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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随着夏天的到来,他们也迎来了传统的交换周,与其他宗会的兄弟姐妹交换训练。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各个宗会。第六宗的男孩通常与第四宗交换,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两个宗会的兄弟日后联系最为紧密。然而维林选择去第五宗。

“第五宗?”索利斯宗师皱着眉头看他,“人体之宗,医疗之宗。你真要去那里?”

“是的,宗师大人。”

“你觉得去了那边能学到什么?更要紧的是,你能做什么?”他拿杖子敲了敲维林的手背,那上面尽是训练留下的伤疤,以及耶斯廷宗师熔炉里的铁水泼溅的痕迹,“你受这些伤可不是为了去治疗的。”

“我自有原因,宗师大人。”他知道有可能挨杖子,但很久以前就不觉得痛了。

索利斯宗师哼了一声,往前走去:“你呢,奈萨?想跟你兄弟一起去给老弱病残擦头抹汗吗?”

“我想去第三宗,宗师大人。”

索利斯看了他半天。“抄书人和藏书员。”他悲哀地摇摇头。

巴库斯和邓透斯没有做出特立独行的选择,他们去第四宗。诺塔喜形于色,只因他选了第二宗。“冥想与悟道之宗,”索利斯干巴巴地说,“你这一周就打算呆在冥想与悟道之宗?”

“回宗师大人,我认为花点时间冥想世间奥妙之事,我的灵魂定能受益匪浅。”诺塔的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露出了一口好牙。这几个月来维林头一次想笑。

“意思就是你打算在自个儿屁股上坐一周。”索利斯说。

“冥想通常要有正确的坐姿,宗师大人。”

维林笑了,他实在忍不住。三小时后,他在训练场上完成了四十圈的罚跑,结果还没笑够。

“维林兄弟?”宗会大门内有个身披灰色斗篷的光头男人。此人上了年纪,身材瘦削,维林看到他的牙齿却吓了一跳——那口牙齿如珍珠般洁白光亮,跟诺塔的很像,不过笑容很诚恳。老兄弟是孤身一人,正拿着拖把在铺满鹅卵石的院子里擦洗,那儿有块深褐色污渍。

“我来向贵宗宗老报到。”维林回答。

“没错,我们听说你要来。”老兄弟抬起门闩,拉开大门,“很少有第六宗的兄弟来本宗学习。”

“就你一个人吗,兄弟?”维林问道,抬脚跨进门,“我以为这种地方必须有人站岗。”

与第六宗不同,第五宗的宅子坐落在都城的城墙之内,位于城南贫民区当中,是一座高大的十字形建筑。在紧挨码头的一大片密集而又破败的房屋中,其白色的外墙格外醒目,仿若一座明亮的灯塔。维林以前没来过城南,他一来就明白了,为何招贼的人很少光顾这里:纵横交错的背阴小巷,垃圾成堆的大街小路,打埋伏再适合不过了。他不愿意踩脏了靴子到第五宗报到,因此穿街走巷时格外小心。他跨过一帮前夜喝醉了酒,横七竖八睡在街头的人,不理会他们胡言乱语的叫喊,那些家伙要么是喝得不够,要么就是喝高了。随处可见无精打采的妓女,她们只是漠然地投来一瞥,没人招徕他,因为宗会的小子根本没钱。

“噢,我们从来不担心这个。”老人说着关上了门,维林发现门上没锁,“这样子已经十年有余,一向平安无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门呢?”

老兄弟不解地看着他:“这是医疗之宗,兄弟。人们常来寻求帮助,要有人接待他们。”

“噢,”维林说,“有道理。”

“当然还有我的老伴贝丝。”老兄弟走进一间狭小的砖砌小屋,看来这便是守卫室。他出来时拿了一根橡木棍。“以防万一。”他说着递给维林,似乎想听听专业意见。

“这……”维林掂了掂棍子,随手一挥,然后递还回去,“这家伙不错,兄弟。”

老人看起来很高兴。“宗老派我看门,我就亲手做了一根防身。我的手不灵活,不能接骨和缝合,懂我的意思吧?”他转过身,快步往宅子走去,“来,来,我带你见宗老。”

“你来这儿很久了吗?”维林一边问,一边跟了上去。

“也就五年左右,当然没算上训练时间。我大半时间都在城南港口。我告诉你,这世界上叫得出名字的瘟疫和疾病,水手全都能染上。”

老兄弟并没有带他去主楼大门,而是绕过去进了侧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什么装饰,充满了混杂酸甜味儿的刺鼻香气。

“醋和薰衣草,”见他皱鼻子,老人解释道,“用来驱散这儿的污秽之气。”

他带着维林经过许多房间,那些房间虽小,里面却摆了不少空床。最后,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房间,从地面到天花板都铺着白瓷砖。房间中央的桌子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赤身裸体,正痛苦地扭动。两位身着灰袍、体格魁梧的兄弟合力按住此人,第五宗宗老埃雷拉·艾尔·蒙达正检查他腹部临时包扎过的伤口。年轻人的嘴里箍了一根皮带,因此听不见他的惨嚎。房间四周由低到高摆了几圈长凳,不同年龄、同着灰袍的兄弟姐妹们坐于其上,观看场下的这一幕。他们纷纷望向维林,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宗老大人,”老人高声说道,话音回荡在房间,显得格外响亮,“第六宗的维林·艾尔·索纳兄弟求见。”

埃雷拉的目光从那年轻人的伤口上挪开,转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前额溅上了一道新鲜的血迹:“维林,你长高了。”

“宗老大人,”维林点头行礼,“听候您的调遣。”

躺在桌上的年轻人弓起背,皮带底下传出痛苦的呜咽声。

“你也看到了,我手上的病人伤情严重,”埃雷拉宗老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剪开年轻人身上脏兮兮的绷带,“今天凌晨,这人的肚子挨了一刀,看来是为了一位年轻小姐争风吃醋。鉴于他喝了不少麦酒,血中已有红花,我们不能再加量了,不然他有性命之虞。所以,我们动手时,他只能忍忍了。”她放下剪刀,伸出手,一位年轻的灰袍姐妹将一把长刃器具递到她手中。“更令他痛苦的是,”埃雷拉宗老接着说,“刀尖断在他胃里,我们必须将其取出。”她抬起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众人,“谁能说出原因?”

大多数围观的兄弟姐妹都举起手,宗老对前排的一位灰发男人点点头:“英尼斯兄弟。”

“是因为感染,宗老大人,”那人回答,“断刃有可能污染伤口,导致溃烂,还有可能伤及血管和脏器。”

“回答得很好,兄弟。所以我们必须检查伤口。”她俯下身子,左手扒开伤口,右手伸进去检查。年轻人的惨叫声竟然穿透了皮带,响彻整个房间。埃雷拉宗老稍稍后退,看了看两位按住年轻人的壮实兄弟,嘱咐道:“务必按紧了,两位兄弟。”

年轻人开始剧烈扭动,脑袋重重地撞击桌子,有只胳膊竟然挣脱出来,双腿也不住地乱蹬,差点踢到宗老,宗老只好往后退了几步。

维林走到桌边,伸手捂住年轻人的嘴,把他的脑袋按在桌上,然后俯身靠近,与他四目相对。“疼痛,”他盯着那人的眼睛说道,“是火苗。”维林手上用力,那人眼中满是恐惧。“集中精神。疼痛是你意识中的火苗,看着它。看着它!”那人的鼻息喷到维林的掌心,异常滚烫,但挣扎没那么剧烈了。“火苗变小了,越来越小,虽然很刺眼,可小了许多。看见了吗?”维林靠得更近了,“看见了吗?”

年轻人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点头。

“集中注意力,”维林告诉他,“别让它烧起来。”

维林就这样按着他,不停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与此同时,埃雷拉宗老熟练地处理伤口。年轻人呜咽着,目光时而飘走,而维林总能将其拉回。终于,传来一声器具落盘的钝响,紧接着宗老说:“针和肠线,谢琳姐妹。”

“索利斯宗师把你教得很好。”

此刻,他们在埃雷拉宗老的房间里,这儿的书籍和纸张比阿尔林宗老房间里的还多。第六宗宗老的房间称得上混乱,而这间房井然有序,整洁如新。墙壁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各种图画和图解,几乎都是去除了皮肤或肌肉的可怖人体。桌后那面墙上挂的画尤其吸引他的目光,画上是一个男人,四肢伸展,从脖子切到胯部,皮层左右揭开,露出了体内的脏器,个个画得清清楚楚,惟妙惟肖。

“宗老大人,此话怎讲?”他强行挪开视线。

“你方才所使用的疼痛控制法,”宗老解释道,“索利斯可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他是您的门生,宗老大人?”

“是。我们一起在东北边境服过役,那是很多年前了。不忙的时候,我就教第六宗的兄弟们如何放松以及疼痛控制法。虽说那是打发时间,但索利斯兄弟学得非常专心。”

他们互相认识,曾经共同服役,甚至讲过话,这令人难以置信,但宗老是不会说谎的。“我很感谢索利斯宗师的智慧教导,宗老大人。”这样的回答最保险不过了。

他的眼睛又瞟到了那幅画,宗老回头看了看,说道:“不可多得的杰作,对吧?这是第三宗的本瑞·莱列尔宗师所赠。他在我们这儿待了一周,专门画病人和刚刚去世的死者。他说他很想在作品中捕捉灵魂的苦痛。他打算绘制一幅纪念掐脖红的壁画,来这儿是做前期的准备,我们当然很欢迎他过来。等他完成了工作,便把这幅画送给了本宗。我拿它讲授人体的奥秘,教导新来的兄弟姐妹。宗会所藏典籍的插画没有这般清晰明了。”

她转过头:“你早上做得很好。我觉得其他兄弟姐妹能从你的示范中获得启发。你不怕见血?有没有头晕或者难受?”

这是开玩笑吗?“我见惯了血,宗老大人。”

她的眼睛一瞬间阴云密布,随后那惯常的笑容又回来了:“看到你长这么壮实,慈悲也没有弃你的灵魂而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可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到这儿来?”

他可以撒谎,但对埃雷拉宗老不行。“我想您或许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似乎毫无意义可言。“我父亲什么时候有的私生女?为什么送我到第六宗?在我参加跋涉试炼时,为什么有刺客来取我的性命?”

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呼吸平稳。她这样保持了好几分钟,维林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却见一滴泪珠划过她的脸庞。是疼痛控制法,他心想。

她睁开眼睛,迎上维林的目光:“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维林。请你放心,我们非常欢迎你到此学习,我相信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你去找西楼的谢琳姐妹报到吧。”

谢琳姐妹就是在白砖房里协助宗老的年轻女人。维林在西楼走廊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她时,她正在给受伤男子的腰部缠绷带。那人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灰白色,浑身汗水涔涔,但呼吸似乎还算平稳,表情也并不痛苦。

“他能活下来吧?”维林问她。

“但愿如此。”谢琳姐妹系紧了绷带,然后在水池里洗手,“不过,在本宗服侍的经验告诉我们,死亡往往不期而至。把这些拿上,”她示意角落里那堆血迹斑斑的衣服,“要清洗干净,等他走的时候要有衣服穿。洗衣房在南楼。”

“洗衣房?”

“是的。”谢琳姐妹望着他,脸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意。维林不想看她,却又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对方的样貌。她身形苗条,一头深色卷发束在脑后,脸蛋确实年轻漂亮,但那双眼睛不知怎地,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洗衣房。”

维林倍感挫败,她颧骨的曲线、嘴唇的形态,还有眼里的神采,无不带着戏谑的快意。他赶紧抱起衣服,去找洗衣房。当他来到蒸汽四溢的洗衣房,发现这些衣服不用他亲手洗,才算松了口气。因为在谢琳姐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这里兄弟姐妹的热情欢迎着实吓了他一跳。

“维林兄弟!”一个大汉声如洪钟地向他打招呼,此人虎背熊腰,茂密的胸毛挂满汗珠。他一拍维林的背,简直像把大锤砸了上来:“我盼了十年,就盼第六宗的兄弟走进我们宗的门,到底等来了,还是他们最鼎鼎大名的小子。”

“我很高兴来这儿,兄弟,”维林要他放宽心,“我是来洗衣服的……”

“瞎说啥呢!”他一把抓过维林手里的衣服,扔进一口石砌的大池子里,洗衣工正围着池子干活。“交给我们。来见见大伙儿。”

看来这个汉子是宗师,而非普通兄弟。他名叫哈宁,不在洗衣房轮值的时候,他负责给新人讲授骨骼的奥妙。“您讲骨骼,宗师大人?”

“是的,孩子,就是骨骼,它们如何连接、如何运作、如何修复。我都记不清给多少人接过骨了,都是手腕。你回去之前我教你怎么接,指不定你的手腕先让我给折了呢。”他大笑起来,豪爽的笑声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那些兄弟姐妹纷纷聚拢,向维林致以问候,他只觉得无数个名字和无数张脸孔扑面而来。对于他的到来,所有人都表现得热情过度,问题也接踵而至。

“告诉我们,兄弟,”名叫柯李斯的瘦削兄弟问道,“你们的剑真是星银锻造的吗?”

“那是传闻,兄弟,”维林答道,他没忘记保守耶斯廷宗师的秘密,“我们的剑虽然锻造精良,但所用的只是普通的钢。”

“他们真的让你们到野外生存吗?”名叫汉娜的年轻姐妹问道,这女孩长得胖乎乎的。

“只有十天。这是一项试炼。”

“失败了就会被遣散,对吗?”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那么长。”是谢琳姐妹的声音,她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对不对啊,兄弟?你的很多兄弟都在试炼中死了吧?那些才十一岁的小男孩。”

“艰苦的训练只为艰苦的生活,”维林答道,“试炼是让我们做好保卫信仰和疆国的准备。”

她挑起一边眉毛:“既然哈宁宗师没什么事要你做,你去擦洗教学室的地板吧。”

于是维林去擦洗教学室的地板了,还打扫了西楼所有的房间。等他干完了活,谢琳姐妹又要他将纯酒与水混合起来煮沸,浸泡宗老给年轻人处理伤口所用的器具。她说这是杜绝传染。接下来也是类似的苦差事,不是擦便是洗,再就是刷。他的双手很能吃苦,但很快就发现干这种活儿不大听使唤,等到谢琳姐妹说他可以去吃饭时,手上的皮肤因为浸泡皂水和擦洗过度而发红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学习治疗?”维林问道。此时他们在教学室里,谢琳姐妹正往一块白布上摆放各种器具。清理这些器具花了他整整两个小时,眼下借着从天窗透进来的光,它们正闪闪发亮。

“你不学,”她头也不抬地答道,“你要干活。等到我认为你不碍事了,就允许你旁观我是怎么照料病人的。”

他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各种回应,有刻薄的,有机智的,但无论哪种回应,都只能显得他太孩子气。“悉听尊便,姐妹。你需要我什么时候来?”

“我们这儿五点开工。”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开工之前,你要好好洗洗,洗掉你身上难闻的味儿。你们在第六宗不洗澡吗?”

“每三天我们到河里游一次泳。河水很冷,夏天也不暖和。”

她没说什么,放了一个样式奇特的器具到白布上——这玩意儿有两把相互平行的刀片,固定在某种螺旋装置上。

“这是什么?”他问。

“肋骨牵开器,我们用它能接触心脏。”

“接触心脏?”

“有时候心跳停止了,可以轻轻地按摩,让它重新跳动起来。”

维林看了看她的手,指细如葱,灵巧矫捷。“你能做到吗?”

她摇摇头:“我尚未学习这种技艺。不过宗老可以,她几乎无所不能。”

“总有一天她会教你。”

她瞟了一眼维林,露出谨慎的表情:“你该去吃饭了,兄弟。”

“你不吃吗?”

“我晚点再吃,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我也留下来,到时候一起吃。”

她正在擦洗钢制盆子,听到这话,动作忽地一顿。“我喜欢一个人吃饭,谢谢你的好意。”

他强自咽了一口恶气,说道:“悉听尊便。”

进餐期间的问题更多了,他们的好奇心极其强烈,还不如谢琳姐妹的冷淡态度来得清静。第五宗的宗师与学徒们共同进餐,于是维林坐在哈宁宗师的身边,周围是一群新进宗会的兄弟姐妹。令他吃惊的是,围坐桌边的新人年龄不一,最小的刚过十四岁,最大的竟有五十多岁。

“很多人上了年纪才进本宗,”哈宁宗师解释道,“我就是三十二岁进宗的,之前在疆国禁卫军三十步兵团,别号‘突豕’。你肯定有所耳闻。”

“如雷贯耳,宗师大人,”维林信口胡扯,其实他压根没听说过,“谢琳姐妹来这儿多久了?”

“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来了,先前在厨房干活,十四岁才开始接受训练。我们接受新人的最小年龄就是十四岁,跟你们宗会不一样吧?”

“的确,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宗师大人。”

哈宁爽朗地大笑,咬了一大口鸡腿。第五宗的食物与第六宗无甚差异,只是分量少些。维林照常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结果桌边众人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令他有些尴尬。“在第六宗吃饭要快,”他解释道,“慢了就没吃的。”

“我听说他们把挨饿作为惩罚。”汉娜姐妹说。她就是在洗衣房里见过的胖女孩,问题比谁都多,维林每次抬头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我们的宗师有比挨饿更实用的方法惩罚我们,姐妹。”他说。

“他们什么时候让你们打到死?”名叫英尼斯的瘦削男子问道。他的语气充满了好奇,维林没法跟他计较。

“是剑术试炼,在我们进宗会的第七年举行。这也是最后的试炼。”

“你们要跟本宗兄弟对打到死?”汉娜姐妹惊得目瞪口呆。

维林摇摇头:“我们的对手是三名死刑犯,杀人犯、江洋大盗,诸如此类。如果他们打败了我们,便视为逝者不接受他们前去往生,赦免其罪。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我们便有了佩剑的资格,正式为宗会效命。”

“残酷,却也简单。”哈宁宗师说完打了个响嗝,拍拍肚子,“第六宗的训练方式或许在我们看来很严厉,孩子们,但是别忘记了,他们是保卫信仰的战士。过去,正是他们保护了我们的安全。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就不能安心照料和治疗信徒。好好想想吧。”

餐桌四周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接着总算换了话题。在第五宗谈论的话题多是绷带、药草、各类疾病,再就是永远说不完的传染病。他原以为提起剑术试炼,只会心烦意乱,却发现自己波澜不惊。他和所有的兄弟一样,进宗会不久便知道剑术试炼了,那是每年一次的大事件,有许多城里人围观,但禁止宗会的学徒兄弟出席。他听过很多传闻,譬如久久决不出胜负的恶斗,因技艺不精无法通过最终试炼的可怜兄弟。然而,对于他已然经历的事情而言,这不过是将来所要面对的诸多危险之一罢了。或许这就是试炼的意义所在,令他们习惯危险,将恐惧作为生活的常态。

“你们有试炼吗?”他问哈宁宗师。

“没有,孩子。这儿不试炼。作为学徒的兄弟姐妹在宗会待满五年,接受我们的训练。很多人选择离开,或者被迫离开,留下的人学到治疗的技艺,然后宗会根据他们的能力分配任务。比如我,我在库姆布莱的都城待了二十年,负责照料一个规模很小的信徒团体。在背弃信仰的地方生存,实在不容易啊,兄弟。”

“国王明示,只要库姆布莱不将其自身的信仰传扬于外,那他们仍是疆国的兄弟。”

“我呸!”哈宁宗师啐了一口,“库姆布莱倒是慑于我王的利剑,被迫臣服于疆国,可他们贼心不死,四处宣扬渎信之说。信神的牧师找过我很多次,企图改变我的信仰。即便到了今日,他们的牧师依然源源不绝地跨境而来,在我信众之中宣扬异端邪说。我担心的是,要不了几年,我们两家宗会在库姆布莱可有得忙了。”他伤心地摇头,“可悲可叹,战争从来不是好事。”

他们为维林安排了南楼的一间房,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别无他物。他迅速脱掉衣物爬上床,崭新而洁净的亚麻面料带给他一种陌生却又奢侈的感觉。虽然浑身舒坦,但睡意迟迟不来,哈宁宗师关于库姆布莱的言论在他脑海中翻腾。战争从来不是好事,然而宗师的眼里别有意味,似乎是对战争的渴望,恨不能立刻征伐异端横行的疆土。

谢琳姐妹的冷淡态度也困扰着他。她显然不想与维林深交,对第六宗也漠不关心,后者他无所谓,前者则令他心烦意乱。维林决定明天一早再加把力,获取她的信任。不管谢琳姐妹吩咐什么,他都二话不说地照办,只是担心她压根就不在乎。

可是,扰得他久久无法安眠的罪魁祸首,是埃雷拉宗老拒绝回答他的问题。维林一直以为她必会解答这些疑问,甚至都没有想过得不到答案怎么办。她肯定知情,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呢?

他好不容易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睡着了,而梦里,仍没有答案。

天刚亮,他就强迫自己起床,来到庭园的水池边清洗全身,距离五点还有好一阵子,他便去报到了。谢琳姐妹却已经在场。“到储藏室取绷带,”她说,“求医的人很快就要登门了。”维林走过来时,她皱了皱眉头:“你闻起来……多少好点了。”

他借用了诺塔的把戏,强作笑颜:“多谢夸奖,姐妹。”

头一个登门的是一位膝关节僵硬的老人,讲起旧年当水手的经历没完没了。谢琳姐妹一边往他的膝盖上涂抹油膏,一边礼貌地听他忆当年,还给了一罐让他带回家用。第二个来的是一位瘦削的年轻小伙子,双手直抖,眼睛充血,抱怨说肚子痛得厉害。谢琳姐妹摸了摸他的肚子,号过脉,又提了几个问题,然后告诉他,第五宗不给瘾君子提供红花。

“去你的,宗会小婊子!”小伙子朝她啐了一口。

“嘴巴放干净点。”维林跨前一步,打算冲上去,见谢琳姐妹一瞪眼,便收住了脚。她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任那小伙子恶狠狠地骂了足足一分钟。那家伙一边骂,一边不住地瞟维林,最后夺门而去,骂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我不需要你保护,”谢琳对他说,“你的本事在这儿派不上用场。”

“我很抱歉。”维林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诺塔的绝技也施展不出来了。

来人年龄不一,体形各异,男女老少,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什么人都有;跌打损伤,头疼脑热,什么伤病都有。谢琳似乎凭直觉就知道他们的病症所在,做起事来不停不歇,照顾病人一视同仁。维林在旁观看,按要求取来绷带或药物。他试图学点什么,注意力却全在谢琳身上,她做事时的神情着实吸引人,平日的刻板和谨慎变成了怜悯和幽默,甚至讲起了笑话,与病人放声大笑。很多人她都认识。他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来。因为她关心大家。

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帮忙,跑来跑去地拿东西,按住那些担惊受怕的病人,笨嘴笨舌地安慰送伤号来治疗的妻子、姐妹和孩子们。大多数只需要上点药,或是缝上几针,有些经常找谢琳看病的慢性病人,则要花很长时间,她提出一大堆问题,然后给出建议或是说几句安慰的话。

有两个伤势很重的男人被送了进来。第一个人被马车从肚子上碾了过去,那辆马车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谢琳姐妹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血管,然后双手握拳,抵住胸骨,开始按压。

“他的心脏停跳了。”她说着,手下不停,直到那人嘴里冒出血来。“他去了。”谢琳从床边退开,“去储藏室找辆推车,送他去南楼的停尸房。记得把他嘴里的血清理干净,家人可不乐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维林见过死人,但谢琳的漠然态度出乎他的意料:“这就完了?不能再做点什么吗?”

“一辆半吨重的马车从他肚子上碾过去,脏器全部压碎,脊椎压成齑粉。我无力回天。”

第二个重伤的男人是在傍晚时分,由疆国禁卫军送来的,此人身材矮壮,一支弩箭刺穿肩膀。

“对不起,姐妹,”军士一边向谢琳道歉,一边和两名兵士把男人抬到桌子上,“我们很不愿意耽搁你的时间,毕竟人都伤成这样了,可要是再死人,队长饶不了我们。”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维林,注意到深蓝色的罩袍,“你来错宗会了,兄弟。”

“维林兄弟到此学习治疗术。”谢琳略作介绍,俯身检查矮壮男人的伤势。“有二十英尺?”她问。

“接近三十英尺。”一名禁卫军兵士猛地一吸鼻子,自豪地抬了抬手里的弩弓,“而且他在跑。”

“维林。”军士嘀咕着,目光落在维林身上,不住地上下打量,“是艾尔·索纳,对吗?”

“正是。”

三名兵士笑了,维林不喜欢这种笑声,他后悔早上把剑留在房里了。

“就是这位小兄弟,单枪匹马撂倒了十只乌鸦。”年轻的兵士说,“你比传闻的要高。”

“不是十个……”维林张口解释。

“真希望我当时在场,”军士打断了他的话,“最受不了那些该死的乌鸦,到哪儿都耀武扬威的。听说他们打算报仇,你要提防有人暗算。”

“从来不敢放松警惕。”

“兄弟,”谢琳插嘴道,“我要肠线、缝合针、探针、齿刀、红花和柯尔树油,要胶状不要液状。还有,再拿一碗水来。”

他立即照办,很高兴借机摆脱那帮兵士的盘问。他来到储藏室,将必需的器具装了满满一托盘,返回治疗室时,听见里面闹成一团。矮壮男人站了起来,背靠在房间角落,强有力的五指捏住了谢琳姐妹的喉咙。有一名禁卫军兵士倒在地上,大腿上插着一把刀。另外两人剑已出鞘,怒吼着威胁对方。

“我要出去!”矮壮男人大吼。

“你哪儿都去不了!”军士恶狠狠地应道,“放开她,我们给你条活路。”

“我要是进去了,独眼非宰了我不可。给我让路,不然我扭断这娘们的——”

维林从储藏室取来的齿刀比他通常使的飞刀沉一点,但扔起来并不费力。那人的咽喉完全暴露在外,但他临死前的挣扎仍有可能拧断谢琳姐妹的脖子。这一刀刺进了那人的前臂,迫使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谢琳跌倒在地。维林从病床上一跃而过,将托盘里的器具撒得到处都是,然后他几记老拳抡过来,准确地击中脸部和胸部的神经中枢,瞬间放倒了矮壮男人。

“别,”谢琳躺在地上直喘粗气,“别杀他。”

维林看着那人神情木然地瘫软在地。“我杀他干吗?”他扶起了谢琳,“你伤着了吗?”

她摇摇头,往后躲开。“把他抬到床上。”谢琳嘶哑着嗓子对他说,“军士,拜托你们把受伤的同僚扶到旁边的房间去。”

“兄弟,要是你杀了他,那算是帮他大忙了,”军士嘴里嘟哝着,和另一名兵士扶起倒地的同僚,“明天他就要被绞死。”

维林费了老大劲儿把那人抬起来,矮壮男人浑身都是肌肉,相当沉重。维林把他抬到床上放平时,他痛得眼睛直眨巴,不住地呻吟。

“除非你还藏了一把刀,”维林对他说,“不然就躺着别动。”

男人怒目而视,但什么也没说。

“独眼是谁?”维林问他,“他为什么要宰你?”

“我欠他钱。”那人说,他疼得面孔扭曲,汗如雨下。

他想起了弗伦提斯讲的那些混迹街头的故事,那孩子一时冲动扔出飞刀,结果只好来寻求宗会的庇护。“你没进贡?”

“三枚金币。我拖欠了好久。不给钱不行,独眼讨厌不主动交钱的人。”那人咳了起来,鲜血沾到了下巴上。维林倒了杯水,递到男人嘴边。

“我听朋友说起过,有个孩子扔了把飞刀,害某人丢了只眼珠。”维林说。

矮壮男人咽了几口水,咳嗽缓解了:“是弗伦提斯。小家伙要是杀了那杂种该多好。独眼放话了,只要逮到他,就活剥他的皮,慢慢儿地剥上一年。”

维林暗自决定,早晚要会一会独眼。他细看那支仍插在肩上的弩箭,问道:“为什么疆国禁卫军要射你?”

“我拿了满满一袋子香料,刚出仓库就让他们盯上了。那是好东西,我至少能换到六枚金币呢。”

他即将为了一袋子香料送命,维林心想。除此之外,还有刺伤禁卫军兵士,以及企图掐死谢琳的罪名。“你叫什么?”

“加利思。大家都管我叫爬手加利思,没有我爬不上的墙。”他咬牙切齿地勉强抬起前臂,齿刀还插在上面,“看来我是爬不成了。”他大笑起来,然后疼得一阵抽搐,“有红花吗,兄弟?”

“去准备酊剂,”这时,谢琳与军士一起回来了,“一份红花三份水。”

维林正要走,看到她的脖子被加利思掐得青紫:“你应该处理一下。”

她眼中的怒气一闪而过,看得出来,她把临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不知道她生气是因为这件事证明她想错了,还是因为维林救了她的命。“请去准备酊剂,兄弟。”她的声音冰冷刺耳。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处理加利思的伤,用过红花后,再从他肩上拔弩箭——先是削断箭杆,接着扩张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出带有倒勾的箭头,加利思紧咬皮带,憋着没叫。接下来,她又处理插在胳膊上的小刀,因为伤口靠近主血管,情况更加复杂,不过只用了十分钟就取出来了。最后,她缝合伤口,涂抹胶状柯尔树油。加利思此时已失去知觉,脸色格外苍白。

“他失血过多,”谢琳对军士说,“现在不能走动。”

“等不了那么久,姐妹,”军士说,“明早就要将他带到治安官面前。”

“能通融一下吗?”维林问。

“我手下就在隔壁房间,腿上挨了他一刀,”军士答道,“这渣滓还打算杀了这位姐妹。”

“我不记得了,”谢琳边洗手边说,“你呢,兄弟?”

一袋子香料就要让一个人送命?“没印象。”

军士怒容满面:“此人是惯偷,是酒鬼,而且红花上瘾。只要他走出这儿,就会想办法把我们全都杀了。”

“维林兄弟,”谢琳说,“何时方可正当杀人?”

“保命之时,”维林不假思索地回答,“若非保命之时杀人,便是背弃信仰之举。”

小队长厌恶地撇起了嘴。“心慈手软的宗会傻子。”他嘀嘀咕咕地走出了房间。

“你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绞死他吧?”维林问她。

她从染红的血水里抽出手来,维林递过一条毛巾。谢琳今天头一回与他对视,说话的语气十分笃定,近乎冰冷:“决不容许有人因我而死。”

维林没去吃晚饭。他很清楚,先前的举动只会令他名头更响,到时候必定应付不来无休无止的提问和赞美。于是他躲到了塞林兄弟的守卫室,这位看门人便是前一天接待他的老兄弟。老兄弟很高兴他来做伴,而且相当克制,没有提问,也没有说起之前的事情,维林对此很是感激。结果老兄弟拗不过维林,讲了他在第五宗的经历,事实证明,不当勇士亦能体味战争。

“这是在海憎号的甲板上受的伤。”塞林翻转前臂,露出一块怪异的马蹄形伤疤,“我正给一个梅迪尼安海盗缝合腹部的伤口,他突然跳起来咬我,都快咬到骨头了。那时战争大臣刚刚烧了他们的城,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我们的海兵把他扔进了大海。”他沉浸在回忆中,一脸痛楚,“我求他们别这样,但汉子们血气上涌,什么可怕的事都干得出来。”

“你是怎么上了战船的?”维林问。

“噢,我有好些年担任舰船大臣梅里什的贴身医师。多年前我治好了他的痘疹,他总觉得亏欠我。他是个好船长,视大海为母亲,视海兵为儿子,连梅迪尼安人都尊敬他,他常说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海战勇士。当战争大臣烧了梅迪尼安人的城,他的心都碎了。我跟你讲,两位大臣为此还大吵了一架。”

“大臣吵架?”维林很是好奇。塞林兄弟并不把战争大臣说成他父亲,甚至表现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这在维林遇到的人当中极为少见。维林怀疑这位老人效忠信仰的时日太长,本能地将信徒与家人的联系割裂开来。

“对,是真的,”塞林接着说,“舰船大臣梅里什骂他是屠夫,残害无辜的刽子手,说他永远是疆国的耻辱。但凡听说此事的人,都以为战争大臣会拔出剑来,但他只说了一句:‘大人,忠诚即我的力量。’”塞林叹了口气,拿起皮囊灌了一口,维林怀疑里面装的是某种混合液,不像马克里尔兄弟提到的兄弟之友。“可怜的老梅里什,班师途中就没出过房间,到了港口也不愿面见国王。不久后他就死了,那是在一次向西的航行途中,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看见了吗?”维林问,“你看见他们烧城了吗?”

“看见了。”塞林兄弟又猛灌了一口,“全是亲眼所见。方圆几里火光冲天,但真正让人寒心的不是那景象,而是声音。我们战船所停泊的海面距离岸边有半英里之遥,却仍能听见那些惨叫,成千上万人,男女老少,全在大火里头惨叫。”他打了个寒战,又灌了一口。

“对不起,兄弟。我不该问的。”

塞林耸耸肩:“陈年往事了,兄弟。人要走出来,要学会教训。”他望着愈来愈暗的天色,“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今晚就没得吃了。”

维林在餐厅里见到了谢琳姐妹,她一如既往地独自吃饭。他坐到谢琳对面时,做好了劈头挨训或者冷言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她什么都没说。厨房师傅做了一堆好吃的搁在桌上,但她似乎只满足于一小盘面包和水果。

“我可以吃吗?”他指着那一大堆食物问道。

谢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于是他动手取来火腿和鸡肉,开始狼吞虎咽,招来了她嫌恶的目光。

维林笑了起来,看到谢琳尴尬的表情,他竟有幸灾乐祸之感。“我饿了。”

她扭过头,脸上隐隐掠过一丝笑意。

“在第六宗没人独自吃饭,”维林对她说,“我们各有各组,同吃同住,共同战斗。我们互称兄弟可不是冠冕堂皇做做样子。这儿似乎不一样。”

“我的兄弟姐妹尊重我的隐私。”她说。

“因为你很特别吗?你可以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她吃了一口苹果,没有回答。

“那个贼怎么样了?”他问。

“还不错。他们把他搬到楼上,军士安排了两个人看守。”

“你要在审讯时为他辩护?”

“当然了。不过,如果你也为他辩护,或许能起到作用。我觉得你的话比我的更有分量。”

他灌了一口水,咽下满嘴的火腿肉:“到底是什么,姐妹,让你这么关心他那种人呢?”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到底是什么让你漠不关心呢?”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维林开口说:“你知道我母亲曾在这里受训吗?她当年与你一样,也是宗会的姐妹。为了嫁给我父亲,她离开了第五宗。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为第五宗效命,从来没有提及在这里的生活。我来这里是想寻找答案,我想知道她的过去,我的过去,还有父亲的过去。但宗老什么都不肯说,只把我指派给了你,我想,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至少是我母亲的过去。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还解答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医师。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不会放过那人。我杀过人。而你无法杀人,她也一样。这即是她的过去。”

“那你父亲呢?”

成千上万人,男女老少,全在大火里头惨叫……忠诚即我的力量。“他曾经遵从国王的命令纵火烧城。”他推开面前的盘子,起身离桌,“我会在治安官面前替加利思辩护。明早五点见。”

第二天早晨传来消息,他们不用去治安官的法庭了——加利思半夜越墙出逃。禁卫军进了关押他的顶楼房间,房内无人,窗户大开。外墙足有三十英尺高,放眼望去,几乎无处着手。

维林从窗内探出身子,望着下方的院子。“爬手加利思。”他自言自语。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不能走路才对。”谢琳姐妹凑上前,观察着外墙。维林感到了她的靠近,既兴奋又不安,而她似乎毫不在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索利斯宗师说过,唯有在性命攸关之时,人才能发觉自身真正的力量。”

“军士说如果追捕他的话,怕是一辈子都抓不到。”她走开了,维林不知道是该感到遗憾还是庆幸。“他或许能抓到吧。那样我还能见到他,肯定还会受伤,再送过来让我治疗。”

“如果他够聪明就去搭船,不到天黑就远走高飞了。”

谢琳摇摇头:“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兄弟。无论面对什么危难,他们都要留下来生活。”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城南渐渐从睡梦中醒来,清晨天际的鱼肚白染上了烟囱的青灰,笼罩在屋顶的青烟,要到天黑才能从视野中消失。阴影退散,袒露出满是垃圾和排泄物的肮脏街道,到处都是歪七倒八的醉鬼、瘾君子和流浪汉。他隐隐听见了咒骂和呼喝,不知道今天又会有多少人走进宗会的门。

“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

“我就留下来了,”她说,“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你生在这里吗?”

她点点头:“我很幸运,只用两年就完成了训练。宗老允许我在整个疆国任选去处。我选择了这里。”

她的语气略带迟疑,维林心想,这可能是她头一回对人说这么多过去的事。“因为这里是……家?”

“因为我觉得这里需要我。”她向门外走去,“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兄弟。”

接下来的几天极其辛苦,但收获颇丰,尤其是他能经常见到谢琳姐妹。谢琳开始传授他一些医学知识,教给他缝合伤口的最佳针法,以及缓和胃疼头痛的灵验药方。络绎不绝的伤员病号,为他精进治疗术提供了大量的实践机会。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谢琳所掌握的技艺他永远都学不会,谢琳仅凭眼观和耳听便能准确无误地找出病症所在,正如他对于剑的感觉。幸运的是,他没有机会展示剑术了,自那天后,病人闹事的情况大有好转。第六宗兄弟常驻第五宗的消息在城南传开后,那些原本脾气不好的人,就诊时大都管住了嘴巴和大打出手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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