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不用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也快成真了。”
吴邪只当他安慰自己,推开抵到自己脸上来的大角,嘟囔道:“唔……睡吧,明天我还得去见张小姐,当面给人家道歉呢。”
“我也去。”
“你去干嘛,又想添乱吗?”
“不管,我也要去……你带我去嘛,我在车上等你,不露面。”
“别闹。”
吴邪翻个身,羊神不依不挠地缠上来,头发垂到他鼻子前晃来晃去,痒得他打了几个喷嚏。
“吴邪,吴邪,带我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带你去,你可别折腾了。”
闭着眼,吴邪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吴邪起床收拾完毕,和张小姐联络上,定下今天见面的时间地点。本来呢,按张小姐的意思,电话里说也行,不用急着见面,但吴邪觉得这点儿礼貌和讲究还是得有,于是安排了地方以弥补昨天的失礼。
当然,吴邪没有承认羊神的乱入是一场恶作剧,保留着“家里失火”的说法,不过情况不严重,是这位兄弟担心过度,大惊小怪了。张小姐表示理解,还嘱咐他照顾好家里,这让吴邪越发不好意思,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张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今天见面应该不会太尴尬了。
挂掉电话,吴邪又拨通小赵的号码。小赵是个聪明人,吴邪不想瞒他,开门见山地说自己和张小姐不可能,自己其实……有人了,今天打算再约张小姐见个面,把事情说明白,不要耽误人家。
“……唔,唔,好的吴大哥,我也是……唉,怪我,怪我没弄清楚,急吼吼地给你介绍,整尴尬了不是。”
“没事儿,我去跟人家说。”吴邪笑笑,不以为意。
羊神从客厅里探过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吴邪打电话,吴邪瞥他一眼,做个噤声的手势,叫他乖乖的。
安排好一切,用过午饭,下午四点半,两人准时出门。羊神又将大角收起,完全是个俊朗高挑的年轻人,再穿上吴邪这两年买的颇有质感的衣服,还真是像模像样。吴邪在穿衣镜前端详了他好一阵,不错不错,终于体会到设计师打扮模特的感觉了。
说起来,吴邪过去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轻妈妈们热衷于打扮儿子女儿,变着花样梳头发、配衣服,每天光鲜亮丽的上学,有必要吗?都是些淘气小屁孩,课间往操场上一滚就弄脏了,何必费这精神。
不过现在,吴邪有点儿明白了,这种成就感,这种满足感……哎哟,看这跟闷油瓶八分像的脸,还有这同样漂亮的身板儿,吴邪就忍不住,恨不能把衣柜翻个底朝天,再突击抢购一批。话说那闷油瓶吧,白长那么好看,却一点儿不喜欢收拾自己,就朴素简单四个字,吴邪虽不是什么花美男,但看着闷油瓶,还是暗地里动过帮他打扮打扮的心思,当年不就帮他买过衣服嘛,可惜这念想从没机会实施,这会儿终于有个可拿来练手的对象了。
一句话,只要模特对,人人都可以是设计师!
“走了,你发什么呆。”羊神白他一眼:“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以为我是为你流的啊……吴邪也抛出个卫生球眼,抓起车钥匙出门,临出门前还不忘最后叮嘱一次:老实呆车上,不许捣乱。
……
偏西的日光晕温润柔和,默默洒在餐桌上,告别昨天那家格调文艺,气氛诡秘的餐厅,今天吴邪和张小姐约在一家清爽的餐吧见面。
服务生倒上柠檬水,吴邪刚抿一口,张小姐已如约而来,她看来是刚从下班途中过来,穿着一身职业装,妆容明媚而干练。
“吴先生好,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张小姐笑笑,大方坐下,吴邪注意到她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喜气,整个人也显得鲜活灵动。
“没有迟,刚刚好。”
两人寒暄几句,点了个便餐边吃边聊,张小姐关心地问起吴邪家的“火势”,吴邪只能打哈哈,编几句瞎话混过去,将话题转到她工作的情况上。等服务生收走餐盘,为两人送上咖啡时,重头戏差不多该登场了。
张小姐拢拢头发,斟酌着开口:“那个……小赵今天跟我提了,说吴先生最近很忙是吧。”
“是的,有些事儿……”吴邪心里一咯噔,看来小赵是怕自己要拒绝张小姐,弄得人姑娘面子上不好看,提前给打预防针了。
也好,该来的总会来,自己不可能一直拖着,今天见面的目的,本就是要说清楚。
“哦……”张小姐点点头,欲言又止。
吴邪吸口气,也不打算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想当面道个歉,小赵……不,怪我没事先说清楚,他们以为我单身的,其实我……”
“吴先生其实有爱人了,是吧。”张小姐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比刚才更好看了。
“是的,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吴邪连连点头,满脸歉意:“我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一直没跟小赵他们提过,他们就以为我……还很热心的介绍,抱歉了。”
“没事,没事……那个,吴先生的爱人,该不会就是昨天突然出现的那位先生吧?”张小姐眼珠一转,冰雪聪明的脑子里已有结论,答案虽不正确,但也算挨边了。
“啊?!不,不是他,他是我爱人的兄弟……”吴邪笑笑,胡乱给羊神编个身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爱人他……还在外地,出差没回来,不过也快了。”
“这样……”张小姐上下打量他,微笑道:“其实我之前也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吴先生这样的条件,好姑娘是不愁找的,但你既然一直单着,肯定有些特别的缘故。”
“嗯。”吴邪点点头,心里和面上都已放下包袱,坦然面对,承认“那件事”也就理所当然了。
吴先生的爱人……爱人……
吴邪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越念越觉得喜欢,自己和闷油瓶当然不是夫妻关系,情侣嘛也还差一点儿。而且,吴邪觉得如果用情侣来形容彼此,似乎有点轻飘飘的,大概还是过去几十年里,中国人传统而板正的“爱人”两字,比较能概括他们的关系:既有上一辈子人的中正严肃,又在情感上有足够的浓度。
这俩字也特别适合那闷油瓶,他不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么?
想到这里,吴邪忍不住抿嘴一笑,张小姐也微微笑起来,两人间有短暂的沉默。就在吴邪琢摸是不是该告辞的时候,张小姐微微叹口气,小声道:“其实……我也该跟吴先生说声对不起。”
“哎?”吴邪不解:“你这是……”
“不该瞒着吴先生,我其实有男朋友的……”张小姐声音低下去:“好巧他也姓吴,所以那天一听别人给介绍的是位吴先生,难免有点恍惚,本不太想见的,也不由自主来见了。”
“这样……不太好吧。”吴邪委婉表示自己的意见:“你男友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他不知道。实际上,在我来见你之前,名义上我已经跟他分手了……家里要求的。他们不太喜欢我男朋友,觉得他年纪比我大那么多,工作又不稳定,家里父母也都不在了,没个能帮忙的亲戚,哪怕他其他方面条件都特别好,对我又体贴,家里还是反对……我家是比较传统的那种。”
“这样……”吴邪点点头,突然觉得张小姐跟自己的处境有那么点儿类似,你看,都是男朋友比自己年纪大不少,工作不稳定,父母双亡……而且之前朋友们不也操心过自己,怕自己等闷油瓶等不到结果,甚至暗示过让自己放弃吗?
“这个,还是跟他们好生沟通吧,家人反对也是因为担心你,怕你受伤害。”吴邪将心比心地劝慰了一番,最后道:“如果你们真的很看重对方,那就不要分手,坚持走下去,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嗯,他……他今天下午刚联系我了。”张小姐声音细细的,脸上飞起幸福的红霞:“说他回来了,还是丢不下我,下半年要跟我再上我家拜访,说服家里人,哎,我们家老吴还是……挺固执的。”
吴邪大笑,张小姐捂着红透的脸,也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
夕阳正好,金红色光芒笼罩着整个杭州城,清朗的空气里似乎浮动着温暖的甜香味,停车场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吴邪停下脚步,看看西方灿烂的天空,拉开车门,羊神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聊得挺久嘛,你倒是吃饱喝足,我一直饿着等你呢。”
“随便吃点,主要是跟人家讲清楚。”吴邪揉揉他头发,坐上车:“之前说给你先买点面包什么的垫着,你不要,这会儿又怪我吃独食。家里都备下了,马上就能给你做好吃的。”
“嘿,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用吃面包打发我……”羊神笑得有些诡秘,上下打量吴邪:“我保证,等你回到家,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给我做满汉全席。”
“这么自信?”吴邪有些纳闷,他该不会又背着自己搞了什么事儿吧。
没多想,吴邪发动车子,一溜烟朝小区方向驶去。下车后,两人便朝家走,就在离单元门口还有十多米远时,吴邪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什么人呢?
是……
吴邪记得自己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似乎是个节日的夜晚,自己在熙熙攘攘,人流汹涌的街上走着。四周很冷,细雪像他在长白山上看到的那样慢慢降落,周遭一切,不论是橱窗里的灯光,还是人群的欢颜笑语,都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看不真切,听不清楚。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在汹涌的人潮中遗世独立,只下意识地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他在找一个人。
吴邪漫无目的的行走,目光从一个人脸上跳到另一个人脸上,寻找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他记得自己在找人,却忆不起要找的究竟是谁。他就那么一路走过,看了许久,看过许多,可没有一个人是他要找的对象,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给他回应,他们对吴邪视而不见。
终于,历经茫茫人海之后,吴邪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穿着靛蓝色的旧连帽衫,默然矗立在人潮后方,当吴邪看向他时,他也看向了吴邪。
四目交汇,他们相遇了。
吴邪怔怔盯着那个人,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自家单元的楼道口,即将落下的夕阳往他肩头洒落金辉,也给他白皙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他站得挺直,穿着当年告别时那件衣服,脚边是一个大大的登山包。
他默默看着吴邪,或许就在吴邪注意到他之前,他的目光已经锁在了吴邪身上。
两人如梦里那般四目相对,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羊神恍惚在耳边说了什么,吴邪听不清,他眼里只有站在那里的男人,十年光阴似乎从未存在过。
……是他吗?
“哎……这……”
吴邪呼吸急促,心思突然乱了,他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模模糊糊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发生了,却怎么也抓不住,停顿的思维想往前走,往记忆深处找寻,却被无形的屏障阻碍,让他整个人呈现呆滞的状态。
……真的吗?
不可能吧……不能吧,还没到时候不是吗?
自己没看错,但……
他感觉这场凝望持续了很久,其实仅仅只有两秒钟,终于,吴邪身子动了动,拿手肘碰碰身边的羊神,痴痴笑道:“你,你小子行啊……嘿,说不能满足我的愿望,这会儿又变个活人出来,给我惊喜的?”
羊神没有回答,身子一晃,突然倒了下去。
吴邪大惊,赶紧回头去看他,眼角余光瞥见楼道前的人也猛地冲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羊神躺在地上,楼道前的男人也正好赶到两人身边。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不论是这人的靠近,还是羊神的倒下,吴邪怔在当场,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他看看已来到身边的闷油瓶,又看看躺在地上的羊神,脑子里转过千百个想法,又如夜晚烟花那样瞬间崩裂,动了几次嘴,也只能结结巴巴发出几个音节。
“你……他……怎么回事?”
“力量透支了,赶紧送他回去。”闷油瓶低声道,说着已将羊神扶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往楼道里走。
吴邪愣了愣,连忙跟上去,不忘顺手抓起闷油瓶的包。他感觉心脏狂跳,那种不真实的梦幻感终于散去了了一部分,他的脑子开始接收到眼前铁板钉钉的现实:是闷油瓶,他回来了,他就在这里,现在正在自己身边?
!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回来的?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不用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也快成真了”
“我保证,等你回到家,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给我做满汉全席。”
恍惚间,羊神之前说过的话在吴邪耳畔回荡,难道……他指的就是这件事?
是说闷油瓶从青铜门里出来了,来找自己了,对吗?
看着闷油瓶扶着羊神前行的背影,吴邪感觉一阵眩晕,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还是一切变化得太剧烈?吴邪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因过度激动而昏倒的边缘。
突然,吴邪注意到羊神的头,他的头搁在闷油瓶肩上,身子一动不动,就在那紫灰色的长发中间,正冒出一段青灰色的东西——是他的角!那对大角正慢慢伸出来。
糟了,得赶快回去,这要给其他人看见可麻烦。
“你住几楼?”
一步跨进电梯,闷油瓶头也不回地问。
“三、三十一。”吴邪差点没咬着舌头。
电梯徐徐上行,吴邪替闷油瓶背着包,紧张地看看身边的男人,又看看昏迷的羊神,这一看,吴邪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冲淡他心底为闷油瓶出现而产生的激动,吴邪感觉自己的理性又回来了一点,至少,他清楚现在不是手足无措或手舞足蹈的时候。
冷静点,冷静点。
羊神看起来很不好,脸色前所未有有的苍白,连嘴唇都没半点血色,整个人完全陷入昏迷中。
“他……他这是怎么了?”吴邪忍不住问闷油瓶。
闷油瓶没说话,轻轻摇了下头,吴邪只能闭上嘴,第一次感觉电梯走得那么慢。
叮咚。
终于到了三十一楼,两人走出电梯,吴邪赶紧打开门,大毛挤出来,先是朝吴邪兴奋地摇尾巴,转头看到扶着羊神的闷油瓶,狗脸一愣,嗓子里“呜呜”两声,摸不清是要打招呼,还是要大骂这个陌生人。犹豫间,它大约被闷油瓶身上的气势震住,加上一贯性格也比较怂,便摇着尾巴直往后退。
“乖,别叫,是自家人。”吴邪拍拍狗头,和闷油瓶一起把羊神拖进来,关上大门,才终于松了口气。万幸一路上没遇到其他住户,羊神的大角也没曝光。
打开客厅灯,吴邪有种浑身虚脱的感觉,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猛了,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完全理不清状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闷油瓶回来了?而羊神突然昏倒……
看看昏迷中面无血色的羊神,吴邪的心又提起来,羊神这是怎么了,不要紧吗?
将闷油瓶的包放到角落里,回头一看,闷油瓶正准备将羊神放在沙发上,吴邪赶紧说放卧室,放我房间里,那边床大,他好躺平。说完他跟闷油瓶一道将羊神抱到主卧室床上,给他脱下外套、鞋袜,让他躺好,又拉开被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吴邪抹把脸,终于腾出精力来发问。
“他这……羊神到底怎么了?问题大不大?是不是得去医院?要的话我马上开车……”
“没事。”闷油瓶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摸了摸羊神的脉搏:“他强行透支力量,现在体内力场紊乱,休息一阵会醒的。”
“强行透支?”吴邪简直听不懂这几个字,想再问得细些,突然又意识到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儿……不合适,赶紧闭上嘴,定定看着闷油瓶。
闷油瓶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吴邪脸上不受控制的热起来,他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想转开头不看闷油瓶,又觉得不看太他妈可惜了,十年,十年啊!但一直这么盯着人看也不是个事儿,起码得找什么话缓冲一下……
突然,吴邪脑子里灵光一闪,说去客厅坐吧,你先歇会儿,我马上泡茶来,你这……这么远过来,先休息会儿,那个,你吃饭没?没吃饭咱们出去吃,楼外楼还没关门,我打个电话应该能预定上,不过……不对,羊神昏着呢,还是不出去了,我马上给你做些,你想吃什么?家里肉菜蛋这些都有……
他几乎要语无伦次,絮絮叨叨讲出一大堆,闷油瓶却不搭腔,只默默看着他,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微笑。吴邪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心上那根弦“蹭”一声就断了,浑身僵硬地往外走,打算先泡个茶,闷油瓶也出了卧室,顺手带上门,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吴邪不敢看他,直挺挺地拐进厨房。
……
灶火旺盛,小水壶很快咕嘟咕嘟地响了,吴邪盯着滚开的水,用力咽了口唾沫,心里还是那么乱,不,应该说这会儿比之前更翻江倒海,疑问满腹,百思不得其解。之前因为羊神突然昏倒的缘故,他还顾不上考虑太多闷油瓶的事,虽然这家伙的突然出现完全是这几天里最大、最震撼的事……
妈的,他怎么就出来了呢?他怎么出来的?这十年还没到啊。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万万没想到……而且,他怎么找到自己家来的?居然直接守在楼道口,肯定有邻居看到他了吧,保安有没有来盘问过?一定来过的,他怎么说?等朋友?可他这一看就是出远门的样子,保安能信吗?或许可以,毕竟自己也好几次大包小包的出门,物业都见惯了,以为自己是玩户外的,有同样玩户外的朋友大概也不奇怪……
要死了……
吴邪越想越乱,揉揉头发,感觉浑身阵阵发麻,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又是雀跃,又是一浪高过一浪,不停让自己冷静、再冷静的呼喊。
那个,闷油瓶说羊神没大问题,也就意味着……自己现在得单独面对他了,这个,这个……
抓些茶叶到杯子里,吴邪正准备冲开水,突然又停了下来,等等,天已经黑了,这会儿喝茶可能不太好,还不知他吃饭了没有,如果空着肚子,那更……他往储物柜里扫一眼,发现还有养胃的花果茶,赶紧换这个泡上。
端着两个杯子,吴邪回到客厅里,只见闷油瓶靠坐在沙发里,身体放松,半阖眼帘,脸上似乎有一点儿疲惫的神色。大毛不知什么时候已接受了这位陌生来客,乖乖趴在他脚边,温暖的灯光照着他们,满满的都是居家气氛。
吴邪呆了片刻,心里终于有快石头缓缓落地……
是他,他在,他在这里,就在自己家,他是真的回来了。
闷油瓶回来了。
直到此刻,吴邪才终于从混乱中彻底挣脱,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哒。
轻轻将杯子放到茶几上,吴邪往闷油瓶旁边横着的沙发上坐下,闷油瓶看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招呼过。这让吴邪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
失落?没有。
气馁?不是。
十年不见,吴邪感觉这人现在的反应好像有点太淡了,然而仔细一想,似乎就要这样才符合他的性子。如果他很热情地扑上来给吴邪一个拥抱,或者深情款款地说点儿什么,反而会让吴邪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觉得完全不像他了。
大概,也就这么淡淡的,平静的,才完美贴合了自己记忆中的闷油瓶吧。
这样的他,才是自己认识的他,是自己念念不忘的他……
想到这儿,吴邪忍不住笑起来,又不好当他面大笑,只捂着嘴,眉眼里都开了花儿,肩膀微微颤抖。闷油瓶注意到他的表现,看着他的眼神里渐渐腾起光华,神色也变得更轻松了。
“哎,小哥,先喝点儿茶,养胃的,你这一路过来……累了吧。”
“还好。”闷油瓶拿起杯子,嗅着热气中升腾的甜香味:“路上比较顺,从长白山直接过来。”
气氛破冰,吴邪感觉身上也没那么僵了,接着问:“那个……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告诉的。”闷油瓶瞥一眼闭合的主卧室门,显然是羊神泄密。
“果然,这家伙……”吴邪摇头道:“这羊神刚来时吓我一跳,你说粽子什么的,我们当年也没少见,但像他这样的我可头一遭遇着,对了,我还被他揍过。”
听到这里,闷油瓶微微摇头,大约也想象到了那个场景。吴邪心头一跳,感觉身上有些热起来,那热量散发到空气里,给整个客厅都绕上了一丝暧昧难言的情韵。
“他当你是他老婆!”
羊神的话突然跳入脑海,吴邪只想把注意力转开,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那你还不知道我住几层?”
“他没说。”闷油瓶喝口茶,放下杯子:“只告诉我单元,没提楼层和门牌,说到时候吴邪亲自带你进门,更有情调。”
“噗呲——”
吴邪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强忍着吞下去时,不出所料地呛着了,连声咳嗽,手忙脚乱地从茶几底下抽纸,闷油瓶想搭把手,却被吴邪心急火燎地挥开,忙乱好几秒后,才满脸通红的坐下。
这家伙……妈的,吴邪从咳嗽中挣脱,喘得像条狗,脸上更臊得通红,偷眼去看闷油瓶,只见他神色如常,一脸淡定,不由得在心里狠骂自己一声矫情,顺带抱怨一句闷油瓶的不合时宜。那,那什么……那种恶心人的话,他复述出来干嘛?!
羊神满嘴不着调就算了,他也跟着凑热闹,或许不是他凑热闹,只是……只是他不懂那种话听着有多……暧昧吧。
吴邪能想象羊神说那话时贼兮兮的表情,所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说这些可以,但是……但闷油瓶这张扑克脸,这一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形象,居然也说这种话来,他难道不知道,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的杀伤力更大!
看他咳个不停,闷油瓶递来纸,吴邪接过擦把脸,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的理性和冷静回归,怎么说这也过了十年不是,十年了,自己总该有很大成长不是,要是一见他面就变得跟当年那愣头青一样,还有什么意思?
昨天羊神才说过,在门里的时候,闷油瓶也跟羊神提到,说十年了,他见到的吴邪一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的,不一样了。
十年之后的吴邪,确实比十年前更出色。
沉静几秒,吴邪确信自己已恢复常态,正准备找个话题,突然发现闷油瓶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臂上,眉头微微皱起。
吴邪暗叫声“糟糕”,意识到闷油瓶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想把衣袖拉下来,又在他的目光笼罩下动弹不得。刚烧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将袖子撸了上去,露出手臂上的伤痕,这会儿给他看见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吴邪沉默一秒,说不小心割的,没事。
话音未落,闷油瓶的手已伸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腕,拉起来细看,吴邪落在他暖热的手心里,感觉皮肤上像过了一层电,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将这些伤痕的来历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这十年里,吴邪走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儿,这些事大都是不好的,超越了普通人能够承受的界限,但吴邪还是咬牙顶住了,一次次以身犯险,像那些非凡的伙伴们一样行走在危险中,甚至几次越过生死边缘——他想解开秘密,想明白命运到底给自己加上了怎样沉重的负担,尽管秘密至今没能完全显露真容,但至少吴邪已在这一次次的淬炼中改变了。
痛苦的淬炼过程里,他也想过放弃,有过迷茫,还被刻骨的思念和绝望击倒过,在某些格外痛苦的时候,他甚至只能通过自虐来寻找自我,于是,手臂出现了这些累累划痕。
“……都过去了,没事。”
吴邪尽量保持住脸上的微笑,平静讲完,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闷油瓶一直认真听着,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吴邪最后一个尾音落幕才长出口气。他突然起身,坐到吴邪身边,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吴邪有些吃惊,没等反应过来,闷油瓶的另一只手已放到他肩上,在他肩头轻轻移动着,动作十分柔和,几乎是小心翼翼的。
然后,他说:“以后……没事了。”
以后没事了……
吴邪睁大眼,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句话……他无法形容心口那块地方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感觉肩头那只手在向前延伸,伸到自己脖子上,颤抖地抚过那道伤痕,一遍遍,一次次……像个终于得到了宝藏的冒险者,陶醉在它的光晕中流连忘返。
短暂沉默里,浓缩了整整十年的思念与深情。
如果说,吴邪之前还对羊神的话将信将疑,觉得闷油瓶可能对自己并不那么……现在,他似乎可以完全确定了。
他也喜欢自己,对吗?
就像自己爱了他十多年一样,他对吴邪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那个,小哥,我……”
吴邪嗓子发干,感觉心跳得格外厉害,胸膛里有千言万语在奔流,却汹涌堵塞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嗯。”闷油瓶点点头,似乎完全明白他现在心情有多么复杂,也清楚他现在需要一点儿时间和空间,因此并没有深入下去,而是将手放开,然后把话题一转,低声道:“吴邪,我有点饿了。”
“我,我去给你做饭。”
吴邪“蹭”一下站起来,三两步走进厨房,先拎起小水壶,出来给闷油瓶杯子里满上,说你坐会儿,我马上就做饭。那个……羊神那家伙可能吃,我每天都准备不少东西,今天也有,正好做给你尝尝。
“……我手艺还是不错,这两年进步很多,羊神都说好吃,真的,你试试,可以的。”
“嗯。”看他喜悦中带着一点慌乱的神态动作,闷油瓶忽然笑了一下。
……
吴邪到厨房里忙忙碌碌,闷油瓶也没一直闲坐在客厅,默默打量这套整洁,也有一点儿清冷的住宅,然后踱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他做饭。吴邪手头有事做,也不觉紧张,看他过来跟他说着话,两人刚见面时的那股意外和紧张感已淡得察觉不到了。
虽说吴邪这会儿心里喜悦大过天,但还是担心着昏迷的羊神,忍不住问起关于他的情况。
“那个羊神……到底是什么生物,我想他绝不能是粽子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边剥蒜,吴邪边问道。
闷油瓶走进来,从他手里把蒜头拿走,帮他剥着,淡淡说道:“门里认识的,他是其他世界的神灵,偶尔也会出门跟这边人有所接触,我第一次进门时认识了他。”
“他也这么说,看来你们认识很久了。”
有人帮忙,吴邪也乐得清静,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鸡腿,准备送进烤箱。
“有好些年。”闷油将剥好的蒜放到碗里备用,话音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吴邪这些,片刻,他还是继续道:“门里像这样的异类生灵很多,来自不同的地方,他算是比较照顾我的。”
“我听他讲过,他担心你冷,给你盖上,你还打了他……”
“嗯,那时候我发着烧,以为他是什么怪物。”
“张家都没事先告诉你可能会遇到他?让你不要打他?”吴邪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笑起来。
“没有,因为我不一定遇见他。”
“他真是神灵?到底有多大力量?”
“说不好,他的力量大小,和他位于哪里关系很大。”闷油瓶这会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耐心地回答着吴邪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门里他力量会非常强,来这边则比较弱,现在可说是他最弱的时候。”
“因为力量还没完全恢复?”
“是的。”
谈话间,晚餐已经出炉了,吴邪把饭菜摆上桌,让闷油瓶坐下来,给两人都来了一杯小酒,准备开吃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又问道:
“对了,你为什么不许他实现我的愿望?那个……我希望你能马上回来。”
“不是时候。”考虑两秒,闷油瓶坦然道:“羊神比我早出来一点,我本想让他跟我一起,他不乐意,非要自己先走,我就让张海客带他来找你,而且跟他说好,如果……”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抬眼看看吴邪,目光里流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柔和,吴邪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堆雪,眼见着就要被他的目光看化了。
该死,心怎么又跳得这么快了……
“……如果什么?”
“如果你有类似让我提前回去的要求,他不能答应。我的时间虽然还有一点,但这点很重要,我不能提前走,一分钟都不能。”
“也就是说你们有约在先,如果我想让你提前出来,他就不能答应,对吗?”
“嗯。”
“那……那他真的能做到?”吴邪很好奇:“如果你没跟他这么约定,我又提出要求的话,那他真能让你‘唰’一声出现在铺子里?”
闷油瓶摇头:“我也不知道。”
吴邪一愣,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力量最强能到什么地步,理论上讲,在他足够强的时候是可以做到的,但现在……恐怕不行。”
这样……看来真的是神啊,这也太厉害了。
吴邪感叹一声,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小看了这羊神,突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偶尔好像能从他身上看到你……怎么形容呢,那种感觉,他跟你模样有些像,然后我看他,就像……就像看到你一样,那是怎么回事?”
“精神链接。”
闷油瓶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嘴里吐出一个吴邪从没听过的名词,他平静如水的神色上,似乎也隐隐显出了一点儿得意。显然,在他非同寻常的身份、命运和经历上,这也是值得夸耀的,最神奇的部分了。
嘿,这是……炫耀起来了?
吴邪不由一笑,也不清楚是酒精的滋润,还是居家放松环境的功劳,他觉得闷油瓶现在要比当年进门前放开些了,仿佛丢开了沉重的包袱,变得更有人味儿些,就像他们当年初入巴乃那几天,还没接触到什么凶险的东西,然后在胖子咋咋呼呼的推动下,也着实过了几天笑闹轻松的日子。
那时候,闷油瓶的神色就像现在,只是话没有这么多,毕竟那时自己也不曾询问过他。
再说这家伙……吴邪差点忘了,这闷油瓶可是影帝一级的人物,情绪拿捏,表现控制上那绝对没的说。
“这是什么意思?”吴邪问,顺手给他杯子里又满上,再夹块肉过去。
“在门里,各种情况都和外面有不同,比如话不用出口就能直接通过精神交流,如果将精神交流的通路固定,链接上,一方在门外,一方在门内时,也能像在门里那样沟通。羊神出门前和我做了精神链接,这样他在外面活动,我偶尔也能通过他接触到外界,方便监视他有没有在外捣乱,不过他说这是让我提前体验……”
后面的话闷油瓶没说出口,吴邪也不需要他说出口了,意思很明确,不是自己过分敏感,是真的……那些时候,真的是闷油瓶越过了羊神在看着自己。
这么说来,虽然他们现在才真正见面,但在几天以前,闷油瓶就已经见到现在的自己了,对吗。
等等,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和羊神说的那些话,尤其是那些不靠谱不着调的瞎胡扯,什么老婆、交配之类的……难道他也听到了?!
刚想到这里,吴邪立刻坐不住了,只觉身上衣服好像瞬间没了影儿,赤条条站在闷油瓶面前,一点儿遮拦找不着,一点儿隐私藏不住,那点小心思和光腚一样闪闪发光。
这可糟糕……
突然,一件小事跳入吴邪脑海,有一次他跟道上人聚餐,不知谁起的头,谈到了“一次难忘的噩梦”这个话题,大多数人都是什么血海啊、粽子啊、被追杀醒不过来啊这类,却有个人说:我最难忘的噩梦,是梦见自己想拉屎,周围没厕所,只有一大片玉米地,于是我钻到玉米地中央,痛痛快快解决了一番。哪知刚解决完,还来不及擦屁股,突然一阵风过,整个玉米地都消失了,同时有无数的人如海潮般蜂拥而来,将我团团围在中央。我光着屁股,在寒风和数千条目光里瑟瑟发抖,醒来后都迷茫了好久,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讲完全场大笑,然后有个自封的心理学家分析,说你这就是典型的没有安全感,所谓光屁股,在心理上就是剥开伪装,把心里那些藏着掖着,怕人知道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人围观,都暴露了。这确实够可怕的……谁没点儿阴暗面,谁没秘密啊,比方咱们在座各位,道上行走这么久,谁手上是完全干净的?谁没点儿不想给其他人知道的事?
于是有人附和,说对啊,什么血海、粽子,都是单纯的要命,不走心,如果把心里那些东西都挖出来,那才是真要命……
真要命啊。
大丈夫死就死吧,哪怕开膛破肚,人头落地,那也死成了一条汉子,可要把他心里那点儿温软纠结的小心思活生生翻出来,隐秘地爱着,默默地想着,痴痴地守着,那在某些人眼里,可不太像个男子汉了……
就像吴邪对他张起灵……
那什么,他不会全都听见了吧……
吴邪想起自己把羊神带回家的初衷,除了他越来越大铺子里藏不住之外,也怕他和王盟结了盟,两个人一搭一唱的给自己上眼药,结果防不胜防,王盟是被隔离了,现在正主儿回来了,这事情还能更糟糕吗?
得,行吧,就当他已经听到了吧,他知道我对他的心思,包括羊神说他对我的心思,那么下面该干嘛?他要怎么做?
“吴邪。”
他该不会真的……那啥……交配?
不,不能吧,这也太那什么了……好歹缓一段时间,给个缓冲不是……
吴邪咽了口唾沫。
“……吴邪。”
啊?!
“啊,啊……小哥,什么?”吴邪猛一回神,暗骂自己的发散性思维,现在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我说羊神的事。”
“羊神怎么了?”吴邪有点尴尬:“你刚不是说他没有大问题吗?”
“大问题应该没有,但最好回去休养一阵。”闷油瓶应该发现了吴邪的走神,却没点破,接着道:“那个青铜尊可直接联通门里的力量,他可以暂时回去,对力量恢复有好处。”
“……我一直想问,他到底为什么会昏倒,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力量紊乱的?”
闷油瓶沉默两秒,吴邪奇怪他怎么不答了,难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秘密吗?
“他的角。”闷油瓶指指吴邪头上:“羊神的角是跟青铜门里链接最紧密的地方,也是协调全身力量走向的中枢,在力量完全恢复并稳定前,角不能收回去。一旦收回,力场很容易紊乱,就像他现在这样。”
吴邪瞪大眼,这么说来岂不是……
是为了自己跟张小姐见面的事?羊神不放心,强行收起角出去找自己,所以……
他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和闷油瓶的关系才……
“居然……这样。”
吴邪声音有些发颤,呼吸加快,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自己揉羊神头发揉到原本长角的地方时,羊神身子一缩,那时候……那时他一定很疼。还有回家的时候,大毛扑向他,居然把他扑倒了,他那会儿一定也很不舒服,所以一进门就进浴室,其实是避着自己把大角放出来吧,等自己下楼遛狗回来,他已经躺在沙发上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自己虽然也怀疑过他是不是有点生病,却没往这方向想,更没想到他居然一直忍耐着痛苦和难受。
羊神怎么……这家伙,何必呢?!
愧疚感突然盈满吴邪的胸膛,他深吸口气,撑着餐桌边缘站起来,想去卧室里再看看羊神的情况。
刚转过身,吴邪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猛地冲过来,风一般掠过自己,直扑闷油瓶!
“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吴邪微愣,只见羊神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无声无息地开了卧室门,冲过来一头扑在闷油瓶身上,抱着他说个不停。
“你终于到了,吴邪可想死你了,我这几天都住在吴邪家,他很照顾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让我穿他的衣服,帮我洗头洗澡洗衣服,还……”
羊神在闷油瓶肩膀上蹭了两下,抬起头犹豫了一秒,小声说:“他还背着你去相亲了。”
什么?!
吴邪感觉头上一个惊雷炸裂,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相亲,什么……他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
“你……”
“瞎说。”
闷油瓶嘴里轻轻蹦出两个字,将吴邪即将爆炸的吼声通通堵住了。
“吴邪不会。”
寥寥几个字如一缕清泉,直流进吴邪心坎里,让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舒坦,每个毛孔都暖洋洋、甜蜜蜜的。
他说自己不会,他……
这闷油瓶……
吴邪看着闷油瓶深邃沉静的双眼,那是他一辈子也看不透,更看不厌的两汪深潭。闷油瓶也恰好看向了他,四目相对,两人似乎在沉默中交流了千言万语,包括过去没有说出口,现在没有说出口,或许以后也永远也不会出口的话。
爱你,信你。
情到极致,历经时间与生死考验后,是否有表白的语言,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啧,果然,骗不住你。”
羊神放开闷油瓶,瞥吴邪一眼,促狭神色里仿佛飘来一句话——怎么样,没骗你吧,他心里早认定你了,放心得很,都不怕你背叛的。
臭小子,你别再乱来了。吴邪丢去一道威胁的目光。
羊神一点儿也不怕,老神在在,吴邪仿佛都能听到他得意的炫耀声。
切,要不是我考验你们家老张,你能听到他这么信任你的话吗?让他自己说?等到下辈子吧!
这鬼家伙……说得好像他给我造谣诽谤,老子还得感谢他一样。
转过头,羊神上下打量闷油瓶,摇头道:“这么看你跟在门里不一样,我还是在门里比较雄伟,一脚就能踢飞你。”
“得了,坐下吧。”闷油瓶微微摇头,似乎对这羊神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也有些无奈。羊神在桌边坐下,吴邪给他添上饭,打上汤,目光一直瞅着他那对大角。
“那个……你身上怎么样?”吴邪问。
“没事。”羊神大口吃肉:“饿死我了,这会儿还没吃晚饭,怎么睡的着,闻到香味我就醒了,嗯嗯,还是吴邪做饭最好吃……”
“慢点吃,多得很。”吴邪摸摸他的角,给他夹些菜,忍不住叹道:“你也真是,强行把角收起来,不舒服也不吭声,怎么不跟我说呢?”
羊神一愣,瞪着闷油瓶:“你告诉他了?!”
“嗯。”
“要不是小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说你怎么……”吴邪心疼也不是,埋怨也不是,低声道:“你就那么不信任我?跟你说了我和张小姐没戏,你怎么就不放心呢?非要追过去,我那些话都是跟你开玩笑的,逗逗你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弄那么难受……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