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也看到了,我把整个屋子都整理了,哪有别人的东西。”埼玉说。
KING今天不是来找埼玉玩游戏的,他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搜索屋子,试图找出“魔鬼改造人杰诺斯”存在的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但是,没有,单人的洗簌用品,衣服也都是埼玉的,餐具也没有多出来,甚至没有落下一根头发。
“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虽然我知道你的朋友失踪了,你很难受,不过我和他确实没关系,你多少也该换个方向去找找?”埼玉端着茶杯说,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地板上进入休息时间了。
“呃……不。”KING愣了愣,回答:“你搞错了,埼玉,我才是那个和他没关系的人。”
“没关系?”埼玉看着他。
“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就是见过几次面,但是不熟。你懂吧?”KING有些尴尬地挠着眼眶下的伤痕。
“哎?”埼玉想了想,平淡地说:“该说真不错吗?见过几次面的人都因为他的失踪这么着急?”
“不,其实我也不是很着急。”KING犹豫地说。
如果真的着急的话,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说到底,KING知道自己是个没有能力去惹麻烦的人,尤其是关于超级英雄的麻烦。
“那是什么啊?你可真混乱。”埼玉看着他,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那是什么?KING想,自己为什么要找杰诺斯?这种情况虽然是第一次发生在自己身边,但是在社|会上不是很常见吗?
是的,身边突然消失了一个人,这完全属于社|会问题,有些人会在某天‘蒸发’掉,其他人都好好的存在着,生活着,就只有他不见了,过了许多年,会在另一个很远的地方找到他,据说是因为受不了生活压力或者是因为惹下了别的麻烦,所以消失到了远方。但那个时候也无所谓了,因为过了很多年,大家觉得,好吧,他在那里生活也挺不错。就算是想回来,也不可能再找回自己的位置。
而且埼玉的态度这么自然,自然到让KING都有些怀疑其实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埼玉和杰诺斯也没有那么熟,杰诺斯只是因为某个目的不告而别了,或许是因为追踪某个怪人所以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痕迹。
如果,埼玉对杰诺斯的事不是忘得这么彻底的话,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底没什么可奇怪的,对吧?
所以,真正让KING在意的其实是失去了记忆的埼玉吗?与其说他是在寻找杰诺斯,不如说只是在向埼玉证明,杰诺斯这个人存在过,他的这段记忆并没有出错。
“我要去超市了,你要回家吗?”不知不觉已经换了衣服的埼玉,拿着宣传单站在门口问。
“哦,那我就告辞了。”KING说:“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了。”
KING站起来,向门外踏出一步,突然他停下来。
KING有一种直觉。他把这种直觉自嘲地称作是“弱小者的本能”,这种完全来自潜意识里的直觉往往让他在无意识中做出最有利于事情发展的决定,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成功地躲过一劫又一劫。现在,这份潜意识的直觉突然启动了:
“如果房间里没有多出什么的话,”他尽量冷静地说,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很激烈:“埼玉,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房间里少了什么?”
同一时刻,吹雪放下了手,闪动的屏幕印着她的脸,她怔怔地盯着屏幕里的景象,这是一份在中午时分被部下送到她手里的监控录像,她看着录像,发出无意识的呢喃:“这,怎么会……这不可能……”
尽管埼玉露出了“麻烦”的表情,但是还是站在玄关快速地将之前整理的东西重新回忆了一遍。
“少了的东西。”埼玉低声重复,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想想,好像,我有两件上衣不见了。”
“上衣?”KING迟疑地说:“这会是重点吗?”
“为什么你又来问我啊?”埼玉觉得莫名其妙地呛声说,他有些不耐烦和KING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了。
“你说说是什么类型的?”KING说。
埼玉想了想:“一件无袖衫,一件套头衫。有关系吗?”
“关系?……我记得杰诺斯很喜欢穿无袖衫,因为他的手臂是机械,所以会把连接的地方露出来,然后……”KING绞尽脑汁,像是在玩推理RPG游戏一样。
“哎?可是那件无袖衫是我的。”埼玉说:“前年夏天买的打折货了,因为平时都穿着英雄装行动,所以其实没穿过几次。”
你看,我连打折无袖衫这件事都记得,怎么会忘掉一个大活人?埼玉的言外之意无疑在向KING传递这一点,KING无言以对。
放弃吧,说到底,这本来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事。KING想。
楼下传来轿车急刹车的声音,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吹雪拿着一盒录像带出现在门前。
“埼玉,”她喘着气,无比严肃地说:“杰诺斯存在的证明,我帮你找到了!”
为了安全和及时反映怪人的存在,Z城的每条街道,每条山路,每个想都想不到的偏僻角落里都装着监|控,每隔三天,没有可疑画面的视频就会被清理掉一次。但是过于偏僻的地方的监控,也会出现忘记了回收的情况。
也只有吹雪组这样大型的组织,众多的人数,才能从茫茫的监|控海洋中找出想要的那一段。
录像带被播放了,放映在埼玉家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屏幕上,房间很黑,只有屏幕上的画面闪着光。
这是深夜,天空上很清楚地能看见星星,监|控的镜头对着一段道路,而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完全倒塌的废墟。
埼玉看见了自己,他就像是在梦游一样,闭着眼睛,慢慢地走在废墟前方的道路上,尽管闭着眼睛,但是他走的很稳定,有惊无险地躲开了好几处障碍物,好像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遍。
他在废墟边停下来,依然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动作,就只是站在那里。
除了他的表情完全不对,好像在流汗,又在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埼玉恢复了平静,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开,离开了监|控的镜头。
“这算什么?我的梦游证明?”埼玉纳闷地问,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梦游吗?我完全不知道!”
KING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他觉得屏幕上的埼玉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这个时候,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
“这条路原本通向一条隧道。”吹雪说:“现在隧道已经崩塌了……不,梦游不算是重点,重要的是,我手上有许多视频证明,每天晚上,埼玉,每天晚上你都是从家到隧道再从隧道回家的重复着你完全不知道的路程。”
“这算什么?”埼玉问:“惊悚片?”
这一切发生得也太快了,让他有些无法理解所以气愤的趋势。
“不,事实上,很幸运,自从那条隧道崩塌之后,监|控也毁了,所以负责任暂时没有动那里,打算日后再维修,也就是说,最早的录像也被保留了下来。”吹雪说着,又拿出一卷录像带。
埼玉看见这是一个黄昏,他和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金发少年走在一起,少年和KING描述的一样,穿着无袖衫,自己也没有穿英雄服,而是穿着长裤和套头衫,完全是日常的装扮。他们在一段废弃的隧道前停下来,金发少年对他说了些话,但因为视频里没有声音,所以无法得出他说了什么,但是从表情上看,他应该是在提问。
可是画面上的埼玉回答了他。
埼玉觉得画面上的人不像是他自己,就是说,每个人都对自己很熟悉,对自己的表情很熟悉,对自己对人和事的态度很熟悉,但是画面上那个埼玉,露出了埼玉自己不认为会露出的表
情。
很细微,真的是很细微的区别,除了本人之外,别人不可能会发现的区别。
他无法继续想下去,因为两个人一起进了那段隧道,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久到屏幕外的KING有些着急的时候,隧道突然崩塌了。硝烟和灰尘散去后,握紧拳头的埼玉出现了,他的衣服和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不像是血……
“是机油。”吹雪低声说:“我专门找人把这段图像分析过。”
大片大片的机油把埼玉的套头衫染黑了,根本无法继续穿下去,埼玉的表情很怪,好像完全没有表情,他独自一人走下废墟,顿了顿,抬手脱掉了自己的套头衫,丢在一边,带着脸上残留的星星点点的机油,他离开了监|控镜头。
“埼玉,”吹雪说:“你还记得这一段吗?”
第四十四份短篇
这是梦吗?
埼玉站在那里,周围一片黑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开始往前走。穿过黑暗,穿过长长的公路,走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某个尽头。
“他发现了,快要发现了。”
“不不不,没有,他不知道。”
“他过来了,怎么办?他过来了。”
埼玉站住了,不能再走了,脑子里有东西在阻止他,到这里就够了,前面走不下去,前面是废墟,再往前走的话,就会发现……
挖开,把废墟挖开就能继续走下去。
不行,挖开的话,就会发现……
两股力量在脑子里斗争着,埼玉皱着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耐烦,然后一切都慢慢地平复,
他转过头,向回去的路走过去。
“没关系,他走了,他发现不了的。”
——
“不知道。”埼玉回答,从他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完全没有印象。”
“其实这还不算重点。”吹雪突然把屏幕暂停,画面放大,定格在埼玉握拳站在废墟上的画面,她颤抖着声音说:“埼玉,你的拳头上为什么也会有机油?”
KING怔住。
一阵沉默。
“哈,哈哈,你在问什么啊,吹雪,简直就好像……”就好像在证明是埼玉在隧道里攻击了杰诺斯一样,KING干笑着,顿了一下,继续说:“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看,说不定是怪人躲在隧道里,或者说……”
“哎,那件无袖衫不是我的。”埼玉冒出这么一句话。
“无袖衫?”不知道埼玉和KING之间的对话,吹雪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词弄糊涂了。
“你们说的杰诺斯,他穿着的不是我的无袖衫,我那件大减价买的无袖衫到哪去了?”埼玉说。
“什么他的你的,现在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吗?”吹雪明显生气了:“我们在说的是杰诺斯的事啊。”
“等等,对了,埼玉,你还记得监|控上记录的这一天你在做什么吗?”KING说。
埼玉看了看日期:“做什么……吃饭,去超市,睡觉,没有了。”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KING问。
“没有,我一直都这么过。”埼玉回答。
“也太平常了,那天可是杰诺斯消失的日子吧!”吹雪喊。
“等等,说不定是因为杰诺斯出事了,埼玉打击过大……”
“这话说得你自己都不信吧!”
“怎么能这么说?到底也是……”
“好了,不要吵!”埼玉大喊一声,两个人顿时安静下来,埼玉呼了口气:“就是说,先不说杰诺斯什么的,现在的情况就是有个人被压在坍塌的隧道下面,对吧?”
没有否认,KING和吹雪看着他。
“也就是说,我们去把他挖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埼玉用右拳击了一下左手掌心,说。
——
那一天,他们只打算去散散步,但是在中途,杰诺斯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不认识你们。”
“我没必要听你们说话。”
“……这是你们一厢情愿。”
“滚开!”
杰诺斯的声音真严厉,不知道手机那端是什么人。埼玉想着,把双手放在后脑勺。
杰诺斯挂断了电话,转头看着他:“老师,是怪人协会的家伙。”
“哎?怪人也有协会了?”
“老师,有英雄协会,也会有怪人协会吧?”
“是吗?听起来还真奇怪。”
“……他们要求和老师见面。”
“见面?”
“嗯,还拿袭击我的家乡的邪恶机器人的情报做交换。”杰诺斯说:“我拒绝了。”
“哈?没必要拒绝吧,挺划算的。你不是一直想找邪恶机器人吗?”
“我不会把老师交出去,我不信任那些家伙。”
“哦。那就走吧。”
“哎,老师?”
“虽然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不过怪人协会的邀约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太妙,还是去看看吧。”
“可是万一是个圈套……”
“就算是个圈套也可以去看看吧。”
“原来如此,迎难而上吗?真不愧是老师!”
“不,没什么……”
——
“说什么挖出来。”KING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他和吹雪坐在车里,埼玉说还要准备一些东西,所以选择了跑步:“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有多轻松。”
“杰诺斯,失踪很多天了吧,怎么可能还活着?”吹雪抱着双臂说:“用最现实的可能去想,他大概早就死了吧。”
“本来可能会获救的,但是因为埼玉走了,所以得不到帮助,被埋在废墟下面,大脑慢慢地失去意识,想呼救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看着自己慢慢地死掉……而最有希望帮助他的人,却在外面,无知无觉地生活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吹雪这一连串冷漠的推论让KING白了一张脸:“吹雪,别说了,也不会就是这样,说不定杰诺斯在我们之前就被挖出来,虽然被关在某个地方,但是没有死掉……”
“真是天真啊,KING。”吹雪冷淡地说:“说不定是埼玉自己动的手,你忘了我说过,埼玉的拳头上有机油吗?不仅如此,还有攻击过的痕迹。”
“也不能说……说不定是为了救杰诺斯所以……”
“所以只有拳头上有机油,手心里却没有吗?”
“……”
KING无言以对。
监|控中的废墟到了,两个人下车,立刻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怎么说呢……这个废墟……”KING张着嘴看着这一大片废土瓦砾,从监|控视频上能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这一片废墟范围究竟有多大:“比想象中的还要……”
“就算动用吹雪组的力量,这也有些……”吹雪把手抵在下颚上,而且因为前一阵子下过雨,现在这里满是泥泞,到处都湿漉漉的,吹雪刚下车就皱了皱眉,现在更是觉得无处落脚。
“被埋得有多深啊,杰诺斯。”KING感到心惊胆战,如果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处处反驳吹雪的话,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忍不住站在了吹雪那边。
就算挖出来,绝对也已经迟了啊……
“开始挖吧。”和这两个人的态度不同,面对这种庞大的绝望,埼玉依然抬起铁锹:“挖出来就全部都清楚了。”
——
杰诺斯的身上受了很重的一击,几块金属从身上掉了下来,他的战斗损伤已经很严重了,脸已经完全毁了,结实的金属头骨勉强护住了大脑,手臂整条都断掉,露出的连接线发出滋滋的电流,就在这时,头顶上的隧道顶完全垮了下来。
被埋住了。无法动弹,完全碎成几块的身体精准地向大脑反应了这个信息。
世界瞬间变得黑暗和安静下来。
家园被毁掉,变成改造人之后,杰诺斯再也没有体会过那种绝望和愤怒的感觉。所有无用,妨碍变强的感情全部被他清理掉了,唯一耿耿于怀的就是没有和博士做道别,也没有见到老师最
后一面,就要无知无觉地死在这里。
大脑因为撞击也变得时昏时醒,生存的希望变得那么微弱,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老师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了吧?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老师,一定会来把自己救出去,因为那是埼玉老师啊。
“这是不可能的。”有人直接把声音传到了他的大脑里,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很细腻的女性声音。
“谁?”杰诺斯想:“谁在这里?”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超能力……”这个声音说,她说话的音调也很动听,像是在说一个百转千回的美梦:“我的超能力是编造记忆。埼玉的脑子里关于你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
“编造记忆本来很困难,因为不管是多么精密的故事,始终会存在漏洞,每个人物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只要稍微和相关的人物对一下说明,就会马上露馅。”
“幸运的是,埼玉的生活很容易归零。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过多的往来交际,非常规律,一直再重复,我最喜欢这种规律和重复的记忆了,因为即使编出来一段也很难被拆穿,就是那么简单的几件事呢。”
“清除了你之后,再清除其他人吧,就算所有的英雄都从埼玉的记忆里消失了,他也不会察觉。因为他的生活没有变化。”
“为什么……?”
“为什么?啊啦,原来你忘记了吗?是埼玉的攻击让你完全碎掉,被埋在这里的呦。”
“我……”
想起来了,和老师一起进入隧道,虽然外面还是黄昏,隧道却比预计中还要黑暗,杰诺斯打开了探照灯,就在这个时候,有怪人涌出来向他们攻击了。这是一场黑暗中的大混乱战斗,为了不把隧道打垮,杰诺斯尽量准确地定位着声音,把每一次攻击准确地落在扑上来的怪人的身上。
怪人越打越少,杀出层层包围圈,杰诺斯终于看见埼玉的脸。
“老师……”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埼玉的攻击已经到了。
“呯!”
“和上次对决时的程度不同。”被沉重的攻击打散的时候,杰诺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想,“原来这就是老师的拳头。”
“想起来了吗?”那个声音说:“这样,也算死的明白了吧?”
“我想起来了。”杰诺斯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老师已经完全把我忘掉了吗?”
“是的。”
就在杰诺斯被埋住,被迫和神秘的声音对话的时候,埼玉正站在废墟上,他感到空荡荡的,他在废墟上站了片刻,拳头上黏糊糊的机油让他感到很不耐烦,因为机油而变得黏糊糊的衣服也是,他脱掉了套头衫,随手丢在一边,回到家后,他洗了个澡,睡了一觉,醒来,重新找了一件旧衣服。
然后重复他的生活。
第四十五份短篇
“我不行了!”吹雪大叫:“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被雨水湿透的废墟充满了水洼和污泥,又脏又烂,高高堆积起来的混凝土也变得十分坚硬,放眼望去这种狼藉一直延伸到了后半段路,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脏死了。”吹雪皱起眉,厌恶地抱着双臂,虽然没有和埼玉他们一起做体力活,但是她光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就被无缝不入的泥水弄得脏兮兮,湿漉漉的:“到底要挖到什么时候?”
KING出声安慰她:“也没什么,反正我们只是在这里看,倒是埼玉……”
往远处看过去,埼玉变成了一个黑点,以KING的视力也只能看见他在不停地挥动铁锹。
周围这一片已经被埼玉挖过一遍了,什么都没有找到,探测仪也没有探测出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全部挖出来听上去不容易,做起来也是一件大工程,KING不擅长体力劳动,吹雪更是如此,光是说服自己踩进这片泥泞中,就花了她很多功夫。
更重要的是,找不到。找不到杰诺斯在哪里。从视频里,埼玉跳出来的位置挖到底,什么都没有找到,埼玉索性又找了个方向挖了一段,身上被湿漉漉的泥土沾满了,吹雪和KING看着他越挖越深,越挖越远,直到他从废墟的另一端冒出头来,依然除了手中的铁锹什么都没有。他们明白埼玉一无所获。
“也太执着了吧。”KING迟疑地说:“吹雪,你觉不觉得,因为埼玉已经想起来了?所以才会……”
埼玉做着机械的挥铁锹运动,就像KING猜测的那样,他已经想起来杰诺斯消失的那一天发生的事。但是这并不是因为奇迹,或者是灵光一闪,或者是能力失效,他只是说服自己接受吹雪和KING他们说的话:杰诺斯这个人是存在的。
杰诺斯是存在的。
金发的,机械感十足的改造人,他出现在埼玉的生活里,他和埼玉一起过重复而简单的生
活,他为了守住埼玉家的门和索尼克战斗,他负责破坏,也负责做家务,运水泥和修路,他在Z城一座楼顶上用焚烧炮对抗巨大的陨石,他和埼玉一起登记成为注册英雄,他在埼玉被周围的人排挤的时候站出来……
原本天衣无缝的记忆里强行进入了一个存在,这个存在名叫“杰诺斯”,埼玉发现这依然是一份没有漏洞的记忆,甚至比原本的那一份更加圆满,于是一切不对劲的地方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一切自己会插手本来不会关注的事都有了原因,生活看起来不再那么简单,然后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帮杰诺斯拿到情报的。尽管金发少年一再强调就算没有怪人协会的帮助,他也可以自己调查出邪恶机器人的事情。但埼玉还是决定走一趟,因为知道杰诺斯喜欢逞强和大意,很多东西他不考虑也不会去考虑,杰诺斯只会想着做了这件事之后埼玉老师会怎样,却忘了如果不做的话,自己会有多大的损失。
来袭击的怪人数量太多了,加上周围一片漆黑,越来越不耐烦的埼玉砸碎了隧道,想要让光线完全透进来,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杰诺斯埋在了隧道下面。
不好了,要把杰诺斯挖出来。他想着。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机油。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怪人已经被消灭了,我在这里做什么?……
“埼玉,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的生活是……”
每天出门锻炼,买东西,打怪人。
“我是沉睡在深山中的恐怖深林怪物,人类肆意砍伐森林的行为激怒了我,我来复仇了!”
无所谓。
“我是变异虎豹,坚无不摧,我来消灭人类!”
无所谓。
“哈哈哈,我是喝了某种药水从而进化的强者,我让要整个地球看看我的厉害!”
无所谓。
怪人的理由,不重要。
怪人的来源,不重要。
一拳,只要一拳打碎。
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家。流浪猫在他靠近之前,机敏地跑掉。
回到家走进厨房,动手做出白菜和米饭,然后吃掉。
坐在热乎乎的水里和黄色的橡皮鸭子一起泡澡。
侧着身子躺在地板上看科普和生活类型的电视节目。
节目放完了,关上电视,卷起被子,睡觉。
……这是我的生活……
“那就继续吧,这就是你的生活。”
……这是我的生活?……
“对,继续吧,这就是你的生活。”
简单,从容,目标确定,即使从生活乃至记忆里挖掉一个人,或者挖掉所有人,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生活。
“啪!”因为一个大力挖在了石头上,铁锹和木柄的连接部分彻底断开了,埼玉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仿佛不能接受正在发生什么,然后他蹲下来,抱住了头,他的衣服和手上满是泥土,披风的下半段也完全浸在了泥水中,看起来太狼狈了,但是和此刻正埋在废墟下面,很可能已经死亡的杰诺斯比起来,应该也不算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曾经把杰诺斯忘掉了。
然后?快想!一定还有办法,补救的方法,一定还有……
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埼玉的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还有泥水飞溅的声音,一双沾满泥块的鞋子出现在埼玉的视线里,然后鞋子的主人在他前方蹲下来,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师?”
埼玉放下手,平视着对方,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不是错觉。杰诺斯正蹲在他面前,金发刘海服帖地垂下来,令人有些不快的电子眼印着埼玉的影像,严肃的脸上还有些稚气,他一本正经地问:“老师在清理道路吗?其实这种事情不需要老师亲自动手,让我来就好了!”
“杰诺斯……”埼玉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
“是的,老师。老师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从废墟下面爬出来的,的确,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当时在我看来,我已经因为老师的攻击变得粉身碎骨,既无法移开身上压着的钢筋混凝土,也无法向博士发出求援,加上下雨的关系,我的口鼻也完全泡进了泥水里,如果在这种恶劣又得不到物资补充的条件下,不出半个月……不,甚至不到十天,大脑一定会死亡……”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差一点自己的生命就会消亡,就会与老师完全分别,为此还专门确定了老师是不是已经完全把自己忘记了。当时复杂的心情没有必要在此刻告诉老师,因为事情已经成功解决了。
杰诺斯只是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拆穿了那个声音编造出的谎言。
“如果你真的可以修改记忆,为什么不做些更夸张的事情?”
“你不做,是因为你做不到,你能做到的只是引导别人坚信他们所相信的事情。”
“我相信老师是最强大的,我认为老师如果攻击我的话,我能活下来就是运气。所以我被老师攻击了,四分五裂,奄奄一息,被压在隧道里。”
“但是你忘了,让我接受这段记忆的前提是,我相信老师攻击了我。”
“这世界上,我唯一不相信的事就是埼玉老师会伤害我!”
一旦拆穿了这一点,一旦有了坚信的事情,大脑立刻回归了现实,杰诺斯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四分五裂,也没有奄奄一息,他只是被埋住了,身上有很多砸伤但是大致上不算影响活动。在狭窄的空间里使用焚烧炮,自己也会被波及到,杰诺斯只好动手慢慢地清理出了一条路,就算如此,能量的缺失和大脑被损伤造成的后果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出来之后,再也无法动弹的杰诺斯立刻给博士发了求助讯息。
“很遗憾我没能马上回到老师身边,因为我身上的零件需要更换,还有脑内后遗症……其实这些都是琐事,直到邦古先生找到了我,因为我的手机在隧道里被毁掉了,无法接通,邦古先生也不知道博士的电话,所以找到博士也花了一些功夫……”杰诺斯指了指那边,埼玉做梦般地转过头,看见邦古正和吹雪KING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在聊着什么,发现埼玉的目光后,邦古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去,并没有继续关注这边。
难怪……难怪自从‘火锅日’之后不见了邦古的踪影,原来他是直接去找博士的联络方式了。
埼玉回过头,目光复杂:“杰诺斯……”
你知道我曾经把你忘掉了吗?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杰诺斯眨了眨眼睛,依然一脸认真:“老师,我明白。老师只是太相信自己的生活,不过我也想过,如果老师真的彻底把我忘掉,而我也并没有死掉的话,那么不管再花多长时间,不管再努力多少次,我也会敲门告诉老师:我是埼玉老师的学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我也知道,老师一定不会让我花很长时间,因为埼玉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埼玉,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的生活是……——
每天出门锻炼,买东西,打怪人。
然后,以上的事情,全部都是和杰诺斯在一起。
埼玉抬起双手,左右贴在了杰诺斯的脸颊上,他的手很脏,但是杰诺斯没有躲避。
埼玉认真地注视着金发少年的面孔:“杰诺斯,欢迎回来。”
杰诺斯愣了愣,精神十足地回答“是,老师,我回来了!”
END
第四十六份短篇
“这世界上,我唯一不相信的事就是埼玉老师会伤害我!”
……
一切尘埃落定。告别了看起来明显很愉快的那个三人组之后,埼玉和杰诺斯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无言,并不是说埼玉有什么情绪,而事实上,更大的烦恼正在困扰着他:
杰诺斯,是不是把他的位置定的太高了?!
全心全意地崇敬着,哪怕可能会被老师伤害也要拼命爬出来,哪怕做了很过分的事也会找理由帮老师分辩,这哪里是对老师……这简直就是在对待神明啊!
埼玉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坐着莲花宝座,背后金光万丈的自己,顿时被这种场景窘迫地大汗淋漓:非常,非常不好!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可是自己明明……
明明像人类一样对杰诺斯有欲|望啊!(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杰诺斯完全没有感觉到,不,应该说不仅没有感觉到,反而在刚刚……
在杰诺斯的视角中,他回来的场景是这样的:
(自带百分之五百美化光线的)埼玉老师抬起双手,左右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埼玉老师的手非常柔软,完全不在意杰诺斯的脸有多冷,(啊,老师以大度和宽容的心态重新接受了差点被怪人打倒的不争气的弟子。)埼玉老师声音低沉,帅气地说:“杰诺斯,欢迎回来!”
死而无憾!
杰诺斯立刻振作起来。
代替眼泪的机油快要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了。感动的。
而在埼玉的视角中,杰诺斯回来的场景是这样的:
(严肃,冷静,充满认真的)杰诺斯眨了眨眼睛:“……如果老师真的彻底把我忘掉,而我也并没有死掉的话,那么不管再花多长时间,不管再努力多少次,我也会敲门告诉老师:我是埼玉老师的学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是埼玉老师的学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是埼玉老师的学生!
就只是学生!
学生……
噗!一刀戳心!
埼玉整个人都变空白了。
眼泪都快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了。当然不是感动的。
如果这句话是一个拳头,埼玉就是被杰诺斯当场一拳K.O了,甚至连反驳都没办法,那种场合,那种氛围,带着犯规的表情说出这种话,根本没办法去纠正,于是造成的后果就是这么心塞。就算今天过去了,以后也一样,每当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想起那天的场景,更加无法说出
来。
不,仔细想想看,这就是惩罚啊,因为自己把杰诺斯忘记了,所以没有抓住最合适的告白机会,结果反而被杰诺斯抢了先机,想也知道如果是杰诺斯,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老师,怎么了?忘记了什么吗?”杰诺斯关切地问。
“不……没什么……”
说不出来,事到如今再说什么“我喜欢你”或者“能不能做点别的事”之类的,除了杰诺斯
幻灭的表情也得不到其他回应了吧,仿佛能看见一直把老师供为神明的认真学生露出希望破灭后厌恶的表情:“原来老师一直抱着这种心思。”
“不对,杰诺斯,我是……”
“原来老师是这样的人,是我看错了。”
“等等,不对……”
“我再也不是埼玉老师的学生了,我要和老师断绝关系,焚烧!”
于是……
埼玉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出一身冷汗。
“老师!”杰诺斯稍微提高了音量。
“啊,是!怎么了?”埼玉有些慌张地回答。
“我的日常用品和衣服都被清掉了,所以想去一趟超市,可以请老师和我一起去吗?”杰诺斯说。
“嗯,好,一起去吧。”从噩梦般的幻象中走出来,埼玉露出解脱的表情。
不过,在忘掉了杰诺斯之后又大言不惭地说“想要”,本身就是一种很自大的行为吧?从杰诺斯的角度来看的话,自己根本就没有拿出一点诚意。埼玉抱着双臂,看上去像是在对比牙刷的牌子,实际上却是充满了别的想法。
想和杰诺斯随便说点话,关于生活中很平常的话题。
“啊,对了,我的无袖衫也不见了。”埼玉说,然后很想给自己一拳:这话题也太生硬了吧。话说回来在杰诺斯没回来之前,自己就开始惦记无袖衫了,不过是一件无袖衫(还是打折的)而已!
“是被当做我的衣服一起处理掉了吗?”杰诺斯回过头说:“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这倒没有……不过真奇怪啊,居然会分不清两个人的衣服,明明杰诺斯的身材这么好……”等等,在胡扯什么呢!不是说要很日常的话题吗?
“嗯?因为我的身体是博士制作的,经过了博士的精心计算和设计,也耗费了许多金属材料,反而我觉得老师的身体更好,明明是天生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也没有任何部件,却线条感十足,而且比例很完美,简直就是艺术品,每块肌肉都……”
等等,在超市里光明正大地讨论彼此的身体真的好吗?虽然不算是很讨厌,不过我们可以至少换个地方吗?
“杰,杰诺斯……”
“嗯?”正在滔滔不绝地赞美老师身材的改造人停了下来:“老师,怎么了?”
“你要买这个吗?”埼玉急中生智,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了一件商品,放在杰诺斯面前,然后他们都看清了这件商品是什么:安·全·套。
“……”卧槽?!埼玉的心情是崩溃的。
杰诺斯带着探究的表情盯着埼玉手中的小盒子,两个人僵硬了三秒之后,杰诺斯说:“原来如此,虽然不明白这个小盒子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能在芸芸众生之中被老师选中,一定有它的特殊之处,莫非这么小的盒子里居然容纳着变强的秘诀吗?”
“不不不,虽然变强倒是有,不过是局部变强……”所以说到底在胡扯什么!冷笑话吗?
“局部?无法将强化扩展到全身吗?如果是增幅器的话一定有办法,老师,请让我把这个东西拿给博士化验一下,博士一定能找出改进的办法。”
“不,先不说能不能交给博士的问题,你以为这玩意要怎么扩展全身?……”
槽,槽点太多了,根本没法一一吐完,话说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个真的好吗?虽然杰诺斯的表情和反应都很有趣,但是能至少换个地方吗?
最后,他们买了一堆日常用品和……一盒安·全·套。
“为什么突然感觉难度又加大了!”埼玉在心中喊。
不过,仔细想想,这就是杰诺斯。从对这一系列乌龙事件的无语开始,才真正有了“杰诺斯在身边”的真实感,看着夕阳,咬着冰棒,埼玉不由得松了松筋骨,有些正经起来。
“杰诺斯?”
“什么事,老师?”
“被埋在下面,求助无门的时候……有过怨恨吗?”
“怨恨吗?……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当我知道老师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痛苦的时候,反而很放心吧。”杰诺斯说:“虽然有一瞬间对于‘消失在世界上却无人发觉’这件事有些紧张,但是如果位置调换会更加受不了,一想到死去的只是‘我’,而不是‘我重要的人’,所以就算死亡的恐惧也能安心接受了。”
“是吗……”
杰诺斯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抱住了埼玉。
“怎,怎么了?突然这样……”埼玉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有些慌了。
“我觉得自己很弱小,因为如果调换位置的话,一想到如果是自己忘掉老师,不知道老师正在面临死亡,我一定受不了,所以才会产生自私的想法:被迫忘记的人是老师不是我,真是太好了。面临死亡的是我,不是老师,真是太好了。明明很清楚老师是人类,在那一刻却想着老师能背负后果。”
越抱越紧了。埼玉想着,抬起手拍了拍杰诺斯的后脑勺:“我说啊,明明该被批评的是我吧,如果你死掉的话,该被指责的人也是我吧?”
“可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实力不足。就因为这样,到现在也没有责备我的老师非常温柔啊!”
啊,原来如此。
埼玉叹了口气,怎么回事?突然感觉难度又增加了,虽然并不讨厌。
和杰诺斯在一起,摆脱过去一个人的简单生活,不仅仅是一起打怪人,买东西,吃饭,还要试着去走另一条更加胡闹,更加不可琢磨,充满更多的酸和甜,苦和辣的生活,多一层感性的生活。
虽然好像很辛苦,不过倒也不错。
无知无觉的事情并不是杰诺斯的消失,而是杰诺斯已经这么深入地存在于埼玉的生活里了。
“杰诺斯,看不出来你居然是治愈系的。”
“哎?治愈?”
“嗯,超治愈。”
“老师,我不明白。这是夸奖吗?”
“是的。”
“那么,老师一定也是治愈系的,无人可及,世界上最治愈的!”
“你啊……”
也是。这就是杰诺斯。
不过,身为老师,怎么能就这样被自己的学生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