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的另一只手拍向弗伦提斯的拳头,他五官扭曲,肤色赤红,无疑是在施展天赋。弗伦提斯挡开他的手,用力一推,盟友跪倒在地。
“他们永远受我奴役!”盟友指着周围静止不动的人群,冲他吼道,“只要我活在世上,他们就是我的奴隶!只有这具肉体彻底消亡,他们才能重获自由。”
弗伦提斯不予理会,目光投向竞技场北端那扇敞开的门。
“难怪瑞瓦克在他的躯壳里待了那么久。”盟友咯咯笑道,“换一个的话会使他难以逃脱我的掌控。所以他用自己的鲜血解救你,同时也解救了自己。”他收敛笑容,明亮的眼睛充满决绝的恶意,又嘶声说道:“你不该泄露这个小秘密,孩子。如此一来,那些被我的意志所束缚的人,都被你判了死刑。虽然我需要花费很多年,但你以为时间对我而言算什么?我在往生世界忍受了千百年……”
弗伦提斯一掌拍上盟友的脑门,力量之强,令其头晕目眩,当场昏迷。“你作为一个神,好像有点担心过头了。”
“爱人。”
她站在巨猿的尸体旁边,从头到脚都是血,但身体完好如初,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皮肤光滑无痕。她的面容是陌生的,但那种眼神与当年一般无二:真挚无私的情感,不加掩饰的爱意。“你有没有带治疗者过来?”她问。
他又回头张望,看见罗纳女孩进了门,后面跟着洛坎和波利泰。维林叮嘱过她,一定要等到歌声确认安全无虞。韦弗走在波利泰的前头,目光落在盟友身上。
“你把他带来了,”女人说,“我想也无关紧要了。看样子你的兄弟找到了更好的容器。”
他扭头望去,发现她从沙地里拾起一把短剑,朝着女王走去。
“不!”他说着,拦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失望地叹了口气。“是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她不耐烦地解释,又是教训孩子的口吻,“这笔账非算不可。”
“是的。”他举起剑来,“当然要算。”
“你没看到吗?”她勃然大怒,指着盟友说,“他完蛋了!我会喝掉他的血,得到他的天赋。世界是我们的了。”
“然后你要如何统治?我今天一路杀进来,看见城里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全是你的安排。你怎么就以为我会允许你糟蹋这个世界?”
“因为你爱我!”她那双陌生的眼睛很漂亮,乌黑而清澈,嵌在一张苍白的面具上,一点残忍也不见,只有彻底的疯狂。
“你病了,”他说,“我带来了治疗者……”
她懊恼地大叫一声,突然从他身边溜过去,一剑刺向女王毫无防备的后背。他挥剑将其弹开,又试图抓住她的手腕,夺下那把短剑,但她速度太快,旋身横扫,砍中了他的肩膀。
“你说我病了,”她啐了一口,“我们生活的整个世界都有病!你今天为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哀悼,你当初为我哀悼过吗?我数十年如一日地杀人,才建立起这个肮脏而贪婪的帝国。它应该毁在我的手里!”
弗伦提斯感到左臂渐渐发麻,温热的鲜血淌了下来。“求你了!”他说,“既然他能治疗肉体,说不定也可以治疗精神。”
她顿了顿,疑惑地皱起眉头。“我杀死父亲的那天晚上,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嘲笑我,他轻蔑地朝我吐口水。他说,‘那天晚上我喝了你那个臭婊子母亲的血,我也应该喝了你的。’这个他能治好吗?”
“我不知道。”弗伦提斯伸出手,冰凉的胳膊颤抖不已,“但我们可以……”
一支箭插进她的胸膛,紧跟着又是两支。她踉跄了几步,当她低头看到箭翎,疑惑的表情消失了,忽然神志清明,犹如醍醐灌顶。
罗纳女孩走到弗伦提斯身边,拉开弓,又一箭射进女人的脖子,将其钉在沙地里。弗伦提斯看着女孩走过去,狠狠地踢了尸体一脚,又眯起眼睛,查看对方是否还有生命的迹象。她看到弗伦提斯的表情,不禁皱起眉头。“歌声的意思很明确。”她说。
他听到身后有人含混地呻吟了一声,只见韦弗轻轻扶起瘫软在沙地里的盟友,使其坐了起来。波利泰围着他们,长矛对准盟友。“你病得很重,”韦弗说,“我来帮你。”
当韦弗把他拉过去抱住时,盟友似乎恢复了清醒,无力地挣扎了一番,随即猛地扬起头,厉声惨号。
第五部
一旦发现有人散播谣言,声称吞食天赋者之血可延年益寿,就即刻将其逮捕,依照女王之令给予惩处。凡有文字涉及的,一律没收并销毁。
——女王的第十道法令,经女王许可,
于统治起始第六年写进疆国律法
佛尼尔斯的记述
尽管拉伦手指短粗,但其字迹优美隽秀,堪比任何一名书记官。而且,他的嗓音也抑扬顿挫,复读我所口述的文字时不疾不徐,流畅自如。“‘……于是莱娜·艾尔·尼埃壬女王又一次踏上她心爱的故土,’”他读道,“‘她的复仇将极其可怕。’”
“很好,拉伦,”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谢谢,大人。”他起身离开凳子,走向牢门,“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明天我的审判就开始了。”我提醒他。
“是的,”他叹道,站在牢门前勉强笑笑,“毫无疑问,等到您重获清白之日,这部伟大的作品也就完成了。”
“毫无疑问。”我微微一笑,感谢他善意的谎言。
“连看守你的狱卒都这么有文化。”当厚重的牢门关拢,牢房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佛奈娜说。她坐在那张小床上,周围堆满了羊皮纸。我们被关押了好几个月,她无事可做,开始着手把我的文稿翻译成倭拉语,但也知道十之八九无法完成。
如今她的头发几乎全白,盘成一个圆髻。最近几周,她的头皮和手上隐隐出现红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她对此并无怨言。我请拉伦给我记得的每一位帝国官员送信,而她始终没能得到允许离开这间牢房,提出中肯的告诫。我们这次旅行终究一败涂地,帝国的安危完全取决于莱娜女王的复仇大业。简直是荒唐,我知道。纵使她才智过人,艾尔·索纳能征善战,也敌不过庞大的倭拉帝国。消灭一个帝国的事业,需要另一个帝国来完成,念及此,我伸手取过纸笔记了下来。
“但愿是对你的辩护有用的东西。”佛奈娜的目光离开文稿,落在我手上。
“我不做辩护,只说事实。如今事实对我也无益。”仁慈睿智的女皇指派了六位学识渊博的参事,在审判中为我辩护。他们都是精通律法的学者,德高望重,但我察言观色,知道他们并不希望,也无意为我洗清罪名。我礼貌地听他们说完,然后明确表示我将为自己辩护,无须劳烦他们,看样子他们都如释重负。
“那个女孩撒谎,”佛奈娜又说,“瞎子都能看出来。”
“如果真是一帮瞎眼的傻子陪审,或许我还有一线机会。可惜陪审员只有一个,她的眼睛亮着呢。不过,即便是她也不能否决我被定罪后的发言权,我只能希望有人听到警告。”
尽管我始终保持平静,但我承认这种平静并不寻常。那天夜里睡意迟迟不来。傍晚时分,我一直在整理文稿,还写了提纲,以方便拉伦完成最后几个章节。拉伦答应会把抄本送给我挑选的几位学者,都是我的老熟人,不过我心存怀疑,就算他们不会当场烧掉,也会涂改署名,据为己有。还有一份抄本送给瓦林斯堡的哈力克兄弟,至少能在他未来重建的大图书馆里找到一席之地。当天色渐黑,我床铺上方的狭小铁窗再也透不进光亮,我手执鹅毛笔,在一张白纸上潦草地写下“联合疆国史”,发现自己的笔迹远不如拉伦那般优雅,我略有几分懊恼,于是将其搁在一摞摆放整齐的羊皮纸上。
我明知难以入睡,还是躺在床上,琢磨着学术上的遗憾之处。我还没有机会听完艾尔·索纳的故事。午夜过后的某一刻,隐约的嘎吱声惊动了半梦半醒的我。我坐起来,眨着眼睛望向黑暗之中,发现牢门慢慢地打开,心跳突然加剧。
她决定不等审判了,我顿时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平静,疯狂地环顾四周,想找样东西当武器。然而拉伦作为狱卒堪称恪尽职守,除了我写作所用的一盏木头烛台,别无他物。
我原以为是海弗伦,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帝国仆从,拥有丰富的经验,能将谋杀现场布置得像是自杀。结果当牢门打开,我看见了一个披着黑衣的苗条女人,瞪大一双充满恐慌的眼睛,急匆匆地冲我招手。是杰维娅。
我错愕不已,盯着她发呆,但她仍在招手,疯狂地催促我。于是我下了床,迅速穿上衣服,走向佛奈娜。这段时间她睡得比我沉,若不是因为老得太快,那就是愧疚之情有所减轻。无论是什么原因,我好不容易把她叫醒,又费了些力气哄她起床。
“她怎么来了?”她皱着苍老的眉头,低声问道。杰维娅仍焦躁不安地站在门外。
“我不知道,”我坐在床边穿上鞋子,“不过牢门打开了,机会千载难逢。”
我刚走到门外,杰维娅急忙捂住我的嘴,以免我发问,紧接着迈步走开,同时示意我跟上。我回头看了看佛奈娜,她已经穿好衣服,但依旧疑虑重重。“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跑。”她咕哝着,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我牵着她在通道里穿行,经过的牢房空无一人,最后来到杰维娅等候的铁栅门前。一看到拉伦,我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他就守在旁边,拉着打开的铁门。
“没事,”杰维娅轻声说,“他看不到我们。”
我走到狱卒面前仔细端详,他眼神专注,但并没有看我,嘴角挂着慈爱的笑容——只有见到了掌中宝心头肉,一个男人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是你干的。”我挤过拉伦的魁梧身躯,来到她身边,低声说道。
她拘谨地笑了笑。“他的女儿死在玛贝里斯。我还给他了。”
是天赋者,我恍然大悟,回头看了一眼狱卒,愈加敬佩他忠于职守的崇高品质。“希望杀手”在他手下关押了那么多年,他从未想过报仇。
“维持不了太久。”杰维娅扯了扯我的袖子。
她带着我走过拉伦的陋室,进入皇宫北翼,这里的装饰也强不到哪里去,都是一排排储藏室以及供皇家仆人休息的住所。我们一路上只遇见两个卫兵,和拉伦的表情一模一样,完全被幻象所吸引。我看到杰维娅用袖口擦脸,这才发现她脸上血迹斑斑,不知道她为了帮助我们越狱承受了多大的代价。
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尽管守在北门的两名卫兵明显没有理会我们。“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杰维娅说着,走向路边的草地,“幻象很快就会消失。”
“路……”我刚一开口,她便摇头打断。
“卫兵太多,大人。我在崖边吊了一根绳子,河里有条船。”
“我……”佛奈娜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她五官松弛,绵软无力。“我不行了。”
“不远了……”
“别管我了。”她呻吟着弯下腰,双膝跪地,痛苦地吸着气,肺部犹如破损的风箱。
“大人!”杰维娅催促道。
我俯身搂着佛奈娜的肩膀,发现她脸上倦意全无,目光炯炯,充满警告的意味。“是他,”她耳语道,“信使。我闻到他的臭味了。”
我直起身子,迎上杰维娅的目光,看到的却是一个惊恐不安、鼓足了勇气、决意孤注一掷的年轻女人。“稍等片刻,”我说,“她每天都在衰老。”
杰维娅勉强点头,不断地东张西望,担心有人追来。
“告诉我,”我说,“女皇拿什么逼迫你作伪证?”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父亲被抓了,罪名是叛国。就在联合疆国那边的消息传来之后。”
“她知道我即将回来,所以设好了陷阱。”
“我想是的。”
“关于那把剑的荒唐故事呢?”
“是维瑟斯大人编的,奉女皇的命令。我别无选择,大人。”
“当然。”我捏了捏佛奈娜的肩膀,走到一边,与我们的救命恩人保持了一定距离。“我认识维瑟斯大人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说,“他傲慢张狂,自私自利,仗势欺人。但他从不说谎,我认为原因在于他缺乏编造谎言的想象力。”
她一言不发,但我看见她眯起眼睛,手伸进了裙摆的褶皱。
“你演得很好。”我说着,离佛奈娜越来越远,杰维娅随着我的步伐缓缓转身,前臂的肌肉微微隆起,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摆出一副良心不安、幡然悔悟的姿态,在打开我的牢门之时,一定能赢得我的信任。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你害了掐脖红的时候?”
杰维娅扭头瞟了一眼——佛奈娜垂着灰白的头颅,呻吟不止——然后又看着我,面孔判若两人。她好像玩了某种变脸的戏法,美丽而勇敢的少女不见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粗大的皱纹和扭曲的嘴角,无不流露出深深的恶意。“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勇敢。”她说,不是杰维娅圆润的嗓音,听起来颇为刺耳,但是非常熟悉。
“勇敢?”我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发现勇敢不过是人生的幻觉之一。到头来,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很深刻。而且不假。因为今晚你就得掉下悬崖,在外人看来,你使用邪恶的魔法越狱成功,无疑是北方的朋友教你的把戏。你的做法也许是因为罪无可赦,或者可以理解成最后的反抗——拒不让女皇惩罚你可怕的罪行。我敢说,这件事可以让学者们琢磨好多年。”
“无休无止地杀人害命,你从来不厌倦吗?你就心甘情愿做那头怪物的奴隶吗?”
“奴隶?”她张开扭曲的嘴唇,笑出声来。“他没有奴役我。这些年为他效力又不是惩罚。每取走一条性命,每播下一粒混乱的种子,都是我的回报,因为这个世界活该遭受我的肆意践踏。等你罪有应得地死去,女皇的目光必然投向北方,联合疆国防守空虚,他们的女王又去跨海复仇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何召集舰队?”
“是你的花言巧语唆使了她?”
“她发现我的谏言大有可取之处,到时候,她的小鬼也一样。我正要说服她,从平民百姓之中选择继承人的做法已经过时,而且是一种迂腐不智的传统。还有谁比从小就熟悉权力为何物的孩子更适合统治国家呢?何况是女皇和‘希望’所生的孩子。”
我愤怒地攥紧拳头,下意识地朝他迈了一步。“你不能动那个男孩。”
她的手从裙摆里抽了出来,小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作势欲扑,我只能停下脚步。“那个男孩会彻底毁灭联合疆国,然后征服倭拉帝国,”她说,“他的孩子将会组建一支强大的舰队,把阿尔比兰文明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难道这么辉煌的成就不值得高兴吗,大人?你的爱人就很喜欢。”
我又迈了一步,她突然冲过来,小刀从我胸前堪堪划过,逼退了我。“你骗人!”我吼道。
她乐不可支,笑声尖利刺耳。“他才思敏捷,博览群书,钦慕那些天赋非凡之人,更着迷于他们提供的无数可能。我们没有腐蚀他,佛尼尔斯。我们也没有引诱他。是他来找我们的,然而又是艾尔·索纳,一剑坏了我们的计划。”
我一时失去理智,不顾小刀的威胁,朝她冲了过去。她敏捷地闪到一边,姿态轻盈如舞者。“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她旋身止步,手指崖顶,“何不亲口问他?”
我正要再次冲向她,却发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在悬崖之外的黑暗中,燃起一团白色火焰,缭绕旋转,很快形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呆呆地站着,目光在他脸上梭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塞利森。”
他站在那里,面带我再熟悉不过的微笑,披着他私底下最爱的素色长袍,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装束。如果说我不知道那是幻象,我无法看透其中的真相,被信使偷窃的天赋彻底迷惑了神智,或可博得诸位看官的同情,但也是不诚实的。我明知那是虚无的影子,我明知自己受到死亡的诱引,却还是奔向崖顶,呼喊着他的名字。我义无反顾。
当我距离崖边不到一英尺之遥时,他消失了,犹如风中的烛火,摇曳着熄灭了。我悲痛而绝望地叫喊,跪下来冲着冷酷无情的黑夜呼唤。唯一的回应是轻风拂过草叶的窸窣。
背后传来痛苦的哽咽声,我回头一看,佛奈娜按着杰维娅,从她的脖子上抽出了一把刀,登时鲜血喷涌。“谁让你没有拿走狱卒的刀。”她咕哝道,又皱着眉头推开了尸体。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累了。看到我走过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欠你一命,不是吗,大人?”
我走到尸体旁边,强忍着恶心,将其扶了起来,把仍在流血的伤口递到她面前。“喝。”我说。
她兴味索然地盯着汩汩翻涌的鲜血,然后移开视线。“不。”
“喝了你就能恢复……”
“我已经恢复了。请不要让我看到那种东西。”
我任由尸体滑落在地,然后来到她身边,及时地扶稳了她。她靠在我怀里,呼吸缓慢而轻浅。“天快亮了。”她低声说。
地平线上仅有隐约的微光——还有好几个钟头才会破晓——但我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附和:“是的。”
我听见靴子踏过草地的轻柔声响,足有整整一支军团,但我头也不回,直到一个军人模样的魁梧身影来到我身边。
“看来,”我说,“女皇并不相信她。”
海弗伦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语气似有不悦。“她想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那么,她的愿望应该得到满足了。”
“等到早上就还您清白。现在,她要求您……”
“晚些再说。”我抱着佛奈娜,感到她的心跳渐渐微弱,灰白的头发在我脸上撩拨,“我和我朋友希望再坐一会儿,看太阳升起。”
终章 维林
瑞瓦带着他们走向竞技场深处。一路上盟友变成了普通人,与任何一个面临死亡的人无异:时而求饶,时而讨价还价,动不动就大发脾气,语无伦次地狡辩。“你们以为这是在审判我呢?你们是在报仇……你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知道很多事,我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任何女王都求之不得……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做过什么!在我伟大功绩的面前,你们不过是一粒微尘……”
当他看到沉默无言的雕像,以及置于其中的黑石,便不作声了,瑞瓦的火把映在石头上,闪着黄澄澄的光。“你们……”盟友哽住了,他摇着头,说话异常吃力,“你们以为这东西就可以摧毁我?你们……你们这是再送我一个天赋……”他无疑是在撒谎,因为他在弗伦提斯的控制下躲躲闪闪,不敢靠近石头。
莱娜扫视着雕像,又走到它们当中观察黑石,眼神凌厉如猫头鹰,令维林心神不宁地想起了她父亲。“你说这是从北疆挖出来的?”她问。
“是的,陛下。几千年之前。”
“所以那里也许还有?”
“先知不曾提及。但依我的判断,他认为埋在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女王微微颔首,目光在几尊雕像之间来回跳跃,最后落在大胡子身上。“真的是他吗?”她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盟友,后者已经泣不成声。
“是的,陛下。”
“如果我们屈从于心底的恶意,”她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目光又投向大胡子高贵优雅的脸部线条,“我们可以堕落到何种地步?”她转身面对石头,示意弗伦提斯带盟友过来。
他反抗。他尖叫。他挣扎,然后浑身瘫软,指甲在地板上抓挠,维林只好帮助兄弟把他拖到石头跟前。他折腾到筋疲力尽,怏怏地垂在两人之间,耷拉着脑袋,哀怨地抽泣着。“不如,”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如杀了我……我的天赋都没了,往生世界不会抓捕我。”
“那会导致你窃取的肉体死亡,”维林回答,“我对它的主人保证过。”
“你这个蠢货!”盟友猛地抬头,冲着维林吼道,唾沫飞溅,“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通向另一个地方的大门,我想对你来说,去那边更有回家的感觉。”
“你不明白!”他惊骇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光滑的石面,嗓音低沉,细碎刺耳。“我当时摸到这块石头,获得了天赋,同时窥见了那个世界……对方也在窥视我,巨大无比,饥饿难耐。”
盟友满脸汗水淋漓,目光呆滞,不像是在撒谎。维林正准备要他解释清楚,莱娜忽然抓起盟友的手腕。“那就喂饱它。”她说着,将他的手掌按在石头上。
什么声音也没有,石头里亦无一丝微光闪耀,连陈腐的空气也不曾改变分毫。盟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突然僵住了,维林看到他眼里的神采迅速消失,面容松弛,彻底失去了活力。
他们让盟友最后的姿势保持了一段时间,莱娜端详着那张原本属于艾林的面孔,如今气息全无。维林松了手,退到后面,弗伦提斯和莱娜也放开了悄无声息的盟友,他的手软绵绵地滑下黑石。
“现在,”瑞瓦说着,用靴子尖碰了碰那块石头,“我们拿它怎么办?”
“这一次山地部落不会那么友善了。”
“他们至少比大水强。”艾尔特克在马背上搭了一条毯子,又挂好鞍包。塔莱萨一瘸一拐地走路已有好些天了,抹了凯兰兄弟的药膏才稍有缓解,这也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梅利姆赫的礼物。“还有他为我们说话。”艾尔特克摆头示意列科南,他正在不远处与弗伦提斯道别。
昨天,这个曾经的柯利泰在面见女王时引起了轰动,他非但不鞠躬,还一本正经地向女王示爱,并且当众求婚。莱娜耐着性子听他报上冗长的战绩,又为没能提供敌人的首级作证而道歉,然后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她接受求婚,他愿意在五年之内斩杀足数的敌人,要是做不到,他就以死谢罪。
“只有一千?”她打破了沉默,现场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翻三倍,我才愿意屈尊考虑。在此期间,你可以担任我的侍卫队长。我要你作为女王的使节回到家乡,告诉他们,受人奴役的日子结束了,我们愿意以公道的价格换取他们手里的矿石。”
“你真的打算再走一遭冰原?”维林问艾尔特克。
“萨满说夏天走容易些。而且又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他扯紧了辔头上的带子,沉默片刻。“她是个好女人,”他说,“我会骄傲地讲述她的故事,将其收藏在玛莱萨的图书馆里。因为她是罗纳人,我们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同胞——无论他们选择什么名字。”
维林退开一步,看着塔莱萨爬上马背,高举战棍。“谢谢你。”
艾尔特克俯视着他,浓眉底下的眼睛微微弯曲。“总有一天……”他说。
“罗纳人会把梅利姆赫赶回海里,”维林替他说完,“我知道。”
“不。”艾尔特克摇摇头,“总有一天罗纳人会衰落,在战火中逃亡、死去,或者与梅利姆赫的血脉交融,我们的故事终将被遗忘。瑟奥达人、俄尔赫人、冰原人和山地部落也一样。我现在明白了。玛莱萨一直在保护我们,不使我们遭受这样的命运,而我们越来越像半山腰的石头,大山永远在摇晃,石头不断地滑落。”
维林目送他带领森挞远去,上了北方大路。
“跟我们走吧。”他闻声回头,看见智熊握着骨杖,骑在铁爪背上。“这地方不好,又臭又热,离绿火又远。”
“我到时候去镜峡看望你。”维林说。但智熊只是笑笑,咕哝了一句不知所谓的族语。铁爪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米沙拉走上前,用鼻子蹭着他的手,旁边是柯拉尔,阿斯托瑞克在狼群之中等候。她并不拥抱,甚至没有一丝笑意,脸上的伤疤在耀眼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达沃卡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抱着胳膊。她们的道别不仅漫长,相互之间也不无埋怨。
“我看着你的时候,歌声千变万化。”柯拉尔说,“我听到过无数种音调,似乎歌声不知道你会选择怎样的道路。有的光明,有的黑暗。我们最初相见时并不是这样。”
米沙拉又舔了舔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跟上铁爪,调皮地咬着巨熊的屁股,惹得它放声怒吼。“等我们下次见面,但愿歌声更清楚些,”维林说着瞟了一眼阿斯托瑞克。他兴奋地挥了挥手,狼群齐声嗥叫,“很高兴看到歌声指引你找到幸福。”
“能够再次打猎可真好。”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达沃卡,然后翻身上马。他们在北方大路上扬起一团烟尘,当尘埃落定,狼嚎依然回荡在天地之间。
“我答应过一定回去,”弗伦提斯说着,提起了包裹,“虽然听我承诺的人已不在人世。阿尔林宗老也要我和第五宗一起建立联合驻地。”
他们还是坚守不放,维林一路陪着弗伦提斯走上码头,心想。尽管一切已经明了,信仰依然存在,而且不忘发展壮大。
“另外,”弗伦提斯接着说,“我觉得我走了对女王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点维林无力反驳——只要他兄弟在场,女王的态度就是冷冰冰的,而且她也记得当时弗伦提斯对女皇说的最后几句话。不过,弗伦提斯在获得自由的人民当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因为在被称为“大解放”的历史事件中,他是当之无愧的领袖。他所到之处,曾经的奴隶都会驻足鞠躬,有人跑到他面前热情致谢,并送上礼物。他的崇拜者不仅是奴隶,还有很多亲眼目睹他与阿利赛战斗的市民。
“你知道北疆永远欢迎你,”维林说,“万一你哪天厌倦了宗会生活。”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兄弟。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快走到踏板时,弗伦提斯停下脚步,抬头张望迎候在船舷边的人群。伊莲姐妹冷冷地端详着维林。毛发蓬乱的队长与曾经的奴隶开着下流的玩笑。还有拄着双拐的疯子宗师壬希尔,冲着维林直拧眉头,似在回忆他的名字。他有自己的宗会了,维林心里五味杂陈,半是嫉妒,半是欣慰。
“柯拉尔说你想救她,”维林说,“女皇。”
“我们横穿整个帝国,一路夺人性命,还杀死了一位国王。”弗伦提斯回答,“但我得以救赎,她又有何不可?”
“因为她罪孽深重。据霍伦兄弟推算,大约五十万人因她而死。”
“她是被扭曲成那样的。”他把手伸到衣服里,抚摸着早已不存在的伤疤。“我曾经也是,在我心里,我相信她原本可以……更好。”
他拘谨地笑了笑,两人拥抱道别。“替我问候你妹妹。”弗伦提斯说着走上踏板,又停了下来。“还会做梦,兄弟。不是每天晚上,但次数很多。她常来找我,现在我感觉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再次微笑,登上甲板,幸存的信仰猎犬兴奋地跳起来舔他的脸,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
如今女王在阿克里夫议员的宅邸商议朝政,这座公馆占地广阔,围墙高大,而且有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一大群办事员正在公馆的无数房间里昼夜奋战,处理大量文件,整整一个帝国的事务现在全归疆国管辖。事务不仅繁多,而且复杂,从南部闹饥荒到东部宣称独立——那里仍然保留了一部分倭拉军队,当地总督颇有先见之明,他的军队迟迟不接受征召,从而也避免了帝国信使为他送去死刑执行令。
在倭拉城沦陷之后的几周时间里,女王接见了一批又一批请愿者,起初是几十人,后来达到数百人。形形色色的起义军都希望得到女王的赏识,尚未受到叛乱影响的城镇也派来代表请求保护,因为他们邻近的城镇不大安宁,最多的是商人,他们带来了各种慷慨的提议,希望换取最优惠的待遇。
维林在会客厅门口遇见了丽萨小姐,她原是从竞技场解救出来的奴隶,如今直接为女王效力,因为她不仅擅长文书工作,而且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律法和风俗了如指掌。
“女王请您即刻进去,大人。”丽萨的疆国话进步神速。
“今天有多少人?”当她命令卫兵开门的时候,维林问道。
丽萨面露拘谨的笑容:“就一个。”
他进去的时候女王正在说话,听口气竟然颇为恼怒。“贵国女皇认为无须交涉我就会同意?”
佛尼尔斯大人的样貌比维林上次见到时憔悴了些,但他还是昂首挺胸,对女王的愤怒表现得无动于衷。“她告知您正是出于礼节,陛下,”他说,“况且此事毫无交涉的必要。”
看到维林进来,他闭上嘴,略一鞠躬,以示欢迎。
“维林大人,”女王说,“看来佛尼尔斯大人自从与我们一别就飞黄腾达了。请允许我介绍阿尔比兰帝国派到联合疆国的使节。”
“恭喜,大人。”维林对佛尼尔斯鞠躬还礼。
“他来告诉我,我的一座城市在他的女皇手里。”女王接着说。
“早在倭拉帝国建立之前,韦瑞尔就属于阿尔比兰帝国,陛下。”佛尼尔斯回答,“而且我提醒陛下,占领该城之时,您发动的战争仍在进行之中。实际上,这一举动佐证了我们的同盟关系。”
“同盟就应该派遣舰队开进洛卡沟,协助攻打倭拉城,而不是趁火打劫。”莱娜离开王座,走向佛尼尔斯,面色阴沉。“你的女皇知不知道我手握的军队是何等强大,我挥舞的宝剑是何等锋利?区区几个月我就占领了一个帝国。只要我动动念头,全世界也不在话下。”
“陛下……”维林正要说话,却见她摆了摆手,失望地叹口气,走开了。“算了,佛尼尔斯大人,你还是明天再来吧,商谈两国外事不宜大动肝火。维林大人,你留下。我有军事要务与你商议。”
佛尼尔斯鞠躬告退,正要转身离开,维林拉住了他的袖子。“倭拉女人呢?”
佛尼尔斯小心翼翼地退开一步,不动声色地答道:“她死了。”
“遗憾。我们得到消息,盟友还有一个爪牙在阿尔比兰……”
“也死了。”佛尼尔斯再次鞠躬,走出了会客厅。
“你怎么看?”维林闻声回头,发现女王面带笑意,怒气无影无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我相信陛下知道怎么应付使节。”
“说实话,我必须快些学会才好。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夺回韦瑞尔吗?”
“这件事不由我决定,陛下。您有战争大臣,他可以针对实际问题提出建议。”
“我不需要艾尔·海斯提安来告诉我这件事有多么难办,至少再花上一年工夫。韦瑞尔位于南海岸,据说那地方环境恶劣,周围都是丛林,常年狂风暴雨不断。唯一的好处是香料贸易,贡献尚不及帝国国库的二百分之一。我怀疑艾梅伦女皇是故意为之,投下诱饵,看我是否上钩。”
“考虑到两国之间的积怨,一座价值不大的城市就算是弥补裂痕的小小代价。”
她轻笑一声,摇着头走回王座。“永远都是和事佬,死性不改。”
“我原以为陛下召我前来,是讨论我提出的请求。”
“是的,正好也为接见佛尼尔斯大人增加一点戏剧效果。”她坐在王座上,从伊尔提斯手里接过一杯水。“你想回家。”
“带上我妹妹,是的。”
莱娜喝了口水,脸色微微一沉。“艾罗妮丝小姐……好些了,我听说。”
“她只要睡着就做噩梦,醒着的时候,就敲打那些为您制造的武器。她说,武器的威力越来越大。她好像非常渴望使用它们。而我不愿意。”
“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必须打赢,维林,为了取胜,我们都付出了很多。你妹妹付出的代价尤其沉重,对此我深表遗憾。但她已经成年,我从未强迫过她做过任何事。”
“话虽如此,我提出了请求,还在等您的答复。”
她把杯子递给伊尔提斯,请他退下。“你要重新任命一位北疆戍卫军司令,”等护卫总领离开了,她说,“阿达尔大人不愿再为你效力。”
维林神色严肃地点点头。把达瑞娜战死的噩耗告知阿达尔绝非易事,此人强作镇定,回答问题时干脆利落,更是令维林忐忑不安。但当他鞠躬离开时,责难的脸色再明显不过。如果她爱上的是阿达尔,兴许能活下来。
“我相信您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对女王说。
“是的。我考虑设立一支东疆戍卫军,守卫新近征服的土地。战争为我们造就了不计其数的骁勇将士,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指挥这支军队呢?”
“上好的选择,陛下。我举荐奥文大人接任他的职位。”
“如你所愿,只要他同意。我相信他作为功臣,也有权选择自己的去向。”
莱娜再次起身,来到窗边。议员阿克里夫的宅邸坐落于山丘上,可将整座海港尽收眼底,那里依然挤满了舰船,但实际上有所减少。攻占倭拉城之后不到两天,海盾就驾船离开了,带走了大约十分之一的梅迪尼安人。有传闻说他与舰船大臣之间的争吵极其激烈,乃至到了拔出军刀、放言决斗的地步,不过维林后来见到埃尔-努林大人时,他毫发未伤,当时女王赐给他一把宝剑,外加阿斯莱南岸的一块土地,他深深地鞠躬领赏。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吗?”她问。
“您突然出现,我向您扔了一把飞刀。”
“是的。”她微笑着说,“我一直留在身边。它还救过我的命。”
“我很高兴。”
“随后我提了一个问题,当然我不会再问你了,因为无论问题还是答案,事到如今都是多余。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吗?”
她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样,而且比从前更长,沐浴在透进窗户的天光里,犹如金色的瀑布。她的脸蛋仿佛精美的瓷器,又添了几道沧桑的细纹,眼里闪耀着智慧的神采,再无拘束。
“当然,”他撒谎了,“哪个男人不会呢?”
韦弗在波利泰的簇拥下说着什么,嗓音低沉而庄重。他们比维林之前见到的更有活力,很多人插嘴,脸上流露出明确的情绪,从悲伤到愤怒,各有不同。获救时间较近的站在外围,看样子困惑不解,但与兄弟们亲密无间。弗伦提斯说他们一直是这样,无法独处,也不能与同伴之外的人来往。
我们解放的是一种异类?维林心想。或者说,释放了它们?
他们讨论了一个多钟头,最后韦弗宣布解散,波利泰纷纷回到周围的房子里。这一带的居民被阿利赛屠杀殆尽,空房子多的是,但曾经的瓦利泰选择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同住一间房。
“他们看起来不大高兴。”等韦弗走过来,坐到身边的长椅上,维林说道。
“他们知道别处还有瓦利泰身受束缚,”治疗者回答,“解放他们所有的兄弟变成了一种神圣的使命。”
“也是女王答应要完成的任务。”
“我却不能参加。”
“她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反对。盟友的天赋非常可怕。”
维林打量着韦弗强健的体格,心知眼前的人很可能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但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坦诚,单纯,令人稍感安慰。“你使用过吗?”维林问,“离开竞技场之后。”
韦弗摇摇头。“我能感觉到,它在我体内翻涌,就像沸腾的池水。”
“艾林的天赋呢?”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女王为我在疆国安排了什么样的住处?”
“战争留下了大量无主的房产,你尽可以挑选。”
“自行挑选牢房,何其荣幸。”
维林不愿说谎,因此并未接话。“早潮时开船。”他站起身,伸出手来。韦弗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竞技场的事情过去之后,少数了解真相的人愿意跟他说话,但绝对不肯碰他。他握住维林的手摇了摇,脸色分毫未变,语气却带有不可抗拒的意味。
“我是不会去的,大人。我怀疑你也知道,因为你独自前来,并没有带着卫兵执行女王的命令。”
维林握紧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你去哪里?”
“世上还有艾林从未去过的地方。而且我也想亲耳聆听翡翠公主的歌声。”
“你有艾林的记忆?”
“可以这样说。他有很多知识在我脑袋里,却不知道是如何得来的。年深日久,流失的太多了。”
“这么说你也得到了盟友的知识?”
韦弗脸色一变。“让我不堪重负。”
“他提到了狼。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韦弗皱着眉头,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说法,“他的意思是,你愿意放我离开是有原因的。他的意思是,不管我们掌握什么样的能力,我们都是世上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光。区别在于我欣然接受,而他永不满足。”
他起身走向与波利泰同住的房子。“请替我问候女王,”他在门前停下脚步,说道,“还有,如果她派刺客追踪我,请让她务必挑好人选。”
他站在船头目视瑞瓦,不需要歌声就能察觉到她和丽萨小姐之间的纠葛,两人正在码头上拥抱。女孩退开了,低着头,强忍泪水,走回女王身边。瑞瓦最后鞠了一躬,带着一个高大的家族侍卫登上船来,疆国禁卫军整齐列队,高举武器向她致敬,喊声在海港上空回荡。
“比你当年享受的待遇还隆重啊,兄弟。”诺塔笑着说。
“我认为她有这个资格。”
“我那帮没良心的都不来送我。为了提交给女王的所谓正当要求,他们可能还在争吵。”
“正当要求?”
“是的,他们希望自行选举官员,废除土地所有权,连女王的参事也要让他们任命。你能想象吗?信仰保佑我们,终于离开了这些刚刚解放的家伙。”
船通过狭窄的港口时,维林来到瑞瓦所在的船尾,建有围墙的防波堤上挤满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瑞瓦多少理解了一部分。“莉维娜重生。”她咕哝道,望着鲜花漫天飘洒,落在水面上,“也许瓦鲁莱科终于找回了他的旧神。”
“瓦鲁莱科?”他问。
“一个死人,侍奉死去的众神。”她望着欢呼的人群,他们的船已经离开港口,在舵手的引领下转进洛卡沟,与此同时,船长下令满帆朝西,驶向远方的大海。“就在不久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尖叫着,巴不得我死在竞技场上。如今他们为我侥幸生还而激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