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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维林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0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诺塔说,灯光微弱的船舱里,只见他面色苍白,甚至泛灰,“我真的很讨厌航海。”他身后有人应了一声以示赞同,然后抱着头盔呕吐起来。“去舱底吐!”诺塔斥道,“很快你就需要戴上它了。”

维林轻轻地拍了拍兄弟的胳膊,向船舱深处走去,经过一排排身披倭拉盔甲的自由战士,来到甲板下层,这儿的瑟奥达人同样在遭罪。他看见赫拉·达基尔坐在半开的舷窗边,闭着眼,张开嘴,贪婪地吸着气。

“还有五英里就到港口了。”维林说,对方却皱起眉头,不解其意。“我们快到了,”他直说,“你们做好准备。”

“他们上来时就做好了离开这鬼东西的准备。”战酋眼里凶光一闪。少了达瑞娜的帮助,劝说他们此番同行可谓难上加难。他把计划从头到尾地解释给赫拉·达基尔听,女王还亲口承诺,只要他们答应乘船去瓦林斯堡,不仅有重赏,而且永不忘恩。瑟奥达人默不作声地听完,回到族人的营地。他们讨论的时候,维林和莱娜就在营地外观望。瑟奥达人极少流露情绪,一般不会高声喧哗或手舞足蹈,所以当各方战酋围坐成一圈,开始商讨维林的计划时,逐渐滋长的沉默绝对是不祥的预兆。好几个钟头过去,夜幕降临之际,赫拉·达基尔沉着脸回来了,语气相当勉强:“我们从大水上走。”

“呼吸充满咸味,”这时,瑟奥达人说,“脚底不是土地。人如何受得了这种鬼东西?”

“贪欲,或者逼不得已。”维林回答,“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吗?”

“杀掉所有手持双剑的人,去黑色的大屋子。”维林站起来的时候,瑟奥达人浑身一激灵,投来探询的目光——早在埃尔托城,他便是这样的眼神。他想看到什么?维林坦然迎接他的注视,心里颇为好奇。他是不是在琢磨,我的躯壳里另有其人?或者,随我复活的别有他物?

“你……”瑟奥达人欲言又止,掂量着合适的说法,“你现在……更像你了,伯纳尔·沙克·乌尔。”

维林慎重地点点头。他确实变强了,骨子里的寒冷已消退大半。而且在最后一次与达文的较量中,他实实在在地击败了造船工,妹妹为此欢欣雀跃。她天天观看两人对练,当看到维林手里的木剑找准空门,狠狠地戳中达文的腹部,痛得对方破口大骂时,她兴奋得尖叫出声。他黑着脸斥责艾罗妮丝,实则是愧对内心的快意,当然维林并未流露出来。他谢过军士,表示以后不必陪练了。

“在下,”达文咬牙切齿地说,“随时听候您的差遣,大人。”

他走上甲板,找到了舵轮旁的瑞瓦。她身披轻锁子甲,背负长剑,手挽长弓,不知道听海盾说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那人看见维林,当即收敛笑意,命令手下上前掌舵,然后相当敷衍地向维林鞠了一躬。

“见过战争大臣。”

“舰船大臣埃尔-奈斯特大人。”维林深深地鞠躬还礼。海盾的怨恨不如达文那般外露,但若论深浅,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帮小蛮子准备好了吧?”埃尔-奈斯特问。

“别这样喊他们!”维林被海盾轻佻的语气激怒了。看来失败和耻辱不足以教人向善。

“见谅,大人。不过,想必您也认为他们不是当水手的料。”

“这能怪他们吗?”瑞瓦说,她灰白的脸色不比诺塔强多少,“只要能离开这个木桶,我宁可与半个世界为敌。”

“木桶?”海盾佯装发怒,“小姐您侮辱的可是梅迪尼安人从未抢到过的宝船。哎哎,我真想与您决斗,可惜您不过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他欣然承受了对方疾如闪电的一耳光,又漂漂亮亮地鞠了一躬,逗得瑞瓦咯咯直笑,然后大步走开,命令大副召集作战队伍。还以为瑞瓦最不可能被他吸引,维林心中颇不是滋味。

“你的手下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摆头示意顶上的索具,维林看见两根大桅杆的瞭望台上挤满了弓手。有人从前面的瞭望台上探出身子朝他们挥手,维林认出那是布伦·安提什,看样子很是着急。“我认为你的弓手总兵希望你上去。”他说。

“那么他要失望了。”她目不斜视地回答。

他不打算为这个话题纠缠——考虑到任务的危险性,即便劝说瑞瓦上去也无关痛痒。一次豪赌,马文伯爵的评断不失公允。维林望向跟在巨舰后面的两条船,那是目前为止梅迪尼安人俘获的全部倭拉战船,里头塞满了瑟奥达人。远处的海平面之外,候着仓促间调集的所有船只,共计三十条,搭载着森林子民和整整三个兵团的疆国禁卫军,包括奔狼在内。他们是新军的全部精英,这份高昂的赌注,押的是倭拉人的傲慢自大。

贝洛拉斯抵达沃恩克雷的第二天,海盾到了。巨舰满载着抢来的物资,他却心情沮丧,因为未能夺下一艘与巨舰的规模和设计完全相同的大船。“就好像是在对付自个儿的影子。”海盾向莱娜汇报。奇怪的是,他远不如从前健谈,而且与大多数人相反,他不愿意盯着女王的脸。“区别在于,其中一位船长是傻瓜,”他接着说,“真是遗憾,我们射过去的火球烧得太旺,船沉了,连同数以百计的自由剑士——我是根据惨叫声估算的。”

念头便是那时候冒出来的,瞬间触动了维林的神经,他原以为这种灵感已随歌声消失。他们还在瓦林斯堡等待暴风之恨号的姐妹船。他思考了一天一夜,然后才去请求女王批准。“我们的船只装不下整支军队。”她提醒维林。

“但是足以夺占港口。谁拥有港口,谁就能决定瓦林斯堡的归属。另外,凯涅斯兄弟会通过勒尼尔兄弟把冬至前夜进攻瓦林斯堡的消息告知仑法尔部众。”

“胜算不大。”她摇头道,“即便那些仑法尔人——且不管他们的来路——愿意骑着马来帮忙,我们也很难成功。马文说得对,太冒险了。”

“有瑟奥达人,我们就有把握,”他说,“只要他们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外加瑞瓦小姐的弓手支援,不到一个钟头即可占领港口。”

“你对他们的本领如此信赖?”

他想起那天大雨倾盆,以身手矫健、冷血无情而闻名的柯利泰,在森林子民的面前犹如呆头呆脑的孩子。“您没有目睹他们在埃尔托的壮举,陛下。”他挺起胸膛,郑重请示,“陛下,我以战争大臣的身份坦诚相告,若要在年底之前光复瓦林斯堡,这是唯一的办法。”

“圣父啊。”听到瑞瓦的轻叹,维林回过神来。她立在栏杆前张望,此时巨舰已绕过南面的海角,瓦林斯堡出现在眼前。那一刻,维林差点以为他们前去收复的只是一片废墟,整个南区满是瓦砾和焦黑的木头。不过,等距离近了些,他发现仍有不少熟悉的建筑物伫立于乱石堆里:临港的商贾大宅,透过晨雾隐约可见的王宫北翼,以及低矮阴森的黑牢,但愿里面的宗老们还活着。

瑞瓦扭过头,神情肃穆地摆手示意,瞭望台上的弓手们迅速蹲下,消失在视野中。海盾又出现了,他身披一件粗环锁子甲,军刀扣在腰间。“您最好跟紧我,小姐。”他冲瑞瓦眨了眨眼,“我会保护您。”

这次她没有笑,满目疮痍的景象似乎夺走了她的幽默感。“他们才需要保护。”她喃喃自语,然后猛地回头,望向码头上清晰可见的倭拉人。她绷着脸,眉头紧皱,聚精会神。这种表情如若放在与其年龄相仿的其他女孩身上,或许会被认为是愁苦消沉,但维林知道,她在守城大战期间始终保持这样的面孔,这也是无数倭拉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呈现出的表情。

他按着瑞瓦的肩膀,等她拍了拍手以示回应,便迈步走向船首。诺塔挑选的人正在甲板上列队集合,全是倭拉人的装束,他的兄弟则扮成了担当营尉的自由剑士,举手投足煞有介事。诺塔将带头走下踏板,先向前来迎接他们的倭拉头目敬礼,然后杀死对方,带队剿灭随行的卫兵,在场的其他人则交给库姆布莱弓手解决。

巨舰慢慢地靠近港口,船帆已收拢,所有人保持静默,以免岸上的人,不理解倭拉人的船上为何有梅迪尼安人讲话,对此产生好奇。此时,维林看得更清楚了,自由剑士的阵前有一位军官,很可能是城内职位最高的倭拉人。令人高兴的是,迎接诺塔的十有八九是此人,即便不是,他也难逃箭雨。他的左边有一个跨骑战马的高大身影,容貌俊朗,长长的黑发系于脑后。莱娜下了命令,尽可能活捉达纳尔,从他嘴里撬出有关倭拉人作战计划的情报,但维林认为,一旦疆国禁卫军上了岸,此人活下来的希望不大。应该让海盾把他劫走……

忽然,达纳尔的坐骑扬起前蹄,把主人摔下马鞍,铁掌四处蹬踏。一时间场面混乱,战马疯了一样胡乱攻击,横冲直撞,然后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奔向达纳尔,手中寒光一闪。艾卢修斯!

他目睹了一切,却只能躲在船上,等待巨舰缓缓地靠岸。他看到达纳尔挥剑劈过艾卢修斯的胸膛,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用装在前臂的铁钩捅穿了达纳尔,看到倭拉将军急忙号令军队。

“安提什!”维林拢住嘴巴,冲瞭望台高喊。弓手总兵探出脑袋,维林指着码头说:“格杀勿论!”

瑞瓦出现在他身边。“怎么回事?”

“别管计划了!”他说着,从背后拔出长剑,此时码头仅在十英尺开外,“告诉诺塔,即刻上岸杀敌。”

他爬上船舷,目送箭雨越过头顶,落在岸边,倭拉人成片地倒下。混乱之中,可见艾尔·海斯提安伏在原地,护住儿子的尸体。维林最后一次观察好码头的状况,纵身跃下船舷,就地一滚,卸去了坠落瞬间的冲击力。他奔向艾尔·海斯提安,一群自由剑士却堵在路上,他们把同僚的尸体作为肉盾,在一名老军士的带领下撤退。维林双手执剑,杀进去一阵乱砍,两人接连倒毙,老军士的胸膛和脖子也扎满了箭矢,其他人四散而逃,却终究没能躲过致命的箭雨。

维林向前猛冲,凡有企图挡路的倭拉人,一律格杀。挥舞长剑是如此轻而易举,流畅自如,原以为失去的技艺回来了,无论劈砍撩刺、封挡招架,全在一念之间。或许从来都不是血歌的功劳,他冷冷地想着,旋身避让一名自由剑士刺来的短剑,顺势切开了对方的后颈。没有歌声,你一样是杀手。

艾尔·海斯提安就在前方,依然伏在艾卢修斯身上,但有一群倭拉人冲了过去。维林耳边风声呼啸,领头的倭拉人当即栽倒,一支箭矢直插胸甲。维林回头一看,瑞瓦手持那把雕工精美的长弓,拉弦引箭,其射速和准头是他望尘莫及的。他脚下发力,冲向艾尔·海斯提安,这时又有两名自由剑士死在瑞瓦箭下。还有一人靠得太近,眼看就要挥剑砍中前战争大臣,维林飞跃而至,递出长剑,堪堪挡开那人的杀招,同时一拳击中他的脸颊。倭拉人踉跄了几步,收剑回劈,结果猛地一仰头,翻倒在地。瑞瓦的箭矢正中他的眼睛。

“艾卢修斯!”维林一把掀开艾尔·海斯提安,伏在诗人身边,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目半睁,一道骇人的伤口从胸前延伸至脸颊。瑞瓦跪在他身边,抚摸着艾卢修斯的脸,哀伤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醉鬼。”她喃喃道。

“韦弗!”维林说着,起身张望大海,“他和天赋者们在第三条船上……”

“维林,”瑞瓦抓住他的胳膊,“他已经去了。”

他呆呆地站着,强行从艾卢修斯的尸体上收回目光,与此同时,瑟奥达人从他们两边汹涌而过,把自由剑士们仓促摆出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有人仍在顽抗,不断地挥舞短剑,然而面对动若闪电、静默无声、幽灵一般的敌人,他们只是徒劳地挣扎了片刻,继而成群结队地死去。有人慌不择路,在废墟里乱窜,或者从港口跳下去,宁可淹死也不愿被杀。到处都有柯利泰,他们拼命地刺出一两剑,随后被棍棒击倒。屠杀场的后面,维林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倭拉人正在仓库区附近的开阔地集结,那些瓦利泰以惊人的效率排兵列队。

“他们会撤回王宫。”

维林扭头一看,拉科希尔·艾尔·海斯提安注视着他,皱紧的眉头透露出茫然无措,嗓音沙哑低沉,无精打采。“那儿布了一圈火陷阱。他们可以坚持几天。”

他又低头看着艾卢修斯,俯身取走攥在诗人手里的匕首,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喉咙。维林一拳打向艾尔·海斯提安鼻子底下神经密集的部位,他当即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让你的弓手上码头集结。”他吩咐瑞瓦,点头示意那片由瓦利泰组成的战阵——他们边打边撤回城内,瑟奥达人的平弓射出一拨拨箭雨,持续不断地骚扰敌军。尽管对方节节败退,但他知道战斗远不到结束的时候——还有不少倭拉人的队伍在废墟中调动,北区的营队逐渐集结成形,西区的兵力更强。他看到不远处的诺塔正在召集手下的战士,手中长剑无一处不沾血污,周围的自由剑士已经所剩无几。

“去北门!”他冲诺塔喊道,“阻止他们会合。等疆国禁卫军上岸,我就派去支援你们。”

诺塔点点头,正要行动,却发现有一支军队冲东边杀过去,他朗声大笑,举起血迹斑斑的长剑一指。“看样子没有必要了,兄弟。”

维林未见其影,先闻其声,那是铁与石的交鸣,纷乱嘈杂,滚滚不绝。显然那位倭拉将军也听见了,急忙调遣兵力护住左翼,可惜为时已晚。骑士们撕开倭拉阵营,长剑和钉头锤此起彼落,在瓦利泰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敌阵转眼被一分为二。瑟奥达人趁势猛扑,血浆、喘息和蒸腾的马汗混合而成的红雾遮蔽了残酷的战场。瓦利泰和自由剑士不同,他们不知道逃命,只会战至最后一刻。维林命令诺塔带队,与瑞瓦的弓手一同杀向王宫。“还有一半的倭拉人要对付,”他告诫两位,“不可莽撞,多多射箭,以阻止敌军会合为要。”

他原地等候疆国禁卫军上岸,奔狼最先抵达,如今是一名曾经的下士带队,维林依稀记得此人参加过阿尔比兰之战。“派人看守他。”维林指着不省人事的艾尔·海斯提安说。他最后看了一眼艾卢修斯,这个噩耗理当由他来告诉艾罗妮丝,但他极不情愿承担如此可恶的责任。“还要保住此人的遗体,”他说,“等到火葬的时候,女王会致辞的。”

码头上堆满了瓦利泰的尸体,他正在其中穿行,一位胸宽体壮的骑士驾着高头大马缓步而来,马蹄踩得尸骨嘎嘣作响。此人掀开红漆面甲,生硬地笑了笑:“大人,这场面壮观吧?”

“男爵。”维林鞠躬致意,“我就希望是你。”

一名未戴头盔的年轻骑士策马行至班德斯身边,眸子异常明亮,他先是端详了维林一阵子,又仔仔细细地扫视码头四周。“人在哪里?”他举起一把血淋淋的长剑,问道。

“这是艾伦迪尔,我的孙儿,”班德斯对维林解释,“他特别想见达纳尔大人。”

“在那边,年轻的先生。”维林抬手示意身后,“怕是死透了。”

年轻的骑士顿时卸了劲儿,长剑随之垂落。看他的表情,既有解脱,也有失望。“好吧,终究是结束了。”这时有一群人顺着城门道跑过来,他立刻转忧为喜,挥手迎接对方。维林起初以为是诺塔的自由战士,又发现他们的年纪和装束差异太大,其中有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女孩,一个高大的罗纳女人……还有一个强壮的年轻人,手持宗会之剑。

他走过去的时候,弗伦提斯注视着他,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维林止步于数英尺开外,打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他的体格显得孔武有力,比当年更加健壮,透过撕裂的衣衫,裸露的皮肤上不见往日的伤疤。他的脸庞不再青春光洁,嘴边和眼角刻满风霜的印记。维林头一次庆幸歌声不在,因为不大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洞悉这双眼睛所见的一切。

“我听说你死了。”他说。

弗伦提斯笑得愈加灿烂。“而我知道你不可能死。”

看到他掩饰不住的欢喜和热诚,维林反而备觉伤感。“把你的剑给我,兄弟。”他伸出手,说道。

弗伦提斯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点点头,上前交出佩剑,剑柄在前。维林接了过来,招手示意奔狼的指挥官上前听令。“依照女王的旨意,”他说,“此人因谋杀麦西乌斯国王被捕。给他戴上镣铐,打入大牢,等待陛下裁决。”

第二部

视奴隶为完整的人,委实错得离谱。自由乃我优等宗族下赐的特权、倭拉帝国的真正公民享有的荣耀。相反,奴隶的身份承袭自皆为奴隶的父母,其或战败被俘,或四体不勤、愚昧无知。奴隶制度不仅是人为架设的社会结构,也是天然秩序的准确反映。因此,凡颠覆这一秩序的企图,无论是通过政策误导,还是公然制造叛乱,终究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

——议员洛文克·伊拉夫

《倭拉:文明的顶点》

联合疆国大图书馆收藏

(馆员注:因书籍部分烧毁,文本残缺不全)

佛尼尔斯的记述

相比第一回搭乘此船的凄凉遭遇,这次我有了一间舱房,原本归大副使用,遗憾的是那人在蛇牙之战中牺牲了。我们的船长面对一帮衣衫褴褛的船员高声宣布,因为他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手下的饭桶们无权享用大副的舱房,不妨暂借给我。我起初以为可以舒服一段日子了,结果事与愿违,因为船长坚持要我和曾经的女主人同住。

“她是你的囚犯,抄书人。”他说,“你负责看守她。”

“有何必要?”我摆手示意茫茫大海,“请告诉我,她能逃到哪里去?”

“说不定在船上搞破坏,”他耸耸肩,答道,“说不定跳下去喂鲨鱼。不管怎样,她由你看管,我腾不出人手。”

“床好小。”等舱门在我俩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她说,“但我不介意和你同床共枕。”

我指着舱房的角落说:“你睡那儿,夫人。如果你不唠叨,我也许好心分你一条毯子。”

“不然呢?”她一屁股坐到窄小的床铺上,“你要鞭打我,还是残忍地折磨我,非要我屈服不可?”

她面带微笑,我则扭头走到舷窗边,这儿有一张小型地图桌,牢牢地嵌在船板上。“要说惩罚你,船上至少有十来个人愿意换着花样来。”我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卷轴。

“那是当然,”她表示同意,“你会观看吗?我亲爱的夫君最喜欢看奴隶女孩挨鞭子,那种场面让他有快感。你也是吗,大人?”

我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展开手中的卷轴。这份《倭拉陶瓷器物图解》由哈力克兄弟创作,标题的笔画写得准确到位,但字体太过花哨,我忍不住嗤笑出声。不只标题,连正文也写得异常浮夸。虽说我打心眼里不大喜欢那位宗会兄弟,但也得承认哈力克画技出众,插图精细到无可挑剔,第一幅复刻自大约一千五百年前的花瓶,描绘的是狩猎的场面,人们手执长矛,赤身裸体,在松树林中追逐一头鹿。

“陶器,”佛奈娜在我身后观望,“大人,你认为盟友的秘密藏在罐子上?”

我头也不抬地说:“研究一个缺乏文字记载的年代,装饰图画所蕴含的信息量很大。如果你能提供其他方面的启发,我一定感谢你。”

“怎么感谢?”她凑到我耳边,轻轻地呼气。

我摇摇头不接腔,继续研究卷轴,她笑着走开了。“你真的对女人没兴趣吗?”

“我对女人的兴趣多种多样,依不同的对象而定。”我接着展开卷轴,又看到了几幅狩猎图,还有拜神仪式、形象各异的神祇和千奇百怪的动物。

“我可以帮忙,”她说,“我也……愿意帮忙。”

我扭头一看,她表情拘谨,却充满真诚。“为什么?”

“因为前路漫长。还有,不管你如何怀疑我的动机,我是真心希望完成这次的任务。”

我回头端详卷轴上的图画,赤裸的人们饮酒狂欢,面前有一只巨大的猿猴模样的动物,张开的嘴里吐出火焰。根据文字描述,图画源自克希亚陶罐的残片。那是前帝国时代。

“究竟是何时,”我问她,“倭拉人放弃了神明崇拜?”

“那是远在我出生之前的事,”她说,“也远在我母亲出生之前。她勤奋好学,也希望我熟悉伟大帝国的辉煌历史。”

我们来到甲板上,坐在船头附近,她讲述历史,我动笔记录。船长看到我们上来,只是吼了几声,却也没有提出异议,船员们则不愿搭理我们,偶尔不怀好意地瞟一眼佛奈娜。

“如今帝国算是统一了语言,”她接着说,“无论身居大城市还是沼泽地,一律遵守议会的法令。但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们帝国是在战火中造就的,”我说,“战火绵延不断,持续了三百多年。”

“正是,我们在锻造年代建立了帝国,但接下来的数百年并未真正统一。货币各式各样,价值也不尽相同。语言种类繁多,神明更是数不胜数。我母亲常说,人们会为了钱财而争斗和厮杀,但只会为了神明而牺牲自我。为了帝国的延续,我们需要一种不被神明影响的忠诚。于是战争到处爆发,有人称之为灭教之战,不过帝国的历史学家将其命名为大清洗时期,这是一场历时六十年的残酷审判,充满血腥和虐杀。四海之内,土地荒芜,人民背井离乡,有的逃进北部山区,有的渡海避难,重建家园。尽管我们失去了一切,帝国却得以新生,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们成了奴隶之邦。

“当然,奴隶从来就有,以前集中在倭拉帝国的中心地带,后来蓄奴之风大盛,手法不一而足:有人因为不愿背弃神明而被征服,有人战败被俘,有人被威逼恐吓,有人被代代圈养,遗忘了本来的身份。维持庞大的奴隶资源必须有两大要素:强大的组织和极度的残酷。我常想,正是这样的特征,引起了盟友的兴趣——毕竟,盟友选中我们必然有其原因。”

“你知道他是何时现身的吗?”

“我不知道盟友是男是女,连它是不是人也无法断定。我母亲曾说,有一段时期,大约在四百年前,帝国达到空前的统一。与阿尔比兰爆发战争并不新鲜,但当时的规模之大,战况之激烈,实属前所未有,以前相持数月即告结束,后来则以年计,然而胜利依旧遥不可及。结果,阿尔比兰厌倦了帝国的频繁骚扰,终于转守为攻,仅仅几个月就推到了南部省份。乱世出英雄,来自南方城市米尔泰斯的一位年轻将军声名鹊起,因为他有一个革命性的想法,而且可以付诸实践:既然我们的奴隶可以建造城市、耕种田地,为何不能参战呢?于是,利用他发现和掌握的知识,我们创造了瓦利泰和柯利泰。对奴隶战士的妙用,辅以天才的战术,这位帝国将军挫败阿尔比兰的进攻,赢得了不朽的功名。帝国上下,无不称颂他的英明伟大,纷纷为他竖起雕像,我们最优秀的学者则撰写史诗,记录他辉煌的一生。”

佛奈娜顿了顿,嘴角上挑,露出讽刺的笑容,眼里却充满悲伤,我从未见过这种表情。“但他的一生并不寻常。年轻的将军永远年轻。当他身边的将士逐渐衰老死去,他还是青春依旧。”

“他是第一个。”我说。

“正是。第一个有幸与盟友交流的倭拉人,或者按我的推测,第一个被盟友派出的仆从所引诱的人。而且他的贡献不只是如何束缚奴隶,让他们完全服从主人的命令,不惜一切地战斗和牺牲。不,他还有一样最为重大的贡献——他指引议会参透了永生的奥秘,当然,他是奉盟友的命令。后来,他们全都自愿变成它的仆从。将军成为盟友在议会的代言人,起初态度并不强横,每每循循善诱,暗示帝国负有伟大的使命。但是,一年年过去,将军的言行越来越古怪。

“我母亲说自己见过他一次,是在一场为他举办的宴会上。你或许可以想象,我的家族富甲一方,远在帝国早期,就拥有议会里的一席之地。我问母亲他是什么样子,她笑了。‘疯得没救了,’她说,‘不过我听说他女儿更疯。’”

“他女儿?”我问。

佛奈娜拉起羊毛披巾,裹紧肩膀,眼里的悲伤化为恐惧。“是的,他有一个女儿。我见过她。见一次面就够我受的了。”

“他们和你一样吗?将军和他的女儿还活着吗?”

“数百年间,将军的疯狂与日俱增,战胜阿尔比兰的渴望变成一个疯子的执念,结果导致了惨烈的溃败。当时议会的全体成员已受到永生的眷顾,盟友的其他爪牙建议他们说,将军辉煌的一生应该画上句号了,于是议会派出最厉害的刺客实现了这一愿望。不过,如果女王所言属实,那位女刺客或许已经和麦西乌斯王一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将军的女儿?她杀了自己的父亲?”

“她在世界各地杀人无数,大人。幸运的话,她不会再折磨我们了。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运气绝对是稀罕玩意儿。”

“你母亲还健在吗?她是不是也受到了盟友的眷顾?”

她摇摇头,抬眼与我对视,笑容无比温柔。“不。她慢慢地老去,最后离开了人世,不管我怎么恳求,她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进永生不死的新时代。只有她知道那种交易的真相,但没人听她解释。她知道是什么吸引了盟友,或许可以换句话说,是什么造就了它。”

“是什么?吸引它的是什么?”

“力量。第一个就是这样挑选出来的,不是最富有的人,而是最有影响力的人,可以左右议会的决定。两次挑选之间相距数十年,而非区区几年,事实上,每隔二十多年仅有一人被选中,接受盟友慷慨的眷顾。对于那个近乎神的存在而言,选择我们似是一时兴起、随心所欲的决定。但我母亲长寿,发现了其中的规律:每一次交易,都是在巩固它对我们的操控;每一次眷顾,都是在加深它对我们的奴役。

“我最后一次获准接近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两个字,之后再也不许我去她家。她那时快九十岁了,躺在一张宽大的床铺上,看上去就是一小堆裹着皮的骨头。不过,她的思维依旧敏锐,眼睛异常明亮,说话声虽然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惜我当年以为,那只是一个刻薄的老妇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她沉默不言,目光飘向南方的海平面,那儿乌云翻滚,预示着今夜注定难眠——当然,与她同床,我也不指望睡个好觉。此时,她的秀发在风中翻卷,夹杂其间的灰丝尤其刺眼。

“只有两个字,”她的声音特别微弱,“‘奴隶’。”

正如我所料,睡意迟迟不来。随着夜色渐深,大海开始躁动不安,狂风挟着雨水,疯狂地拍打舷窗上的云纹玻璃,强劲的气流在船上迷宫般的通道中呼啸来去。佛奈娜平躺在床上,呼吸缓慢而稳定。我侧卧在旁,面朝舱壁。我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没穿鞋,她却光着身子。刚才脱衣服时,她丝毫不觉尴尬,等她爬到我旁边,我便背过身去。我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躺了大半个钟头,狂风的啸叫和怪异的气氛令人无心睡眠。

最后,她开口了:“你恨我吗,大人?”

“憎恨亦有情。”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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