥,这儿。”
这家店吴邪是第一次来,装修得颇有文艺气质,布局弯弯绕绕,曲径通幽,越往里走,那传统中国味儿就越浓,看得出老板是个有想法的人。吴邪突然觉得给自己安排这么文艺的地方,有点儿糟蹋了。
他还是更喜欢自然粗犷点的,属于爷们儿的的感觉,比如……比如这些年他和伙伴们一起走过的密林、山径、戈壁和大海。
转过道黑底洒金的屏风,吴邪被小赵带着,跨进一间半封闭的包房。灯光有些暗,吴邪一下没看清沙发里的人,只见到有个窈窕的影子坐在那里,应该就是张小姐。外面商场的嘈杂已经一点儿也听不见了,连靠门口那几桌客人的聊天也消失无踪,闹中取静的绝妙所在。
看他进来,张小姐立刻站起,说了声“你好”。
“你好。”吴邪赶紧招呼,小赵悄悄退到一边,手往墙壁上摸摸,那幽暗的灯光便渐渐亮了。吴邪抬眼,只见张小姐聘聘婷婷站在桌边,朝自己露出微笑,她脸上淡淡的化了妆,头发挽得恰到好处,衣饰精致整齐,比吴邪那套瞎编说辞中的完美白骨精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张小姐朝他微微一笑,坐回原位,吴邪也准备落座,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曲调响起。
这乐声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耳畔,吴邪迟疑地向周围看去,发现这小包间里还埋了音箱,伪装成盆栽模样,体量和音量都很小巧,加上特意设计的隔音帘和阻断设施,令起伏的旋律仅仅回荡在这里,也只有包间里的人才能听到。
很精致的设计,也很实用,既渲染了气氛,又不骚扰另外的客人。不过……不过这曲子是谁选的,怎么听着有点儿……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这不是《西游记》的插曲吗?唐僧和女儿国王那段,吴邪从小听到大,熟悉,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唱出来。
毫无疑问,经典歌曲,但在此时此地响起似乎有点儿尴尬。吴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预感自己要死机,小赵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在他耳畔反复回荡。
“吴大哥,你也是不容易,瞧你这些年过得跟老和尚似的,这次这姑娘真心好,真的……”
过得跟老和尚似的。
跟老和尚似的。
老和尚。
……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吴邪一阵眩晕,尴尬和无措铺天盖地的朝他涌来,将他狠狠拍在沙滩上,然后从他身上碾压过去。他本打算坐下跟张小姐聊聊,这下完全坐不下去了,浑身僵硬地站在旁边。
吴大哥,你这些年过得跟老和尚似的,多不容易……
小赵,一定是小赵……
吴大哥,我都安排好了,朋友开的地方,什么要求都能满足,绝对没问题,量身定制都不怕……
“……女儿美不美。”
悠扬乐曲回荡着,回荡着,如诉如泣,含情脉脉的歌声,吴邪被音乐包裹,只觉浑身阵阵发寒热,差点打起摆子来,他的思维几乎停顿了,两眼无神,呆滞地盯着对面的张小姐。
相对的,张小姐也有点儿楞,在初次见面的场合里突然听见这么一首经典歌曲,想必她也有些……她身体微微前倾,脸色惊诧,看着吴邪的眼神明明白白正在说:吴先生,这是你安排的吗?
不,不是我,不是……
吴邪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嗓子里仿佛给一只手掐住了,只能用眼角余光寻找小赵的身影,希望他马上出来给个解释。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
该死,小赵躲哪儿去了?吴邪眼神四下乱扫,没能捕捉到目标,他打死也想不到小赵所谓的“安排好了”是这么一手,也压根没注意丫啥时候溜走的,或许就在音乐刚响起的时刻?为了给自己和张小姐开启一个完美的初次见面,为给自己这老和尚来点儿气氛……
“……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就在吴邪茫然的跟着歌曲默唱到“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时,突来“唰啦”一声,包间半透明的帘幕被人一把掀开!这人动作快如疾风,厉如雷霆,吴邪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已被他用力扯了出去!
“吴……”
张小姐大惊,猛地站起来,“吴先生”三个字尚未完全说出口,吴邪已被这人拖着,跌跌撞撞地朝餐厅门口走过去。
“不好意思,他家里失火了,必须马上回去。”
失,失火?
吴邪一怔,这声音不是……
他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什么失火?!你在说什么?”
“后院起火。”
“什么?”吴邪挣扎着:“你,你他妈放开我,羊神,快放开!”
“不!”
张小姐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匆匆赶来的小赵更是完全傻了眼,眼睁睁看吴邪被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拖了出去,他们甚至连这人的长相都没看清楚,只看到那半旧的靛蓝色连帽衫。
周围静极了,唯有那首经典的《女儿情》在悠悠唱响。
“……爱恋依,爱恋依,愿今生常相随。”
越过被惊动的人群,冲出幽静的厅堂,眼前闪过一张张诧异的脸,吴邪感觉餐厅里光影晃动如利剑,不断刺入自己的眼睛,周围一切都跳跃着变得模糊,又发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明晰光泽。他手腕被身前人捏得生疼,那股巨大的力量拖着他从这里离开,离开咖啡厅,离开商场,离开人群聚集的所在,最后来到安静的停车场角落里。
“呼……”
身前的人终于停下来,放开了吴邪。
“你他妈搞什么呢?!”
吴邪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大声骂道:“叫你在家等着,饭也给你留了,发什么神经?!”
站在对面的男人静静看着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看这幅架势,吴邪微微一震,一瞬间以为……以为眼前的不是羊神,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应该远在天边,十年都没有一点儿消息的男人。
羊神沉默着,倔强的眼睛盯着吴邪,吴邪仔细打量他,没错,是羊神,不是闷油瓶,不是……
羊神穿着闷油瓶那件旧衣服,头上一对大角不知哪儿去了,紫灰色长发塞在衣领里,被兜帽压着看不大出来。他站在吴邪的车旁边,看着吴邪一句话也不说。
吴邪感觉胸口憋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东西,他现在挺生气,真的很不高兴,羊神违反约定私自跑出来,搅黄了自己的饭局,还……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吴邪低头一看,妈的。
羊神拖他出来时用力过猛,这会儿吴邪手腕已微微肿起,被捏过的那一圈皮肉正迅速变青。
“瞧你做的好事!”吴邪把手腕举到羊神面前,他瞥一眼,身上微微一颤,后退了两步,又用力咬着嘴唇,不吭一声。吴邪从他眼神里看到愧疚,更多的还是倔强——他没有感到后悔,更不会向吴邪认错。
这桀骜的态度让吴邪心里的火气又腾起来,跟他胸中弥漫的另一种情绪搏杀,打得难分难解。一种情绪是羊神带来的混乱、惊愕、不满和气氛,另一种则更隐秘,更难以形容,甚至让吴邪不敢承认,不愿细想。
刚刚那时候,就在羊神掀开帘子拉起自己时,吴邪瞥见了他的脸,还有他身上那件衣服,那一瞬间,吴邪的理性似乎消亡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人。
闷油瓶?
那个瞬间,吴邪只想到了闷油瓶——是闷油瓶来了?是他掀开帘子,将自己拉出去的?是他来找自己了吗?
即使知道不可能,吴邪的心灵还是本能地倒向了这些想法,哪怕它们如此荒诞可笑。
现在,他看着羊神,比刚才在餐厅里看得更清楚,这张和闷油瓶有八分像的脸被渐渐下落的夕阳照耀着,看得格外清楚。可就在看得这么清楚的现在,吴邪的理性却一点一点回来了,他知道眼前不是闷油瓶,那个人还没有回来,或许……或许还有微小的可能性,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心里剧烈搏杀着的情绪似乎融为了一体,操控吴邪露出一抹苦笑。
羊神看着吴邪,慢慢低下头,方才的气势和果决也正在他身上消退,现在,他看起来就像被抓到现行的犯人,紧张中带着不服输,戒备中带着畏惧。
像一头害羞而无措的大羊。
看着他浓密的头发,吴邪叹口气,问:“你的角呢?”
“……收起来了。力量恢复得差不多,努力一下就能把它暂时收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吴邪心里还有些复杂,气却已消了大半,他看着停车场外边车水马龙的公路,周边鳞次栉比的高楼,更远处错落的立交桥,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几乎延伸到天边的城市布局,突然无法想象羊神是如何穿越半个杭州城,一路找到了自己这里。
他怎么可能跟上自己的车?怎么可能找到这地方?
“我听到你的电话。”羊神指指自己耳朵:“把力量集中,我的听力可以提高很多,听到了电话里他跟你说地址,然后我上网找公交路线记下来,你抽屉里有零钱可以坐车。”
这样……吴邪长叹口气,这几年都是开车,他已不记得该坐哪路车来这边,只模糊有个印象,似乎要转三趟?羊神第一次独自踏足外面的世界,就得跨越半个杭城找自己,他……一定也很不容易。
“你怎么找到我那包间的?我们坐在里面。”
“从空气里搜寻你的味道。”
吴邪沉默,他早知这家伙不是常人,怎么找自己这个问题大概多余了。但他还是能想象出羊神的辛苦,想象他第一次出门,焦急地辨认风向,赶公交、转车,根据记忆里的地图搜寻自己行踪……或许还问过路人。他同时直觉羊神并没有事先埋伏在某个地方,等自己跟张小姐见了面,并且在音乐里尴尬万分时才冲出来,他一定也是刚刚到,恰好卡上这个时间点,风风火火的,焦急万分的……
“唉……”吴邪感觉心里有点儿闷,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长叹口气,低声道:“你太冲动了,你这么做,让我回头怎么面对小赵、张小姐,还有其他人?”
羊神默默转开头,咬着嘴唇,脸上那种不服气的神色已消失,渐渐变得不安,惶惑,甚至有一些黯淡。
看他这样,吴邪知道他也明白自己或许冲动了,或许他正在为这次闯入感到不好意思,但现在……显然不能回去了,去而复返更不合理,也更尴尬,好歹这家伙临走时还编了个家里失火的理由。
还是尽快离开吧,小赵和张小姐没准儿一会儿也要下来,给他们看到不好,至于如何善后……回头再考虑。
吴邪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羊神还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和车保持着些微距离,显然他并不确定吴邪到底有多生气,以及会不会让他上车,带他回家。
如果……吴邪发现羊神的目光偷偷瞥向了远处的公交站,看来他已做好思想准备,如果自己真气到不带他回家,他又会去赶公交,然后……
然后呢?
自己如果当真那么生气,难道还会让他进家门?
到那时候,他是打算在楼道里窝一夜,还是睡在自己家门口?
这么不经饿的家伙,这些天都靠自己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每天洗澡睡大床,让他在外面凄凄惨惨过夜,自己可真干不出来。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多生气,刚才不过事发突然,一下懵了,这些年比这更过分的事海了去了,吴老板什么人,怎么可能跟他计较?
羊神这样冲动,其实对他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他只不过想好好维护闷油瓶的“利益”。怕自己真的跑了,怕自己喜欢上别人,怕自己不要他的好朋友老张了。之前,吴邪一直觉得青铜门里一头大羊跟闷油瓶做朋友的情形有点难以想象,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想象他俩之间的友情,甚至能猜到一些羊神没说出口的话。
比如他一定曾向闷油瓶夸下海口,说我早点出去,帮你看着你老婆,监管着他,让他不能背叛你,老老实实等你出来。
这羊神……
想到这里,吴邪反而想笑了,其实羊神这么做,何尝又不是在维护吴邪自己的利益呢?吴邪和闷油瓶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纠结,那些不容易,那些分离、苦等和期盼他都明白。他比谁都希望自己和闷油瓶能好好在一起,所以才……
心里的不满已彻底烟消云散,手腕上的淤青仿佛也不疼了,吴邪透过车窗看站在外面的羊神。他俊朗的脸盯住人来车往的马路,默默发呆,大约真的在等公交车。他身上是闷油瓶那件旧衣服,下边穿着自己的裤子和鞋,看起来就像……像一个融合了他和闷油瓶两人特质的年轻人。
俊朗,精神,纯真又聪慧,如夕阳西下时绚烂的光。
“上来。”拍拍车窗,吴邪看到羊神转过头,先是一愣,跟着便从眼睛里露出惊喜。
“上车,带你去吃饭。”
羊神嘴唇动动,似乎不敢相信:“……可是,家里有……”
“明天吃,坏不了。”
这家伙,果然没吃饭就跑出来了。自己要“背叛”,他还怎么心安理得的大快朵颐呢?
吴邪朝羊神露出笑容,他朝前走一步,慢吞吞坐上副驾驶,摸索着想把安全带系上,却因不熟,弄了几次都没弄好。
吴邪接过来给他系好,低声道:“你第一次出门,结果却是为这事……早知道你已经能把角收起来,我也可以早点带你出来玩了。想吃什么?”
说完,他揉揉羊神的脑袋,紫灰色的头发柔软蓬松,手感极好,没了大角的阻挡,吴邪揉得更顺手,碰到原先有角的位置时,羊神肩膀缩了缩,眉头一皱。
吴邪正想问他怎么了,羊神已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吃牛排,可以吗?”
“可以,随你吃个够。”
发动车子,吴邪一溜烟驶出停车场,融入马路上的滚滚车流,将这场啼笑皆非的“相亲”远远甩在身后。他记得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有家好餐厅,牛排做得地道,还有许多可口的其他选择,羊神一定喜欢。
吃过晚饭,吴邪载着羊神回家,一进门,大毛就哼哼唧唧地扑上来,吴邪稍微一让,大毛便一把扑住了羊神,羊神好似没站稳,“砰”一下撞到墙上。吴邪赶紧扶住他,问声怎么了,羊神摇摇头,说没事,很快站直身体,走进了浴室。
看着他的背影,吴邪有些疑惑,怎么了这是,难道身体不舒服?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羊神好像有点儿不对,吃饭的时候不像在家里那样狼吞虎咽,吃得慢,也没吃太多。吴邪问是否不合口味,他只是摇头,说第一次出门不太习惯。
只当他是真感到局促了,吴邪没在外久留,结了账就带他回来了,不过这会儿看起来……
该不会是病了吧?
吴邪边喂大毛边思索,不知不觉大毛吃完了狗粮,似乎觉得还不够,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拱吴邪的手,吴邪又给它加点儿。他突然想到,判断动物是否健康一般都有简单规律,比如狗就是看鼻子有没有发干,但羊神这样的……
神灵怎么判断是否健康呢?
下楼遛狗的时候,吴邪还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没个结论,闷油瓶如果在,倒是可以问他,但保不准他也不知道……
这么一琢磨,心里就隐隐不安起来,吴邪带大毛在小区里匆匆晃荡一圈就上楼,开门一看,羊神已经洗完了澡,坐在沙发上休息,表情比方才轻松一些,那两只大角又伸了出来,恢复成吴邪熟悉的模样。
“洗好了?”吴邪松开大毛牵引绳,问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没有。”
“那你刚晚饭怎么不肯吃?真是不习惯外面的口味?”
“也不是……”羊神皱眉,看向厨房:“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菜,哎,我觉得这会儿有点饿了……”
这家伙,就知道吃。吴邪笑着摇摇头,没有多想,大概他是真不喜欢外面的饭菜吧,虽然吴邪认为那家餐厅主厨的水准比自己高明得多,但架不住有人就有偏好吧。比方有个雏鸟理论,说小鸟和某些动物会把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生物视作妈妈,难道羊神也把他第一次吃到的食物视作了天下第一美味,习惯那样的口感,换更好的还吃不惯?
等等,这么说也不对啊……羊神第一次吃东西,吃的是小摊上的酸菜包子,并不是自己做的饭。
吴邪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去想了,把饭菜都热好,招呼羊神过来吃。等人落座,他给两人倒上酒,边喝边陪坐着。
羊神这会儿倒是发挥出了战斗力,看他恢复正常的模样,吴邪渐渐放下心来,想到刚才的事,忍不住又要教育两句。这家伙还不知要在自己家里住多久,有些事还是得教,这次搅黄了“相亲”,吴邪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他始终这么冲动,一意孤行,万一坏了其他正事,吴邪没法给他兜底,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道:“我说,今天下午的事你太冲动了,没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羊神吞下一口饭,嘟囔道:“我知道会让你不高兴,可能还会让你在那些朋友面前不好解释,但是……但是我更不能让你对不起他,他很快就要回来的,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呢?”吴邪皱眉:“我什么时候说不等他了,这十年都等过了,还差这几个月?你们也真是……”
下意识的,吴邪脑子里浮出这两天的电话,天南海北,各种试探和规劝,都一个中心思想:吴邪,你不能对不起老张啊。
有些烦闷地喝光杯子里的酒,吴邪又给自己满上,揉乱一头短发,感觉胸膛里那口闷气始终吐不出来。他觉得很委屈,自己从来就没有“背叛”过闷油瓶,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怎么这周围人却都有那样的担忧呢?
再说了,自己就算真“背叛”又怎么的?谁能说自己半句不对?吴邪跟他张起灵都是大男人不说,本来就没名没分,含糊不清的,自己从他那儿别说得到什么承诺或保证,就连句好话都没听见过,吴邪凭什么等他?他凭什么让吴邪等十年?凭什么?!
况且,人家让自己等了吗?
人家需要自己等吗?
万一一切都是吴邪自作多情,人家压根儿没那意思呢?到时候鸡飞蛋打一场空,白落个可笑的名声,更别提这些年熬过的孤独日子,白白错过的花花岁月……
人生苦短,青春更是短暂,全部用来坚守一份可能毫无希望的感情,有意义吗?
努力压下这些让人不快的想法,吴邪朝羊神道:“我早就考虑清楚了,不可能跟别人有发展,至少在他出来前我不会那什么……今天跟张小姐见面也是想说清楚这点,可以考虑做普通朋友,如果她不乐意,不再联系我,我也尊重她的选择,而且一定会跟她道歉。结果你突然跳出来,捣这么大个乱……”
“说清楚?”羊神怔怔的,大约没想到吴邪是这么个考虑。
“对,说清楚。你要不出现,我会跟张小姐说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我觉得还是先把手头事情处理好,我个人事业上现在有些情况,可能不适合谈朋友交往,她如果不介意,大家可以先做普通朋友,就这意思吧……反正,不急这几个月,坚持到底吧,就像你们说的,不能倒在马拉松终点线前100米不是?”
“吴邪……”
羊神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吴邪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接着道:“等他出来,就算他真不要我再说,我反正十年都等了,多几个月也不要紧,所谓的死也死个明白嘛。”
“……你不会死。”羊神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认真道:“他绝不会不要你的,他会跟你在一起。”
吴邪被他格外郑重的神色吓了一跳,两秒后回过味来,心里那股烦闷又在蠢蠢欲动,不禁摇头,讪笑道:“这些都是你说的,做不得准,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你毕竟不是他本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我……我根本想象不出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完全不可能……”
是啊,不可能。吴邪实在没办法将这些关于情感、人生伴侣的言辞放到闷油瓶身上去,设想他如何对自己讲出那些话,哪怕吴邪做梦都盼着这隐秘的希望能够成真,却没有办法去构想,也想象不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那男人……好像天生就是感情戏的绝缘体,想让他说点儿温言软语,未免太为难他了。
想到这里,吴邪突然又有点想笑,笑意里包裹讽刺,自嘲,失望和茫然……
羊神站在桌边,身体前倾,默默观察吴邪的表情,当他看到吴邪露出沧桑的苦笑时,不由皱紧眉头,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是没说过那些话,可是……你真的听不到吗?”
“嘿,我又不是你,没进过青铜门,不会读心术,当然听不到。”
吴邪笑笑,下意识地想把这个问题混过去。
羊神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依不挠地继续逼问:“你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他,他……”
他想说的话,你真的听不到吗?
你当真一点也没有感觉,一点没有意识到吗?
被羊神这么郑重地看着,反复询问,吴邪知道混不过去,默默愣在当场,心里不断琢磨这番话,许多不愿承认,不愿多想的东西渐次浮出心海,清晰而鲜明。
好像……好像的确有……
吴邪沉默着,他知道自己没法再装下去了,真的一点没有吗?如果闷油瓶对自己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自己会等这十年吗?
吴邪是个生意人,他从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世上的事几乎都是要求回报的,或许是金钱,或许是其他利益,在这些当中,感情的回报最特别,也最重要。吴邪不是受虐狂,他绝不会陶醉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感付出里,
他心里始终是有盼头的。
只是……一直不敢多想,不敢给自己太多希望。吴邪已等得这么艰难,等过这么久,或许只要再坚持一天,到明天这时候,自己就会放弃对那个男人的等候,走入另外的生活里。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更好的选择。如果闷油瓶给自己承诺,或者稍微再露点儿意思,吴邪便会坚定认为对方也喜欢自己,等他出来,或总有一天自己会得到想要的回报,那么,吴邪肯定会无限制地等下去,在不确定的单相思泥潭里越陷越深……
吴邪是那么矛盾,日子是那么煎熬,既希望闷油瓶喜欢自己,又怕他真的喜欢自己,不论哪种情况,似乎都注定了吴邪要为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在漫长时间里等待、守望……
感情,爱……这是双向的东西,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融合。
吴邪明白,自己喜欢闷油瓶,并盼望他也同样喜欢自己,吴邪远远没有伟大到无怨无悔爱他,不求任何回报的地步。吴邪的心始终鲜活火热,盼望得到同等的回报。
而支撑吴邪走过这十年孤独的,很大程度上也是那份回报。隐隐约约的,吴邪觉得能够得到,或者说已经得到了一部分,哪怕他对此并没有太大把握。
很多次,他看着书房柜子里的鬼玺陷入沉思,脑子里不断萦绕着那年西湖边,闷油瓶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只有你……
这句熟悉的话像突然被人按了重播键,持续不断地在吴邪脑海中回荡,在他耳边辗转,他看着羊神的脸,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仿佛他正站在自己对面,一声声叩问着。
真的没有说过吗?
真的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吗?
说到“喜欢”这个问题,吴邪想起自己也是“喜欢”过别人的,比如小学时同桌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吴邪如今已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她红扑扑的小脸,笑起来两个酒窝;比如中学时倾慕的女明星,记得那时刚看了她的新作不久,就传出她洗尽铅华嫁人的消息,一帮中学男生为此失落好几天;大学毕业时,吴邪和同学一样找过工作,不过因为成绩和经验不如班长,在面试时被刷了下来,没能进入那家金字招牌的设计院。看着学霸班长第一次穿起西装,昂首挺胸准备入职的模样,吴邪心里浓浓都是艳羡,甚至恨不能变成他西装上的一粒纽扣,跟他一起也后走进那座高大的建筑里去。
还有……更久之后,当吴邪走入诡异冒险,在凶横压抑的黑暗里,也曾瞬间惊艳于阿宁的艳丽或陈文锦的明媚。
或许,某种意义上讲,这些都属于广义的“喜欢”,但现在想来,所有这些或近或远的“喜欢”都只属于一种情绪,浮在表面,没有进入吴邪的心灵深处,更没有……更没有被他看作自身和世界的一部分,压根不会想到他们会和自己、和自己的世界产生什么联系。
用一句俗话来讲: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但是,闷油瓶却说……
是,他是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说自己和世界的联系……
当自己在纠结“表白”、“承诺”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那么远,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像一只孤独的雄鹰,振翅飞到无路可退、无枝可栖的绝地里,然后,他对自己说:
“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你是我和世界唯一的联系。
只有你。
吴邪心里突然一片释然,所有纠结烟消云散,连这煎熬般的十年仿佛也消失了,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里生长出来,如生机勃勃的藤蔓,结出了滋味酸苦,让人倍加清醒的果实。
或许,自己已经得到回报了,这回报藏得太深,太过有分量了。
用力抹把脸,吴邪看着羊神,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懂,自嘲的笑笑:“我其实……这么看来,他才真正是到了境界的人,哪像我,心里还装着各种乱七八糟,想什么回报,他早不在乎那些了,他……他的喜欢,就是用整个生命去喜欢。”
说到这里,吴邪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变得喑哑而沉重:“他……他说我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他……”
捂着脸,吴邪靠在椅背上,向后仰头,尽量放低,似乎这样就可以把眼眶里带着刺痛的水雾逼回去。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么没出息了?
十年都没像现在这么伤感过,今晚上就……
羊神站在餐桌边,定定看着忽然失态的吴邪,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深吸口气,吴邪缓过来,看羊神眉头皱起,赶紧摆摆手,把气氛拉回来:“别,你坐下,坐下,我没事,我这就是……”
羊神坐下来,双眼没离开过吴邪的脸。吴邪一口喝干杯里剩下的酒,又给自己满满倒上,仰脖子灌下去,才长出口气,自嘲道:“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通了点儿事……那个,我吧,这么多年过来了,生意比以前大,不过这心里还是那个小奸商,没什么进步啊,鸡贼,有功利心,患得患失的……一副小市民样儿。”
“不是的!”
羊神突然出声打断吴邪的话,吴邪“啧”一声,暗骂这家伙不懂事,怎么什么话都要反驳自己,好容易把气氛带回来了,他又……
“你不是小奸商,是大男人。”
吴邪看着羊神,有些意外他怎么突然冒出这句。
“他跟我说过,说你是个很有担当的大男人,是真爷们儿。”
他……闷油瓶说的?
闷油瓶这样看自己吗?
吴邪发愣的时间里,羊神自顾自地解说起来。
“当年在门里,我问过他关于你的事。”
羊神也喝了一口酒,舔舔嘴唇,道:“我好奇他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类,经常缠着他问,他大多数情况下不说,但偶尔也会提一两句。我问过他,你为什么不跟吴邪说你喜欢他呢?难道就因为你们生命的时间不对等吗?”
听到这个问题,吴邪微微一笑,认真等待羊神下面的话。如今他心里一片清明,所有烦扰和阻碍都消失了,哪怕正面提及闷油瓶长久的生命这个最无解的难题,也不会觉得痛楚或遗憾,更没有避过不谈的意思。
好几年前,吴邪就看过佛理经书,尤其在被人称作吴小佛爷的这些年里,更是打过不少禅机,一方面为排遣寂寞,一方面也为淬炼自己的心志。但从未有一次,从未有一刻,他的心像现在这般平静,这般开阔。
或许,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心里横亘多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困扰他十年的问题也再不能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一切清清朗朗,如明月下缕缕清风,无牵无碍。
“……他跟我说不是的。”羊神也露出笑容,脸上有怀念的神色:“我记得那天他考虑了很久,坐在那里几乎要变成一尊雕像,我都快没耐心等他的回答了,正准备离开时,他突然说,有点怕保护不好他……这句话他说得并不确定,有点疑问的语气,好像也在问他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跟吴邪坦白呢?到底是什么问题阻碍在你们之间呢?”
羊神叹口气,看着专注的吴邪,低声道:“我觉得他自己其实也不是特别肯定,特别确认当中这些原因,或许好几个因素都有吧。也就在那时候,我再次觉得人类真奇怪,又矛盾,又犹豫,又软弱……但又特别坚强。”
吴邪轻轻点头,他能想象出闷油瓶说这话时的样子,包括他在漫长思考中一动不动,几乎化为雕像的身姿,就像藏地那座喇嘛庙中的那尊塑像一样吧。唯一不同的是在门里说这句话时,他肯定不会哭。
“我接着又问他,为什么要担心不能保护吴邪呢,是不是因为吴邪很弱,必须要你去保护他?这次他马上就回答我了,他说不是,吴邪很勇敢,也很厉害,是大男人。”
“他……这么说我?”
吴邪有点儿不敢确认,隐隐有惊喜,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愧疚,他其实从来不知道在闷油瓶自己的视角里,到底是怎么看吴邪的?铁三角之一,好兄弟,以及……可能是他喜欢、挂念的人。这些答案吴邪都能确定,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自己这么个人,在闷油瓶的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是普通平凡,热血冲动的愣头青?
二世祖小奸商?老九门吴家不怎么出息的后代?
被迫卷入命运,浑浑噩噩朝前走,跌跌撞撞也不放弃的傻天真?
还是说……在闷油瓶看来,吴邪始终是一个能力比较弱,心智不够成熟的人,他虽然喜欢吴邪,但他同时也认为吴邪比他弱得多,很多时候得靠他保护着,因此他尽力将吴邪排除在那些险恶之外,这样既不会耽误他的正事,也保护了吴邪的安全。
难道在闷油瓶看来,自己其实不是那样吗?
“你不知道,他跟我说过你们的事,说到你……说你一直在进步,一直不停的努力,不逃避,有担当,重感情,尽管经历了很多黑暗的事,却从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保持着你的本性,像发光的宝石一样,吸引他忍不住要去看你,而你也总是会看他,不停地向他靠近。”羊神目光里神采奕奕:“他特别提到你救过他的命。”
“我……”
吴邪一怔,听羊神又道:“他说如果没有你和胖子,他早就死在张家楼里了,他那时候真想过自己可能会死,但他没想到你们会去救他,没想到你们真能把他救出去。他跟我说,那一路趴在你背上,他意识里其实是清醒的,只身体一点儿动不了,但他知道是你一直背着他在跑,是你……”
“我……我肯定得救他,他也救过我很多次。”
吴邪词穷,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他感觉胸膛里渐渐发热,那年的十万大山,那年的张家楼,还有鲁王宫、西沙、塔木陀……许许多多他们曾共同走过的道路都在他脑中再次变得清晰。
“他喜欢你,更尊重你,一直都把你看做和他平等的人,从没有觉得你没用。他说,想保护你,和觉得你弱所以必须被保护,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把你保护得更好,但他也承认你不是必须被保护得人,你很厉害,是个真爷们。”
“你这不是瞎说吧……他怎么会……哎,我想不出他说这些话的样子。”
“他没说,但我在门里能听到啊。”
羊神微笑着看吴邪,观察他脸上略微尴尬,又从尴尬下边止不住冒出来的满足神情,仿佛要给他最后的致命一击,又道:“啊,对了,他还跟我说,不知吴邪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一定变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服输的人,他知道,你以他为目标,他也知道。那次他突然有些感叹,说等出门的时候,如果还能相见,一定会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吴邪,更好,更……我看得出,他那么说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就那么一丁点儿,怎么形容呢,叫做自我怀疑吧——他还偷偷担心自己出门后,能否在你身边而不逊色呢。”
“怎么可能,他想多了,他那么厉害,我……”吴邪低下头,盯着酒杯里澄澈的紫红色,小声道:“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看得起’我。”
“嗯,他很看得起你。”羊神举起杯子,在吴邪面前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所以,你也要有信心,我没见过多少人类,但我想我见过的你们,就是人类中最好的感情了。”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吴邪也举杯,和他一起将杯中酒饮尽:“……我没爱错人。”
“他也没爱错。”
夜深了,或许因为晚餐时多喝了两杯酒的缘故,吴邪睡意不浓,靠在阳台上,默默看着杭州城绚烂的万家灯火。随时间一点点推移,繁华的城市渐渐入睡,灯火次第熄灭,地面沉入漆黑后,天空中的点点繁星显得更加璀璨鲜明。
繁华喧嚣的杭州城终于宁静下来,天顶也难得的露出了星空。
吴邪将视线移到天上,看着头顶辉煌的星海,悄声叹口气。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到明天全国大部分晴,范围包括从黑龙江到浙江的广大范围,自然也包括了那座屹立在吴邪心里的长白山。
他……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否也跟自己一样,看着同一片星空?
青铜门里有机会看到星星吗?
“偶尔会吧。”
不知何时,羊神也来到了阳台上,站到吴邪身边,似乎又一次启动他那神奇的读心术,回答吴邪的疑问。
“你在门外也能听到别人心里想的事情?”吴邪忍不住问。
羊神摇头:“听不到,但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像你这样的人类是很单纯的。”
单纯……吴邪笑笑,他并不认为自己现在还是个单纯的人,但羊神这么说却并不违和,在关乎闷油瓶的事情上,自己还真是单纯得近乎可笑。
“青铜门里的时序不停转动,有时会和外面同步。”羊神和吴邪一样将身体靠在阳台上,看着头顶群星:“那些时候,他能在门里看见星空,而每当那时,他都会专注地看上很久,用这边的时间来计算,他几乎看了一整夜。我问他,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他说只有这片星空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外面的朋友们或许也会和他一样看,哪怕只看一分钟,几秒钟,那当中或许有吴邪……你也在看。”
“嗯,我也在看。”吴邪朝他微微一笑,举头凝视黑沉的天幕,还有那钻石般闪烁的群星,忽然长叹口气,低声道:“你问过我有什么愿望,我想了很久,还是只能想到那个愿望:希望他平安归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完,吴邪看着羊神,羊神也看着他,屋内灯光投射在他们脸上,温馨而静谧。
“即使你不能实现,我也只有这一个愿望。”吴邪摇摇头:“其他任何需求,我都可以自己去实现,我也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完成愿望,唯有他……唯有关乎他的时候,我希望能求助于像你这样的,非同寻常的……神灵。我不是对自己或者对他没有信心,只是……”
唯有情到深处,才会不自觉地产生祈祷的心境,唯有关乎那个人的时候,才会忍不住打破自己的规则去寻求神灵的帮助,其他的,吴邪都喜欢用自己的双手去达成。
他说到这里已是词穷,笑着又摇了摇头,羊神看着他,点头道:“靠自己吗……你果然是真爷们,他没说错。
“
两人又聊了许久,睡下时已过午夜时分,吴邪躺在床上,困意迅速滋长,这时却听羊神在耳边说了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