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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4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维林低头看狗。它昂起头,一脸虔敬地看他,粉红的长舌头搭在湿答答的嘴边。他又一次注意到狗脸上的伤疤。虽然还小,这畜生显然吃过很多苦。“小花脸。”他说,“你的名字叫小花脸。”

狗肉很难嚼,全是老肉,但维林早就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了。他返回空地,把个头最大的那只狗宰杀彻底,从尸体上割下一大块后腿肉。整个过程中,小花脸一直低声呜咽。它始终和维林保持距离,远远跟着他回到营地,看着他把肉割成细条,放在火上烤。直到吃完这顿饭,把剩下的肉塞进树洞后,那条狗才试探着靠近,闻闻维林的脚,寻找一丝安心。看来不管倭獒的本性有多残忍,同类相食的事情它们还干不出来。

“如果你不愿吃自己的同类,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喂你。”维林尴尬地拍拍小花脸的脑袋,喃喃自语。这狗显然不习惯亲昵的举动,维林第一次伸手时,它吓得缩起脖子。

返回营地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他烤肉、生火、清理积雪,很想去石洞里看看艾林和瑟拉还在不在,但努力克制着。滕吉斯离去后,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觉得那个男人太过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谎言。当然,这份担心可能是多余的,滕吉斯给他的印象是一个信仰无比坚定、绝对忠实的兄弟。若是如此,他的兄弟竟然会撒谎,而且是为了保护绝信徒,这种念头他是绝对不会有的。但换一种角度来看,一个终生在疆国各地追杀异端的男人会一点也没有疑心?

维林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不敢冒险查看逃犯的状况。寒风没有带来别的警告,丛林之声也没有变调,昭告潜伏的威胁,但他还是留在营地里,吃着狗肉,为怎么处理这份棘手的大礼犯愁。

作为一只生来就为追捕和杀人而活的狗,小花脸的欢快劲还挺不一般。它在营地周围蹦蹦跳跳,玩着从雪里扒出的树枝或骨头,然后送到维林跟前。维林试着跟它玩,但很快明白这种毫无意义的游戏能累死人。他不知道返回宗会后能不能留着这只狗,连一点头绪都没。让这样一只猛兽接近他心爱的猎犬,主管养狗场的齐克瑞宗师恐怕不会乐意,没准他刚到大门口,小花脸就被一刀割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们下午出去打猎,维林本以为又会空手而归,但小花脸很快就发现一串脚印。它吠了一声,撒腿就走,在雪里钻上蹦下,维林努力跟在后头。走了不远,他们找到了足迹的源头:一头冻死的小鹿,显然是在前一晚的暴风雪里丧命的。难得的是鹿尸完好无损,小花脸耐着性子坐在尸体旁,小心地瞅着慢慢走近的维林。维林切开鹿身,把内脏扔给小花脸,那条狗热烈的反应吓了他一跳。它欢快地嗷叫几声,用狂动不止的上下颌和尖牙大快朵颐起来。维林把鹿拖回营地,思索着这番离奇的变故。现在,他的境况完全不同了,不到一天前,他还在饿死的边缘,而现在,他有足够的食物,可以一直吃到胡提尔宗师接他回宗会。

黑暗很快降临,一个晴朗无云、明月高悬的夜晚,雪地被映照成一片蓝银相间的绢布,头顶是一望无垠的繁星。如果凯涅斯在这儿,他能报出所有星座的名称,可维林只认得几个显眼的:大剑座、雄鹿座、处女座。凯涅斯跟他讲过一则传说,声称第一批逝者的灵魂从往生界把星星投到我们的天空,用星星摆出各种图案,作为送给世世代代的礼物,指引生者的人生道路。很多人号称能够读懂天空之语,他们大多聚集在市场和集市上,用几个铜板的价格向人们兜售逝者的指引。

他凝视着指向南方的大剑座,猜测这个星座要传达的意义,心中的不安渐渐凝固成冰冷的确信。小花脸紧张起来,头微微上抬。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警示,但有些不对劲。

维林一转身,盯着身后静如止水的林木。太安静了。他心下感慨,有些畏惧。任何杀手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兄弟,如果你需要吃的,”他喊道,“我有很多肉可以分享。”他回身添了些柴,火头扬高了些。片刻后,一阵嘎吱作响的踏雪声传来,马克里尔从他身边走过,在篝火的另一头蹲下,摊开双手烤火。他没有看维林,但瞪着小花脸。

“真该杀了这个小畜生。”他喃喃道。

维林钻进掩体,取出一块肉来。“鹿肉。”他扔给马克里尔。

这个健壮的家伙把肉串在匕首上,垒起一个小石堆,将肉在火头上架稳,然后展开铺盖,一屁股坐了上去。

“今晚天气不错,兄弟。”维林说。

马克里尔哼了一声,脱下靴子揉脚。他的脚气令小花脸直起身子往后溜。

“看来滕吉斯兄弟不相信我的话,我很遗憾。”维林继续说。

“他信。”马克里尔从脚趾缝里抠出一团东西,扔进火堆,弄出一声爆响和一缕轻烟。“他是真正的信仰者。可我是个穷地方养大的杂种,疑心很重;所以他让我跟着他。别会错意,他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骑手,你擦把鼻涕的工夫,他就能从绝信徒嘴里挖出情报来。可在某些方面,他太天真了。他相信信徒。在他眼里,所有信徒的信仰都一样,和他一样。”

“可你的信仰不一样?”

马克里尔把靴子放到火边烤:“我是猎人。辙痕、脚印、痕迹、风里的气味、杀人时喷出的血,这是我的信仰。你呢,小子?”

维林耸耸肩。他怀疑马克里尔的坦诚是陷阱,引诱他抖露秘密,而他最好保持沉默。“我追随信仰。”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够坚决,“我是第六宗的兄弟。”

“宗会有很多兄弟,每个人都不一样,都在寻找自己的信仰之道。你以为宗会里全是善人,一得空就给逝者磕头?别傻了。我们是战士,小子。战士命苦,好日子短,苦日子长。”

“宗老说,战士和勇士是不一样的。战士为钱财或忠诚而战斗。我们为信仰而战,战争是我们向逝者致敬的方式。”

马克里尔结满须发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阴郁的面具,在黄色的火光下棱线分明,眼神缥缈,他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当中。“战争?战争是血,是屎,是疼得发狂的人一边哭爹喊娘,一边流血流到死。这里头没啥荣誉可言,小子。”他转过目光,和维林对视,“等着瞧,可怜的小杂种。你就等着瞧吧。”

维林突然一阵不自在,又往火里添了块柴,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个女孩?”

“她是绝信徒,最最恶毒的绝信徒。她的异能可以扭曲正人君子的内心。”他迸出一声冷笑,“所以如果我遇到她,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种异能究竟是什么?”

用指头试过肉的熟度后,马克里尔吃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咬,彻底嚼烂才咽下。这是一种长年养成的下意识动作,食物对他来说不是美味,只是身体所需的燃料。“小子,这故事有点瘆人。”他在咀嚼的间隙说,“没准会让你做噩梦。”

“我已经在做了。”

马克里尔扬了扬浓眉,但不予置评。他吃完肉,从包里取出一口小皮囊。“这玩意儿叫兄弟之友。”说罢,他豪饮一口,“库姆布莱烧酒,加上一点红花。在北境的城墙上巡逻,等罗纳蛮子来割喉咙的倒霉蛋就靠这个暖肚子。”他把酒囊递向维林,后者摇摇头。宗会不禁酒,但信仰坚定的宗师都不待见。有人说,一切钝化意识的东西都是信仰的障碍,人对一生的记忆越少,能带到往生的东西也越少。显然,马克里尔兄弟不信这一套。

“那么,你想知道那个女巫的事情,”他放松下来,背靠岩石,时不时嘬上一口,“好,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缉罪庭下令把她捉起来,因为有人上报,说她犯了背信的勾当。这类陈言多属胡说八道,什么听见往生的逝者说话,什么治好病人、通兽语,七七八八的。大多都是吓傻了的农民把自己的坏运气怪到别人头上,但隔三岔五,你会抓到一个像她那样的。

“她的村里出了点事。她和她爹都不是本地的,来自仑法尔。她爹靠抄书过活,两人都不太和外人打交道。因为一桩牧场继承权纠纷,一个当地地主叫他伪造几份地契。抄书匠不干,几天后,他的背上挨了一斧子。地主是当地治安官的表弟,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两天后,他走进村里的酒馆,当众认罪,把自己的脖子割成了开口笑。”

“然后他们就说是那女孩干的?”

“当天早些时候,他们好像见到那女的和地主在一起,在那畜生杀掉她爹之前两人就有仇,所以这事确实蹊跷。他们说她碰了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她是哑巴也没用,外来人的身份也不能帮她脱罪。虽然有点小姿色、小聪明,这也不能让她讨得一点好。他们总是说这女人有点问题,不正常。一直都这么说。”

“所以你们抓了她?”

“噢,不是。滕吉斯和我只抓逃犯。第二宗的兄弟搜查她的屋子,发现了她是绝信徒的证据:禁书、神像、药草、蜡烛,不算稀奇的玩意儿。查下来,她和她爹都是日月教的教众,这是一个小宗派。这个教派基本无害,因为他们不劝别人改信异端。但绝信徒就是绝信徒,她被关进黑牢。第二天晚上,她就跑了。”

“她逃出了黑牢?”维林不知道马克里尔是不是在逗他。黑牢是一座丑陋的矮堡,位于首都中心,石头被附近铸坊的煤烟熏得乌黑。这座城堡最出名的一点是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除非是去绞架。如果有人不见了,邻居听说他被关进黑牢,就再也不问他何时能回来,不,应该说压根再也不会提他。从未有人从那地方逃出来。

“这怎么可能?”维林惊呼。

马克里尔缓缓喝下一大口酒,接着往下讲:“你知道沙斯塔兄弟吗?”

维林想起一些大男孩讲过的战场故事,比较血腥的那种:“斧魔沙斯塔?”

“就是他。宗会里的传奇人物,是头残暴的野兽,胳膊有三根树干粗,拳头跟猪后腿一样大,据说他在被派到黑牢之前,手里已经有了一百多条人命。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也是我遇见过的最蠢的白痴。这绝不是夸大,特别是他喝高的时候。看守那女人的就是他。”

“听说他是一名伟大的勇士,为宗会立过汗马功劳。”维林说。

马克里尔嗤之以鼻:“那座城堡是宗会丢垃圾的地方,小子。熬过十五年没死,但脑筋太笨或疯得厉害,不能当宗师或宗将的兄弟,就被宗会送到黑牢来,一辈子看守异端,虽然他们压根就干不来。我见过太多像沙斯塔那样的人,都是又大又丑的野蛮蠢蛋,除了等下一场战斗或下一缸子啤酒,其余啥都不去想。这种人一般不会活太久,所以也不成问题,但如果够大够壮就死不掉,像狐臭一样烦人。沙斯塔一直活着,活到被送去黑牢,碰到这种事我们只能求信仰保佑了。”

“那,”维林小心翼翼地插嘴,“这个呆子打开牢门把她放走了?”

马克里尔笑得刺耳又难听:“还不止。他把大门的钥匙交给她,从宿舍的墙上取下自己的斧子,砍向其他看守的兄弟。他砍倒了十个,弓箭手才在他身上扎了足够多的箭矢,延缓了他的行动。就算这样,他还杀了两人才被捅死。奇怪的是,他死时挂着微笑,还说:‘她碰了我。’”

维林发觉自己的手指正下意识地抚弄着瑟拉丝巾上精细的织纹。“她碰了他?”他问,那赭色的卷发和精灵般的五官在他脑海中不断扩大。

马克里尔拿起皮囊,又灌下一大口:“他们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她的黑巫术到底是怎么伤人的。如果她碰到你,你就永远是她的人。”

维林拼命回忆他和瑟拉的每一次接触。他把她推进掩体,那时有没有碰到?不,她衣服穿得很严实……但她向我伸手了……我脑子里能感觉到她。那算触摸吗?所以我才帮她?他突然很想向马克里尔追问更多讯息,但知道这是蠢念头。这个追踪者的疑心已经够大了。看他现在醉醺醺的样子,再追问下去可不明智。

“后来,滕吉斯和我就一直在追她。”马克里尔继续说,“四个星期了。这次最接近成功。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杂种,我发誓,我要让他吃够苦头再死。”他咯咯一笑,又喝了一口。

维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匕首。他对马克里尔兄弟的厌恶越来越深,这男人的气质实在太像他在森林里遇到的杀手。何况,谁知道他心里得出了什么结论。“他说他叫艾林。”维林道。

“艾林,雷利斯,赫梯尔,他有上百个名字。”

“那他究竟是谁?”

马克里尔的肩膀夸张地一耸:“谁知道啊?他帮绝信徒的忙。帮他们藏身,帮他们逃跑。他有没有谈到自己的旅行经历?从阿尔比兰帝国到黎安德伦神庙什么的。”

匕首的柄被维林紧紧攥在手里:“他说了。”

“唬住你了是不是?”马克里尔打了个嗝,长出一口酒气,“你知道么,我也去过很多地方。我他娘的到处跑,梅迪尼安的岛屿,库姆布莱,仑法尔。我在这片大陆的每个地方都杀过叛军、异端和罪犯,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维林的匕首已经拔出一半。他醉了,不会太困难。

“有一回,我和滕吉斯在马蒂舍森林里抓到一整个宗派,有好几户人家,在一座粮仓里拜他们的神。滕吉斯很生气,当他那个样子的时候,最好别跟他争。他命令我们锁住仓门,泼上灯油,点火……真没想到,小孩叫起来嗓门也那么大。”

当匕首几乎完全出鞘,维林突然停止了动作:他看到马克里尔的胡子上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他哭了。

“他们叫了老半天。”他拿起酒囊,发现空了。“该死!”他一边抱怨,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趔趄地走进黑暗,片刻后,滋尿声从雪地里传来。

维林知道,如果要下手,现在正是时机。趁那个混蛋撒尿时割断他的喉咙。这种恶人就适合这种死法。如果让他活下去,还有多少孩子会死在他手里?可那些泪光让他犯难,让他知道马克里尔憎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是宗会的兄弟。杀一个以后可能会同生共死的人,似乎并不好。他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不可遏制的想法:我可以战斗,但绝不谋杀。我会杀掉在战场上面对我的敌人,但不会向无辜者挥剑。我不会杀孩子。

“胡提尔还在吗?”马克里尔跌跌撞撞地倒向铺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在给你们这些小崽子上追踪课?”

“他还在。我们都很感谢他的智慧点拨。”

“狗屁的智慧点拨。那本来是我的活儿,你知道么。宗将李尔邓说我是宗会里最好的追踪者。他说如果他当上宗老,就让我回宗会当野外宗师。然后那个蠢货被一把梅迪尼安弯刀划开了肚皮,阿尔林当上了宗老,那个假正经从来就看我不顺眼,他选了胡提尔,那个在马蒂舍森林里成为传说的沉默猎手,然后打发我去陪滕吉斯抓捕异端。”他往后一躺,眼睛半睁半闭,声音越来越轻,渐成低语,“我又不想过这种日子,只想学怎么追踪……像我那个老头子一样……只想去追……”

维林看着他睡去,又添了些木柴。小花脸溜回营地,警惕地瞄了马克里尔几眼,这才在维林身边趴下。维林挠挠它的耳朵,不愿入眠,知道这场梦会被熊熊燃烧的粮仓和孩子的惨叫所充斥。虽然对马克里尔的杀心已经消散,但和这个男人共宿一个营地依然令他不舒服。

在小花脸的陪伴下,他又盯着星空琢磨了一个钟头。篝火另一侧,喝醉了的马克里尔睡得寂静无声。这名追踪者睡起觉来也是悄无声息,令人叹为观止。不打鼾、没有梦呓,就连呼吸都很轻柔。维林心下称奇,不知这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还是所有兄弟经年历练出的本能——毫无疑问,这种无声而眠的本事肯定能让人多活一些时日。睡意袭来,令他眼皮打战。维林返回掩体钻进睡毯,让小花脸睡在他和入口之间。他认为马克里尔不会起杀心,但安全第一,只要有这条狗挡着,对方就几乎不可能冒险行刺。

维林紧紧挨着小花脸,借它的身子取暖,庆幸把它留在身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和倭獒做伴算不上最糟糕的事情……次日早晨,马克里尔不见了。维林把四周搜了个彻底,但找不出任何痕迹表明那位追踪者还在附近。不出所料,那个让瑟拉和艾林藏身的山洞已空无一人。他从脖子上取下瑟拉的丝巾,细细端详上面精致的纹路,丝巾上的金线织成各式各样的符文,有一些很好辨认,新月、太阳、鸟儿,另一些则有些陌生,也许是绝信徒信仰中的圣像吧。若是如此,他最好还是扔掉丝巾,否则一旦被宗师发现,必会招来严惩,恐怕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结。可这条丝巾是如此精美,织工如此精巧,金线光彩如新。他知道瑟拉会因失去它而伤心不已,这毕竟是她母亲的遗物。

他叹着气,把丝巾塞进袖子,默默祈求逝者,保佑那两人平安抵达想去的所在。他走回营地,迷失在思绪当中。他必须拿定主意,该告诉胡提尔宗师哪些事,又该瞒住哪些事,需要慢慢编织谎言。小花脸在他身前雀跃,兴高采烈地扑打积雪。

伴着沉默,维林坐上马车随胡提尔宗师返程,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出发前,他询问其他人的情况,只换来一句含糊其辞的回答:“今年运气不好,暴风雪。”维林浑身一颤,爬上马车,压下心中可怕的联想。胡提尔催促马儿上路,小花脸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沿着深深的辙印而行。维林磕磕巴巴地讲述自己真假参半的经历,胡提尔默不作声地听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花脸。他基本上重复了对滕吉斯所讲的那一套说辞,但略去了马克里尔的夜访。胡提尔唯一的反应是扬扬眉毛,就在维林提到追踪者姓名的时候。待维林讲完,他没吐一个字,任沉默滋长。

“呃,我觉得可以把这狗带回宗会,宗师大人。”维林说,“耶克林宗师兴许用得着它。”

“宗老会定夺的。”胡提尔说,“进来吧。”

起先,宗老看起来甚至比胡提尔宗师更不想开口,只是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面,十指交叉,投来无言的目光,看着维林重复那番叙述,且在拼命避免自己的说辞前后不一。索利斯宗师坐在屋子一隅,他的存在也不会让维林好受半分。维林以前只来过宗老的房间一次,是送羊皮纸的跑腿差事。他发现当时屋里堆积如山的书本和卷宗如今垒得更高了,堆在这里的书一定有好几百本,层层叠叠,从地板一直垒到天花板,余下的空间也被数不清的卷轴和成捆成捆的档案占据。相比之下,他母亲书房中的收藏简直不值一提。

没人对小花脸感兴趣,维林很是意外。宗师们看起来心事重重,而他们本是些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改之人。他下车时,索利斯在庭院里等着,用厌恶但无动于衷的眼神瞥了瞥小花脸,说道:“奈萨和邓透斯已经回来了,其他人应该是明天。把装备放下,随我去宗老的房间。他想见你。”

维林以为宗老想知道为何他回来时还拖着头野蛮的大畜生,于是,当宗老让他汇报试炼的经过时,便重复了之前的那套说辞。

“看来你吃得不错。”宗老作评,“回来的孩子一般会变瘦、变虚弱。”

“回宗老大人,是我比较幸运。小花……这条狗帮我找到一头死于暴风雪的鹿。我觉得这没有违反试炼的规定,我们可以使用在野外找到的一切工具。”

“不错。”宗老扣紧修长的十指,搁到桌上,“你很善于因地制宜。可惜你不能帮助滕吉斯兄弟搜捕绝信徒,他是信仰的坚实支柱。”

维林想起被活活烧死的孩子,强迫自己发自内心地点头称是:“是的,宗老大人。他的虔诚令我动容。”

维林听见身后的索利斯轻哼一声,但拿不准是笑声还是嗤声。

宗老微微一笑,在这张如此枯瘦的脸上显得很古怪,但笑中带着悔意:“你们的试炼开始后,宗会的高墙之外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说,“所以我把你叫来。战争大臣辞去职务,不再为国王效力。战争大臣深孚民望,此事在国内造成了不小的波澜。有鉴于此,也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国王赐给他一份恩赏。你知道是什么吗?”

“一份礼物,宗老大人。”

“不错,国王的礼物。国王有权给予的任何东西。战争大臣选了想要的恩赏,国王要我们来实现。宗会不听命于国王。我们守护疆国不假,但投身于信仰,且信仰高于疆国。不过,国王要我们帮忙,他的要求不好拒绝。”

维林局促不安起来。宗老似乎有求于他,可他完全没有头绪。最终,他因无法忍耐沉默而开口:“我明白了,宗老大人。”

宗老和索利斯宗师飞快地对视一眼:“维林,你当真明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已经不是战争大臣的儿子了。维林心想。他还不清楚对这一事实该作何想,其实,他似乎对此完全没有感觉。“我是宗会的兄弟,宗老大人。”他说,“在通过剑术试炼、受命前去捍卫信仰之前,墙外的事务都与我无关。”

“你身在此地,就是战争大臣忠于信仰和疆国的标志。”宗老解释道,“但他不再担当此职,且希望儿子回到身边。”

维林没有丝毫喜悦或惊讶,没有心跳到嗓子眼、胃部抽紧似的激动。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只有麻木和困惑。战争大臣希望儿子回到身边。他记得马蹄敲打湿土的鼓点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父亲的严词诫命犹在耳畔:忠诚即我们的力量。

他鼓起勇气直视宗老的眼睛:“您会赶我走吗,宗老大人?”

“我的意愿无关紧要。索利斯宗师的想法也一样,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表露得很明显了。此事由你决定,维林。国王无权命令我们,而且宗会有一条金科玉律:不强迫任何学徒离开,除非在试炼中失败,或是违背信仰。因此,国王把选择权交给你。”

维林想要苦笑,但还是克制住了。选择?父亲已经做了一次选择,现在轮到我了。“战争大臣没有儿子。”他对宗老说,“我没有父亲。我是第六宗的兄弟。我属于这里。”

宗老低头对着桌台,维林突然觉得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究竟有多老?很难说。他的动作和其他宗师一样灵活,但狭长的面容清癯而沧桑,眼眸中沉淀着经年的历练和凝重。他思索着维林的话,这双眼睛里又泛起一丝悲伤、一丝后悔。

“宗老大人,”索利斯宗师道,“这孩子需要休息。”

宗老抬起头,用那双疲惫的老眼迎接维林的注视:“你可想清楚了?”

“是的,宗老大人。”

宗老一笑,维林看不出这笑容是真是假:“你令我欣慰,年轻的兄弟。带着你的狗去见齐克瑞宗师,我觉得,他的态度会比你预想中更好。”

“谢谢您,宗老大人。”

“谢谢,维林,你可以走了。”

“这是倭拉奴隶犬。”齐克瑞宗师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满是敬畏。小花脸歪着满是伤痕的脑袋盯着他发蒙。“大概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齐克瑞宗师刚步入中年,性情开朗,筋骨结实,举手投足有点抽风,不似其他宗师那般沉稳,倒和他掏心掏肺照料的猎犬有几分相似。维林从未见过那么脏的袍子,满是泥土、草梗和狗的屎尿。那股气味着实不同凡响,可宗师仿佛浑然不觉,对其他人的反应也不当回事。

“你是说,你杀了它的同伴?”他问维林。

“是的,宗师大人。马克里尔兄弟说,现在它把我当作头领了。”

“哦,没错。他说得对。狗本来就是狼,也结群生活,但这种本能已经淡化,它们的群聚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忘掉谁是头领、谁不是。但倭獒不一样,体内还残存着很多狼的习性,所以能维持群体纪律,但又比任何狼都凶残。它们的饲养方法持续了几百年都没变,只有最凶最坏的狗崽能抢到吃的,有人说这种饲养法带有黑巫术的色彩。它们被改变了,不是单纯的狗,但也不算是狼,和两者都不同。你杀了它的头领,它就认定你,觉得你更强,有资格当领袖。但这种事也不是必然发生的,小伙子,你的运气真是不错。”

齐克瑞宗师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牛肉干,蹲下身去递给小花脸,维林看得出他动作中的迟疑和小心。他意识到,宗师害怕了,恐惧了。他怕小花脸。

小花脸慎重地嗅了嗅,看看维林,似乎拿不定主意。

“瞧,”齐克瑞说,“它不接受我给的食物。拿着。”他把肉块抛给维林,“你试试。”

维林伸出手,小花脸立即弹起身子,一口把肉吞下。

“宗师大人,为什么它叫奴隶犬?”维林问。

“倭拉人蓄奴,很多很多。如果奴隶逃跑,会被抓回来,切掉两根小指头。如果再跑,就会被奴隶犬追杀。狗不会把人带回去,除了肚子里的那部分。狗要杀人可不容易,人的强壮超乎想象,还比所有的狐狸都更狡猾。狗如果要杀人,就必须强壮、敏捷、狡诈,而且要凶残,极度凶残。”

小花脸趴在维林脚边,枕着他的靴子,尾巴缓缓地拍打石地。“它很友好啊。”

“嗯,对你是这样。但绝不能忘记,它是杀手。它是为杀人而生的。”

齐克瑞宗师走到这间当作狗舍使用的大石屋尽头,打开一扇笼栏。“我把它放这儿。”他回头说,“还是你送它进去吧,不然它不肯待。”

小花脸乖乖地跟着维林来到笼前,爬了进去,绕着一堆稻草转了几圈,往上一躺。

“你还得喂它。”齐克瑞说,“带它出去拉屎,一天两次。”

“一定,宗师大人。”

“它需要锻炼,大量的锻炼。不能带它和其他猎犬一起出去,会被它杀掉。”

“谨遵师训。”他走进狗笼,拍拍小花脸的脑袋,旋即被舔了一头的口水,还被扑倒在地。维林笑着把口水抹掉。“我一直担心您见到它会不会生气,宗师大人。”他告诉齐克瑞,“也许您会把它杀掉。”

“杀掉?这简直是违背信仰!铁匠会扔掉一把好剑吗?它可以做种,生出很多后代,但愿那些小狗和它一样强壮,而且更容易管束。”

维林又在狗舍里逗留了一个钟头,给小花脸喂食,等确信新的环境能让它舒服,这才离开。离别时,小花脸的呜咽叫人心肝乱颤,但齐克瑞宗师告诉他,必须让狗习惯独处,于是他关上笼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当他走出视野,小花脸的呜咽化为咆哮。

夜幕悄然降临,没有人把心中的担忧说出口,但这份紧张仿佛要把屋子吞没。他和同伴谈论着试炼中的困苦和饥饿。凯涅斯和维林一样,回来时显得更加滋润了,他在一株古橡树的空树干里藏身,却惹毛了树洞里的雪鸮。邓透斯平时吃得再好也不显油水,现在是更加憔悴,他这一周过得很惨,靠树根和为数不多的鸟雀松鼠与饥饿死磕。就像宗师们一样,他们对维林的故事没有什么明显的兴趣。似乎艰苦的生活能生出冷漠之心。

“奴隶犬是什么?”凯涅斯不咸不淡地问。

“倭拉人养的畜生,”邓透斯咬牙切齿地说,“杂种狗。不能拿去干架,会反咬主人。”他转向维林,突然两眼放光,“你有没有带啥吃的回来?”

这一晚,他们在某种筋疲力尽后的恍惚中度过,凯涅斯拿磨刀石打磨猎刀,邓透斯小口小口地啃食维林藏在斗篷里夹带回来的鹿肉——他们都知道,这是饥肠辘辘时最好的进食方法,狼吞虎咽只会让人想吐。

“我还当那日子没个头了,”邓透斯终于开口,“真以为会死在外头。”

“和我坐一车的兄弟都没回来。”维林接口道,“胡提尔宗师说是那场暴风雪的缘故。”

“难怪宗会里兄弟这么少,我算是明白了。”

次日也许是他们入宗会以来苦头吃得最少的一天。维林本以为会回归艰苦的日常生活,但整个上午,索利斯宗师都在教他们如何使用手语。经过与瑟拉和艾林的短暂相处,见识了他们流畅的手势,维林发觉自己的手语有所提高,但依然比凯涅斯略逊一筹。下午是剑术练习,索利斯宗师想出一种新法子,用烂瓜烂果子砸他们,让他们用木剑招架这些快如电光火石的臭弹。练习场上腐汁四溅、臭气熏天,可大家都乐在其中。比起总会留下几块瘀青或一摊鼻血的大部分练习,这种游戏更有意思。

练习结束后,他们在难堪的沉默中吃晚饭。餐厅比平时安静许多,一个个空出的座位仿佛能扼杀人的谈兴。大男孩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们几眼,但没人提及人数变少的事实,就和米凯尔死后的情形一样,只是规模更大。有些孩子已死,有些生死未卜,但他们或许不会再次出现的担忧和紧张就像一张有形的网,笼罩在众人的头顶。维林等人小声交谈了几句,抱怨身上的烂臭味儿,但言语间并没有打趣的意思。在斗篷底下藏了几只苹果、几块圆面包后,他们返回塔楼。

天色已暗,还是没人回来。维林心一沉,意识到他们恐怕是这一组仅存的学徒。再不会有巴库斯把他们逗笑,也不会有诺塔用他父亲的格言来烦人。这种预想着实让他不寒而栗。

他们翻上床铺的当口,门外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令他们定格在当场,燃起不敢奢望的期许。

“赌俩苹果,是巴库斯。”邓透斯说。

“跟了。”凯涅斯接受这一赌局。

“嘿,伙计们!”诺塔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把装备往自己床上一扔。他比凯涅斯和维林回来时瘦得更厉害,但不像邓透斯那么形销骨立。他两眼通红,显然相当疲惫。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很高兴,简直像是得胜回朝。

“巴库斯回来没?”他边脱衣服边问。

“没。”凯涅斯边说边冲邓透斯笑,后者厌恶地撇撇嘴。

诺塔把衬衣兜过头顶时,维林发现了一个新玩意儿,是他脖子上的一串项链,穿在其间的似是椭圆的珠子。“这是你找到的?”他指着项链问。

诺塔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光,混杂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期待已久的满足。“熊爪而已。”他说。维林叹服于他那轻描淡写的作态。准是练了几个钟头,他想。他决定死不开口,看诺塔怎么找台阶上,可邓透斯搞砸了他的盘算。

“你找到一串熊爪项链,”他说,“那又咋了?是从死在暴风雪里的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吧?”

“不,我杀了一头熊,用它的爪子做的。”

他继续脱衣服,假装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但维林一眼就看出来,他非常享受这一刻。

“了不得,杀了头熊啊!”邓透斯出言相讥。

诺塔耸耸肩:“信不信随你,我无所谓。”

众人陷入沉默。邓透斯和凯涅斯显然很好奇,但都不想开口——尽管那是免不了的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维林忍不住了,他已经很累,不想一直耗下去。

“兄弟,”他说,“说来听听,你是怎么杀掉一头熊的?”

“我一箭射中熊眼。它是被一头我猎杀的鹿引出来的。我可不能让它抢走猎物。如果有人告诉你熊要睡过整个冬天,他就是骗子。”

“胡提尔宗师说,它们只有被逼急的时候才会醒。你一定遇上了一头很特别的熊,兄弟。”

诺塔用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冷漠而高傲,他经常用这种眼神看人,但维林知道这次不一样。“不得不说,我很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你,兄弟。我在野外遇到一个陷阱捕手,一个粗人,还是个酒鬼。如果我没看走眼,他知道很多有关外部世界的消息。”

维林一言不发。他已下定决心,不把国王给父亲的恩惠说出口,但诺塔让他别无选择。

“战争大臣不再为国王效力。”凯涅斯说,“我们听说了。”

“有人说,他要求国王开恩,让孩儿离开宗会,回到他身边。”邓透斯插嘴,“可战争大臣又没儿子,哪来的儿子还他?”

他们都知道。维林意识到。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所以他们才如此安静。他们在猜测我什么时候走。索利斯宗师一定已经告诉他们,我今天会留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能在宗会里守住任何秘密。

“我在想,”诺塔说,“如果战争大臣真的有个儿子,那个人应该谢天谢地,因为他有机会逃离这地方,舒舒服服地回到家里。而我们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

沉默压顶。邓透斯和诺塔彼此怒视,凯涅斯坐卧不安。维林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兄弟,那一箭一定很高明,竟然正中熊眼。它正在朝你猛冲?”

诺塔一咬牙,压制自己的怒气:“嗯。”

“那你还沉得住气,真是厉害。”

“谢谢夸奖,兄弟。你有什么故事能说来听听吗?”

“我遇见两个异端的逃犯,其中一个能扭曲人的心智。我还杀了两只倭拉奴隶犬,收服了一只。哦,还有,我遇到了抓捕绝信徒的滕吉斯兄弟和马克里尔兄弟。”

诺塔把上衣扔到床上,肌肉虬结的胳膊往腰上一插,不咸不淡地皱起眉头。他的自控力值得称道,几乎没有显出失望之情,但维林看得出来,这本该是他得意的时刻,他杀了一头熊。而维林要离开宗会,这本该是他年轻的生命中最最甜美的时刻之一。维林拒绝了诺塔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他的经历又让诺塔黯然失色。他看着诺塔,为对方的体格所震惊,虽然才十三岁,可他未来的形貌已经显而易见:雕塑般的肌肉、修长而俊朗的面容。一个能让身为国王重臣的父亲骄傲的儿子。如果在宗会外长大,他将在宫廷的瞩目和敬仰下,演绎出浪漫而跌宕的人生。可现在,他注定要为信仰奉献一生,与战争、贫贱和艰难为伴。这不是他选择的人生。

“你有没有剥它的皮?”维林问。

诺塔不悦地蹙起眉头,表示不解:“什么?”

“那头熊,你有没有剥下它的皮?”

“没。暴风雪快来了,我没法把尸体拖回去,所以砍下熊掌,取了爪子。”

“聪明的选择,兄弟,了不起的成就。”

“其实吧,”邓透斯说,“我觉得凯涅斯惹雪鸮的事儿也挺厉害的。”

“鸮?”维林说,“我可带回一只奴隶犬。”

他们互相嘲笑取乐,连诺塔都掺和进来,挖苦邓透斯瘦得不像样的身材。家庭般的氛围又回来了,只是依然不那么完整。这一天,他们比平时睡得更晚,生怕错过下一次重逢,但最终被疲劳压倒。这一觉,维林难得地没有做梦。他伴着一声惊叫醒来,双手本能地摸向猎刀。视线在隔壁床铺上定格,他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随即停下手上的动作。

“巴库斯?”他晕晕乎乎地问。

那个身影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在幽暗中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回答。巴库斯端坐不动,沉默得令人不安。维林坐起身,努力与深入骨髓的睡意斗争,不让自己钻回毯子里。“你没事吧?”他问。

还是沉默,维林正犹豫是不是该把索利斯宗师请来,巴库斯终于开口了:“叶尼斯死了。”他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让人不寒而栗。巴库斯总是不缺情绪,不管是欢乐、愤怒还是惊讶,总有情绪陪伴着他,大剌剌地写在他的表情和声调中。可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事实。“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和一棵树冻在一起。身上没有斗篷。我觉得是他有心求死。米凯尔死后,他就变了。”

米凯尔、叶尼斯……还会有多少?当这一切结束,还能剩下多少人?我应该生气。他想。我们只是孩子,这些试炼要了我们的命。可他没有怒气,只有疲倦和哀伤。我为什么对他们恨不起来?为什么对宗会恨不起来?

“上床吧,巴库斯。”他对这位朋友说,“明早还要感谢我们的兄弟所献出的生命。”

巴库斯颤抖着缩成一团:“我怕睡着了会看到些什么。”

“我也怕,可我们是宗会的兄弟,也就是信仰的门徒。逝者不愿意让我们受苦。他们送来的梦境会指引我们,而不会伤害我们。”

“我饿啊,维林。”巴库斯的眼里闪着泪光,“我那时太饿了,什么可怜的叶尼斯死了、我们会想念他,这样的念头、那样的念头,我都没有。我只顾在他的衣服里找吃的。可他身上没吃的,于是我诅咒他,诅咒我死去的兄弟。”

维林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巴库斯在黑暗中哭泣。他心想,野外试炼更像是心和灵魂的试炼,饥饿通过很多种方式考验我们。“叶尼斯不是你杀的。”他终于开口,“对于一个与逝者同行的人,你的诅咒是不管用的。就算你的兄弟听见了,他也会理解,明白这场试炼的艰难。”

他劝慰良久,但巴库斯还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睡下,毕竟倦意太浓,无法抵挡。维林钻进被窝,知道睡意已离他而去,明天会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度过。明天,索利斯宗师会继续拿杖子抽我们。他意识到。他躺在床上,想着试炼,想着死去的朋友,想着瑟拉和艾林,想着马克里尔,哭得和刚才的巴库斯一样。宗会里有没有容纳这种想法的地方?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响彻他的脑海,令他为之震惊:回到父亲身边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回父亲身边?这念头是哪儿来的?“我没有父亲!”他不知不觉把这句话大声说出口,直到巴库斯咕哝着翻了个身才回过神。屋子另一侧的凯涅斯也被吵到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拉起毯子蒙住头。

维林使劲把身子缩进床铺,寻找舒适的姿势,强迫自己入眠。他心中紧执着一个念头不放:我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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