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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弗伦提斯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2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那把飞刀刺进皮肉之中,当即引发了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听见惨号声,也知道是自己发出来的,接着双腿一软。这种滋味,好似一只密布铁刺的巨掌紧紧地捏住了他,疼痛锥心刺骨,令他渐渐失去意识,记忆也化作纷飞碎片。维林、宗会、女人……国王死前的双眼,闪耀着异样的神采——那是一个终日愧疚的人终于获得了解脱。远远的有惨叫声传来,周边热浪滚滚,但痛苦隔绝了一切,他对外界的感知极其迟钝。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残存一个念头:至少我不用活下来背负罪过。

变化随之发生。刀尖造成的痛苦,唤醒了从前的那种疼痛,一粒压抑已久、无法生长的种子,获取了新的生机。种子会长大……铁刺扎身的感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以承受的灼烧感,炙热的火焰在他体内冲撞,遍及皮肤,寻到了身上的疤痕。痛感逐渐增强,那些形成奇异图案的伤疤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猛烈地灼烧……之后消失了。所有的疼痛,一瞬间全部消失……连同束缚之力在内。

他翻了个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由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抚着胸膛,摸索熟悉的疤痕,却只摸到光滑的皮肤。它们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了伤疤,也就没了束缚。我可以动了。我可以动了!

他打算起身,感到肋部又有剧痛传来,却是公主掷来的飞刀,依然咬在原处未动。这竟是一把宗会所用的飞刀,他颇为讶异地将其拔出来。伤口很深,血流不止,但并不致命。他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身处熊熊大火之中。烧得焦煳的尸体随处可见,烟火吞没了四面墙壁,而国王的尸体就在他面前,双目圆睁,与他对视。

忽然左侧有人大喊,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女人抬起手,火焰喷向趴在地上的莱娜公主,掠过她的头发和面庞,激起一连串惊骇的惨叫。“不。”女人熄灭了手中的火焰,跌跌撞撞地走过去,鲜血不断地淌过脸颊。“太便宜你了。对你,我要日日强奸,来上一整年。对你,我要千刀万剐,每次只割一块肉。对你,我要——”

战戟的尖刃从女人背后猛插进去,戳出了前胸。她仰着身子,嘴里血如泉涌。愣了片刻,她扭过头,看到了弗伦提斯。“爱人。”她深情地笑了笑,露出血红的牙齿。弗伦提斯手里的战戟猛地一转,女人眼里的生命之光暗淡了下去。

公主拼尽全力站起身,惨叫声越发凄厉,双手胡乱拍打着头脸,火焰逐渐熄灭。

“公主……”他走过去,可莱娜吓得退开了。她哭号着冲进浓烟,眨眼间,蓝色长裙已失去踪影。他追上前去,却处处撞上火墙,又被满地的尸体绊倒。等他找到走廊,才脱离了浓烟的笼罩。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公主仍然在失去理智地乱窜。他追了过去,没跑多远,却看到一具侍卫的尸体。这人喉咙破开,不是烧死的,是被人从背后割喉,一刀毙命。柯利泰。他们已经来了。计划开始了。

他捡起侍卫的剑,循着公主的惨叫声往前跑,每到一处转角都发现了尸体,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已是血迹斑斑。很快,打斗的声响和痛苦的呼号越来越近,淹没了公主的惨叫声。原先潜伏于暗处的柯利泰,已经开始忠诚地执行任务。他经过一处庭院,看见一个女仆站在四具尸体当中,惊骇地四处张望,还抱着一篮子脏衣服。不等他跑到跟前,一个柯利泰从背后拱门的阴影中现身,一剑刺穿了女仆。

那人冲他而来,弗伦提斯抬起手,高举短剑,用倭拉语说:“国王已经解决掉了。我奉命去抓他妹妹。”

柯利泰一愣,手里的剑只是稍稍地放低了一点点,但已足够。弗伦提斯的剑尖掠过对方的铁刃,捅进眼窝,穿透脑袋。他拔出剑,继续前进。

尸体越来越多,柯利泰以可怖的高效不断杀死仆人和士兵,他们人数太多,难以一一应付。弗伦提斯只干掉挡路的柯利泰,无暇顾及其他。手握阿斯莱剑劈砍撩刺的感觉是那么熟悉和愉快,瞬间找回了在宗会受训多年的技艺。我不再是奴隶。他想了起来,同时闪开一记突刺,砍断了对方的胳膊。我是第六宗的兄弟。自由令他欣喜若狂,不禁脚下发力,加速飞奔。他本应深深地自责——刚刚杀死了联合疆国的国王,还在阿尔比兰帝国夺走了无数人命。但没有束缚之力的感觉太过美妙,根本没有悲伤绝望的立足之地。然而,他心知肚明,这种感觉早晚会来。

在坑里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杀了我。他边跑边想。我要让他们的侵略变成自身的毁灭。我要他们的军队流干最后一滴血,要他们的帝国一蹶不振。

他经过一条两边挂满巨幅画作的走廊,看见一名禁卫军军官正与两个柯利泰缠斗,便停下了脚步。从那人所穿的制服来看,应是御林骑卫的领军将军,而且剑术高超,竟能招架住两个强悍对手的同时进攻。不过,柯利泰们慢慢地把他逼进角落,将军逐渐抵挡不住,生命危在旦夕。

弗伦提斯从靴子里抽出公主的飞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向较近的柯利泰扔了过去,飞刀扎进那人的下颌。另一个柯利泰立刻从将军面前退开,扭头发现了弗伦提斯,然后摆出防御架势——这种姿态他早在坑里见过。将军瞅准机会,一剑刺向对手的前胸。

“不!”弗伦提斯大喊,可惜为时已晚,将军上当了。柯利泰旋身避开剑锋,手中短剑顺势向上一挑,深深地插进了军官的胸膛。

弗伦提斯一跃而起,冲向柯利泰,短剑横扫,弹开对方的突刺,紧接着发起反击,那人本能地挥剑封住。这时,弗伦提斯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发现竟是熟人。是在仓库给他们开门的那个头儿,他想起来了。是柯利泰的队长。那人面无表情,明知对手昨晚就跟在女主人身边,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机械地做出反应。柯利泰是为战争而豢养和训练的,除了使用药物,还有天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黑巫术。他们是精心打造的完美杀手,无所畏惧,也不因挑衅和侮辱而分心。即便如此,死在弗伦提斯剑下的已有不少,无非再杀一个罢了。

接下来攻向柯利泰队长的,是他在索利斯宗师手下学到的一套剑招,招招致命,专用来对付武艺高强的敌人。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劈砍撩刺,全照着面门而去,逼迫对手抬剑格挡,导致胸腹暴露在外,然后不用剑,用脚。弗伦提斯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头儿的胸前,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柯利泰倚着墙颓然倒下,口吐鲜血,却还有力气发起最后一击。弗伦提斯挥剑挡开,回手割断他的喉咙。

“国——国王……”倒地的将军抬头望着弗伦提斯,语不成句,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

弗伦提斯走到他身边察看伤口,发现是无可挽救的致命伤。“国王死了,”他说,“但莱娜公主还活着。我要找到她。”

“兄弟……弗伦提斯,是你吗?”军官嘶声说道,“我见过你……在奔狼的时候,很多年前……”

“是我,弗伦提斯兄弟。”我是第六宗的兄弟。“您呢,大人?”

“斯——斯莫林。”他咳出的鲜血沾满了下巴。

“大人,您的伤……我没办法……”

“别管我,兄弟。去东翼找她……她的寝宫在那边……”斯莫林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嘴角却露出微笑,“替我转告她……和我深爱的女人一路远行……对我而言何其珍贵……”

“大人?”

将军唇边的微笑消失了,五官松弛,变成一张毫无生机的面具。弗伦提斯捏了捏将军的肩膀,转身走开。他拐了一个弯,向他所认为的东边飞奔而去。王宫的这一带空荡荡的,没有尸体,但仍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他经过一扇巨大的窗户,看见城里火光冲天。他驻足观望,只见港口挤满了倭拉战船,远远不止一千艘,无数士兵从中涌出,登上码头,还有满载士兵的小舟,从港口外的大船处源源不断地驶来。他看不到疆国禁卫军,满眼都是瓦利泰和自由剑士,他们列队跑步前进,按照早先的精心部署,慢慢地散布到城内各处。这是一个相当长远的计划,爱人……瓦林斯堡今夜必定沦陷,他心想,然后赶紧挪开视线,接着往前跑去。他必须找到公主,带她出城。再去宗会,警告他们大战在即。

他来到王宫东翼,又发现了尸体——东翼与主殿之间有一方小小的庭院,几具尸体躺在蔷薇花丛和樱花树下。前头的门廊处传来打斗声,有人说着异族语言挑衅对手。是女人的声音。

他冲了进去,发现四个柯利泰正在对付一个人高马大、遍体文身、手舞长矛的女人。只见矛尖飞旋,鲜血四射,一个柯利泰已经倒地,另一人极为鲁莽地向前突刺,女人挥矛刺穿对手的腿,然后迅速闪开,不给其余两人夹击的机会。通过女人的文身以及意义不明的凶狠咒骂,弗伦提斯判断她是罗纳人。在女人身后,有一个体形瘦长的少年,手握长剑,弓背弯腰,瞪大了眼睛,正犹豫不决地在一旁观战。令弗伦提斯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逃跑。

他走到受伤的柯利泰身边,一剑抹了脖子,又刺向另一人的后背,弹开第三人的劈砍,随即后撤一步,看着罗纳女人的长矛刺进对方的肚子。她一脚踩断那人的脖子,旋身面对弗伦提斯,长矛平举。“你是谁?”她用疆国语问。

“我是第六宗的兄弟,”他回答,“来找莱娜公主。”

“你没有披斗篷。”她怀疑地眯起眼睛。

“弗伦提斯兄弟?”瘦高的少年走上前盯着他,“你是弗伦提斯兄弟吗?”

“是我,”他说,“公主在这里吗?”

罗纳女人放低了长矛,但仍未打消疑虑。“这地方到处都是谎言,”她对男孩说,“别轻易相信人。”

“可这是弗伦提斯兄弟,”他说,“你也看到了他刚才的举动。如果连他也不相信,那就没有人可以相信了。”

“公主。”弗伦提斯重复道。

“她不在这里,”男孩说,“自从她去见国王,我们就没看到她了。我是艾伦迪尔,这位是达沃卡。”

“你离家很远。”弗伦提斯对罗纳女人说。

“我是使者,”她回答,“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国王遇刺,王后和孩子们也死了。莱娜公主逃了出来,但身受重伤,我们必须找到她。”

罗纳女人惊怒交加,急忙问道:“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被火烧了。那刺客……有操纵火焰的黑巫力量。”

达沃卡扬起长矛:“刺客在哪儿?”

“被我亲手杀死了。我们现在没时间细说。此时此刻,倭拉大军已在港口登陆,都城很快就会沦陷。”他环顾空荡荡的寝宫,知道公主肯定不在这儿。“我们得走了,”他说,“去宗会。”

“不能丢下女王。”达沃卡说。

“如果还不走,你们就死定了,一样找不到她。”他指了指男孩手里的长剑,“你会使吗?”

男孩抓紧剑柄,点点头。

“那么,下次要帮忙,别干站在一旁。”他向庭园跑去,艾伦迪尔跟了上来。

“达沃卡,”他回过头,嘶声召唤罗纳女人,“快走!”

弗伦提斯向西墙跑去。现在王宫大门应该早在倭拉人的控制之下,他们必须另找一条路。等到了墙边,他回头一瞟,看到了达沃卡高大的身影。他往右边走了四十英尺左右,找到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又脏又臭的水流经其中,再灌进墙底下的一条下水道。

“太窄了。”艾伦迪尔皱着鼻头说。

洞口不及一尺高,幸运的是没有安装栅栏。“脱衣服,”弗伦提斯说着,扯下了上衣,“再抹些屎,就容易挤过去了。”

他带头动手,从污水底下挖起一坨污物,抹在前胸和胳膊上。然后他把剑扔到前面,趴了下来,扭动身子钻进下水道。石头把皮肤磨得生疼,肋部的刀伤遇到脏水隐隐作痛,无疑已经感染。他吃力地呻吟一声,终于把整个身子都挤了过去。站定后,弗伦提斯弯下腰,向男孩伸出手。男孩照样把长剑推到前面,臭气熏得他不断地咳嗽和干呕,但还是坚持过来了。最后轮到达沃卡,先是那根长矛“当啷”一声甩了出来,然后脑袋冒出洞口,她咬紧牙关,费力地往外钻。弗伦提斯和艾伦迪尔拉住她的胳膊,将其拽了出来。见艾伦迪尔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对糊满了屎的赤裸双乳,达沃卡一巴掌扇在他头上,捡起了长矛。

“我们在这底下怎么走呢?”艾伦迪尔揉着脑袋问。

弗伦提斯闻言一笑:“谁会在家附近迷路?”

他打算先试试通向城北河流的下水道出口,这边最近,而且是前往宗会的捷径。他让达沃卡和艾伦迪尔原地等待,一个人爬出通到河岸的管子,探头张望对岸,看见了露出半截的北门。瓦利泰已经占领守卫室,城墙上人数更多,还有几名弓手。他本想沿着河岸爬过去,再穿过城墙底部的沟渠,但他们立刻会被发现,逆流游上去也是不可能的。

“不行,”他爬回来汇报,“他们守住了城墙。”

“没有别的路吗?”达沃卡问。

“只有一条路了。”他不喜欢那样七弯八拐,绕老远的路去宗会,但别的出口恐怕已经有倭拉人严加把守。他虽然憎恶倭拉人,却不得不佩服他们办事高效。

“你当时在场。”达沃卡说道。弗伦提斯正领着他们向东走去,穿行于迷宫般的隧道,脚底污水横流,艾伦迪尔每走一步都犯呕。“你看到了刺客?”

国王的眼睛……还有脖子折断的脆响,犹如一根干木头……“我在。”

“没有前兆?没有机会阻止吗?”

“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不会放过。”

她沉吟片刻,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儿。“刺客有什么特……特征?叫什么名字?”

“一个倭拉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隧道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转瞬即逝,弗伦提斯立刻抬起手,蹲下身子静静聆听。他只听到含糊不清的低语,似在争吵,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弗伦提斯弓着腰向前走去,双脚浸在污水中滑动,然后靠在转角处,说话声清晰多了。有两个人,而且都是男人。“我他妈的可不想在这儿过夜。”有人粗声粗气地说道,尖锐的嗓音带有几分绝望。

“那就去外面散个步吧,”另一人则冷静许多,但也非常紧张,“交几个新朋友。”

对方沉默片刻,闷闷不乐地抱怨道:“肯定有别的去处,总比钻进屎尿堆里强。”

“没了。”弗伦提斯说着,走出转角。

蹲在前方隧道里的两个男人瞪着他,赶紧站了起来。个子偏小的那人是光头,戴了一对金耳环,手持一把长刃匕首。他的同伴个子挺高,一头蓬松的黑发,冲着靠近的弗伦提斯挥起了棍子。

“你他妈的什么人?”大个子问。

“我是第六宗的兄弟。”

“放屁,你的斗篷呢?”他咆哮着,扬起棍子走过来。弗伦提斯的剑尖不知何时抵住他的下巴,他顿时僵住了。

“足够证明了吗?”弗伦提斯问。

小个子正要出手,突然看见达沃卡平举长矛走了过来。“别见怪,兄弟。”他说着把匕首插回腰带,举起双手,“我是乌尔文,这位好汉人称黑熊,因为他的头发,你瞧!我们就是俩老实人,正在找地方避难。”

“是吗?”弗伦提斯歪着头,端详大个子惊慌失措的面孔,“这家伙过去为独眼收钱的时候叫公鸭,而你叫贼猫,因为你们本性难移。”

小个子吓得一缩,眯起眼睛问道:“我认识你吗,兄弟?”

“你以前一边踹我,一边骂我屎兜子。独眼的绰号拜我所赐,那天夜里我记得你俩就在他身后。”

“弗伦提斯。”那人声若蚊蝇,一小半是因为震惊,一多半是因为恐惧。

“是弗伦提斯兄弟。”他纠正道。

贼猫咽着口水,往背后瞟了一眼,做好了逃走的打算。“好……好多年没见了,兄弟。”

他做梦都希望有报仇的机会,那些挨过的打,被抢走的东西,所有的仇都要报。杀死他们太容易了,毕竟他杀人已是轻车熟路。

“听我说,独眼当时怪罪我们,”贼猫说着慢慢后退,“就因为那晚没抓到你。我们被迫离开了都城,这么多年过得跟叫花子没两样。”

“真是可怜啊。”弗伦提斯盯着公鸭,对方眼里只剩恐惧,令他回忆起荒漠中的强盗、走私贩的大副……“我们要去港口那边的管子。”他收回剑,向前走去。经过贼猫身边时,那家伙缩成了一团。“你们也可以跟来,但要是再敢放屁,你们就死定了,懂吗?”

他们在污水里跋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找到了通往港口围墙外的管子。这一路走来,瓦林斯堡沦陷的各种声响在下水道里回荡,痛苦和恐惧的惨叫、大火燃烧的呼啸和墙倒房塌的轰响。到处都有清晰可闻的战歌,以及金铁交鸣、愤怒嘶吼……还有濒死之人的哀号。

“信仰在上啊!”贼猫抬头望着隧道顶部,那儿的管子里渗出了鲜血,“没想到我也会可怜都城戍卫军那帮家伙。”

弗伦提斯透过管子张望码头,只见倭拉战船挤满了港口,还有许多没有靠岸的大船,士兵们蜂拥而出,登上小舟。据他判断,最近的船约在一百步开外,他们处于弓箭的射程之内,暴露的可能性很大,他只能指望弓手是从别处雇来的。不管有多危险,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介意我先走吗,兄弟?”贼猫自告奋勇,“我来开路如何?”

“去你的,”公鸭回答,“为什么你要第一个走?”

“因为殿后的人,背上很有可能挨一箭。”弗伦提斯说。他招手示意艾伦迪尔过来。“管口距离底下的岩石堆有十英尺高,”他告诉男孩,“现在退潮了,所以我们不用游泳。顺着岩石堆往北跑,绕过海岬,跑到看不到船的地方,就在那儿等我们。”他向达沃卡点点头:“你第二个,然后是你们两个。”他没给贼猫插嘴的机会。

艾伦迪尔深吸一口气,钻进管子里,爬到出口处,跳了下去。达沃卡没有立即跟上。“你要是死了呢?”

“宗会在西边十二英里。找到北边的路,沿路走过去就到了。”

她点点头,钻进了管子。弗伦提斯扭头一看,贼猫和公鸭正在掷硬币。贼猫输了,公鸭喜出望外。“尝尝弓箭的滋味吧,小兔崽子。”他说着,费劲地爬进管子里。

“那头肥猪怕是要把管子堵死了。”贼猫抱怨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公鸭仍扭来扭去,吃力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终于,巨大的身影消失在管口,伴随着一声惨叫,他摔到了岩石堆里。

贼猫压根不用催促,一头扎进管子里,短短几秒钟便无影无踪。弗伦提斯跟着爬进去,等他的脑袋冒出管口,不禁迎着呼啸而过的海风,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整个身体钻出来后,跳到了底下的岩石堆里。石头湿滑,他差点摔倒,但还是稳住了身子。抬头一看,公鸭正一瘸一拐地跑向海岬,但后出发的贼猫已经超到了前面。弗伦提斯回头望向港口里的战船,只见船上热火朝天,但似乎没人发现他们。

他足尖轻点,从一块岩石跃到另一块。在他小的时候,每到退潮就来这儿,有些漂浮物随海浪冲到岩石堆里,偶尔有值钱的玩意儿,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喜欢在岩石间跳来跳去,以此锻炼飞檐走壁的能力。他希望早日出师,等到年龄再大些,就可以真正地偷东西了。

“别丢下我,兄弟。”弗伦提斯超过去的时候,公鸭嚷道。

“那就快点。”弗伦提斯忽然停下来,只听背后传来异样的响动,他返身跃回,双手抓住公鸭的腿,将其拉倒在岩石堆里。“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公鸭先前所在的岩石,瞬间弹飞出去,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什么?”公鸭喘着气问道。

“弩箭,”弗伦提斯说,“看来我们被发现了。”

“噢,信仰啊!”公鸭带着哭腔喊道,“信仰啊,怎么办?”

“在我小的时候,你可是很厉害的人物。”弗伦提斯抬头一看,距离最近的船头挂了一盏提灯,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辆形如蜘蛛的弩车,旁边有不少晃动的人影,正悠闲地操作着绞盘。看来只是闲极无聊,拿散兵游勇练手,弗伦提斯心想。这些人是自由剑士,不是奴隶。“我们运气不错。”他对公鸭说,然后站起身,双臂扬起。

大个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往前走。”弗伦提斯挥舞双手,嘴里命令道。

“什么?”

“快跑!”只听“啪”的一声,对方松开绞盘,弩箭疾射而出。弗伦提斯原地不动,等心脏跳过两次,双膝一沉,弩箭掠过头顶,射进岩石堆里,弹飞了。他听见公鸭一边逃跑一边骂骂咧咧的不停嘴。

船上响起一片惊呼,也有人喝彩,显然很喜欢这种消遣。弗伦提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缓步走向海岬。弩车是极其可怕的武器,但毕竟不是弓箭,而且这帮人的技艺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奴隶。

抵达海岬之前,他又被迫躲了三箭,直到公鸭消失在视野中。在转进岩层之前,他站住了,向那艘战船挥了挥手,引起对方的齐声哀叹。船头上聚集了好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弗伦提斯双手拢在嘴前,用倭拉语大喊:“笑吧!你们全都会死在这儿!”

第三部

如有学生认为,诵经圣者的角色古已有之,代表库姆布莱敬神传统的原始形态,是依照先知的要求,以凡胎肉身承载世界之父的意志与权力的神圣代言人,这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十经》里不曾提及这样的人物,至于教会现行的权力架构,由于其矛盾之处纷繁复杂,我们难以理清辨明。

最早有关任命诵经圣者的记录仅在三百年前,当时也只是将其作为一种荣誉称号,授予特别虔诚的牧师。教会中由一个人掌握无可争议的绝对权力,这种制度也是两百年后传到库姆布莱所在地才得以确立,并且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邓得里什·亨德拉尔宗老,《谬论与教义》

敬神本源,第三宗档案

佛尼尔斯的记述

当曙光刺破城市上空的滚滚浓烟,将军妻子终于命我退下。早前,双方交战的声响已然减弱,但截至目前,仍没有信使带来胜利的消息,而城墙豁口处不断有倭拉伤兵蹒跚退却,说明这场战斗远未到最后一刻。伤兵全是自由剑士,那些奴隶士兵当然只能在哪儿倒下,就在哪儿等死。

将军在底舱玩弄床奴的时候,我以浓烟滚滚的埃尔托城为陪衬,向将军妻子讲述了我所认识的艾尔·索纳,知无不言,足足花了好几个钟头。她好奇心极盛,提了不少问题,但就我感觉,她似是刻意描绘想象中的希望杀手。

“这么说,对于你们所传闻的那些神力,你根本没有亲眼见他施展过?”她问,当时我正讲到艾尔·索纳在帝国期间的一些传说。

“他不过是个凡人,女主人。”我回答,“武艺极高,老奸巨猾,这倒不假。他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很多人可能误以为那是什么魔法,但我没看到可信的证据,证明他能够读心、与野兽或是死灵交流。”

“当他面对我亲爱的夫君时,你觉得他会展现出老奸巨猾的一面吗?为了挽救埃尔托城,耍点什么小聪明。”

她语气轻快,暗含讽刺,我由此确信,这个女人有根深蒂固的宿命论,仿佛这儿发生的一切无甚新鲜可言,结局也早已注定,不可逆转,而且极其乏味。“我认为是的,女主人。”我回答。

“算他擅长谋略吧。”她笑了笑,“这种人我见过不少。有个家伙自以为天纵奇才,派出五万人,结果全在浸满油的沼泽里烧死了。你说,如果艾尔·索纳统率疆国禁卫军对抗我丈夫,会不会是同样的下场呢?”

她肯定知道,这么敏感的问题,如何回答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这种事无法推断,女主人。”

“噢,我觉得完全可以,尤其是对于精通历史、知悉古今战役之人,比如说你。”

如此咄咄逼人,我非回答不可,然而我也知道,若是一味奉承她丈夫,她不但听得出来,而且绝对不会受用。“战争大臣过于自负,”我说,“另外,遭到盟友背叛是意料之外的事。艾尔·索纳不会这么容易受骗。”

“而且他寡不敌众。你说过,这是决定性的因素。”

“在莱伦绿洲,艾尔·索纳只带了几百人,就改变了一整支帝国精兵的行军路线。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打胜这一仗,他肯定能想到。”见将军妻子扬起眉毛,我才回过神来,赶紧补了句“女主人”。我吓得心脏怦怦乱跳,额头渗出冷汗。

“我还奇怪呢,以为你得意忘形了。”她说。

“请原谅,女主人……”我语无伦次地道歉,但她挥手打断,望向浓烟弥漫的埃尔托城。“佛尼尔斯大人,你是不是有妻子?”沉默片刻,她问道:“有家人在阿尔比拉等你回去?”

这个问题无需思考,我多次回答过。“我耗费全部的精力著书立说,无暇分心,女主人。”

“分心?”她回头看我,面带微笑,“爱情也算分心?”

“我……不知道,女主人。”

“你撒谎。你爱过一个人,却失去了她。到底是谁呢?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姑娘,令我们伟大的学者也心生敬佩?她写诗吗?”她假装懊恼地噘起嘴。若不是怕得要命,那一刻我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把将她掀到海里去,兴高采烈地看她淹死。

我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撒谎。“她死了,女主人。死于战乱。”

“噢。”她神色一凛,扭过头去,“真可怜。你应该休息了。等到明日,我亲爱的夫君还有很多血腥的细节要你记录,这是毫无疑问的。”

“谢谢,女主人。”我鞠躬道别,然后克制住逃跑的欲望,快步走下通向舱房的梯子。将军生性残忍,令人害怕,但我终于意识到,在这艘船上,最该害怕的是他的妻子。

我睡了大约两个钟头,又做起了鲜血淋漓的噩梦,疆国禁卫军败北的壮烈场面再度来袭。当他们转而攻击己方侧翼,战争大臣脸上的表情……凯涅斯兄弟试图集结起逃窜的士兵……醒来后,我强行喝掉了放在门口的稀粥,又花几个钟头修改前一天的记述,以求合理合情地解释倭拉大军在进攻中的费解之处,并确保在行文中表现出将军深谋远虑,早已为城内的持久战做好了精心准备。

不久,我接到传唤,来到甲板上。他召开了作战会议,地图桌周围站满高级将官,一名校尉正在汇报战况。“我们采用纵火的方式把他们逼出来,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将军大人。”那人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声音异常疲惫,“但他们反应很快,在街道之间设立障碍,阻止火势蔓延。还有,这座城大多是石头建筑,不易燃烧。还有我们的士兵……水火无情,我们损失的人手也不比他们少。士气……很低落。”

“如果你的士兵这么容易尿裤子,”将军回答,“我们有经验丰富的督头,最擅长用鞭子把那些不听话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他目光一转,望向旁边的倒霉蛋,那是自由剑士的指挥官,脸被熏黑了,面颊上还有一道刚刚缝合的刀伤。“你呢?昨天动了鞭子没?”

“抽了四个人,将军大人。”此人声音嘶哑地回答。

“那今天就抽六个。”他扫视了一圈,搜索下一个猎物。“你!”他用指头点了点一个机械师打扮的人,那人负责弩车和投石机。“我说的拿俘虏吓唬人的小把戏,你们试了没有?”

“试了,将军大人。”对方回答,“遵照您的吩咐,扔过去了五十颗人头。”

“然后呢?”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校尉开口了:“敌方也俘虏了我们的人,将军大人。他们从街垒那边给我们扔回来了五十颗人头。”

“女巫干的好事。”一名瓦利泰的营尉轻声咕哝道。

将军双眼冒火地瞪着他,手指犹如长枪,直直地戳了过去。“此人即刻革职,贬为普通士兵。给我拉走,今日安排他第一批冲锋。”

罪人被带走了,他则盯着地图不动。“既不合情理,也不合历史。”他喃喃道,“城墙失守,城池必然沦陷,胜者肆意抢掠财物和俘虏。向来如此。”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我:“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学识渊博的奴隶?”

可能是陷阱,抑或真是无知。无论怎样,我没有时间精心编造谎言。“恕我冒昧,主人,并非如此。眼下的……困境,历史上也有参照。”

“参照。”他轻声复述道,然后直起身子,哈哈一笑,将官们也松了口气,纷纷附和。将军张开双臂,眉毛一扬:“那就教教我们这些愚昧无知的倭拉蠢货吧,伟大的佛尼尔斯。你所说的参照发生于何时何地?”

“是锻造年代,主人。大约是八百年前,打造倭拉帝国的一系列战争。”

“我知道锻造年代,你这个阿尔比兰贱货。”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明显克制着没有发作。我确信,我这条小命之所以能保住,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妻子的影响。“接着说。”等怒火平息了,将军没好气地命令道。

“克希亚城,”我说,“如今埃斯克希亚省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它是最后一座被帝国大军征服的城池,坚持了大半年后,城墙失守,但战斗仍未结束。克希亚城的国王是威名在外的战士,根据传说,他还是强大的施法者,给人民提供了超乎想象的耐力。每间房屋都成了堡垒,每条街道都成了战场。据说,绝望和恐惧的情绪弥漫在帝国军队中,因为对面的那座城永不沦陷。”

“结果还是沦陷了,”将军说,“我亲自到克希亚的废墟上走了一遭。”

“是的,主人。”我说,“议会指派了新的将军,形势发生逆转。瓦特克将军,史称‘矛尖’,因为他永远亲自带兵参战,从来都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有他的英勇无畏作榜样,士兵们消除了恐惧。经过好几周的激战,克希亚城沦陷了,所有男人都被杀死,妇女和孩子成了奴隶。”

现场鸦雀无声,将军冷冷地瞪着我。我尽量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读者应当理解,我说这番话并非出于勇敢,也无意含沙射影,借古讽今。我不过是服从主人的命令,道出了史实,至少史书是这样记载的。

“夫君大人。”佛奈娜出现在甲板上,一袭素净的白布长袍,搭着一条红绸披肩。她走到丈夫身旁,搁了一杯酒在他手边。“再喝一杯吧,亲爱的。我那昂贵的奴隶净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野史,你不必听进去。”

将军慢慢地端起酒杯,喝酒的同时,他始终盯着我,时间之久,足以考虑清楚有关惩罚的种种事项。“我们在该省抓了多少奴隶?”他扭头看着校尉。

“不如别的地方多,将军大人。可能有三千。”

“那么明天扔五百颗脑袋过去。”将军命令机械师,“挖掉眼珠子。砍头之前先用酷刑,刑场就设在街垒附近,要俘虏们喊自己的家人。要是他们也砍了我们的人作为回应,不必介怀。只有懦夫才会沦为俘虏。如果明天他们还要顽抗,那就送一千颗人头过去。”他喝光了酒,把杯子甩到一边,朝我咧嘴笑道:“奴隶,听到没有?我也知道怎么作榜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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