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道上铺满了尸体,黑压压的一片,令瑞瓦回想起村民们每年围捕麻雀后的场景,谷仓旁的田地里全是死麻雀。梯子也在尸体堆里,没有一个人靠近到二十码之内。她数了数,大约死了四百人,统统丧命于安提什大人指挥的强弓利箭,就在倭拉先头部队抵达的第二日。之后,他们未再直接发起进攻,只是闷头修建防御工事,在周围的村庄巡逻。
“他们在等。”伯父说。他坐在藏书室的壁炉旁,膝上搭了一条厚毯子,蓝瓶子和红花放在伸手可及之处。“他们有什么不能等的?反正我们无处可逃。”
正如哈宁兄弟预料的一样,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面颊越发凹陷,肤色日益苍白,透过包裹手背的皮肤,依稀可见骨头和血管。但他的眼睛,瑞瓦心想,还是那么明亮。
迄今为止,她始终信守承诺,留在伯父身边。尽管第二天号角吹响时,她极其渴望爬上城墙,但还是克制住了,活像一只困守笼中的野猫,在庄园里四处游荡,直到轻松退敌的消息传来。不过伯父今日没有强求,因为倭拉人的大军兵临城下,他没有力气亲自察看军情。
“大人们。”瑞瓦走上守卫室顶部的城墙,问候安提什和阿伦提斯。两人向她和韦丽丝鞠躬致意。
“知道他们的人数吗?”韦丽丝问。
“我认为不知道为好,小姐。”安提什说,“众寡悬殊可能令人们丧失勇气,尤其是敌军不断来袭的时候。”
瑞瓦走到城垛前,观察倭拉大军。营地的帐篷密密麻麻,延伸至晨雾之中,远远望去,不像营地,倒像一座城池。至少有两千步兵正在横穿平原,西面的丘陵还有军队源源不断地开来。不过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位于敌方防御工事后面的高大木架。
“那就是他们的攻城器吗?”她问。
“我们没见到什么攻城器,小姐。”阿伦提斯大人回答,“那是攻城塔,通过底部巨大的轮子向城墙推进。”
“我准备了火焰箭,”安提什说,“还有充足的油罐。”
“他们好像建了很多那玩意儿。”阿肯说。他现在喜欢和安提什一样穿短猎装,背挎自己的长弓和箭袋。
“那我们就有足够的靶子了,年轻的先生。”安提什对阿肯说。尽管这话很有底气,但瑞瓦听出他不甚乐观。他不是傻子,瑞瓦心想,恐怕这位弓手总兵谨慎估算过倭拉人的兵力。
“他们何时发起攻击?”她问。
“据我估计,就在攻城塔到位之时。”安提什回答,“我怀疑他们并不想延迟攻城。他们还要占领整个疆国,不希望太多兵力受此拖累,从而耽搁计划。”
她的目光又投向高大的木架,感觉就在刚才爬上守卫室的这当儿,攻城塔又有升高。她脱掉斗篷,露出一身轻型锁子甲——那是在几近搬空的庄园武器库里找到的——剑带扣于胸前,兵刃挎在背后,右肩上方露出剑柄,便于拔出,这是艾尔·索纳教的。她向阿肯一伸手,对方立刻递上那把榆木弓和满满一袋铁头箭。
“瑞瓦……”韦丽丝张开嘴。
“你该回到我伯父身边了。”瑞瓦对她说,“从现在起,我的职责在这里。”
韦丽丝望向倭拉大军,又看着她说:“你答应过他……”
“他会理解的。”瑞瓦看见韦丽丝抱着胳膊,强忍泪水。她走上前,握住参事小姐的手。“陪着他。等守住了城,我再回去。”
韦丽丝深吸一口气,抬起明亮的眼睛,强颜欢笑:“又是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我一定信守。”
韦丽丝紧紧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献上轻柔而温暖的一吻,然后转身走下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大人们。”瑞瓦扭头对安提什和阿伦提斯说,“我希望再巡视一遍城墙。”
那天夜里,他们来了,或许是希望借着夜色的掩护赌一把,少挨些箭矢。若果真如此,那么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安提什准备了成捆的浸了沥青的柳条,从城墙上扔下去,用火焰箭点燃,熊熊大火照得四周一片亮堂,只见攻城塔正缓缓地通过堤道。每一座塔台后方都有长长的遮盖板,底下的倭拉人踩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用力推动攻城塔向前。安提什按兵不动,等到第一座攻城塔距离城门五十码之时,他一声令下,数十个陶罐抛了出去,砸碎在塔台前,紧接着一波火焰箭齐射而出,灯油迅即燃烧起来。
攻城塔又前进了几码,瑞瓦伸长脖子望向后方的遮盖板,可以看见无数条腿仍在整齐划一地用力蹬地。她拿起弓,搭上一支箭,拉开来,瞄准了。箭矢飞出,射向遮盖板后半部下方,几秒钟后,她满意地看见有人卧倒在地。那家伙抓着腿,痛苦地翻滚,随后的几支箭矢将他钉死在原地。周围的弓手立刻有样学样,攻城塔后方很快出现了一串伤兵,此时,火焰已经吞没了塔台的上半部。攻城塔停在二十码开外,听得见里面的人被烧得连声惨叫。塔台剧烈地晃动起来,犹如受伤的巨兽,里面的人纷纷逃窜,大多跑不出几码,就成了长弓下的冤魂。攻城塔死透了——大火吞噬了木架,上半部垮塌落地,四周火焰缭绕。城墙上响起一片欢呼。
“晚些再庆祝!”安提什大喊着,指向另一座攻城塔,它正努力绕开熊熊燃烧的兄弟,“给那家伙上油罐。”
第二座塔台的命运不比之前的强,没抵达城墙就烧垮了,全队士兵尽殁于箭雨之下。瑞瓦看见有几个人为躲避铁头箭跳进了河里。第三座攻城塔走得最远,火焰和箭矢逼停它时,距离城墙仅十码之遥。
“梯子!”左边某处有人大喊。瑞瓦望向堤道,只见几百人绕过塔台冲来,手里高举攻城梯。等抵达堤道尽头,他们兵分两路,沿着城墙的方向跑了一百步,然后掉头冲过来,架起攻城梯。这段时间,至少数十人死于箭下。这群人完全不顾自身安危,也不管身边有多少战友濒死挣扎,或是摔下梯子。他们是瓦利泰,瑞瓦想起韦丽丝的话。奴隶战士,没有自我意识。
忽然有什么东西搅动空气,呼啸而来,她立刻低下头,一支箭矢擦过头顶。旁边的一名弓手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箭矢扎进他的脸颊,他身子一仰,向后翻倒。瑞瓦探头瞟了一眼城墙外,只见堤道尽头密密麻麻全是强弓手,一波又一波箭雨射上城墙,放箭的速度和准头十分稳定。他们和梯子上的人一样悍不畏死。
安提什大人召集了几十名弓手聚成一组,躲在墙垛后搭箭上弦,然后起身齐射,铁头箭犹如暴风骤雨,撂倒了一片倭拉弓手。齐射接连不断,直到敌人全部倒下。瓦利泰也很快被解决了,他们最多爬到一半就摔了下去,攻城梯也被推翻,倒在城墙底下的尸山之上。
余下的四座攻城塔在尸堆里磕磕绊绊,企图强行挤开仍在燃烧的兄弟残骸,结果发现道路受阻,只好嘎吱嘎吱地停下来。“稳住,伙计们!”火焰箭飞射而出,安提什大人高呼,“不要浪费。”
不到一个钟头,四座塔台全都燃起大火,幸存的倭拉人沿着堤道逃回去了。城墙上一片欢呼雀跃,人们高举弓箭,尽情地辱骂城外的倭拉人,瑞瓦感到有人猛拍她的后背。
“不是很难啊,对吧?”阿肯说。他脸上脏兮兮的,沾满了汗水和烟灰,箭袋也空了。瑞瓦走到墙边俯身看去,只见城外的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还有几名伤兵仍在爬动,欢呼声盖过了他们的呻吟。他们是奴隶,她心想。不过是一次豪赌中花掉的几个铜板。她抬头望向倭拉营地里不可计数的火光,不管是他们当中的谁指挥了这场败仗,那人一定正凝视着血腥的战场,谋划第二天如何改变攻城策略。
她感到手背刺痛,正是韦丽丝吻过的部位。其实那儿一直在疼,只不过她刚刚注意到。“我回庄园了,”她对阿肯说,“等他们再来,你就去找我。”
她回到庄园的领主议事厅,发现森提斯伯父闹了脾气,但似乎并不是由于自己不守承诺,而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断鼻子牧师。“这是什么意思?”封地领主瞪着牧师,粗声粗气地问道,手里挥着一张羊皮纸。韦丽丝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诵经圣者的意思非常清楚,大人。”牧师警惕地看着大步走到伯父身边的瑞瓦,“他的洞察力来自圣父的恩赐,可以看透如今我们悲惨遭遇的源头。是我们深重的罪孽,招致了圣父之怒,城外那群渎神的野兽就是他的惩罚。”
“‘世界之父全知全见,大慈大悲,’”瑞瓦引用经文,“‘弃爱于你,是他唯一的惩罚。’”
牧师没有看她,仍对封地领主说:“我们的解决之道很明确,大人。为求得圣父宽恕,我们必须剥离自身的罪孽。”他锐利的目光扫了韦丽丝一眼。“所有人的罪孽。这座城是为纪念圣父最伟大的先知而建,但我们竟然容许渎神之人进城……”
“你那位诵经者,”森提斯伯父打断对方的话,他的下嘴唇挂了一丝涎水,“只顾着坐在他的大教堂里面乱涂乱写,拒绝全城人危难之际的吁请,而人民正在抵御奴役和屠杀!”他突然住嘴,一阵疼痛席卷全身。瑞瓦抚着伯父的后背,轻轻地从他颤抖的手里接过羊皮纸。
“‘城内所有的异教徒必须集中起来,接受圣父的审判,’”她一边读,一边缓步走向牧师,“‘诵经圣者将亲自验证他们是否受圣父之爱的眷顾。任何不能或不愿放弃异端邪说之徒,通通移交给他们在城外的异教徒同伙。’”
瑞瓦抬头看着牧师,发现对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畸形的鼻子微微上翻。“这样做就能救我们吗?”她问。
“诵经者的话是给封地领主……”
不等牧师说完,她把羊皮纸撕成两半,甩到地上。“出去,”她说,“如果你胆敢再来转述那个老糊涂的胡说八道,打搅我伯父休息,我们就看看城外的异教徒怎么处置最虔诚的信徒,比如说你们两个。”
他正要反驳,却又不敢说出口,转身走了。
“跟他说,”瑞瓦冲着牧师的背影说,“等这件事完了,他最好招出那混蛋的名字。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可怕吗?”韦丽丝问。她们坐在藏书室里,伯父在楼上睡觉。他先前冲牧师发了一顿脾气,耗尽了体力,于是喝过红花便歇息了。韦丽丝一直陪在身边,等他睡着。
瑞瓦脱掉了锁子甲,不过几个钟头,气味竟已如此难闻。她躺在壁炉边的一张软椅里,韦丽丝坐在对面,专注地打量着她,似在搜寻受伤的迹象。“我们打退了敌人,”瑞瓦回答,“他们损失惨重,不过明天还会来的。”
“流血见过不少,”韦丽丝说,“我以前也流过一点血。但我从没经历过战争。”
瑞瓦想起受伤的瓦利泰四处蠕动,而上千人正在庆祝他们的死亡。“很可怕。”
“你不用参加战斗,瑞瓦。人民需要你,万一有闪失……”
“我必须参战。我也一定要参战。”瑞瓦端详着韦丽丝沮丧的面孔,感觉她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我以前对你说的话,”她说,“有些太过分了……”
“我听过更过分的话,相信我。婊子、妓女、骗子……探子。况且说的也没错。所以不用担心我的感受,亲爱的。”
“你为何留下来?你本可以离得远远的,而且很有钱。”
“我不能丢下他,尤其是这种时候。”
瑞瓦站起身,摩挲着酸痛的胳膊。拉开榆木弓十分费力,但等到兴奋的劲头过去了,她才感到肌肉酸胀。“你跟了他多久?”她问韦丽丝。
“我们是好些年前在瓦林斯堡认识的,当时他还是国王的朝中贵客。对我来说,他是出手阔绰的常客,所以当他回到这里坐上领主宝座,我很难过。又过了几年,我因为……某种紧急的情况,离开了瓦林斯堡,心想也许在这儿能找到容身之处,或者至少可以拿一笔钱再远走高飞。出乎意料的是,他非常欢迎我,而且听得进我的建议。”
“到时候,你愿意同样待我吗?”
韦丽丝迎上她的视线,柔声说道:“我认为你是知道的,只要你开口,什么事我都愿意做,亲爱的。”
瑞瓦扭过头,专心捏揉胳膊。
“你伯父和我,”韦丽丝说,“我们没有……很长时间没有那个了。饮酒不仅伤害了他的肝脏,而且我的,呃,个人爱好又在其他方面,他并不阻拦我,任由我自行考虑。所以,不存在什么背叛。”
为圣父所不齿的肮脏的罪人……“《理经》当中,”瑞瓦说,“提到了圣父使男人和女人彼此相爱,是他博爱众生的表现。《法经》规定婚姻是男人和女人的结合。《审判经》中写道,亵渎男女的结合,便是犯下违逆圣父之爱的罪孽。”
“几行文字罢了,亲爱的,”韦丽丝说,“而且是那么古老的文字。我看到了,瑞瓦,我看到你的眼睛在何处徘徊,尽管你试图隐藏。”
手背忽然又有些刺痛,瑞瓦摩挲起来,希望有所缓解。“他要打掉我身负的罪孽,”她闭上眼睛,低语道,“可是埋得太深太深,就像无法洗掉的污点。”
“污点?”瑞瓦感到她走过来,坐在身边,她的手抓住自己的手,手背仿佛在灼烧。“这不是污点。是美好,是天赐的礼物。”她的气息喷到瑞瓦的脖颈上,轻柔而温暖,她的嘴唇又刺痛了肌肤。
忽然传来一阵撞门的声响,她慌忙站起来,挣脱韦丽丝的怀抱,转身面对冲进藏书室的阿肯。“他们又来了!”
这次他们使用了盾牌,其实是钉在一起的大木板,四角各有长杆,可以举过头顶,大小足够遮挡十个瓦利泰。他们向城墙跑来,步伐惊人的一致。朝阳正在升起,整个倭拉战阵一览无余,按瑞瓦的估算,他们第一波进攻的人数超过了三千。安提什布置弓手从侧面射击,不打算在盾牌上白白浪费箭矢。这支攻城大军在通过堤道时至少损失了五分之一,弓手们箭无虚发,倭拉人纷纷倒地,或是掉进河里。
抵达城墙后,他们同时从三处进攻,架起攻城梯,城墙上间或有大石落下,砸向盾牌。瑞瓦不断地起身射箭,命中那些脱离了盾牌防护的人,等他们开始爬梯子,她又转而攻击梯子上的人。瑞瓦等他们爬到距离地面二十英尺左右再送出箭矢,希望他们摔下去可以砸到自己的战友。她只数到第六个就停了。
“大人!”有人从西城墙跑过来,呼叫安提什,“河上有情况!”
瑞瓦和阿肯跟着安提什去查看险情。西城墙的守军正在指指点点,目不转睛地望着冷铁河,只见五十多条大木筏劈开黑水而来,载满了带有盾牌的倭拉人,他们使用长篙撑动木筏。通过这些人的动作,瑞瓦判断他们不是瓦利泰,可能是自由剑士。很快就会成为自由的尸体,她冷冷地想。
“你的手下要分散开,”安提什命令家族侍卫队长,他负责守卫西城墙,“分成十个组。每组负责一条筏子,叫他们瞄准篙手射击。”
当木筏进入射程,他立刻下令放箭,一支支箭矢划过天际,飞向移动中的自由剑士,他们被迫举起盾牌,一刻也不敢放下。
“射中了!”阿肯大喊道。最前头的木筏上,其中一个篙手应声落水,有人正要接替,又被瑞瓦一箭射翻。
木筏越来越近,箭雨也越来越密集,弓手可以瞅着盾牌之间的缝隙放箭,打头的木筏很快失去控制,在激流中打转,尸体四散而落,被河水卷走。又有两条木筏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其余的抵达了岸边,不过队形已经散乱。
自由剑士们先后登陆,冲向预定地点,开始攻城。死在箭下的不少,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就把攻城梯架上了城垛。自由剑士当中也有弓手,接连不断地向梯子所倚靠的城墙处射击。瑞瓦看见有两名弓手冲上前,企图推开梯子,结果中箭倒地。
“矛兵准备。”安提什命令家族侍卫队长,此时倭拉人已经攀上攻城梯。
瑞瓦瞄准一个爬梯子的倭拉人,射出最后一支箭后,看也没看就蹲了下来。她回到侍卫队长旁边,见他正在将矛兵布置成紧密的阵型。身边的阿肯举起了从兵器库里挑的斧头。瑞瓦虽然教过他剑术,却没有什么进展。
安提什的弓手们尽量守了一阵子,给攀爬攻城梯的敌人造成了不少死伤,但也被城下的倭拉弓手射死了几个。“好了,退后!”他喊了一声,走到瑞瓦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弓放在内墙的顶上。“该跳舞了,小姐。”他说着,抽出了剑。
瑞瓦把榆木弓放在他的长弓旁边。“我还有疑问。”她拍了拍弓臂上的雕花。
“明天再问我。”他微微一笑。
第一个爬上城垛的倭拉人个头挺大,肤色黝黑,戴着厚厚的铁头盔,五官狰狞。他发出如雷的怒吼,翻过城墙而来。瑞瓦冲上前,伏地一滚,闪开倭拉人的猛砍,随即起身拔剑,刺中那人的下颌。剑刃一推,贯穿舌头,破骨而入,直抵大脑。她抽回剑,转身劈向又一个正在翻墙的倭拉人,剑刃划过面部,他瞎了双眼,惨叫一声跌落下去,撞上仍在攀爬的人,把他们一并带去了地狱。
越来越多的倭拉人出现在两边,矛兵们高呼一声,发起冲锋,一时间矛尖如林,死伤无数,城垛上爆发了一场恶战。有一个倭拉人立刻吸引了瑞瓦的注意,他先是砍翻了冲过来的矛兵,然后双手短剑上下翻飞,杀出一条血路,接连撂倒了三人。他身披的盔甲不似其他人那般笨重,虽有护腕,但双臂裸露在外,也不戴头盔,脑袋剃得锃亮。战斗之中,他面无表情,闪转腾挪,招招致命,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石火。
阿肯大喊一声,不顾瑞瓦的警告,高举战斧,冲向了那人。对方双剑交叉,向上一抬,封住了凌空劈下的战斧,紧接着踹向少年的腹部,阿肯当即四脚朝天地摔倒,战斧脱手而出。倭拉人正要使出致命一击,瑞瓦冲过去,一剑弹向对方的眼睛,逼退了他。那人站定了打量瑞瓦,眼底的伤口渗出鲜血,脸上却不见讶异之色。他身形一动,一剑扫向头部,另一剑刺向腹部。瑞瓦一旋身,长剑上扬,接连弹开对方的两剑,随后单膝跪地,剑刃画了一道弧线,咬中了那人踝骨上方的小腿。他配有厚实的护胫,这一剑不足以造成伤害,面色也依然如故,无所谓痛楚或震惊。他举剑刺下,剑尖却撞上坚石,应声碎裂——瑞瓦再一次旋身避开,再起时,剑刃直透对方颅骨。
两把短剑“咣当”坠地,武艺高强的倭拉人沉膝跪倒。瑞瓦抽出剑来,他浑身抽搐,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她吸了口气,寻找阿肯的身影,却见他和守军们站在一起,捂着胸口,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翻过墙头的倭拉人已经无影无踪。她走到墙边,看到他们纷纷逃窜,有的缩在盾牌后面,慢慢地退向堤道,有的乱跑一气,四处寻找掩蔽,大多被箭矢放倒。
“我们可以松口气了……”话未说完,瑞瓦转过身,看见众人全都跪在地上,垂首致意。她环顾四周,正要斥责伯父为何上了城墙,却发现哪里有伯父的人影。他们是向她跪拜,连安提什和阿肯也在其中。
“别这样。”她小声说。
上午余下的时间,瑞瓦帮着搬运伤兵去临时治疗室,那是哈宁兄弟将城门附近的一家酒馆改建而成。哈宁兄弟带的两名医师也来自第五宗,是一个年长的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他们不知疲惫地缝合伤口、处理断骨,偶尔还要抢救奄奄一息的伤兵。
“这个你也许有兴趣,小姐。”哈宁举起一件器械走到伤员身边,正是头天晚上脸颊中了一箭的那个弓手。箭杆已经取下来了,但箭头仍死死地卡在骨头里。兄弟给他用了很多红花,但他还是疼得直哼哼,满脸惊惧地盯着哈宁手里的玩意儿。“这叫穆斯托尔枪,以纪念你去世的父亲。”
哈宁俯身检查他的伤口,弓手吓得缩成一团。他的面颊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刚清理过,但还在渗血。瑞瓦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捏住,挤出一丝笑容鼓励对方。“纪念我父亲?”她问哈宁。
“是的,他著名的箭伤和这个不幸的家伙非常相似。箭头插得太深,直接挖出来的话,可能导致伤员死亡。治疗他的医师被迫设计了新的工具。”哈宁兄弟拿起长长的探针,递到她眼前。“看到尖端的形状了吗?非常细,可以伸到箭头的底部,然后这样。”他用拇指轻轻一推,探针一分为二,“我打开后,夹住箭头,就可以既快又轻松地取出来。”
“不疼吗?”她问。
“噢,当然不可能。”他说着弯下腰,慢慢地把探针伸进伤口,“据说极其痛苦。替我按住这家伙的胳膊,好吗?”
她在酒吧间找到了阿肯,年长的医师正用绷带包扎他的胸部。“肋骨断了,”他咧开嘴,伤心地笑了笑,“还好就两根。”
“你的行为太蠢了,”她说,“下次挑个容易点的。”
“没一个容易的,除非是你来。”
“好了,”医师打紧了结,“本来我应该给你一瓶红花止疼,但现在必须限量供应。”
“庄园里还有,”瑞瓦说,“我派人拿来。”
“你的伯父需要红花,小姐。”
他无福消受那么多红花,瑞瓦心想。这念头过于残酷,她不禁皱起眉头。“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人民受苦。”她扭头握住阿肯的手,“休息吧。”
她出去找安提什大人,发现他正在守卫室的房间里,与阿伦提斯大人争论如何分配人手。“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集中兵力攻打一两处,对他们没有好处。”他耐着性子说,“下次他们就会多点开花,考验我们的实力了。圣父知道他们有足够的兵力这样做。”
“我们必须挺住,”阿伦提斯嗤之以鼻,“而且保留精兵强将,一旦城破,还可以反击。”
“一旦他们突破城墙,埃尔托是无论如何也会失守的,大人。”
她走过来时,两人同时闭嘴。安提什仍是那副异样的表情,与众人向她鞠躬的时候一般无二。阿伦提斯则有些疑虑,或许是不愿相信传遍城墙的神奇故事,但她倒是挺喜欢这样子的。“大人们,有问题吗?”
“弓手总兵希望支配我的手下,小姐。”阿伦提斯说,“调遣家族侍卫队和我麾下的戍卫军。我已经分出了太多精兵去进行……无谓的防御,再这样分割兵力,我们将无以应对敌军的猛攻。”
“敌军现在的进攻还不够猛吗?”安提什奚落道,他的耐心几近耗尽,“小姐,埃尔托城能否守住,取决于我们安置在城墙上的兵力。如果我们同时遭到多方进攻……”
她抬手打断了安提什的话:“大人们,其实两位的观点各有所长。”她走到两人之间的地图桌前。为何这地方如此之大?“我冒昧地提个建议。”她指向靠近城中心的军营,“布置这么多兵力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假如倭拉人真的夺占了一部分城墙,他们很难及时到达敌占区发起反击。但是,如果把他们一分为四,各控制一部分城区,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们就可以及时施以援手。我建议家族侍卫队驻扎在这里,也就是城门后。戍卫军分成三拨,由阿伦提斯大人安排他们的驻地。”
安提什看着地图思考了片刻,然后朝阿伦提斯扬起眉毛。老司令捋着尖尖的胡子,缓缓地点头。“这个策略……或许有点用。”他从桌上拿起头盔,匆匆地鞠躬道别,“我最好这就去办,告辞,大人,小姐。”
“我觉得他喜欢你。”等阿伦提斯离开了,安提什说,“你一来,他眼睛都发亮。”
“说话注意点,大人。”瑞瓦的语气还算平和,“我们今天损失了多少人?”
“三十五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考虑到城外的那么多尸体,敌我伤亡比还不错。”
“那些奴隶贩子简直拿人命当草芥。如此带兵,为何军队还这么忠诚?”
“忠诚和恐惧往往是一回事,尤其是打仗的时候。”他顿了顿,严肃地问道:“我可否打听一下封地领主的身体状况?”
瑞瓦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不行了。若圣父慈悲,或许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了,请节哀顺变,小姐。他……在最后时刻证明了自己。”
“最后时刻尚未到来。”她拿起榆木弓,“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阿伦是库姆布莱有史以来最好的弓匠。”安提什说。他们走在城垛上巡视东区,众人见到瑞瓦,纷纷恭敬地致意,她只能耐着性子颔首回礼,忍受人们饱含敬畏的注视和交头接耳的赞颂。“搁到全世界也许都是。他手艺出众,做出来的弓更是令人惊叹,有人甚至说他在制作过程中使用了黑巫术。其实,我觉得他只是技术超凡,又传承了古代的伟大工艺。从很早开始,他就制作出了威力强大,同时造型精美的弓。”
安提什举起自己的弓,展示其粗壮的弓臂,由于经年使用,木头已光滑可鉴。“长弓极具威力,造型也朴素,但阿伦赋予其美感,以某种方式装饰弓臂,却又不降低威力。自然而然,他造的弓价格不菲,不过受到库姆布莱的领主召唤后,他相当明智,愿意免费为其造弓。”他说着,目光投向瑞瓦的弓。
“这把弓是他为我曾祖父做的?”
“正是,还有四把弓与其类似,刻有反映领主诸多爱好的雕饰,譬如文学、音乐等等。看来你这把是狩猎弓。领主下令,将五把弓作为穆斯托尔家族的传家宝。可惜,没过几年,雅努斯强迫我们加入他的疆国,这些弓统统遗失了。阿伦的村子遭到突袭,他就此丧命,据说雅努斯希望活捉他,所以处死了相关人等,不过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
他站住了,靠在城墙上,困惑的神情一如当初认出此弓之时。“而你,穆斯托尔家流浪在外的女儿,华丽的武技与阿伦造弓的手艺如出一辙,还碰巧找回了家族最珍贵的宝物之一。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信运气,当然有理由怀疑所谓的圣父之见。但是小姐,你让我拿不定把握了。”
瑞瓦走到他身边,眺望远处的河岸。一支车队正向倭拉营地驶去,公牛拖着庞大的货车,黑衣人骑马护卫。过了一会儿,车队停止前进,一名骑手下了马,走到最后一辆货车旁。他钻了进去,再次现身时,拉出了一个年轻男人。那人双手被缚,似乎在求饶,骑手强迫他跪下来。紧接着寒光一闪,年轻男人扑倒在地,隐约可见脖子处有红色的细流。骑手弯腰解下锁链,重又上马,车队继续辘辘向前,尸体被留在岸边。
“我也怀疑过圣父之见,”瑞瓦坦承,“我见过太多丑陋、残酷、谎言……还有背叛。但我也见过美丽、善良和友好。如果埃尔托城沦陷,我将再也无法看到这一切,我们都看不到。我有种感觉,圣父之见降临在此地。我没法解释,但我就是知道。”
她目送着那支车队停在倭拉营地的边缘,并未驶进哨兵的警戒范围。
“他们没有加强东岸的防御,”她对安提什说,“我们有船,对吧?”
安提什不赞成她去,甚至不惜威胁说,要是她再坚持,他就放弃总兵身份,自降为普通弓手。他派出三十个精兵,驾驶十几条小船,午夜过后,从北岸出发。这一夜,倭拉人没来骚扰,四下寂静无声,直到他们返程。奴隶贩子的营地燃起熊熊大火,他们拼命地划桨,驾船驶向东城墙,船上载满了解救出来的俘虏。此时风平浪静,不必与激流抗争,但倭拉人追击而至,射出一片片箭雨,情况极其凶险。好在大多数船已经驶出弓箭的射程,唯有最后一条船没能逃脱。他们解救了四十来人,将近一半是疆国禁卫军,其余是库姆布莱人,大多年纪较轻,女人们则面色惨白,目光呆滞,显然遭受了虐待。
突击队还给瑞瓦送来了大礼。此人个头很高,身着黑色皮衣,手掌奇大,肯定喜欢握鞭子,而非戴上自家的镣铐。
突击队将其拖上岸,他一眼看到瑞瓦,当即吓得缩成一团,惊恐地睁大眼睛,嘴里抖抖索索吐出几个字:“艾尔维拉!”
“小姐,您打算怎么处置这家伙?”突击队的首领问道。这个眼神凌厉的老兵,是安提什在沙漠之战中认识的。
“把他带到守卫室顶上,”她说,“明天上午,确保他们全都能看到的时候,割了他的喉咙。”
第四部
你们将认出他,因他所佩之剑以及使剑所用的黑巫之力,无人知晓圣父之爱能否击败黑刃,但你等必须与其为敌。
——《十经》之第四经
预言,第七卷,少女之梦
佛尼尔斯的记述
又是漫长的一日,埃尔托城依旧没有沦陷。浓烟更甚,又有伤兵逃离战场,将军越发怒气冲天。后来我为此深感内疚,但我必须承认,我当时和将军一样,极其痛恨这些库姆布莱人。假如他们直接投降——因为战败在所难免——那我便不必留在这艘可憎的船上,忍受他别出心裁的残酷折磨。
我逐渐认识到,将军并非真正的聪明人,他确实阴险狡诈,控制欲极强,伺机而动,但很多孩子也是这样的。不,我越来越确信,他其实是蠢人,只不过出身权贵,有机会接受教育罢了。一个接受过教育的施虐狂,尤其知道如何惩罚学者。我受命牢记柯佛尔·德拉肯所写的全部诗歌——无疑是倭拉文学当中最糟糕的作品,或许放眼各语种也找不到更差劲的——还要不顾廉耻地拿这些多愁善感、毫无韵律的傻话污染人耳。我只有短短一个钟头,要记住全部四十首诗,然后一字不差地背诵给将军解闷。当我站在船头背诵歪诗的时候,脸颊和后背汗水淋漓,因为他警告过我,一旦出错,当即处死。
“爱人的唇犹如玫瑰花蕾,盖着我的唇似烈火燃烧,我擦去欢喜的泪,又觉伤悲,如今我们的爱逝如流水。”
“好极了!”将军鼓掌喝彩,又举起酒杯致意,“再来!”
“英雄仗剑而来,剑锋闪亮不虚……”
这时,一个信使从岸边乘船过来,他摆摆手,示意我闭嘴。信使攀上甲板,递来一份卷轴。“有进展?”他对信使说,“也是时候了。”
“是的,将军大人。长官建议,只要有足够的援军,日落前即可攻占全城。”
“不行。不能动用预备军,到时候还要守住这坨湿漉漉的粪堆。告诉他,停止多点攻击,集中突破。还有,如果日落前未能献上埃尔托,我希望他可以英勇战死,因为我可给不了他那份光荣。”
他挥手示意信使退下,回头望向我:“你瞧,奴隶,我忘了刚才背到哪儿了。从头开始吧,好吗?”
他要我完完整整地背诵了三遍,每一行都是那个毫无文采的倭拉笨蛋所写。即便到了现在,多年以后,德拉肯的诗歌我依然倒背如流。这虽不是我遭受的最严重的创伤,却也是牵引痛苦回忆的线头。
到了下午,他终于允许我回到底下的舱房,他则一边玩弄床奴,一边等待胜利的喜讯。我瘫倒在小床上,浑身战栗,因为精疲力竭,也因为极度恐惧,如果不是肚子里空空如也,我一定会呕吐。然而可怜如我,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舱门打开,女主人的奴隶向我招手:“传你过去。”
她在自己的舱房里。与我狭小的牢狱相比,这儿相当宽敞,轻纱幔帐,软垫暖床,舒适无比。她一袭白色长裙,从领口到腹部的曲线极其优美,而当她走过来时,衣衫半透,尽显曼妙身姿,只是脚步蹒跚不稳,还有一杯酒举在唇边。“你应该听说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激烈的围城大战快要结束了?我的夫君大人即将获得胜利?”
“我听说了,女主人。伟大的一日。”
她笑出声来,脚步踉跄,酒水也喷回杯中。“伟大的一日!是啊,年迈的孩子拿到了新的玩具,多么伟大啊。”她皱起眉头,双目直眨,面露苦相,“我有五十多年没喝醉了。理由我很清楚。”
五十年?她看出我的困惑,又笑了起来,这次只是咯咯轻笑,就像心里有秘密的小女孩。“比我的外表看起来老多了,大人。你觉得我多少岁呢?”她凑上前,我忍不住想躲开,却又不敢。“老实说,你觉得我多大年纪?”她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胸膛,“我命令你说真话!”
我深吸一口气,真不知道一个人如此恐惧,怎么还能保持理智:“我不敢相信女主人超过三十岁。”
“三十岁?”她退后一步,假装受到了冒犯,“我告诉你,我做交易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八岁,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眯起眼睛,无言地观察我,仍举杯喝酒,我不禁怀疑她并没有醉到刚才所表现的地步。“没什么想说的吗?”过了一会儿,她问我。
“请原谅,女主人,但是这不可能。”
“是啊。”她喃喃自语,又走近了,贴着我的身体,头靠在我的胸前。“可我就在这儿,拥有那么多记忆。我还是那么美,对吗?你不想要我吗,大人?还是说,你满脑子想念的仍旧是那个死去的女诗人?”
我重燃怒火,却又强压下去,言不由衷地说:“女主人美极了。”
“没错。可你不想要我,我能感觉到。而且我知道原因。”她抬起头,端详我的脸,“你看到了,不是吗?你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什么,女主人?”
“疲惫。谁料我竟然会如此倦怠?彻头彻尾的疲惫。你想象不出,我消耗了多少才活了这么多年,浪费了多少生命,就为了保住一个疲惫的老女人存留于世,倒霉地嫁给一个凶残的蠢货,看他没完没了地屠杀。你瞧,那就是我们做的交易。跨越时间的力量,只给红衣人,当然,即便在红衣人当中也只挑选极少数。从而我们拥有了真正的力量,议会不过是幌子罢了。我们啊,永葆青春、越来越疲惫的我们,是真正的掌权者,如今他们乞求我们的垂怜。那些红衣白痴渴望有机会做同样的交易。我们以为自己是奴隶主,其实是傻瓜。我们就是奴隶。我们交易来的伟大礼物,是最沉重的枷锁。”
她单手举起,快如闪电,我感到刀刃抵在颈上,冰冷刺骨。“你鄙视我。”她似乎很受伤,“你本可以要我,却只想要某个死掉的书呆子。你知道我有过多少情人吗?多少男人拜倒在我裙下,只求亲吻我的玉足?”
“我非常愿意亲吻女主人的玉足。”我柔声说道,刀锋越压越紧,我感到有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下去。
“可你并不想。你只要你的阿尔比兰婊子。或许我应该送你去见她。你想不想?”
多年以后,每每回忆这一幕,我仍对当时的反应感到困惑不解。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我体味到了她的感觉,那种无边无尽、沉重不堪的疲惫。我只记得,当时我知道难逃一死,或是死于她丈夫的暴怒,或是死于督头的鞭子,如果不是明天,运气特别好的话,就是后天。
我退开一步,张开双臂,颈上浅浅的刀伤渗出了鲜血。“没有女诗人,”我说,“不是女人。但我确实爱过,我爱的男人死了,死于另一个男人。而我发自真心地希望,那人立刻来到这里,杀死你,还有那个你称呼为夫君的卑鄙之徒。这是你赐我的礼物,女主人。我很欢迎,因为我不用再与你同处一室,呼吸同样的空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而我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这就是勇气吗?我心想。希望杀手驰骋战场之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此异样的平静。
“我常常在奴隶身上找乐子,”她说,“可以消除疲惫感,至少缓解一阵子。而你这么有才华。”“当啷”一声,她把刀扔在地板上。“退下吧,多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她瘫坐在软垫里,疲倦地摆了摆手,“没准还能多活几天。”
不到两个钟头,我又被召上了甲板,平静的心绪已然消失。佛奈娜坐在她丈夫身边,显然已经清醒了,此时换了一身红黑相间的雪纺绸长裙,颇为得体,尽显优雅。她赤裸裸地看了我一眼,又回头对将军说:“督头都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吧?”
将军神色忧郁,与床奴厮混似乎没能缓解他的焦虑。“实际问题交给我处理,爱人。”他咕哝道。
“不管我们找到什么,必然给你们家族分一杯羹,向来如此。”他盯着我,看到了我手中的卷轴,“是你新写的文章吗,抄写奴隶?”
“是的,主人。”
“那就拿过来,让我瞧瞧你还有没有资格受我纵容。”他刚刚展开卷轴,一名卫兵报告说有信使抵达。“终于来了。”他把卷轴扔到地图桌上,起身迎候,摆出坚毅而沉稳的神态,这是将军接受来之不易的胜利所应有的威仪。
“抓住女巫了吗?”信使尚未走到面前,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或是战死了?这对她是好事。说来奇怪,我倒是有点儿佩服这样的人……”
“请原谅,将军大人!”信使脱口而出。他身披自由骑兵的将官盔甲,神色紧张,满脸是汗。“我带来了重大消息。今早我们的斥候队发现了一个骑手,是自由剑士第十二营唯一的幸存者。看来他被俘过,然后又被放了。据他所说,有一支军队正向我们快速开进。”
将军瞪着他:“军队?什么军队?”
“估计有五万多人。”军官从腰间抽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递给将军,“那人还有封信带给您,将军大人。”
将军朝我一摆手:“读。我不懂他们的鸟语。”
我从军官手里接过羊皮纸,展开了。“是用倭拉语写的,主人。”我说。
“快读。”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心脏狂跳不止,重如鼓锤。我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刚才给他的卷轴,盘算着等读完这封信之后,如何趁乱拿回来。
“致当前围困埃尔托城的倭拉军队指挥官,”我读了起来,但愿他没有注意到我先前的犹豫,“本人在此要求您解除武装,交出所有俘虏,准备接受对您多项罪名的审判。如果您依令而行,除您以外,军中将士可免死罪。奉旨签名,北疆守塔大臣,维林·艾尔·索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