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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维林

作者:英-安东尼·雷恩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1

卡拉的身子晃了晃。与此同时,云彩移动起来,丝丝缕缕聚为条条黑纱,形成直径约一英里的漩涡,在天上缓缓转动。

“你没事吧?”见她摇摇欲倒,维林忙伸手扶住。

“只是有点头晕,大人。”她强作笑颜,“很久没有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望天,一阵风刮过山顶的草丛。天上的漩涡慢慢变暗,云纱渐渐堆积,犹如一座灰黑色的大山。卡拉紧咬牙关,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只见乌云翻卷,飘向六英里开外、浓烟笼罩的埃尔托城,一路上雷声隆隆,闪电交加。

卡拉疲惫地跪倒在地,面色苍白,双眼神采尽失。洛坎和马肯慌忙跑了过来,年轻的天赋者怨恨地瞪了一眼维林,他未予理睬。韦弗站在不远处,他向来情绪稳定,此时却焦躁不安,攥着那根长长的麻绳踱来踱去。就维林所知,他在行军途中尚未使用过天赋,而每到战斗尾声,他所见的伤员并非少数。韦弗的目光从卡拉身上移开时,维林听到血歌奏起失望的调子,只见他眉头紧锁,深感不安,很快又坚定地挺起了胸膛。他在等什么事,维林心想。或是某个人。

维林抬起头,目送那一大团乌云气势汹汹地飘向埃尔托城,但愿蕴藏于其中的雨水,足以浇灭城墙内肆虐的大火。前一天,北疆戍卫军的斥候队带来了埃尔托城陷入绝境的消息,他立刻命令全军加速前进。他板起面孔,顺着队列策马而行,不断催促士兵们加快步伐,同时凶狠地威胁那些有掉队迹象的人。夜里也没有休息,全军走了五十英里,他才喊停。早上,诺塔带着卡拉来到他的帐篷,提出了这个建议。

“坏话说在前头,大人。”女孩说,“我无法预知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可以呼风唤雨,但接下来就……”她无奈地耸耸肩。“在我小的时候,村子遇到了旱灾,庄稼全都枯萎了,我母亲说我们熬不过冬天。那时我对自己的天赋已经有所了解,曾经召来小小的旋风,偶尔还能摆弄出千奇百怪的云朵。于是我造出一大片云,又召来了其余的云聚在一起,接着就下雨了。雨连下三天,大家都很高兴。雨停后,池塘结冰了。那时是仲夏。不久,艾林找到我,对我父母说,我还是去北方比较安全。”

“你不必这样做,”维林提醒她,“我非常清楚使用天赋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千里迢迢地赶到这儿,可不是来袖手旁观的,大人。”

此时,乌云移到了埃尔托城的上空,远远可见灰色的帘幕,证明已经下起倾盆大雨。歌声极其强烈,奏响了瑞瓦的调子,其中有骄傲,也有不祥的预感。时间不多了。

“我们的胜算不到一半,”马文伯爵在将官会议上发言,“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从埃尔托城调出兵力应付我们。鉴于敌军兵强马壮,大人,我建议采取声东击西的战略。”他指着哈力克所绘的地图中央,目前倭拉营地仅在数百步开外,成排的自由剑士和瓦利泰封锁了前往埃尔托的路线,不计其数的骑兵在两翼护卫。“我们的步兵原地待命,俄尔赫人到西岸吸引他们的注意。同时,尼塞尔骑兵和北疆戍卫军去西边。如此一来,敌军必须重整队伍,这儿便有机可乘。”他指着倭拉阵线的右侧,“我们发起猛攻,然后掉头往西,与骑兵会合,同时俄尔赫人攻其东翼。这样的话,应当可以吸引敌军不少兵力,为埃尔托城赢得喘息之机。随后,我们再撤到森林里,相信我们的瑟奥达朋友可以和敌人的步兵好好玩一玩。我们采取伏击、偷袭之类的战术,小口小口地啃掉他们。只是快不起来,几天不够,估计需要几周,但我认为这一仗我们可以打赢。”

“埃尔托城撑不了几周,”诺塔说,“几天都不行。”

“我们也没有这么多兵力,好心的队长。”马文反唇相讥,听他的口气,数周以来的巨大压力暴露无遗,“除非我军兵力翻倍,否则不可能突破他们的阵线。”

“所以我们千辛万苦地赶过来,就是钻进林子里躲躲藏藏,任由埃尔托城沦陷?”诺塔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

“从河上走呢?”阿达尔插嘴,“我们可以造船。很多人有造船的本事。然后向城内运送援军。”

“等我们过了河,也没有增援的必要了。”诺塔说,“再者,能不能顺利通过他们摆在河上的怪物,还得另说。”

一声惊雷猛地炸响,维林抬头望向帐篷顶。卡拉的风暴仍在发威,很快地面就会过于泥泞,骑兵难以通行。他走到帐篷后方,看见帆布包搁在床铺上,在队长们的争吵声中,他解开绳子,拉开布袋,露出了长剑。当他握住剑鞘,血歌欣然奏响。长剑甚是趁手,绑在背后的重量更是熟悉,与此同时,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人?”当他走出帐篷时,达瑞娜喊道。他未予理会,径直来到拴马处,搬起马鞍,系在马背上,然后牵着赤焰向严阵以待的步兵团走去。

“您打算做什么?”达瑞娜微微喘着气,挡在他前面,明亮的眸子充满担忧。队长们站在她身后,大多迷惑不解,只有诺塔和凯涅斯神情肃穆,心知肚明。他们交换了眼色,走向对面,凯涅斯召来军士,诺塔带着雪舞跑向他的队伍。

“大人?”达瑞娜说。

“你飞翔的时候,可以看到别人的灵魂,”他说,“可你看过自己的吗?”

她无言地摇摇头。

“好遗憾。”维林伸手托住她的脸,摩挲着她的脸颊,“因为我看见了,非常耀眼。如果你愿意照顾我妹妹,我必将感激不尽。她是不会理解我的。”

他翻身上马,向全军最前列跑过去,看到矿工的旌旗,便扯住缰绳。“解散!”他向四周的兵团高喊,“围过来。”

军官们重复命令时略有犹豫,过了几分钟,他们松散地围在他旁边,为数众多的步兵和瑟奥达人则聚在后面。

“我们来到了路口。”他说。“我再也不能以士兵的职责为名,要求你们服从命令了。现在全军将士,无论男女,必须选择自己的道路。就我而言——”他扭身指向倭拉阵线的后方、大雨如注的埃尔托城,“我打算去那座城的最中心。因为我的朋友在里面,我很想再次见到她。”

他伸手从背后抽出长剑,高高举起。黑云压顶,天色昏暗,剑刃却依然闪亮。他扫视着众人,一张张面孔在雨水中略显苍白,却全神贯注,于是他又说:“若有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愿意随我来的,欢迎之至。”

他掉转马头,缓缓地走向前,听见身后的骚动越来越大,下令声不绝于耳,马文和阿达尔的声音尤其响亮。他调动血歌,令周围的噪声倏然消失,然后在倭拉阵线中搜寻,等待熟悉的调子奏响。或许他们早以怯战之罪名处死了那家伙。不过歌声扬起,透露出恐惧的音调,他的目光投向倭拉大军中间偏左的一个营队。

好吧,他心想。至少我能理解艾罗妮丝的感受了。

他一踢赤焰的侧腹,公马扬蹄嘶鸣,疾驰而去。

在他们冲向倭拉阵线的途中,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整个战场尽收眼底:船载投石机发射出的一颗颗火球画出低低的弧线,落进埃尔托城;城内的大火已被雨水浇灭;空中乌云翻卷,电闪雷鸣。

在他放马冲锋之时,箭雨如蝗,疾射而至,不过在血歌的指引下,躲避箭矢可谓轻而易举,如今歌声前所未有的嘹亮。维林等待着,直到歌声找到了先前的俘虏,那人的恐惧犹如惊声尖叫,从其所在营队的第二排传来。然后他开始歌唱,将所有复仇的愤怒与杀戮的欲望充斥在歌声中,随之播撒出去。他感觉到击中了目标。那个自由剑士看到他策马狂奔,长剑平举,径直冲向自己,仅存的理性瞬间崩溃。年轻人发出惊惶的呼号,拼命逃向后方,手中短剑胡乱挥舞,吓退了企图阻拦他的战友,营队的阵型微微松动,就连前排也有人回头张望。

其实不算什么,在纪律严明的队列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裂缝,但对于今天来说足够了。

赤焰是天生的战马,毫无畏惧地撞进了敌阵,将躲闪不及的倭拉人践踏在地,然后维林的剑开始吟唱了。他向上一挑,对方从下颌到天灵盖裂为两半,力道之猛,连头盔也一分为二。赤焰向前疾驰,他手中的剑快如闪电,一刻不歇地挥舞,无人能阻。在他身后,缺胳膊断腿的倭拉人纷纷倒地哀号,而曾经的俘虏仍在狂奔,疯了似的冲向安全的地方。

前方迎来一个面容沧桑的老兵,短剑扬起,飞快地刺来,然而血歌今日无所不见,奏响警告的调子,转眼间,老兵跪倒在地,呆呆地盯着光秃秃的手腕,任由鲜血喷溅。又有一个自由剑士企图砍断赤焰的腿,结果长剑横扫而过,对方没了脑袋。

维林冲破了倭拉阵线,扯住缰绳,停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前方,吓破了胆的自由剑士屈膝跪下,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已是魂飞魄散。维林掉转马头,发现倭拉人围了过来,他们举起短剑,缓缓逼近,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恐惧。

维林忽然听见笑声,随后意识到是自己发出来的。他还感觉到鼻子里流出了血,说明他歌唱了太久。他不予理会,再次发起冲锋,踏倒距离最近的自由剑士,又杀死了两旁的敌人,继而转向右边,砍倒一个发号施令的军官,另一个吓得动弹不得的倭拉人也死于剑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害怕至此,十几人凌空劈砍,企图将他斩落马下,但血歌提醒了每一次攻击。他在歌声和鲜血的韵律之中格挡、闪避、杀戮,直到赤焰惊声嘶鸣,扬起前蹄,原来有一支箭矢射进了它的侧腹。战马坚持了片刻,扬起铁蹄胡乱踢踏,随即浑身一阵痉挛,跪了下来。维林滚下马鞍,起身扫开一记突刺,剑尖直指对方的胸甲,星银剑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铁壳。

他抽出长剑,站在垂死的战马旁,四面八方全是战战兢兢的自由剑士,军官们咒骂着驱赶他们上前。歌声奏出刺耳的调子,闻所未闻,野蛮,凶狠,而又无比忠诚。他纵声大笑,自由剑士们站住了。

“很遗憾,你们的将军没有接受我的提议。”维林对他们说。

雪舞飞扑而至,尖牙利爪锋芒毕现,瞬间有两人翻倒在地,两颗脑袋依次被它的大嘴咬掉。它望了望维林,歌声响起温暖的调子,然后它一纵身,冲进倭拉人最密集的地方,身后鲜血喷射,断肢滚落。

此时,倭拉阵线被撕开了宽约二十码的口子,北疆戍卫军和奥文队长的骑卫们自然不肯放过。他们鱼贯而过,刀剑飞舞,口子越撕越大,最终彻底打散了自由剑士的队列。阿达尔队长砍倒了一个逃窜的倭拉人,抬头看见维林立在赤焰的尸体旁。“您受伤了,大人。”

维林摸了摸长流不止的鼻血,摇头道:“没事。集结人马,攻向左边,对付侧翼的骑兵。”

“您没有马……”见维林走向最近的倭拉营队,阿达尔队长喊道。

“我没事。”他一摆手,头也不回。

血歌犹如不熄的烈火,催促他向前冲杀,夺取一条又一条性命,格挡或是避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他从后方杀向旁边的营队,对手是瓦利泰,不为他的杀气所动,但也无力抵挡血歌指引的剑招。他从瓦利泰当中杀出一条血路,干掉了他们的营尉——此人不同于瓦利泰,吓得屁滚尿流,疯狂地抽打胯下的坐骑,又挥起鞭子乱抽一气,企图挣脱出队列。可惜无济于事。

营队四散开来,原来是欧廷工头率领矿工们从前方冲杀而至,北疆人尽情地宣泄怒火,那是一路上所见所闻积累在他们心头的怨恨。瓦利泰立刻作出反应,摆出紧密的防御阵型,准备决一死战。

“重新列队!”欧廷工头在倭拉人后方插下他的旌旗,大喊道,“向我靠拢!”

“攻其左侧。”维林见他满脸惊骇之色,不禁皱起眉头。

“您……”欧廷吞了吞口水,瞪着维林瞧了一会儿,随即眨眨眼睛,移开视线。“是,大人!”

维林察觉到面颊有些湿润,一摸眼皮,手指沾了血迹。他试图平息歌声,可警告再起,歌声随即上扬。他扭头望向右边,马文伯爵的步兵正与倭拉人激战,对方身披轻甲,人数并不多。维林冲了过去,他注意到倭拉人的动作极其娴熟,双手各执一剑,闪转腾挪,招招致命,兵力占据优势的尼塞尔人成片地倒下。他们就是大名鼎鼎的柯利泰了,他想着,矮身躲过一记横扫,翻滚跪地,反手一撩,削断了对手的腿筋。尼塞尔人狂吼着一拥而上,刀剑翻飞,干掉了残废的柯利泰。

血歌又起,维林抬头看见三个柯利泰冲了过来,前方一人,左右各有一人。他摒弃了牵制血歌的一切干扰,转眼间,柯利泰仿佛奔跑于泥水之中,协同进攻的动作笨拙而迟缓,漏洞百出。歌声渐弱之时,三个柯利泰同时翻倒在他周围,溅起了大片泥浆,三人的致命伤完全一致,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站直身子,看到一个柯利泰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打量他,就像孩子头一回见识神奇的魔术,围观的尼塞尔人也一样。弓弦噼啪作响,好奇的柯利泰应声倒地,一支箭矢正中胸口,他的兄弟们立刻转身面对新的敌人——赫拉·达基尔率领瑟奥达人杀来了。虽说尼塞尔人勇猛无畏,但只能以多欺少,方能取胜。而就目前所见,瑟奥达人不需要这样的优势。

维林看见瑟奥达酋长避开劈来的短剑,随后一跃而起,抡圆了战棍打向柯利泰的后脑勺,对方的脑袋登时开了花。其余的瑟奥达人对付剩下的柯利泰,战棍和小刀轮番飞舞,眨眼的工夫,柯利泰纷纷倒地。

“我明白为何森林不可侵犯了。”维林躺在地上,对走过来的战酋说。

“你需要治伤,伯纳尔·沙克·乌尔。”战酋拉起了他。

血歌再次扬起,维林一时站立不稳,他强忍疼痛,嘴里却涌起一股鲜血。瑞瓦!他扭头望向埃尔托城,循着长长的堤道看过去,只见城门大开,破败不堪。“给我一匹马。”他说。

瑟奥达人显然并不情愿,但马文伯爵来到他们身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维林。“反正我不骑马更能打。”他脸颊上的伤口正在流血。

“重新列队。”维林对他说着,爬上马鞍。此时居高临下,利于看清战局。倭拉人全线溃败,他所在之处已然支离破碎,而在右边,诺塔率领的队伍疯狂冲杀,将一个兵力两倍于己的自由剑士营队撕开大口,以与欧廷的矿工会合。左边,倭拉人仍在抵抗凯涅斯所率疆国禁卫军的猛烈进攻。远处,千军万马在雨幕中疾驰,看来俄尔赫人正在料理倭拉骑兵。

“从后方压过去,和疆国禁卫军两面夹击。”维林对马文说,如果不是扶着鞍桥,他差点摔落马下。“赫拉·达基尔,”他又对瑟奥达人说,“我想带你去见见城里的一个朋友。”

他掉转马文坐骑的辔头,然后纵马疾驰。堤道附近的景象令他稍作停留:那个曾经被俘的自由剑士躺倒在地,喉咙被割开,血淋淋的刀子还拿在手里,面目极其狰狞。是血歌使人疯狂若此。

根据哈力克的报告,这条堤道的长度正好是三百码,奇怪的是,他感觉走了好几英里路。他的呼吸已十分艰难,而且感觉到轻锁甲底下的衬衫有血渗出,口鼻耳目也在流血。每走几码,他就啐一口血水,然后驱策马文的坐骑加快行进。

他被迫驾着战马跃过城门的残骸,穿行于铺满鹅卵石的街道,目力所及之处,遍地都是尸体和废墟。污血从尸体身上渗出,夹杂着雨水,在沟渠里流淌。仍有倭拉人步履蹒跚地到处晃荡,但他们已然精神失常。守军在城里又修建了内墙,他只好寻找倭拉人打开的缺口,为此耽搁了不少时间,而血歌愈加高亢,令他烦躁不已。

到了距离大教堂不远的地方,他被迫下马步行,因为街道上堆满了尸体,连这匹久经沙场的老战马也不愿前进了。他越往里走,视线越模糊,忽然脚下趔趄,绊到了尸体,无力地跪在地上。身边是一个少年,苍白的手里握有一柄战斧,背上插着一把倭拉短剑。太年轻了,说是孩子也不为过。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前进,听到不远处有激战的声响。他走上一条大街,周围的房屋已被夷为平地,只见至少五千倭拉人正在猛攻城墙。他们打开了一处缺口,城墙内爆发血战,尸体堆积如山。血歌高唱,确认她就在那里,就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她还能在哪里呢?

“交给我们了。”赫拉·达基尔出现在身边,不计其数的瑟奥达人冒出来,跑了过去。

“感激不尽。”维林回答。

瑟奥达人杀过去的同时,倭拉人发出一阵惊呼,继而是绝望的呻吟和哀叹。多日以来,他们在城墙内惨遭折磨,如今却只换来一死,死在无力反抗的强敌手下。

他闭上眼睛,激战声渐渐弱去。平息吧。他对血歌说,可他疲惫不堪,寒冷彻骨。

“你不用向我下跪。”

她站在前方,面带温暖的笑容俯视他,肩上扛着一把血迹斑斑的仑法尔剑。

“找到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找到。”

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当他再度醒转,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她的面庞近在咫尺,泪水滴落在他血糊糊的脸上。“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吃力地抬起手,抚过她的头发。真的留长了。“如果我不来,我还算什么哥哥?”他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到了她脸上。

“不要!”他眼前又一黑,只听到她的尖叫,“不要!求你别……”

寒冷。纯粹的、避无可避的寒冷。切肤刺骨,攫住他的心脏。但他的肢体并未颤抖,也不见呼吸凝结成雾。他眨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看见了一堵墙。他转过身,靴子的回音极其响亮,经久不消。没有什么回音会如此持久。

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头房子,粗糙而简陋,唯有右边的墙壁开了一扇窗户。房子中间摆了一张黑木制成的桌子,式样简单,桌面发亮,可是他没看到灯,窗户也不透光。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对面,半是愤怒半是认真地打量着他。前面有一张空椅子。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的说话声又引起一阵回音,异常持久。

维林走向椅子,忽然听到隐约的叫喊,是轻柔而悲哀的呼唤。有人喊我的名字吗?

“是托克瑞干的?”女人歪着脑袋,眯起眼睛,“不,应该不是。”

她一头黑发,年轻美丽,眸子明亮,充满智慧以及极深的怨念,是他前所未见的。他回忆起寄宿在巴库斯体内的怪物,但相比眼前的女人,可谓小巫见大巫。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你是谁?”

她笑容哀伤。“我是笼中的歌者。你现在也一样。”

他试图召唤血歌,寻求音调的指引,结果什么也没有。

“这里没有歌,大人。”女人对他说,“没有天赋。唯有他带来的一切,并且都很难消受。”

“他是谁?”

她脸上掠过狂怒的神色,猛地一拍桌子:“不要耍我!不要装傻!你清楚自己在哪里,又是谁扣留了你!”

“他也扣留了你。”

女人靠着椅背,轻轻一笑:“他的惩罚虽然残酷,但大多也无趣。这间房子,还有寒冷,除了回忆,别无消遣,还好我的回忆多的是。”她按住胸口,揉了起来,双目失神。“你爱过吗,大人?”

又有声音传来,这一次更响亮了,他确定那是喊他的名字,遥远而又熟悉。

他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只见风景正在变换,高山之上波谲云诡,峭壁慢慢降下,草丛逐渐茂盛,最后化作起伏平缓的山丘。

“每个钟头都有变化,”女人对他说,“高山,大海,丛林。我怀疑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为何把你关押在此?”维林问,“你犯了什么罪?”

她不再揉搓胸口,手又搁在桌上。“付出爱,却没有回应。这就是我的罪。”

“我见过你的同类。你们心中无爱。”

“相信我,大人。你从未见过我的同类。”她冲着桌子点头。亮闪闪的桌面上凭空冒出了一支骨笛。这件乐器式样简朴,由于年代古远,经久使用,表面斑驳而陈旧,但不知为何,他知道如果拿起来放在嘴边,吹奏出来的音调必定嘹亮悦耳。

“维林!”

这次不会听错,房子外面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力量之大,震得砖石微微颤抖。

“他会还给你的。”女人歪着头,示意那支笛子,“我们这样的人,没了歌声,难以生活。”

房子晃动,砖石裂开,好似外面有什么正在向他们猛攻,随着灰浆和石头分崩离析,暖白色的光线透了进来。

“拿起来,”女人说,“等他送我们回去了,我们一起歌唱。那是多么美妙的歌声啊。”

他看着笛子,痛恨自己是那么渴望拿起它。“你有名字吗?”他问女人。

“怕是有一百来个吧。但我最喜欢的一个,是在接受盟友好心的交易之前。奉我父亲之命,我灭了南边的一帮土著。他们相当烦人,而且特别迷信,以为我是女巫。艾尔维拉,他们这样喊我。”

“艾尔维拉。”他又看了看笛子,身后的墙壁咔嚓作响,破裂开来。他迎着女人的目光,微微一笑,继而转过身,背对她和笛子。“我会记住的。”

墙壁轰然炸开,光芒汹涌,驱散寒冷,这时他听见了她的叫喊。“告诉你的兄弟!”她高呼,“他就算杀死我一千次,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温暖而圣洁的光芒淹没了他,拥抱着他,引领他走出那间房子。他离开之时,光芒似乎渗进了体内,随之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你也很耀眼,”达瑞娜对他说,“一眼就看见了。”

他眼中满是光芒,最后一丝寒意也散去了……但当一个声音传来,他仍旧打了个寒战。那不是女人在说话,而是一个极其古老、不带任何感情、言之凿凿的声音。“你我之间,终究要有一个结果。”

他大叫一声,醒转过来,浑身颤抖,尽管寒冷和疲惫到了极点,但他毕竟还活着。他感到有什么压在胸口,伸手摸到了柔软如瀑的秀发。达瑞娜呻吟着抬起头,面色苍白,双眼疲惫无神。“一眼就看见了。”她轻声说。

“维林!”瑞瓦跪在他身边,笑中带泪。在她身后是赫拉·达基尔和一众勇士,他鹰样的面容充满深深的忧虑。

“我以为会喊我黑刃。”他回答。

她破涕为笑,亲了亲他的额头,泪水奔涌而出。“根本没有黑刃,那只是哄小孩的故事。”

他揽住哭泣的瑞瓦,默默地在体内搜寻,其实他知道结果如何。没有了。血歌消失了。

第五部

我父亲向来不是触景生情或口出妙语之人。他为数不多的文字读来干瘪乏味,书信亦简明扼要,与其粗俗不堪的军旅生涯可谓相得益彰。但在我记忆之中,有一个场景始终难以忘怀,那是他在玛贝里斯城沦陷前夜所说的话。当时我们在山顶上,疆国禁卫军正在城内残酷地复仇,眼见火势蔓延,耳听惨叫声声,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他,为何他的情绪如此低沉,他刚刚夺取的胜利,难道不够光宗耀祖、唱咏千秋吗?你们或能理解,我那会儿烂醉如泥。

我父亲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那座饱受摧残的城市,我听见他说:“一切胜利皆是幻觉。”

——艾卢修斯·艾尔·海斯提安作品集

联合疆国大图书馆

佛尼尔斯的记述

“起航!”将军对船长大喊,音调之高,几近尖叫,“我说了起航!快叫这大蠢货动起来!”

奴隶水手们匆忙执行船长的命令,而我走到船舷边。此时,倭拉大军的残众已被逼到河边,瓦利泰死守军令,战至无人生还,自由剑士惊慌失措,纷纷跳进水里。南边半英里处,自由骑兵困兽犹斗,企图突出绿衣人的重围,指挥后者的将官极为冷静,不断调集兵力封堵敌人。事实证明,突围只是痴心妄想,自由骑兵后方出现了一大群骑手,箭雨绵绵,如群鸟归巢。转眼的工夫,不再有成建制抵抗的倭拉残军,只剩下无路可逃的乌合之众。

我扭过头,不忍心再看这丑陋的场景,却见一人一马顺堤道疾驰,数千男女紧随其后,他们手持棍棒和弓箭,无人披盔戴甲。相距甚远,骑手的面容模糊难辨,但我分明知道他是谁。

“快!”起锚的铁链哗啦作响,将军高声叫道,“要是我们的船今日没能出海,我就把船上所有奴隶的脊骨都扯出来。”

“真的吗?”佛奈娜站在地图桌边,手里端着酒杯,“我可不建议你带这么重大的消息回家。”

“我们不回家,”他厉声说道,“我们回瓦林斯堡等待援兵。只要他们一来,我就能再组建一支军队,然后要这片土地寸草不生。记下来,奴隶!”他冲我咆哮。“我,赖柯拉·托克瑞将军,在此下令,将该省一切活物斩尽杀绝……”

我正要取来羊皮纸,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时船帆已张开,大船终于起航,顺风而下,无人理会在河里挣扎的自由剑士。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一张陌生的船帆,就在前方不足一英里的河湾处。如今我见过的船也不算少,一眼便认出桅杆上飘荡的是梅迪尼安人的三角旗,黑旗高挂,代表敌人现身。从桅杆上传来的叫喊使我确信,眼前的一幕并非因恐惧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弓手待命!”船长下令,“弩炮准备!柯利泰上前!”

这时,梅迪尼安战船后出现了一张船帆,随后又有两张。我瞟了将军一眼,不料看到的竟然是懦夫的面孔。恫吓和镇定的姿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恐惧,他汗流满面,浑身抽搐。我悟过来了,此人从未亲临战场。他只是隔岸观火,叫别人去送死,却没有尝过真刀真枪的滋味。我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出声。不管懦夫与否,只要船还在,我的性命就攥在他的手里。

然则,我不敢发笑,他的妻子却无所顾忌,引得将军怒目而视。她站在地图桌前,拿着我先前交来的卷轴,一边读,一边纵情欢笑。

“怎么了?”他问,“你为何如此开心,尊敬的夫人?”

她朝我摆摆手,依然大笑不止:“噢,只是物有所值,好生欣慰。”

将军的目光投向我,怒火给他苍白的面庞添了些许颜色。“是吗?何以见得?”

“允许我朗诵一首诗,很有可能是著名的学者和诗人佛尼尔斯·阿利希·苏梅伦大人的遗作,题目是《赖柯拉·托克瑞将军颂——模仿德拉肯之作》。”她稍稍一顿,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有人自鸣得意,惹得妻子厌弃,船上喝酒嫖妓,满口胡言乱语,却要奴隶抄记……”

“闭嘴。”将军淡淡地命令道,可她并未理会。

“要人为他卖命,幻想坐收渔利……”

“给我闭嘴,恶毒的婊子!”将军突然冲过去,一拳打得她踉跄摔倒,她正要起身,将军一脚踹在她肚子上。“一年又一年,我受够了!”他又一脚踢去,佛奈娜开始呕吐,身体在甲板上痛苦地扭动。“跟你耗了一百年啊,爱人!”再踢一脚,她嘴里流出了血。“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杀了你——”

女主人的小刀——也就是她在舱房里扔掉的那一把,刀身不长,但极其锋利——轻而易举地插进了将军的下颌。他的呻吟尖厉而怪异,有点像孩子哭泣时的吸溜声,之后他向前栽倒,撞击甲板,发出鼻骨断裂的脆响。至今令我深感遗憾的是,他死得太快,根本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致命一击。我后来也常常思考这一问题,其实世上极少有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佛奈娜呕出一摊鲜血,眼神呆滞,绝望地看着我:“看来……最后一吻……没可能了?”

听见仓促的脚步声,我立刻回头,看见两个柯利泰挥舞双剑冲了过来。我打算跑向船舷,找机会跳进河里,却未能得逞,一支箭矢重重地扎在旁边的甲板上,紧接着箭如雨落。我滚到桌子底下,与此同时,柯利泰中箭翻倒。我望向佛奈娜,见她惊恐地呜咽着,一支箭矢将她的长裙钉在甲板上。我倒也愿意把我的举动形容得颇有骑士气度,说我如何英勇无畏,冒着箭雨,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桌子底下,其实并非如此。我当时想的是,她对于梅迪尼安人应当很有价值,如果我把大活人交给他们,或许能换来对方的好感。

我们抱在一起,任凭箭矢飞射,不久又闻风声呼啸,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破空而至,炸得热浪袭人,烟尘弥漫。箭矢如梭,啸声不绝,佛奈娜紧紧贴着我,以为我能保护她,其实我自身难保。很快,甲板倾斜到了危险的角度,急如冰雹坠地的箭雨射落声,变成了金铁铮鸣和狂野呼号。一个奴隶船员倒地而亡,距离桌子不过一尺之遥,脖子上的伤口汩汩冒血,不久,杀声减弱,到处是惨叫和求饶声。

随后是死一般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操着带有梅迪尼安口音的疆国话说:“把火灭了!”语气带有绝对的威严,“贝洛拉斯,下去干掉那些顽抗到底的。再检查船体有无破裂。这么大的战利品不拿走就太可耻了。”

一双靴子大步走过甲板,停在桌前,尽管靴子沾有血迹,却依然擦得闪亮。佛奈娜捂住肚子咳了几声,靴子随即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桌子底下,容貌俊朗,满脸胡须,几缕金发遮不住那对湛蓝的眸子。

“啊,大人,”海盾说,“你肯定有故事可以讲。”

依照他的吩咐,大火很快被扑灭,大副从底舱回来了,报告说船体完好无损。“好极了!”海盾兴奋地抚摸着雕刻精美的木头围栏,“你见过这样的船吗,贝洛拉斯?万里迢迢,从世界另一头驶来。”

“她叫做暴风之恨号。”佛奈娜说的是口音浓重的疆国话。

海盾脸色一沉,回头对她说:“它叫什么,我说了算。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开口。”他的目光落到我们背后,忽然快活起来。“甚好,就以她的名号保佑这条船。”他上前迎候,只见一群装束各异的男女从旁边的梅迪尼安船上走来。

先行登上甲板的是两个男人,一人满脸横肉,虎背熊腰,另一人年轻许多,却也不像是未经沙场。他们手中剑已出鞘,扫视着甲板上的惨烈景象,毫不为之动容。大汉转过身,向随后登船的三个女人鞠躬,其中一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身姿挺拔,头裹丝巾,内穿素雅长袍,外罩轻质锁甲,步态稳健,充满与生俱来的自信,令倭拉将军矫揉造作的举止相形见绌。

“欢迎,陛下,”海盾深鞠一躬,向她致意,“欢迎来到莱娜女王号。这是献给您的礼物。”

女人微微颔首,锐利的目光环顾周围。“我王兄的舰队之中,有一条船叫做莱娜号,不知道如今它在何方。”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疤痕,上半边脸的皮肉松弛而斑驳,残缺的耳朵掩在头巾里。

当她向我走来,我颔首低眉,单膝跪地,正如几个月前,我在她王兄的觐见室里所做的一样。“陛下。”我说。

“平身,大人。”她说。我抬起头,看到她面露微笑。“我记得,我们约好了要会面的。”

终章 莱娜

小船载她过去时,约有五十来人候在岸边。迎接她的场面毫无仪式感可言,只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那群人衣衫褴褛,满脸疑虑和困惑,在小船慢慢靠近的同时,好奇地张望着她裹在头巾里的面容。海盾立在船头,死死地盯着人群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他的脸色好苍白,莱娜想着,心跳陡然加速,无法平息。维林旁边是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女人,背负长剑,一头褐色长发束在脑后,五官精致,完美无瑕,莱娜胸中顿时妒意翻涌。

别这样!她命令自己。女王不可有嫉妒之心。

可是她很难接受年轻女人与维林的亲近,还有那关切的目光和紧锁的眉头。她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凯涅斯兄弟,神色冷峻,始终与众人保持距离;艾尔·梅尔纳,御林骑卫的年轻队长,与他牵手的黑发女人留有长长的辫子,眼睛上方新伤未愈;以及前任守塔大臣的养女,看样子也和维林相当亲近。

平底船费劲地穿过芦苇丛,抵达岸边,埃尔-奈斯特先行上岸,朝众人优雅地鞠躬致意。“本人是阿瑟兰·埃尔-奈斯特,海岛之盾。”他说着直起身子,面对维林淡淡一笑,“其实我认识你们当中的一位,至少……”

维林压根没有看他,满脸惊愕地走上前,迎向正在下船的莱娜,伊尔提斯和本顿随行左右。他在几英尺开外站住了,毫不避讳地盯着她,而她也鼓起勇气,并未躲闪。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双膝跪下。“陛下。”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起话来有气无力,莱娜甚至怀疑那不是他的声音,“欢迎回家。”

封地领主的庄园可能是埃尔托城内唯一未遭重创的建筑。莱娜所经之处,只见满目疮痍。大部分尸体已经运走,城墙外的火葬堆不计其数,还有库姆布莱人挖的坟墓。死去的倭拉人则被马车拖到了南边几英里外的采石场,堆积成山,覆盖泥土,无人致辞悼念。他们仅有五百人存活,倭拉将军的妻子是其中之一。

此时,她就站在眼前,面色铁青,手捂腹部,疼痛难忍——都拜她那个死不足惜的丈夫所赐。站在莱娜身后的是全军将官,以及瑞瓦小姐的家臣。这些人外表迥异:一名须发飘飘的老戍卫军,竟能在如此残酷的围城战中幸免于难;一名久经战阵的弓手,也是维林的熟人;还有一个阿斯莱女人,操着冒牌的贵族口音,而且若无必要,似乎极不情愿与莱娜对视。抛开诸多差异不谈,他们对新近上任的女总督可谓赤胆忠心,整个埃尔托城也是如此。我必须留意她。莱娜略感遗憾,冲着左边的年轻女人微微一笑。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位女王。

她就座于领主议事厅的高台之上,身下的座椅雕饰华丽。瑞瓦小姐提议可使用领主座椅,但莱娜并未听取。“那是属于你的,我尊敬的女总督。”

右边是维林,他抄着胳膊,面色格外苍白,显得疲惫不堪,莱娜担心他随时可能倒下。但在先前持续数个钟头的请愿和审判过程中,他始终身姿挺拔,既无怨言,也不曾请求落座。

“我们使用疆国语,”莱娜对将军妻子说,“以便在场的诸位旁听。”

倭拉女人颔首应道:“悉听尊便。”

伊尔提斯瞪着眼睛,跨步上前。“犯人要称呼女王为陛下。”他说。

女人吓得一缩,按住腹部的手微微颤抖:“悉听尊便,陛下。”

“报上你的名字。”莱娜对她说。

“佛奈娜·托克瑞·恩崔尔……陛下。”

“我在此判定你为疆国的侵略者,你对我国发动了一场毫无公平和正义可言的战争,所作所为严重玷污人性二字。因此,我判决你死刑。”她端详着女人的脸,觉察出一丝恐惧,但比她想象中少多了。这是真的吗?她回想起佛尼尔斯所讲的故事。莫非此人真的活了太久,死亡已经不算什么威胁了吗?

“不过,”莱娜接着说,“佛尼尔斯大人说了你的好话。据他所言,你相当讲求实际,虽说乐于从疆国的巨大苦难之中受益,但你并未直接参与其中。为此,我有意网开一面,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所有的问题,不许犹豫或撒谎。”她倾过身子,盯着女人的眼睛,又用倭拉语说:“相信我,尊敬的夫人,我们当中有人能轻而易举地识破谎言,即便你的脑袋被我们摘下来了,还有人能从中挖出你的秘密。”

女人的恐惧略有加深,她点点头,见伊尔提斯踏前一步,又急忙说道:“我答应您的条件,陛下。”

“很好。”莱娜靠着椅背,抓住扶手,思索片刻。“我们另找时间与你单独详谈。眼下我要问的是,据佛尼尔斯大人所言,你丈夫提及回瓦林斯堡等待援军,此话怎讲?”

“另一支军队,陛下。”佛奈娜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先占领这片土地,再执行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莱娜皱起眉头,“你们已经侵略了疆国,哪里还有下一步计划?”

倭拉女人换了个姿势,强忍疼痛。“夺占疆国只是庞大计划的第一步,陛下。利用疆国的地理位置作为跳板,再实现最终的目标。”

莱娜感到旁边的维林直起身子,扭头一看,只见他双眉紧蹙,全神贯注地观察女人,继而失望地叹了口气。

“大人?”莱娜关切地问道。

“请原谅,陛下,”他无力地笑了笑,“我……很累。”

她观察维林的面庞,见其双眼通红,脸颊凹陷,神色哀伤无比。莱娜知道他前一天做了什么,也希望届时将之昭告天下,但不知道他如此心绪不宁,是否缘于血腥的杀伐。她总以为维林从不受七情六欲的影响,其行为也无可指摘。可是如今……他真的只是普通人?

“直说,”她回头看着俘虏,“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阿尔比兰帝国,陛下。”佛奈娜似乎略为不解,因为答案是不言自明的,“侵略疆国是夺占阿尔比兰帝国的前奏。明年夏天,一支军队将从疆国的港口登陆帝国的北部海岸,另一支兵力相当的军队同时攻打南部边界。届时,倭拉人便可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女人的笑意藏得很深。“请原谅,陛下,我只能说,侵略疆国不过是一盘棋的开局。”

“没错,”莱娜沉吟片刻,回答道,“这盘棋将以我烧毁倭拉城作为结局。”

当晚举行了一场勉强可称宴会的聚餐。尽管历经战火摧残,库姆布莱的都城仍有不少粮食库存,庄园内的长餐桌上堆满了食物,以及一瓶瓶葡萄佳酿。“我伯父的收藏,”瑞瓦小姐解释,“大部分已经分发给了民众。”

她们站在庄园的空地上,距离敞开的餐厅窗户并不远。伊尔提斯和本顿分守左右,相距不过十来步。那个阿斯莱女人靠在窗前,作为领主座椅前任和现任主人的荣誉参事,她的姿势和表情似乎漫不经心,但目光灼灼,始终观察着她们俩的举动。

“小姐不喜欢饮酒?”莱娜背对虎视眈眈的参事,问女总督。

“喝不来。”瑞瓦拘谨地笑笑,微微低头,双手绞在一起。显然她对宫廷礼仪不甚熟悉,时常忘记使用敬语,不过莱娜没有一点儿受到冒犯的感觉。

“据我所知,你伯父算得上专家。”她说,“我记得他只用拿起酒杯闻一闻,就能说出是哪年装的瓶,产自哪座葡萄园,甚至种植葡萄的山坡朝向。”

“他是酒鬼。但他是我伯父,我非常想念他。”

“尤其是今晚,我想。”

瑞瓦哈哈一笑。“我……以前不这样。”她懊恼地皱起眉头,又说:“呃,陛下。抱歉。”

莱娜只是微微一笑,回头望向宴会。现场无人喧闹,宾客们轻声交谈,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状,或失去了兄弟朋友,战争的阴影尚未散尽。不过,酒水消耗得很快,尤以诺塔·艾尔·森达尔为甚,他坐在庄园的台阶上,搭着凯涅斯兄弟的肩膀,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杯中的酒晃来荡去。“漂亮得很,兄弟。视野开阔,海景迷人,还有——”他朝领军将军使了个眼色,“每天晚上都有漂亮女人陪睡,夜夜笙歌啊,兄弟!你却还待在宗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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