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不断训练、战斗、学习。夏天变成秋天,冬天又带着瓢泼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风降临,随即演变成阿斯莱在奥拉纳苏月中常见的暴风雪。葬礼后,米凯尔的名字很少被提及,他们从未忘记他,但缄口不提。他已经走了。初冬时节,他们看着一批新学员走进大门,心中满是感慨,因为他们不再是最年幼的了。突然之间,最脏最差的杂活落到了别人头上。看着这些新人,维林不禁很想知道,他是否也曾显得如此幼小和孤独。他明白,他不再是孩子了,他们都不再是。他们已经不同了,改变了,和普通男孩不一样。而他的改变比其他人更深,他杀过人。
经过森林的那一晚后,他的睡眠一直都有问题,常常一身冷汗、颤抖着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米凯尔僵死的脸浮现在他面前,问为什么没能救他。有时,那头狼出现在梦中,无声地凝望他,舔舐嘴边的鲜血,眼中隐藏着维林无法参透的疑问。甚至连那三个刺客也会来搅扰他的梦境,扭曲的脸上满是血污,发出充满憎恨的控诉,气得他在睡梦中大声抗辩:“杀人犯!人渣!烂掉才好!”
“维林?”被他吵醒的人通常是凯涅斯,有时也有其他人,但一般只有他。
维林会撒谎,说是梦见母亲了。利用对母亲的记忆隐瞒真相,这使他心怀愧疚。他们会聊上一会儿,直到维林被疲惫拖进睡乡。凯涅斯是一个装满故事的宝库,所有信徒故事都熟稔于心,也通晓其他很多故事,尤其是关于国王的传说。
“雅努斯王是一位伟人。”这是他的口头禅,“他用剑和信仰打造出我们的王国。”他一次又一次让维林讲述和雅努斯国王见面的经过,永远都听不厌。凯涅斯喜欢听维林讲这名高大的红发男子是如何摸着他的头、摩挲着他的头发说:“希望你有父亲的臂腕,孩子。”随后发出低沉而浑厚的笑声。其实,维林几乎不记得国王了,他那时只有八岁,是被父亲拖到王宫觐见厅的。可他确实记得宫殿的富贵景象,还有如云的贵族所穿的华服。雅努斯国王有一子一女,男孩大约十七岁,神情严肃,女孩和维林一般大,躲在父亲长长的貂皮卷边披风后面,横眉冷眼地瞧他。那时的国王没有王后,她在前一年的夏天死了,人们都说国王的心碎了,再也不会续弦。维林记得那个女孩,母亲称呼她公主。国王移驾去招呼下一位来客时,公主还留在原地。她目光冰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我不嫁你。”她骄傲地说,“你脏脏的。”说罢,她蹦蹦跳跳地跟上父亲,没再回头看一眼。维林的父亲极为难得地笑了一回,说:“孩子,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娶她,受她的罪。”
“他长什么样?”凯涅斯热切地问,“是不是和人们说的一样有六英尺高?”
维林耸耸肩:“他挺高的,说不准有多高。他脖子上有古怪的红色痕迹,好像是烧伤。”
“他七岁时曾染上掐脖红。”凯涅斯的语调转入他特有的说书模式,“整整十天,他忍受着足以让成年人丧命的痛苦和汗血症,直到热病褪去,才再次恢复强健。就算是给这片大陆的每个家庭带来死亡的掐脖红,也对雅努斯无可奈何。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十分强大,坚不可摧。”
维林猜测凯涅斯知道很多有关他父亲的故事,宗会里的生活让他明白了战争大臣的名头究竟有多响亮。但他从不要求凯涅斯为他讲。对凯涅斯而言,维林的父亲是传奇,是英雄,是国王在统一战争中的左膀右臂。可对维林而言,他只是个两年前骑马消失在雾中的陌生人。
“他孩子叫什么?”维林问。出于某些原因,父母从不对他说太多宫中的事情。
“国王之子暨王位继承人是麦西乌斯王子,据称是位勤勉尽责的青年。陛下的女儿是莱娜公主,很多人相信,待她长大成人,就连她母亲的美貌也要相形见绌。”
当凯涅斯说起国王和王室家族,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有时会令维林不安。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心事重重的眉头才会舒展,就好像完全放空,没有任何疑虑。他见过类似的表情,是在人们感谢逝者的时候,仿佛平常的自我一时出窍,心中只留下信仰。
寒冬愈凛,白雪覆盖大地,为野外试炼设好了舞台。胡提尔宗师的课程越来越细致和紧张,跋涉的路程越来越远。他逼着他们在雪地一直跑到浑身酸痛,对懒散的表现施以严惩。但他们知道尽全力学习的重要性。他们在宗会里生活得够久了,大一些的孩子偶尔会给他们一些建议,通常是耸人听闻的警告,关于未来的危险,而很多这样的警告都和野外试炼有关:以为某人永远消失了,但来年发现他被冻在一棵树上……某人去吃火浆果,结果吐出了肝……某人误入野猫的巢穴,出来时两手挂着自己的肠子……这些故事无疑有所夸大,但隐藏着真实的本质:每次野外试炼都有人丧命。
那一刻终于来临。在长达一个月的时期内,他们被分批带到野外,以减少碰面和互助的机会。这是所有孩子都必须独自面对的试炼。他们先乘驳船往上游行进一小段距离,然后坐马车沿着一条白雪皑皑的荒道蜿蜒直上,穿过尤里希森林,来到一片草木稀疏的山野。每隔五英里,胡提尔宗师就停下马车,带上一个孩子进入山林,过一段时间后重新现身,抓起缰绳继续前进。轮到维林的时候,宗师领他沿着一条小溪进入一片四面环山的溪谷。
“带好燧石了?”胡提尔宗师问道。
“是的,宗师大人。”
“捻绳、新弓弦、备用毯子呢?”
“带上了,宗师大人。”
胡提尔点点头,停下脚步,吐息在彻骨的空气中化成白雾。“宗老让我给你带个口信。”过了一会儿,他说。维林心下奇怪,因为胡提尔在躲避他的目光。“他说,一离开宗会的庇护,你就有可能被人追杀,所以你可以跟我回去,直接通过这次试炼。”
维林一时哑然。宗老的这番好意,以及第一次有宗师提及他在森林中的可怕遭遇的事实,令他措手不及。宗会的试炼是以虐人为乐的宗师们经年累月想出来的鬼点子,但不仅仅是这样。它们是宗会的一部分,由四百年前的创始人制定,此后从未改过。这些试炼不仅是宗会的遗产,也是信仰的教条。他不禁觉得,逃过一次试炼却依然留在宗会里,这首先是对朋友的不敬,也是一种欺骗,更是对信仰的亵渎。再一细想,又一个念头浮出水面: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考验?莫非宗老想看看,我会不会逃避兄弟们躲不过的磨难?但看着胡提尔宗师躲闪的眼神,他从中发现了一丝羞愧,证明宗老的提议是真心的。而胡提尔觉得这番好意是对学员的侮辱。
“我不敢忤逆宗老的想法,宗师大人。”他说,“但我觉得,刺客不太可能有胆量在冬天进这片山。”
胡提尔再次点头,如释重负地轻吁一声,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别走远,倾听山陵的声音,只追最新鲜的足迹。”说罢,他把弓往肩上一扛,踏上返回马车的漫长归途。
维林看着他远去,觉得很饿,虽然他们早上都吃得很撑。他庆幸在出发前瞅准机会从厨房偷了点面包。
按胡提尔课上的教导,维林立即动手搭建掩体。他找到一个合用的场所,两边有大石头可当墙壁,并开始收集用来搭屋顶的木头。周围有一些折落的树枝可以利用,但很快,他就不得不从附近的树上砍更多树枝来覆盖屋顶。他堆砌积雪挡住一侧,按教过的方式把雪压成密实的厚块。完工后,他拿出一个圆面包犒劳自己,尽管饥肠辘辘,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囫囵吞下,坚持小口小口地咬,完全嚼烂才下咽。
接下来,他得生火。他在掩体入口处用一些小石头围成一圈,掏空圈内的积雪,填入之前备好的细枝。他事先刮去了被雪浸湿的树皮,让干燥的木头裸露出来。燧石上迸出几颗火星,很快,他就在一团烧得挺旺的火上暖手了。食物、掩体和热量,这是胡提尔宗师对他们反复强调的,这是让一个人活命的要点,别的全都是额外的奢侈。
他在掩体里的第一夜辗转无眠,呼啸的风和刺骨的寒冷折磨着他,悬在入口处的毯子完全不顶用。他打定主意,明天要遮得更厚实些。为了打发漫长的夜晚,他开始倾听风声。据说风会吹向往生,逝者利用风向信徒传递消息,有些信徒会在山坡上伫立几个小时,捕捉风中的警言慧语,或是死去爱人的慰问。维林从未在风中听到人语,如果能听见,他很好奇传话的人会是谁。也许会是母亲,但自从在宗会的第一晚之后,她就再未显灵。也许会是米凯尔,或是那些刺客,在风里大肆倾泻他们的恨意。但那一晚,他听不到任何人声,慢慢地睡了冰冷刺骨的一觉,醒了睡,睡了又醒。
第二天,他搜集一堆细枝,编出一扇门来。这份工作漫长而琐碎,令他已经麻木的手指疼痛不已。余下的时间用来打猎,他利箭在弦,扫视雪地,寻找猎物的踪迹。他看到一些痕迹,觉得昨晚应该有一头鹿穿过溪谷,但这些痕迹几乎完全被风雪掩盖,已无法跟踪。他倒是找到一些新鲜的山羊脚印,但这些脚印领他来到一道峭壁下,他在天黑以前无望登顶。最后,他只打到两只飞落在掩体附近的乌鸦,只好接受现实,另设下几个套索,用来捕捉警惕心不足,又必须冒雪觅食的兔子。
他清理掉乌鸦的内脏,留下可以引火的羽毛,串起鸟身,在火上翻烤。肉质又干又老,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没人把乌鸦当作美味了。当夜晚降临,他无事可做,只能蜷缩在火边,待树枝烧尽后钻进掩体。他编的门比毯子管用,可寒意依旧能钻进骨髓。胃在咕咕地抱怨,但风声更大,只是依然听不见什么人声。
第二天早晨,他的运气稍有好转,逮到一只雪兔。他对这次猎杀颇为骄傲,箭矢在兔子扑向藏身洞穴的瞬间逮到了它。他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剥下兔皮、完成清理,怀着极大的愉悦心情在火上翻烤,睁大眼睛盯着油光水滑的兔皮上滋滋漫溢的油水。应该叫饥饿试炼才对。当肚子再次发出不成体统的巨响时,他冒出这个念头。他吃掉半只兔子,把另一半藏进树洞,那是他事先挑选的贮藏点。这个树洞离地面够高,他得爬上去才能够到,树干也不粗,承不住一头觅食的熊。要忍住不一口气吃完确实很不容易,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干,明天可能会饿一整天的肚子。
余下的时间在徒劳的打猎中度过,他的套索空空如也,只好挖雪底下的树根果腹。挖来的树根完全不管饱,煮了很久才嚼得动,但可以减轻饥饿感。挖出一截崖灵根是他仅有的运气,这种根不能吃,但奇臭的根汁可以用来保护他的贮藏点和掩体,不让外出觅食的狼或熊靠近。
又一次空手而归的狩猎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掩体。雪开始变大,风抽打雪花,很快演变成一场暴风雪。他在雪势大到看不清方向之前赶回掩体,用树枝编成的门牢牢卡住入口,把冰冷的手塞进被他当作暖手焐的兔皮取暖。他无法在暴风雪中生火,也无计可施,只能颤抖着,不断活动兔皮里的双手,避免麻木感侵袭。
风依然在咆哮,从未如此洪亮,留下来自往生的讯息……那是什么?他坐起身,竖起耳朵,屏息倾听。是人说话的声音,风中有人在说话。很微弱,很悲伤。他纹丝不动,一声不吭,等待声音再次出现。风的尖啸持续不停,让人发疯,每一次变调仿佛都预告着又一声神秘的呼唤。他静候着,呼吸都小心翼翼,但什么也没等到。
他摇摇头,重新躺下,在毯子里努力缩成一团,越小越好……“……诅咒你……”
他直挺挺地弹起身,瞬间就醒了。没有听错。风里确实有说话声。又来了,这次语速更快,透过风雪的呼啸,维林只听到几个词:“……听见吗?诅咒你!……不后悔!我……不……”
声音细弱游丝,但其中的狂怒历历分明,这个灵魂穿越虚空送来了消息。是捎给他的?阴冷的恐惧就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的心。是那些杀手,布拉克和另外两个。他抖得更加厉害,但不是因为寒冷。
“……没有!”狂暴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什么……已经……一切!你听见了吗?”
维林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害怕,以为森林中的噩梦已经让他学会坚强,使他无视恐惧。他错了。宗师说,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失禁。他以前不信,直到此时此刻。
“……我要把仇恨带去往生!如果你诅咒我的生,那就千倍万倍地诅咒我的死……”
维林瞬间不再发抖了。死?哪个逝者的灵魂会提到死亡?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跃入脑海,令他万分惭愧,庆幸无人见证自己的丑态——有人在外头,在暴风雪之中,而我却坐在这里畏首畏尾。
暴风雪在门前堆了三英尺高的积雪,他不得不挖出一条通路。他拼命挖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并用地进入暴风雪的狂暴世界。风如刀,割裂仿佛纸糊般的斗篷,雪片就像利爪,挠了他一脸,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嗬,这里!”他大喊,话一离开嘴唇,就消失在狂风中。他使劲吸气,连带吞了一口雪,又喊了一次:“嗬!谁?”
有个东西在暴风雪中挪动,在白色的巨幕下,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影子就消失了。他又吸一口气,挣扎着走向他认为人影所在的方向,在彻骨的风雪狂潮中艰难地挪动脚步。他跌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是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一大一小,已经被雪埋了半边。
“起来!”维林推推大个子,大喊。人影哀叫着,翻过身,雪从结了霜的脸上滚落,冰封的面具下射出两道淡蓝色的目光。维林退了半步,他从未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就连索利斯宗师的注视也无法如此透彻地刺穿人的灵魂。他下意识地摸向斗篷下的小刀。“如果留在这里,几分钟内就会被冻死!”他喊道,“我有个庇护所。”他朝来路挥挥手,“你们能走路吗?”
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挂霜的脸毫无反应。我的运气果然不错,维林心下自嘲,只有我能在暴风雪中发现一个疯子。
“我能走!”对方咆哮道。他的头朝身边的小个子用力一摆:“这人需要帮助。”
维林走到小个子旁边,一边拉此人起身,一边痛苦地喘气。当眼前的人被他拉起,兜帽掉落一旁,露出一张苍白的、精灵般的脸庞,以及一头浓密的赭发。是个女孩。她只站住片刻工夫,便又倒在他身上。
“走。”男子呼喝一声,抬起她的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肩上。维林扶起另一条胳膊,三人挣扎着返回掩体。这段路仿佛走不到头,难以置信的是,风暴还越来越猛。维林知道,只要停留一秒,死亡就将接踵而至。到了掩体跟前,他刨走入口处重新堆成的积雪,先把女孩推进去,示意男子跟上。男子摇摇头:“你先,孩子。”
维林从他的咆哮中听出几分固执,知道耗在外头互相推辞没有意义,还有可能送命。他爬进掩体,顺势把女孩往里推,让两人尽可能少占空间。男子很快跟进,硕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余下的空间,紧紧挤上维林做的门。
他们一块儿躺着,呼出的气息混成一片浊云,在逼仄的掩体中弥漫。刚才在雪中拼死走的那一程令维林的肺火烧火燎地疼,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用斗篷把三人裹起来,希望能减缓冻伤。不可抗拒的疲惫感一寸寸地侵蚀他,模糊他的视野,让他的意识一丝丝溜走。他昏迷前最后一眼所看到的画面,是身边的男子透过门上的缝隙窥视风雪的模样。在被疲劳完全压倒之前,维林听见他喃喃自语:“稍微长了点,只是一点点。”
头痛欲裂,一丝阳光透过屋顶,直接钻进眼皮,令他痛苦地叫出声来。他醒了。身边的女孩变换了睡姿,一只穿鞋的脚在他胫骨上留下瘀青。男子不在掩体里。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浓香从入口飘了进来,维林真该待在外面。
那男子在他的篝火上用铁锅煎麦饼,香味诱起一阵汹涌澎湃的饥饿感。脱下冰霜面具后,他的五官显得清癯而线条分明。暴风雪中笼罩他双眼的狂暴已经褪去,明快的友善取而代之,反而令维林不太习惯。他推测此人有三十五六,但很难确定,深邃的面容和肃穆的眼神诉说着此人有极广的历练。维林保持距离,生怕走得太近会忍不住去抓煎饼。
“我去取装备了。”男子朝边上两个撒满雪末的背包扬了扬头,“昨晚只能把背包丢在几里开外的地方。负重太多。”他从火上拿起铁锅,递向维林。
维林含着一嘴的口水摇头:“不可以。”
“宗会的孩子?”
维林点点头,馋得不敢说话。
“否则一个孩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过活?”他难过地摇摇头,“当然,要不是有你,瑟拉和我已经被雪活埋了。”他站起身,向维林伸出手掌,“感谢你,年轻的朋友。”
维林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满手的硬茧。是战士?维林打量此人,觉得不像。宗师们的举止谈吐都有种特殊的气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有战士的力量,但没有战士的外形。
“艾林·伊尼斯。”他自我介绍。
“维林·艾尔·索纳。”
男子扬扬眉毛:“战争大臣的家姓。”
“是,我有此耳闻。”
艾林·伊尼斯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还有几天?”
“四天。如果没饿死的话。”
“抱歉打搅了你的试炼,请接受我的歉意。但愿不会影响你通过。”
“只要别帮我就没关系。”
男子往地下一蹲,吃起早餐,用薄刃小刀把煎饼切成几份,送进嘴里。维林再也无法忍受,冲向树洞去取他的储备粮。他必须挖穿厚厚一层积雪,但很快就拿着兔肉回到营地。
“有很多年没遇上这么猛的暴风雪了。”维林开始烤肉,艾林在一旁小声闲谈,“过去,我觉得天气变糟是某种征兆,战争、瘟疫,似乎总会接踵而至。现在,我看那只是天气不好罢了。”
维林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肚子叫个不停,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瘟疫?是指掐脖红吧。以你的年龄,不可能亲眼见过。”
男子无力地笑了笑:“我……去过很多地方。瘟疫有很多种,出现在各个大陆。”
“有多少?”维林追问,“你见识过多少地方?”
艾林抚着满是灰胡楂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真说不上来。我见识过阿尔比兰帝国的强盛,也见过黎安德伦神庙的废墟。我在北方大森林里摸黑赶过路,也踏上过俄尔赫部落曾经逐鹿的大草原。我见过许多城市、岛屿和山峦。但不管我去哪里,总会遇上风暴,无一例外。”
“你不是疆国出生?”维林感到迷惑。男子带着奇怪的口音,元音念得有些生硬,不过明显还是阿斯莱语。
“哦,我出生在这里。瓦林斯堡南边十几英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小得连名字都没有。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我的亲戚。”
“那你为何离开?为何游历那么多地方?”
男子耸耸肩:“我有大把时间,也想不出其他事情可做。”
“你当时为什么气成那样?”
艾林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听见了。我还以为是来自逝者的风语。你很生气,我听得出来。正因为喊叫声,我才发现了你们。”
艾林的脸上显露出深切的、可怖的悲哀神情。这份悲伤是如此之深,令维林再次怀疑是不是救了一个疯子。
“人面对死亡时会说很多蠢话。”艾林道,“等他们把你打造成真正的兄弟,你对垂死之人口中荒唐至极的胡话也不会陌生。”
女孩走出掩体,被阳光晃得使劲眨眼,一条披巾扣在她肩头。这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维林发现自己的视线难以从她身上挪开。在亮赭色的卷发下,是一张白玉无瑕的鹅蛋脸。她比他大上几岁,高出寸许。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见过哪怕一个女孩子了,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瑟拉,”艾林向她打招呼,“如果你饿了,我包里还有煎饼。”
她僵硬地笑笑,对维林投以戒备的目光。
“这是维林·艾尔·索纳,”艾林对她说,“第六宗会的学徒兄弟。我们欠他一声谢谢。”
她隐藏得很好,但维林还是能看出她在艾林提到宗会时的紧张。她转向维林,两手流畅地做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脸上凝固着空洞的笑容。哑巴,他明白了。
“她说,能在荒野中遇见如此勇敢的灵魂是我们的幸运。”艾林转述。
事实上,她的原话是:就说我谢过了,我们快走。维林觉得还是装作不懂手语为好。“不客气。”他说。她歪歪头,走向行囊。
维林开始进食,用脏手直接把兔肉往嘴里塞,浑不在意自己的吃相,如果胡提尔宗师看到,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艾林和瑟拉用手语进行交流。他们的手型动作娴熟流畅,令他对斯蒙提宗师的模仿相形见绌。尽管如此,维林看得懂沟通的内容。一方是她紧张的手势,另一方是艾林更为克制、告诫女孩冷静的手势。
他知道我们是谁吗?她问。
不。艾林回答。他是个孩子。勇敢、聪明,但只是孩子。他们被教成了战斗的傀儡。宗会不让他们了解其他信仰。
她朝维林的方向投来一瞥,眼里满是戒备。他回以微笑,舔舔手指上的油水。
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杀了我们?她问艾林。
别忘了,是他救了我们。艾林停下手势,维林有种感觉,他正在抑制往这边看的冲动。他不一样。他的手势说。他和第六宗的其他兄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有更多的内在,更会感受。你感觉不到吗?
她摇摇头。我只感觉到危险。这些天来,这是我唯一的感觉。她顿了顿,眉头皱紧,把光洁的前额拧出了沟壑。他有战争大臣的家姓。
对。我想就是大臣的儿子。听说他在妻子过世后把儿子奉献给了宗会。
她的手势变得狂乱而执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艾林朝维林这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冷静,否则他会起疑。
维林站起身,到溪边清洗手上的油腻。逃亡者。他想。为什么逃呢?他们所说的其他信仰又是什么意思?破天荒的,他希望有个宗师在这里指点他,索利斯或是胡提尔会知道该怎么做。他在想,是不是该设法把他们困在这里,制服两人,然后绑起来。他不能确定是否办得到。那女孩不成问题,但艾林是个成年人,还很强壮。而且维林怀疑,就算他不以战士为职,也懂得战斗的技巧。眼下,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两人的对话,获取更多信息。
他是无意中发现的,是转向的风把它带到维林身前,很淡,但绝对没错:马的汗味。如果能闻到,那一定很近了。不止一匹。来自南面。
他急忙攀上溪谷南坡,扫视南方的山岭。他很快就发现了目标,是一队黑衣骑士,排成纵队从东南方奔来,距离还有一里多。总共有五六人,还有三只猎犬。他们停下了,从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判断停下的理由,但维林估计是在等猎犬寻味指路。
他强迫自己慢慢走回营地,见那女孩阴着脸,捏着棍子捅火,艾林正在给自己的背包重新扎口。
“我们马上就走。”艾林让他宽心,“我们已经带给你够多麻烦了。”
“往北?”维林问。
“嗯。去仑法尔海岸。那里有瑟拉的家人。”
“你不是他的家人?”
“只是朋友,也是同路人。”
维林走进掩体,拿起弓,试了试弓弦,把箭筒甩到肩上,说道:“我得打猎了。”他感觉到女孩的紧张感不断攀升。
“当然。真希望能分你点食物。”
“试炼中不允许接受他人的帮助。何况,我相信你们也没有余粮。”
女孩的双手急切地比划:对。
“我想我们该走了。”艾林说罢,欠身伸出手来,“再一次感谢你,年轻的朋友。如此高尚的灵魂可不常遇见。相信我,我知道……”
维林比划起手势,虽然和他们相比显得笨拙,但意思足够清楚:南面有骑手接近。带着狗。为什么?
瑟拉抬手捂嘴,恐惧让苍白的脸变得几近煞白。艾林的手慢慢摸向腰带上的弯刃匕首。
“别这样。”维林喝止他,“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逃跑?追兵又是什么人?”
艾林和女孩惊恐地对视了几眼。她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抽动着,想和艾林沟通,又知道必须克制。艾林抓住她的手。是想帮助她冷静下来,还是不让她表达?维林不能确定。
“看来他们教过你手语。”他波澜不惊地说。
“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
“有没有跟你们讲过绝信徒?”
维林皱起眉头,回忆起某个罕有的时刻,父亲为他解答了疑问。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城门和城墙上悬下的牢笼,还有笼子里腐烂的尸体。“绝信徒是亵渎者、异端。他们否认信仰的真实。”
“你知道绝信徒的下场吗,维林?”
“他们会被处决、放进笼子、挂在城墙外示众。”
“不,他们被活生生关进笼子,挂在那儿活活饿死。他们的舌头被割走,以免惨叫声打扰过路人。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追随不同的信仰。”
“没有什么不同的信仰。”
“有的,维林!”艾林的口气不容辩驳,满怀激愤,“我告诉过你,我去过世界每个角落。世上有无数种信仰,无数个神明。敬神的方式多不胜数,浩如星海。”
维林摇摇头,觉得这场辩论与眼前的事情无关:“这就是你们的真实身份?绝信徒?”
“不。我追随和你一样的信仰。”他一声苦笑,“毕竟没什么选择。可瑟拉走的路不一样。她的信仰不同,但就和你我的信仰一样真实。但如果被追捕者抓到,她会被折磨、被残杀。你觉得这对不对?你觉得所有绝信徒都活该如此下场?”
维林端详起瑟拉。她的面容被恐惧夺占,双唇颤抖,但眼中没有一丝惧意。这双眼睛与他对视,一眨不眨,直入心底,仿佛在探寻什么,让他想起索利斯宗师在第一堂剑术课上的眼神。“这种把戏对我没用。”他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挣脱艾林的手,比划道:我没有对你耍把戏。我是在寻找某种东西。
“找什么?”
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她转向艾林。他会帮我们。
维林张开嘴,想要反驳,但话都憋死在了心里。她说得对:他会帮他们。这个决定并不复杂。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他会帮他们,因为艾林诚实而勇敢,因为瑟拉在维林身上找到了特别的东西,而且她很美。他会帮他们,因为他知道,这两人不该死。
他走进掩体,取出崖灵根。“接着。”他把根抛给艾林,“切成两段,把汁液涂到你的手脚上。他们追的是谁的气味?”
艾林面有疑色地闻了闻树根:“这是什么?”
“可以掩盖你们的气味。他们在追谁?”
瑟拉拍拍胸口。维林注意到围在她脖颈上的丝巾。他指了指丝巾,示意瑟拉递过来。
是我母亲的。她抗议。
“能救你一命,她应该高兴。”
片刻犹豫后,她解下丝巾,递给维林。他把丝巾系在手腕上。
“太恶心了!”艾林一边往靴子上涂抹崖灵汁,一边抱怨,那味儿熏得他面容扭曲。
“狗也这么想。”维林告诉他。
待瑟拉也在手脚上涂好汁液,他带领二人钻进附近最密的林地。离营地几百码的地方有一个山洞,洞很深,足以让两人藏身,但躲不过行家的眼睛。不管追捕者是谁,维林希望他们别靠得太近。他们在洞里坐定后,他从瑟拉手中接过崖灵根,把能榨出的所有汁液都滴在周围的地面和植被上。
“待着,别出声。如果听见狗叫,躲着别动,不要跑。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回来,往南走两天,转向西行,再沿着海边的路往北走,别靠近城镇。”
他准备离开,瑟拉探出身子,手悬在他身边。她似乎不敢碰他。两人再次四目相对,这一回,她的眼眸中没有探询,只有感激的光芒。他回以浅笑,然后全力朝追捕者的方向奔去。稀疏的林木在他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旁闪过,疼痛蚕食着饥饿的躯体。他驱走痛楚,脚步不停,腕上的丝巾破空飞扬。
狂奔了无比漫长的五分钟后,他听到尖锐的狗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维林找到一株横倒的桦树干,决定在此迎敌,便迅速取下腕上的丝巾,围住脖子塞进衣服,确保丝巾不会被人发现。他拈上一支箭静静等待,大口吸气,努力抑制四肢的颤抖,吐出一团团白雾。
猎犬到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三条黑影从坡下向他飞速逼近,只有二十码了。它们咆哮着,呲着发黄的尖牙疾速冲来,搅得积雪纷飞。维林定睛一看,心下大骇。这些狗不是寻常品类,他从未见过体格如此硕大、筋骨如此壮实的猎犬。跟它们比,就连宗会圈养的仑法尔猎犬都只能算是宠物。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像一团团注满仇恨的火焰。它们逼到维林身前,两眼发光,唾液从狂吠不止的喉咙里直往外淌。
领头的猎狗被他一箭正中咽喉,发出一声惊诧的呜咽,一头栽进雪里。他还想再来一发,但还未拔出箭杆,第二只狗已经欹到身前。它猛扑过来,利爪直拍胸口,头摆向一侧,闪着寒光的牙口正对维林的脖颈。他顺势一滚,把弓一扔,右手拔出腰带里的匕首,在背部着地的同时向上一送,刀刃借着冲力埋入它的胸口,劈开肋骨,扎入心脏,一团浓郁的黑血从狗嘴里喷射出来。维林忍住想吐的冲动,一脚把还在抽搐的狗尸蹬开,翻身而起,面朝第三只狗平举匕首,准备应付冲击。
可它没上来。
那只狗两腿一坐,耳朵一垂,头耷拉下来,眼神游移不定。它一边低声哀叫,一边把壮实的身子往前挪了挪,又乖乖坐下,朝维林瞄了一眼,眼神怪异,带着恐惧又期待的神色。
“小子,你最好是有钱人!”背后传来一声极度愤怒的暴喝,“你欠我三条狗!”
维林猛一转身,匕首严阵以待,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矮男人从灌木里钻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看来是追狗追得够呛。他的后背绑着一把阿斯莱长剑,藏蓝色的斗篷满是泥尘。
“是两只狗。”维林反驳。
男子瞪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驾轻就熟地拔出长剑。“这是倭獒,倭拉奴隶犬,你个小杂种。剩下的那只对我已经没用了。”他步步逼近,踏雪而行的步法宛如舞蹈,剑尖朝下,手肘微沉。维林觉得很眼熟。
狗发出阵阵低吼,像是威吓。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维林还是忍不住瞟了它一眼,以为会看到狗再次逼近,可那双充满恨意的黄眼珠却对准了持剑的男子,嘴唇翕动,露出森森的牙齿。
“你瞧!”男子冲他大喊,“瞧瞧你干的好事。在狗圈里耗了整整四年,才训好这帮畜生。”
维林一个激灵。他应该一眼就认出来的。他抬起左手,慢慢摊开,表明手中空无一物,然后探进上衣,摸出吊坠,悬在身前,让男子能看个清楚。“抱歉,我的兄弟。”
男子的脸上闪过刹那的疑惑,维林知道,他的迟疑并非来自吊坠,而是在思量是否依然可以下杀手,哪怕对方是宗会的人。事态的发展替他做了决定。
“收起你的剑,马克里尔。”后方传来一声清啸。维林转过身,见林中跑出一人一马。马背上的男子五官分明,向他友善地点点头,同时策马上前。这是一匹灰色的阿斯莱马,来自南方,这种长腿马以耐力而非侵略性见长。男子在几步开外收住缰绳,俯身看着维林,带着似乎发自真心的善意。维林注意到他的斗篷是黑色的:第四宗。
“日安,小兄弟。”男子向他致意。
维林点头作答,匕首落鞘:“日安,宗师大人。”
“宗师大人?”他淡淡一笑,“应该不算。”他看了看剩下的那条狗,现在正冲他狂吠。“小兄弟,恐怕这个不好相处的家伙以后就是你的跟班了。”
“跟班?”
“倭獒可不是普通的猎犬。它有时野蛮得超乎想象,但严格遵循等级法则。你杀了它的头领犬,还有头领替补,现在,它把你认作头领了。它还小,不能挑战你的地位,所以会对你忠心不贰,至少目前是这样。”
维林看向那只狗,那简直就是一堆嗷嗷乱叫、口水横流的精肉和利齿,大鼻头遍布伤疤,皮毛沾满粪土。“我不要。”他说。
“太晚了,小混账。”马克里尔从他身后哼道。
“噢,别啰唆啦,马克里尔。”马上的男子不温不火地数落,“不过是几条狗而已,我们再养就是了。”他俯身向维林伸出手:“我是滕吉斯·艾尔·佛尼,第四宗的兄弟,为异端缉罪庭效力。”
“维林·艾尔·索纳。”维林和他握了握手,“第六宗的新人,还未正身。”
“是,那是自然。”滕吉斯重新坐正,“野外试炼?”
“是的,兄弟。”
“我对贵宗的试炼是完全羡慕不来的。”滕吉斯报以同情的微笑,“还记得你的试炼吗,兄弟?”他问马克里尔。
“只有做噩梦的时候记得。”马克里尔绕着空地兜圈,视线紧盯地面,偶尔蹲下身,仔细观察雪中的某个痕迹。维林见过胡提尔宗师做同样的事,但动作要优雅得多。搜寻痕迹时,胡提尔会散发出一种冷静的气场。马克里尔则截然相反,躁动不休,片刻不停。
伴随咯吱作响的马蹄踏雪声,又有三个第四宗的兄弟现身了,都和滕吉斯一样骑着阿斯莱猎马,拥有大半生涯在追猎中度过的人特有的坚毅和沧桑。滕吉斯介绍维林时,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招呼,然后下马搜索附近区域。“他们可能经过此地。”滕吉斯说,“狗一定嗅到了什么,就在这里,而且绝不只是这位年轻兄弟身上的肉味。”
“请问你们在找什么?”维林问道。
“疆国和信仰的祸害,维林。”滕吉斯悲叹,“那些背信者。这是我,还有与我同行的兄弟所负担的使命。我们追捕那些背弃信仰的人。竟然有那种人存在,也许你会吃惊,但请相信我,确实有。”
“这儿啥也没有。”马克里尔说,“没有痕迹,没有能吊起狗鼻子的东西。”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站到维林身前,“除了你,兄弟。”
维林皱眉道:“你的狗为什么要追我?”
“你在试炼时遇见过别人吗?”滕吉斯问,“一男一女?”
“他们叫艾林和瑟拉?”
马克里尔和滕吉斯对视一眼。“几时?”马克里尔追问。
“两天前。”谎言张口就来,维林不禁有些自得,他对欺骗是越来越驾轻就熟了,“雪很大,他们需要找个掩体。我就让他们进来了。”他看着滕吉斯,“兄弟,我是不是做错了?”
“善良和慷慨永远不是错,维林。”滕吉斯笑言。维林有些不安,因为那笑容似乎是真诚的。“他们还在你的宿营地吗?”
“不,第二天就走了。他们的话很少,女孩压根没开口。”
马克里尔阴沉地冷笑一声:“她说不了话,孩子。”
“她给了我这个。”维林从衣服里扯出瑟拉的丝巾,“那男人说是为了表示感谢。我觉得无伤大雅,就没拒绝。虽然也没法保暖。如果你们在追捕他们,狗闻到的可能就是这个。”
马克里尔凑上前,嗅了嗅丝巾,鼻孔大开,死死盯住维林。维林知道,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那人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滕吉斯问道。
“往北,去仑法尔。他说那边有女孩的家人。”
“他撒谎。”马克里尔说,“那女人没家。”狗在维林身旁发出低吼,马克里尔缓缓退开。维林颇为惊奇,天底下竟有能吓到自己主人的狗。
“维林,”滕吉斯在马鞍上压低身子,细细打量他,“那女孩有没有碰过你?此事关系重大。”
“碰我?”
“不错。哪怕只碰一丁点?”
维林记得瑟拉伸出手时那犹豫的神情,意识到两人确实没有任何接触。虽然她曾用深邃的目光看穿他,那凝视仿佛带着有形的触感,触摸着他的内心。“没。她没碰。”
滕吉斯恢复坐姿,满意地点点头:“那你相当幸运。”
“幸运?”
“小子,那女的是绝信徒当中的巫婆。”马克里尔说。他蹲在桦树干上,久经风霜的手中抓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甘蔗,边说边嚼。“只要那双美手儿摸你一摸,你的心就变了。”
“这位兄弟的意思是,”滕吉斯解释,“那个女孩有一种异能,是属于黑巫术的能力。背信者的邪教里有些古怪的东西。”
“她有异能?”
“为了你好,还是别知道得太详细。”他紧了紧缰绳,驱使坐骑来到空地边缘,瞭望四周,寻找痕迹,“你说,他们是昨天早上走的?”
“是的,兄弟。”维林不去看马克里尔,也知道那个强壮的追踪者正用炙热而怀疑的眼神观察他的每一根汗毛,“往北走了。”
“唔。”滕吉斯瞧了瞧马克里尔,“没了狗,我们还能继续追吗?”
马克里尔耸耸肩膀:“也许吧,经过昨晚那场暴风雪,想追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又咬了口甘蔗,把它丢到一旁。“我去山的北边看看。你最好是带上其他人去西面和东面查一查。他们可能会原路折返,好让我们跟丢。”他用敌视的目光给了维林最后一眼,全速奔进树丛,旋即失去踪影。
“我该走了,兄弟。”滕吉斯说,“等你通过所有的试炼,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谁知道呢,也许我的队伍里正好需要一位眼明心善的小兄弟。”
维林看着两具狗尸,一团团污血染红了白雪铺成的素毯。它们会杀死他,而不仅仅是追捕,这是圈养它们的初衷。如果这些人找到瑟拉和艾林……“谁也不知道信仰之道会把我们引向何方,兄弟。”他向滕吉斯作答,平淡的语调就是他能装出的极限。
“不错。”滕吉斯点点头,认可他话中的哲理,“好,愿你与好运长伴。”
见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维林不免有些吃惊,直到滕吉斯即将策马进入树林,这才想到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兄弟!我该拿这狗怎么办?”
滕吉斯回过头,但没有停步,反倒一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如果你够聪明,就杀掉它。如果你够勇敢,就留下它。”他放声一笑,挥挥手,坐骑开始飞奔,扬起如云的雪花,在冬日的照耀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