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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维林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伴随着一声尖叫,达瑞娜回到体内,痛苦地弯下腰,神色惊惧不安。维林一把抱住她,直到她不再发抖。因为山地部落始终没有露面,她坚持要飞出去侦察,但很快就回来了,所以维林推断她的痛苦并非使用天赋所致。

“他们在山里,”她说着,扬起苍白的面庞,“一路上见人就杀。他知道了,维林!他知道我在看,他笑了。”

他召集了所有的狼人长老,又让达瑞娜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番,令他们抱有的最后一线希望消失殆尽:渡鸦之影真的降临了,古人预言的灾难已经到来。

“有很多瓦利泰,”达瑞娜说,“也有柯利泰。自由剑士不算太多,以骑兵为主,这些人的灵魂动荡不定,闪着红光,充满疑虑和恐惧。他们是两天前进山的,我发现了战斗的痕迹,那座寨子已成废墟。所有人都被杀了,不分年纪,一个俘虏也没有。他们不是来抓奴隶的。”她顿了顿,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回忆刚才的惨烈景象。“那些被活捉的人死得很惨,遭受了各种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她与维林对视,“他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问。

“正向东北方前进。他们始终保持密集队形,还派出斥候侦察。我看到很多人抵抗他们,但都是小股势力,零敲碎打,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他们需要我们的支援。”维林说。

“不。”戴着兜帽的人是所有人当中唯一坐着的,他紧挨火堆,用一根结实的手杖拨弄着柴火。

“你有什么提议吗,艾林大师?”维林问他。

“只有显而易见的事实,兄弟。”艾林叹了口气,拉下兜帽,朝着达瑞娜微微一笑,饱含同情的意味。“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两倍多,对吧,小姐?”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维林,点点头。

“要是部落联合起来,也许还有机会一战,”艾林扭头对维林说,“可惜他们没有。我告诫过酋长们,但他们不听,认为倭拉人此行只是为了抓奴隶。倭拉人每隔几年就会来,有时候能用矿石和其他部落的俘虏打发走,有时候得直接跟他们开战,年轻的战士可以赢得第一道伤疤。两百多年来都是这样,成了一种惯例。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等到你们参战的时候,他们早就溃不成军,四散而逃了。”

艾林回头盯着火堆,拨弄余烬,维林发现他握在手杖上的指节泛白。他在害怕,维林心想。还有什么可以吓到一个不死之人?

“山地部落的人认识你,”他说,“你可以带我们去找他们吗?替我们传话?”

“他们的意见从来都不一致。即使部落之间不开战,内部也会争斗。等我们找齐所有部落,商议妥当,时间也来不及了。况且,在他们眼里,你们和那些人都是敌人。”

“难道你希望我袖手旁观,任由他们被屠杀?”

“盟友的爪牙就是要引你出去,想必你也识破了他的用意。再者,你来这儿的目的不是战争,而是你以为我掌握的秘密——怎样才能击败盟友。”

维林皱起眉头,艾林语带嘲弄,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数百年来有不少人找过我。学者,国王……”他对维林露出遗憾的笑容,转瞬即逝,“还有战士。他们知道盟友的可怕存在,古老的传说或天赋力量指引他们找到我。不过他们寻找我的年代可没有如今这么动荡不安。”

“盟友要有一个结果。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艾林叹口气,站了起来。“那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吧,我也带他们看过,兄弟。”他抬起手杖指向东边,峰峦之上黑云压顶,“不过这些家伙十有八九不会喜欢那种天气。”

他们向东行进,山里依然空空荡荡,谷地不见人影,只有几头麋鹿闻到风中的气味,四散逃窜。“山地部落以挖矿为生,”艾林解释,“用含有铜和锡的矿石与倭拉人交易,虽说双方常年争战不休。但这里太靠北边,少有矿藏,而且他们正忙着应付打过来的倭拉人。”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吗?”维林问。

“这次来住了六年,不过上一次将近三十年。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这里的居民没有现在这么好勇斗狠。”

“你留在这儿是为什么?”

“有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好像不介意我留下来扮演丈夫的角色。她去世后,孩子们长大了,倭拉人开始抓奴隶。我觉得该走了,可又一次次回来。”

“为什么?”

艾林愁云满面,停下脚步,张望远处的火山,炽烈的火光愈加夺目,衬得天色格外黑暗。“会说到的,兄弟。”

傍晚,洛坎、卡拉和马肯围在艾林身边,迫不及待地听他讲述旅行见闻。三人之中,卡拉对他的印象最模糊,但她记得小时候在失落之城栖身,曾经听过他的故事。“你又去了极西之地吗?”她问,“还有云上的神庙?”

“当然去了。”他抬头扫了一眼,森挞也围拢过来。少有艾林不曾接触过的民族,罗纳人正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罗纳人凶蛮好斗的名声与听故事的强烈渴望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只有一夜。”

“她在那里吗?”卡拉追问,“翡翠公主?”

“她在,而且美丽依旧,拥有不老的容颜,仍然唱着动听的歌儿。我很高兴再次听到她唱歌,尽管旅途异常艰辛,商贾国王的领地也躲不开战火。”

“翡翠公主?”维林问。

“她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比我活得还久的人。五百年前,商贾国王把她送到云上的神庙,现在他们还去朝圣,寻求她的建议,认为她能听见天音。在我看来,她应该觉得他们特别滑稽吧,但也很难说。她的心情和她说的话一样,常常令人难以捉摸。但她的歌声……”他闭上眼睛,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在无尽的岁月里,年复一年地雕琢唱功与琴艺。我是唯一有幸不止听过一次的人。”

维林看见柯拉尔不安地动了动,知道她的歌声察觉到了什么:眼前这个人对再次听到翡翠公主的歌声已经不抱希望了。伴随我们而来的是他的末日,所以他害怕。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他对艾林说,“讲的是一位仑法尔骑士,被一个有治疗能力的男孩救了命,他的旅伴是一个永远不死的人。据骑士所说,此人致力于保护天赋者,为的是让疆国内诞生一个有能力杀死他的人,因为他厌倦了永恒的生命。”

“厌倦?”艾林稍稍向后靠去,若有所思地抿起嘴唇。“生命是永无穷尽的感知、永不休止的变化,以及不可计数的纷繁芜杂。我们不为厌倦生命而降临世间,我也没有厌倦。但我心里清楚,生命终有尽头,即便我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可能,更不应该永远活下去。翡翠公主知道,我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希望得到一个答案,解释我为何永葆青春,其他人都在衰老,为何我周围的人因瘟疫和疾病而死亡,我却免受其害。她并不回答,那也是她的习惯。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天梯,来到神庙,却常常失望而归,即便她愿意与某些人交谈,言语也艰深晦涩,往往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虽然她没有回答我,但允许我听她唱歌,这足以解答我的疑惑。你要知道,她的表演是有瑕疵的。非常细微,外行根本察觉不到,在我这种活了很久的人听来,犹如吟游诗人的学徒第一次拨动琴弦那般刺耳。那首曲子不长,但极其复杂,或许世上任何一个竖琴演奏者都无法掌握,连她也不例外。她的演唱并不完美,她没有唱完,也许她永远都唱不完。”

三天过去,他们只见到一座寨子,是平顶山脚下一个小小的石屋群落。此时,空气隐约有了硫黄味,头顶灰云翻滚,遮天蔽日,越往东边,云色越黑,山顶的火光越刺眼。艾林让他们在寨子外一英里处停下脚步,远远地看见一群人从石屋里跑出来,约有一百人,个个拿着武器。

“很少有人来拉里沙,”艾林说,“他们人数不多,但火山离寨子很近,提供了一定的保护。”他望着维林,摆出邀请的姿态。“他们看到这个新来的部落,一定希望和酋长谈谈。”

维林请阿斯托瑞克同行,跟随艾林朝寨子走去,部落的战士们严阵以待,虽然队列单薄,但有一种牢不可破的架势。他们大多是男人,手里抓的不是斧头,就是窄刃长矛,浑身裹着长长的皮裙,上面涂满各种符文,青铜胸甲在暗淡的天色里闪着微光。带队的是一个中年壮汉,双手各持一把斧头,灰发梳至脑后,编成既粗又长的辫子。瞥见艾林,他僵硬的姿态放松了一些;及至维林,他的面容依然凶狠,还有一丝疑虑;等目光落在阿斯托瑞克身上,他脸色一沉,怒不可遏。当众人走近,他举起双斧,两边的族人也纷纷做好迎战的准备。

“珀泰克!”艾林朝着壮汉喊道,面带亲切的微笑,又指着维林和阿斯托瑞克说了几句话。

“他说他带了很多朋友来拉里沙。”阿斯托瑞克翻译。维林注意到萨满的眉头流露出深深的不安。“太莽撞了,渡鸦之影。这些家伙对陌生人向来是格杀勿论。”

维林点头示意艾林,此时他正张开双臂走向酋长。“但对他不是。”

艾林在距离酋长几英尺开外驻足,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两人都听不见,不过对方凶狠的表情稍有缓和,疑虑却未消退。过了一会儿,艾林扭头招呼他们上前。“珀泰克是拉里沙的酋长,如果你要践踏他的土地,就得进献贡品。”他说,可是维林并未看见壮汉开口。

“什么贡品?”他问。

“一件象征性的礼物,”艾林解释,“如果他不要贡品就容许你们留下,会显得他太软弱,年轻一辈就会挑战他的地位。”酋长说话了,抬起一把斧头指着冰原人的队伍,喉咙里咯咯作响。维林顺着斧头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达瑞娜牵着的刀疤。“他要我的马?”

“啊,不。”艾林生硬地笑了笑,“他要你的女人。”

“那可不行。”维林摸向腰间的布袋,解开绳子,取出一块石头。这块中等大小、打磨精细的红宝石,是两年前阿茹安总督在尼莱什城码头送他的,如今对他而言不算特别值钱。他有好几次想卖掉它,尤其是当时瑞瓦常常饿肚子,但只要一动心思,血歌便提出警告。但愿它的使命就在今天。

酋长丢掉一把斧头,接住了维林扔来的宝石,立刻着了魔似的瞪大双眼。他两边的战士都忘了纪律,纷纷挤到他身边,每一张面孔都写满贪婪。珀泰克大吼一声,提起另一把斧头以示警告,战士们缩了回去,但眼睛仍不断地瞟着宝石。

珀泰克又开口了,这次直接向维林提问,同时迎着天光举起红宝石。“他想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力量。”阿斯托瑞克翻译道,语气带有轻蔑的意味。

“山里矿藏丰富,”艾林说,“但没有宝石。他们对其抱有幻想。”

“告诉他,宝石拥有俘获灵魂的力量,”维林说,“他绝对不能长时间盯着看。”

艾林转述时,酋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他握手成拳,攥紧宝石,然后抬头望向维林,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他咕哝了一句,听起来短促有力,然后极其从容地转过身,带着族人们走回寨子,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消失,他们似乎转眼就忘掉了眼前这支数量惊人的陌生军队。

“你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艾林说,“说实话,真是非常慷慨的让步。”

“够不够?”维林问他,“我们来得及吗?”

艾林抬头望着寨子上方的平顶山,只见云雾缭绕。“你会发现时间在这儿失去了意义,兄弟。”

除了维林,他不许任何人同行,甚至不顾达瑞娜和其他天赋者大声抗议。“我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卡拉说,“你竟然连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也拒绝……”

“我那是保留,”艾林打断了她,“而非拒绝。相信我,你们不会因为这种见识感谢我。”

他带领维林顺着一条小路,绕过拉里沙的寨子,走向山脚,途中经过了一堆废墟。维林扫视着花岗岩石块和坍塌的墙壁,发现它们的形制有几分眼熟,线条优雅圆润,刻在石头里的图案被风雨侵蚀。“失落之城,”他说,“这里是同一批人修建的。”

“不,”艾林回答,“但他们说同样的语言。”他指向从废墟里升起、与山腰相接的一段阶梯,维林举目张望,看见石头上凿了许多踏脚之处,一路蜿蜒而上,直至山顶。“敬奉同样的神灵。”

“说起来,”艾林说,他们一路攀爬,常年笼罩的雾气导致台阶湿滑难行,周围的空气也愈加阴冷,“你不再坚守信仰了。”

“谁也不能相信谎言。”

“信仰从来都不是谎言。只不过有些说法混乱不清,有些又失于武断。但是我见过世上其他地方对神圣之力的解读,发现还是信仰最适合我。”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别无选择,只能追随信仰。当我察觉到你的身份之后,我对你那句话的理解是传说确有其事,因为你背弃信仰,所以逝者诅咒了你。”

“诅咒?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样想的,当时我被逐出生我养我的村庄,因为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已经弯腰驼背,满脸皱纹,而我看起来仍然只有三十来岁。迫害我的人当中,以我妻子最为激烈,她对我不老的容颜渐生妒意,甚至是仇恨,因为她两鬓斑白,而我又对她失去了兴致。我以前并非特别虔诚的信徒,背诵教理也只是装装样子,从未真正思考其中的含义,加上不大喜欢宗会兄弟及其冗长的说教,背地里说几句风凉话也是常有的事。‘绝信徒!’怨念深重的妻子这样叫我,而且非要为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找一个解释。‘逝者诅咒了你。’或许一切正是发端于此,一个老妇人的恶毒辱骂,诞生了一个传说。”

“这么说,你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声音?你并未被往生世界拒之门外?”

艾林沉默片刻,脸色阴沉,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我听见过,但那是很多年以后了。除了样貌不变,兄弟,我并非真的不死。我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但没有吃的,我会饿,被刀割伤,我和任何人一样会流血。我会死,而且在很久以前,我死过一次,或者说濒临死亡,事实上和死了没有区别。

“被村里人赶出来之后,我到处旅行,走遍了四大封地,那时还没有疆国的说法。我可能是在寻找一个答案,想解开我永生不死之谜,但又不知道从何找起。那些江湖术士和装神弄鬼的家伙不难找到,只要付金子,他们就满口答应为我指点迷津,结果证明他们不是疯子就是骗子。有一天,我在尼塞尔的一家酒馆歇脚,听一个吟游诗人唱起了瑟奥达人的奇闻异事,讲的是他们如何使用黑巫术保护森林里的家园。我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寻找答案的好地方,再说我孤身一人,看样子也不是战士,他们怎么可能当我是危险人物?我大概在森林里走了半天,然后一个瑟奥达人一箭射中了我的肚子。

“我流血不止,看他走了过来,那人个头很高,生了一张鹰脸,我求他帮忙,他却无动于衷。后来,他的面目模糊了,死亡的寒冷和黑暗笼罩着我。接着我听见了那些声音,低语、尖叫、恳求……太多太多了。‘这是往生世界?’我心想,‘就是一片虚无之地,回荡着死者的声音吗?’没有无边无际的静谧与智慧。没有永恒的安宁。说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后来我发现那些声音消失了,不约而同地突然静默下来,似是出于惧怕。又有一个声音出现,与其他声音不一样。其他的声音是单薄的,犹如一首轻歌即将终结的余音。而这个声音饱满有力,拥有完整的灵魂,但是很老,极其古老。”

“盟友。”维林回忆起达瑞娜把他从往生世界拉回来时,他听到的声音也极其古老,充满寒意。

“这个名字我很久以后才听说。但你说对了,就是他。他提出一个交易。‘我送你回去,’他说,‘只要你成为我的容器。’我当时吓坏了,不仅是害怕他,还有对永远存在于虚无的恐惧。那种恐惧足以令我不假思索地应承,可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别样的意味:一种无法满足的极度饥饿,他体会到了对我的需求。这种需求强烈到无以复加、令人作呕的地步,于是我明白了,原来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他感到了我的拒绝和嫌恶,我也感到了他的意志。往生世界是非界之界,是灵魂之界,但也是痛苦之界,只要你知道如何施加痛苦。而他就知道。我感到他在撕裂我,用他的意志抽打我,一点一点地扯去我的存在,但冲着我而来的不是憎恨,而是精心施予的折磨。‘侍奉我,’他又说,‘趁着你现在还有可以侍奉的灵魂。’声音里毫无恨意,我想他早在那时就已经超越了憎恨,无尽的岁月将其锻造成一种目标纯粹、心无旁骛的存在。

“我挣扎、尖叫、哭泣……哀求。可我依旧拒绝。然后我感觉另一个意志汹涌而来,不是他,另有其人,不如他那么古老,但拥有独特的力量,足以把我拉出他的掌控。我感到灵魂再次成形,但仍有很多被剥离了,童年和友谊的记忆再也回不来。直到今天我都想不起母亲的容貌,还有我那由爱生恨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我的救星对我说着话,是女人的声音,她的意志与盟友的大不一样。她为我抚平伤痛,驱散恐惧,挫败了他的企图。‘你还不到死的时候,长生不老之人,’她说,‘我亲眼见过你的末日,绝非如此。寻找那些和你一样的人,竭尽所能保护他们,因为等你回来,他们的力量将会支撑你,带来你所渴求的结局。’之后她说出三个词,就把我扔出了虚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那个瑟奥达人还在那里,吃惊地看着我睁开双眼。从我指缝里流出的血量判断,我刚才死了仅仅几秒钟。瑟奥达人咕哝了一句,似乎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然后又扔下,因为我说出了在往生世界听到的最后三个词,‘勒苏丝·希尔·霖’。”

“是盲女带你回来的,”维林喃喃道,“她在那儿,她在往生世界。她在对抗盟友。”

“当时是的,但现在……”艾林摇摇头,“现在看来,他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

维林有无数的疑问,但他放弃了,事实早已证明,一切答案自会慢慢浮现。“瑟奥达人治好了你。”他说。

“是的。他叫人过来帮忙,把我抬到他们的营地。我伤得很重,过了几个月才恢复元气,可以再次上路。我学习他们的语言,了解他们的传说,得知我们的祖先是如何夺占他们的土地。我还弄清楚了一件事:没有什么黑巫术在保护他们的森林,只是他们高超的武艺和无畏的勇气吓得我们不敢靠近。后来,我辞别了他们,去完成她交付的任务。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忠于职责,偶尔分心实难避免,而人性固有的缺陷更是常常令我倦怠,错误一犯再犯,暴行永无禁绝之日。不过,我想我已经尽力……”他抬头望向云雾笼罩的台阶,“坚持到了最后。”

寂静主宰了山顶,犹如氤氲不散的浓雾,当他们爬上最后一级台阶,雾气仍然缭绕,所见的仅是隐约的轮廓。艾林累得弯下腰来,他倚着手杖,张望前方的黑影,目光充满恐惧。“我讨厌这个地方,”他轻声叹道,然后直起身子,向前走去。“不过话说回来,修建这里的人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他们钻进浓雾,黑影渐渐显露真身,原来是形成聚落的房屋,各种迹象表明,修建山脚下那座废墟的人,也是这里的建造者。大多是用来住人的平房,相对较小的房屋可能是仓库,放眼望去,这里犹如失落之城的缩影,不过它们并未化作废墟。当他们在房屋之间穿行,寂静越来越压抑,空荡荡的门廊和窗户仿佛成了漠然的看客。尽管房屋完好无损,但维林知道这地方非常古老,生硬的棱角在自然之力的作用下已变得圆润而光滑。另外,与失落之城完全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雕像,唯一的装饰就是刻在门廊和窗户上的图案,但是历经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如此看来,不管建造者是谁,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或者兴致追求艺术。

他们很快就把房屋甩在身后,来到一个宽阔的圆形广场前,正中央立着一个顶部平坦的基座。“记忆石。”维林说。

艾林点点头,维林听见他的嗓音微微颤抖,“这是最后一块,雕琢它的堪称神之手。”

维林嘴角抽动,实在忍不住笑意,扭头对艾林说:“神不过是谎言。”

他们一起大笑,须臾,欢乐的笑声消散在浓雾和古老的石头中。“好了。”艾林抓紧手杖,迈开脚步,“来吧?”

与周围的房屋一样,基座的棱角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被磨掉,平顶却依旧光滑无痕,中间的浅池拥有完美的弧线。“你以前碰过记忆石吗?”维林问他。

“四次。我经常根据旅行途中听说的神话故事,四处寻访古代遗迹。有一个故事提到一座被遗忘的参天巨城,藏在深山老林,由蛮人部落看守。现实与传说并不相符,这种事太常见了,我不觉得特别意外。”

他伸出手,悬于石头上,然后与维林对视。“准备好了吗,兄弟?”

“这种石头我碰过两次,”维林看见艾林的手指在颤抖,“它们蕴藏知识,没有危险。”

艾林哈哈一笑,这次的笑声尤其刺耳。“对于某些人来说,知识就是危险。”

维林也伸出手,艾林将其握住,十指相扣。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两人的手放在了石头上。

第四部

依照阿尔比兰历法,雅努斯·艾尔·尼埃壬国王出生于新日十年,阿尔比兰占星师观测到当时的星相为“立狮”,数十年来,支持者和反对者均视其为后事的预兆。他女儿则全然相反,出生时的星相为平凡无奇的“草垛”,因其形似刚刚收割的麦子而得名。最近,帝国皇家占星会通过投票,将这一星相更名为“复仇之火”,一方面说明疆国后来的历史进程影响巨大,另一方面证明占星术不过徒有虚名。

——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

《联合疆国史:前言》,

联合疆国大图书馆

佛尼尔斯的记述

“她知道吗?”

靠岸时我一直在观望港口,那是伯瑞林海低海区最大的贸易中心,也是阿尔比兰发迹的历史见证。港口呈弧线形,绵延三英里长,石墩和泊位数不胜数,船也挤得满满当当,远比平时多。等我们又接近了些,我发现多数是战船,而且每一艘船上都有一群劳工在干活,挥舞锤子为船身加装铁甲,搬运投石器安装在指定位置。

艾梅伦女皇在都城集结舰队,我据此判断。究竟有何目的?

“大人?”佛奈娜追问。她的头发白得很快,今天梳到脑后束了起来,露出脸上逐渐增多的皱纹,但她的容貌依然俊美。她身穿素色长裙,紧裹披肩,活脱脱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妇人,岸上的人或许会误以为她是船长的妻子。念及此,我忍不住轻笑一声。

佛奈娜恼怒地皱起眉头,却不肯转移话题。“她知道,是不是?她知道你和‘希望’的事。”

我耸耸肩,略一点头。她瞟了一眼船长,靠拢了些。“给那海盗钱,请他带我们走。”

“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尊敬的市民。”

“那也不能赔上你的性命。”

“我的性命属于皇帝。根据律法,现在我的性命,以及谏言,都属于他的继任者。”

“你真以为她会听?”

“我相信她会听。但不清楚她打算怎么做。”

我们停靠在接近港口最北边的一个狭小泊位,为了应付一个不耐烦的小吏,船长被迫支付了双倍于平日的停船费。

“我是为联合疆国和梅迪尼安群岛办公事!”船长吼道,“至少也应该打个折。”

“可你还带了一满船香料,”年轻的官员回答,“需要额外收费。”他递来一张停船费的收条,然后伸出手。

“有问题吗?”我走到船长身边问道。

年轻人盯着我瞧了老半天,面色立时煞白,慌忙退了一步。“您是佛尼尔斯大人!”他轻声叹道。

我在帝国境内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地方尚有几分名气,有人认出我并不意外,但通常受到的待遇无非是礼节上的口头恭维,或是被邀请参加各种学术活动。所以当那个面色煞白的小吏在踏板上踉跄后退,然后转身跑向码头时,这场面令我惴惴不安,尤其是他很快就回来了,还叫了一队当兵的。他们匆忙奔向我们所在的船,年轻的官员一边跟着小跑,一边对周围的搬运工疯狂打手势,嘴里大喊大叫:“叛徒!叛徒回来了!”

“我觉得,船长,”我提起装书的袋子,走上踏板,“你最好赶紧开船。”

“船王要我保你安全。”他说。不过,看到码头上的骚动,他精明的眸子流露出了深深的担忧。

“非常感谢你的照顾。”我伸出手来,原以为他不会理睬,结果他紧紧地握住了,满脸遗憾之情。

“愿幸运眷顾你,尊敬的先生。”他的阿尔比兰语出乎意料的流利。

“你也是,尊敬的先生。”我看了一眼佛奈娜,她正惊恐地瞪着跑过来的士兵,“如果你愿意带她返回疆国,我感激不尽。”

“不。”佛奈娜深吸一口气,走到我身边,勉强笑笑,“我们还有任务呢。”

我们等在码头上,看着水手们在船长的连声号令下,手忙脚乱地划桨,离开了港口。他们踩着水手长急促的鼓点,很快就划向开阔的水域。

“叫什么名字?”佛奈娜问,“那艘船。”

“我忘了问。”我转过身,发现士兵们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从盔甲的样式判断,这些人是新征入伍的步兵,领头的是一名不算年轻的军士。

“报上名字!”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大步走来。

“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我回答,“御前史官……”

“不对!”他咆哮着,按住剑柄向前逼近,“现在你已经不是了!”

他们带我们去了海港督府,那是一座壁垒森严的大宅,配有几间牢房,专门用来关押形形色色的走私贩和喜欢闹事的水手。拜那位激动的港口官员所赐,卫兵们围住我们的同时,码头上的人也越聚越多。“如果你们要逮捕我,”我对军士说,“我有权知道罪名。”

“安静!”他厉声喝道,面红耳赤地望着聚集在码头上的人群。“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你带走,免得这帮家伙就近找根桅杆吊死你。”

我现在听到他们的叫声了,连厚实的墙壁也挡不住,可谓典型的聚众示威。“吊死叛徒!”和“为‘希望’报仇!”是其中最常见的两句。

“‘唯在阿尔比兰帝国,法制才真正得以彰显。’”佛奈娜诵道,语气略带刻薄。她对我的作品竟然记得一字不差,着实令人恼火。“‘公正之施予不分高低贵贱。从最卑微、最贫穷的国民到皇帝本人,律法面前一视同仁。’”

她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愤怒的喊叫声时而低落时而高涨,令她眉头深锁。“你犯了什么事,竟然惹了众怒,大人?”言语之间,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女皇?”

“你本来不用陪着我。”我说。

她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的粗木板凳上,抬手梳理发丝,发现指缝里灰白如许,不禁恼怒地呻吟了一声。“我能去哪儿呢?”

她撩起头发,迎着透进小窗的天光端详,在我看来酷似生锈的铜丝。我暗下决心,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对她的观察记录下来。“这就是后果?”我问,“当你们喝不到天赋者之血的时候。”

“据我所知,在所有接受盟友祝福的人当中,还没有一个经历过这种考验。当然,有些人丢了性命,遇刺或战死,都是倭拉政坛的常态。不过,一旦享有特权,就没人试过中断供给的生活。”

她松开手,任由发丝飘落,弯曲的手指在阳光里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隐现笑意。“奇怪,我一点儿也不想念。现在看来,死亡是有好处的。”

锁头开启声和靴子踢踏声忽然响起,说明有人来访。我站起来,打量着走到铁栅外的高个子。此人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可惜容颜已有几分老态,浓密的短发灰白夹杂。“海弗伦,”我注意到他的制服以及胸甲正中央的星形浮纹,那是上将军的标志,“看样子终于晋升了。”

“佛尼尔斯大人。”他的语气不带感情,但当目光移向佛奈娜,他显得格外警惕。“她是什么人?”

“佛奈娜·恩崔尔·托克瑞,”她起身应道,“原属倭拉帝国,如今是联合疆国莱娜女王的使节。”

海弗伦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背负叛徒之名,还带着一个倭拉人回来。说实话,大人,我开始怀疑你所谓的才智不过是自卖自夸。”

背负叛徒之名……虽说是受了冤屈,但强加的罪名听着依然刺耳。我所有的付出,多年的忠诚,换来的竟是“叛徒”二字。“我能不能知道,到底是谁这样诽谤我?”

他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向前踏了一步。“艾梅伦女皇亲自认定你是叛徒,”他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我建议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小心斟酌!”

我以前遇到这种人都会知难而退,因为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总能吓得我心惊胆战。不过这种人见得多了,我曾经的怯懦也不复存在。说到底,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可以杀人,我也可以。“罪状呢?”我迎着他的目光问道。

我无所畏惧的姿态似乎震住了他,海弗伦退了回去,怒气有所收敛。“一切依照律法,到时候你自然知晓。”他顿了顿,表情复杂地注视着我。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不管怎么说,一直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你需要做的,就是看他死,佛尼尔斯,”他说,“很难做到吗?”

据说极西之地的商贾国王们拥有大如城市的王宫,一望无际,仆人亦难以计数。不过,衡量伟大,不能仅凭规模,还要看财富,我不相信世上还有比阿尔比兰皇宫更金碧辉煌的建筑。皇宫坐落在高山之巅,临着宽阔的泰摩因河,在其诞生的年代,谦逊与克制尚未被阿尔比兰人视为最重要的德行。它是一座巨大的六角形建筑,中间呈圆形,其上有拱顶——不出所料,拱顶立刻吸引了佛奈娜的注意。

“贵国皇帝们这是要闪瞎自己的臣民吗?”她遮着眼睛问。正午艳阳高照,拱顶光芒耀眼,看不清模样。我始终认为日落时分最适宜观赏,当橙色的余晖洒上它银色的表面,犹如烛火摇曳,并会随着夜幕的降临渐渐熄灭。塞利森和我常常骑马到城外,在山顶上观赏这壮美的景色。他说他触景生情,诗兴大发,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写下来。

海弗伦带了整整两队骑兵护送我们离开海港,事实证明,为了阻止暴徒们将其辱骂的内容付诸行动,这么多骑兵也仅是堪堪够用。但令我痛心的并非辱骂,而是表情。当时人潮汹涌,海弗伦的手下只能开辟出狭窄的小道供我通行,一张张面孔看过去,我发现无论男女老少都面目狰狞,饱含恨意。不管强加于我的是何谎言,显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我随即明白,世易时移,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不仅眼前的人永远不会接受我,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的轻信无知。当我们挤过人群,策马奔向山顶皇宫,我忽然想起艾尔·索纳说过的话。他讲起他的国王如何使用奸计发动侵略战争时,转述了雅努斯的一句原话:只要谎言有理,他们自然相信。

我们距离皇宫越来越近,海弗伦离开了直通大门的道路,领着我们来到北城墙,此处唤作兵门,朴实无华,是供卫兵和仆人使用的,偶尔也有帝国囚犯出入。我以前极少走兵门,今日一见,真是乌烟瘴气,秽浊不堪,毫无体面可言,那些养尊处优的朝中权贵是来不得的。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坊和马厩,混杂着食物和粪便的味道。若在旅行之前,我或许会对这种地方皱鼻子捂嘴,但如今只是隐有一丝不快——去年我吃了太多苦头,连感官也麻木了。

我记得这个迎接我们的人参加过对艾尔·索纳的审判,他一袭黑衣,体壮如牛,肌肉饱满的大手攥着一副镣铐。我知道抵抗毫无意义,于是爬下马鞍,伸出手腕,等待这位狱卒给我戴上镣铐,再劈头盖脸地挨几句骂。不料他深深地向我鞠躬致意,神情严肃,恭敬有加。

“大人,我一直都想跟您私底下谈谈……”他脸色尴尬,举起手里的镣铐,“但不是在这种情形下。”

“不用了,拉伦。”海弗伦吩咐狱卒。

“可他要直接去见女皇,尊敬的上将军。”

“女皇的安全由我负责。届时我亲自护送佛尼尔斯大人去牢房。”

皇宫内部方便易行,因其结构极其简单——任意一条走道都通向正中央,即皇帝或女皇上朝的地方。坏在路途遥远,人行其中,可以放飞思绪,亦有充足的时间不尴不尬地聊天。“我在想,”我壮着胆子对海弗伦说,“阿鲁兰皇帝的驾崩……”

“他年近八十,身体每况愈下,”海弗伦铿锵有力地打断了我,“没什么好猜疑的,大人。”

“遗诏怎么说?”帝国皇帝有这样一个传统,在临近让位之时拟定遗诏,表彰那些在其执政期间忠心效力的臣民,再就是劝导继任者。

“你收获颇丰,”海弗伦说,“北海岸的土地,不薄的年俸,还有帝国图书馆的数卷珍贵典籍。不管你有无权利占有……”

“我不关心自己的所得,”我说,“只想知道他对女皇的教诲。”

海弗伦沉默了片刻,神色越发严肃,此时帝国审判庭近在眼前,高约二十英尺的红木大门威武雄壮。“只有一句话,”他说,“‘禁绝一切奢靡之风。’”

“海弗伦。”我突然站住,逼得他停下脚步,周围的卫兵同时做出拔剑的动作。但我毫不理会,走到上将军面前,言辞恳切地低声说道:“不管你们是不是要给我定罪,我有话跟她说。她必须听一听我和这个女人带来的消息。”

“我是一介武夫,”他转身面朝敞开的大门,“不是谏官。”

他抬手示意我继续前进,姿态彬彬有礼,并无威胁之意。我看了一眼佛奈娜,她正在张望门内的觐见厅,神色惶恐不安。“她想要的是我的脑袋,”我嘱咐她,“到时候你一定要讲给她听。”

帝国觐见厅是一座圆形殿堂,内部立有一圈厚实的石柱以支撑巨大的拱顶。厅内除了正中央高台上的皇座,别无座椅。组成台面的圆柱高矮大小不一,形成六级台阶,帝国谏官们分列其上。台阶上的位置代表了谏官的地位:军官们通常在最底层,法官和学者可以站到第二级和第三级,我是唯一一个站上第四级的御前史官。只有“希望”本人以及最受皇帝宠信的谏言者有资格更上一层。第六级永远空着,用以提醒阿尔比兰帝国的统治者:权力之重,无人可以分担。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要么不愿意与我对视,要么就是毫不掩饰地怒瞪着我,但是表情不大自然。第五级台阶上的两人令我大吃一惊,其中一位是军人,帝国大将军霍隆·奈斯特·艾佛伦。这家伙的心思一向令人捉摸不透,部分原因在于他习惯阴沉着脸,后来又在玛贝里斯城的最后一役中遭受大面积烧伤,导致左脸上的瘢痕从眉毛延伸至脖子。不过,台阶上另一个人的态度很容易分辨。帝国大法官梅瑞林·奈斯特·维瑟斯,此人对我素无好感,我对他也一样。他给我的感觉是热衷于寻摸别人的软肋,似是为了证明他有权裁决任何人的命运。看到他眼里的敌意之深前所未有,我推测自己如今的处境坐实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

不过,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坐在高台之上的人所吸引。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尼莱什城。那时她刚从群岛回国,一个人踩着踏板登上码头,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头也不回。航行途中,我们俩一句话也没说。我整天看她在甲板上踱步,永远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的举止使我深信我们的关系不存在缓和的可能。我已经放下仇恨,而她始终不能释怀。所以我当时做出了决定。我身为学者的好奇心又一次被艾尔·索纳的故事唤醒,与他关联的无数问题神秘而诱人,我渴望知道答案。我要回到皇宫,把我的群岛记述呈交给皇帝,然后乘船去联合疆国。当然了,如今我后悔当初做决定太过仓促。不过,当看到艾梅伦女皇,我怀疑无论怎么选择,眼前的处境也在所难免。

她面沉如水,精致的脸庞不动声色,镇定自若,全无敌意。然而她的眼睛出卖了一切,射向我的目光里闪烁着期盼的神采,由此可见,无论她假装得多么公平正义,我的命运已然不可更改。

“佛尼尔斯叔叔!”欣喜的叫声惊动了我,只见一个男孩从柱子后面跑出来,两手各抓着一个玩具兵。我上次见到艾维李斯不过是数月之前,他又长大了些,瘦瘦高高的已是少年模样,但还有一股孩子气。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卫兵,张开胳膊飞奔而至,一下子抱住我的腰,抬头望着我,那双眼睛酷似他父亲,我竟然一时无言。

“您从北方给我带礼物了吗?”他问道,接着一口气也不歇地说下去,“坏人来杀我和母亲但其中一个变成好人就放我们走了然后海弗伦跟他们打家里都烧了……”

“艾维李斯!”

女皇站起身来,神色依然镇定,但已有几分勉强。卫兵们全都拔剑出鞘,除了海弗伦——他蹲下来,温柔地把男孩的胳膊从我腰上扳开。艾维李斯铁青着脸,坚决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没事的,艾维李斯。”我说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推开他,“很抱歉,我忘了给你带礼物。但我带了精彩的故事,希望很快能讲给你听。现在你到母亲身边去吧。”

男孩怨愤地瞪了海弗伦一眼,转身向高台跑去,蹦蹦跳跳地登上台阶,来到母亲面前。女皇拉过儿子,搂在怀中,那姿态似是担心他被坏人迫害,而她的目光须臾不曾离开我,看来她对我的嫌恶,至少有一部分缘于我和她儿子的亲密关系。皇帝命我担任艾维李斯的老师,为他教授帝国历史,因此我们的相处时间很长,而且他不听我的劝阻,执意喊我叔叔。“你和父亲就像兄弟,”他说,“所以你就是我的叔叔,我不要喊别的。”

女皇捋了捋男孩的头发,柔声说着什么。“可我不想走!”他抗议。女皇的语气严厉起来,艾维李斯气呼呼地噘起嘴巴,跺着脚从高台后面走下,到别处玩耍去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在大厅。

女皇熟练地换上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默不作声地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扭头望向佛奈娜,厌恶地抿了抿嘴角。“维瑟斯大人,”她对帝国大法官说,“犯人有权听取对他的指控。”

维瑟斯朝她鞠躬致意,又面对着我,从袍子里取出一份卷轴。“御前史官,第一学士,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大人,被控告犯有叛国罪,”他念道,“其一,根据可信的证词,佛尼尔斯大人协助帝国囚犯维林·艾尔·索纳获释并逃避对其所犯罪行的惩罚。其二,佛尼尔斯大人与敌国势力,即倭拉帝国,串通一气,企图加害女皇及其儿子艾维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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