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叶火这里来之前,甘戈已经昏迷五天了。
除了那处被周颂缝得乱七八糟的伤口以外,甘戈身上还有多处伤口需要清创和重新缝合。叶火检查了一下家里库存的医疗用品,还好,够用。
叶火边从医疗柜里取出用的东西边对周颂说:“我不管你知道我以前什么事,但是你要是敢在那小子面前乱嚼舌根的话……你如果真的认识我,应该知道后果。”
周颂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我可什么都没说。”随即他又笑了笑:“你这么说……是不是承认了那些事跟你有关系?”
叶火放下剪刀,剪刀和金属盘的撞击发出了恼人的响声。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背撩起额发,沉声道:“这跟你有关系么?”
“也不算完全没关系。”周颂笑着眯了眯眼睛:“你就算不记得我,也总记得魏澄吧?”
魏澄——叶火的瞳孔倏的放大。
“魏澄是我的战友,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
“闭嘴!”叶火低吼道。
周颂还想说什么,被叶火打断了:“你现在最好闭上嘴收起你那张恶心的笑脸过来帮忙,别忘了你们组长的命还在我手上。”
周颂看他已经毛了,讪讪的走过去,不敢再说别的。
叶火从盒子里抽出一对手套递给周颂:“戴上。”他说:“他伤口里的东西没清理干净,我现在帮他弄出来。”
周颂站在叶火旁边给他打下手,看叶火熟练的操作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学医的,怎么……”
“自学。”叶火说。
周颂又想起来楚下临提到的太阳能板、雨水过滤器还有整栋楼的安保系统都出自叶火之手,说道:“你倒是什么都会啊,全是自学的?”
叶火没搭他的话。
早在半年前……不,更早,叶火便料到事态会演变成今天这样。那时的他就已经开始着手做准备,他自学了必要的技能,储备了需要的物资,只不过在遇到楚下临之后,这些准备都变成了双份的。
楚下临。他还有楚下临。
虽然……
“有个事儿我想拜托你。”周颂递过去一块纱布。
“说。”
周颂将警局的情况和叶火讲明,道:“如果可以的话……”
“搬过来可以。”叶火从周颂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这栋楼那么多房间,多你们也不多。”
“谢了。”
“但是……”叶火说:“初期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但是后期我和楚下临的资源与你们分开,咱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周颂点点头表示理解,探手帮叶火擦去额角的汗。
叶火愣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听周颂说:“你就那么自信么?”
“什么?”
“单靠你和楼上那孩子在这种情况里活下去?”
“我会和他活下去的。”叶火说:“人类不可控。人一多,出问题的概率也就大了,我担不起那个风险。更何况……我并没有说完全不需要你们。”
“电和水这类资源我可以一直给你们提供,但是相对的,当我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
“义不容辞。”周颂笑道。
叶火看了周颂一眼,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皮笑肉不笑的挑了挑嘴角。
等叶火和周颂把甘戈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了。两个人爬楼梯回到楼上,吵醒了在沙发上睡觉的楚下临,叶火走过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睡得这么踏实,出事儿了怎么办?”
楚下临坐在沙发上,笑着抱住叶火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小腹,磨蹭着他的针织衫:“有你在嘛。”突然想起来周颂也在,楚下临慌张的要松开手,被叶火按着头又靠了回来。
“饿不饿?”叶火揉了揉楚下临的头发。
“饿——”楚下临拉长了声音说。
叶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周颂:“你和你们的人怎么说的?”
“我把吃的留给他们了,说明天回去。”
叶火点点头,天已经黑透了,他有心这会儿和周颂去接他的人,又实在不想冒一点风险。
晚上周颂在叶火和楚下临那儿洗澡收拾干净自己后便下了楼,他身形和叶火相仿,穿叶火的衣服倒也合适。楼下的医务室其实是叶火用那户人家的书房改的,拆书柜的时候还鄙视了人家的阅读品味。上下楼的户型结构一样,主卧叶火没动正好可以让甘戈恢复,次卧被叶火堆了些东西,但是床还在,可以让睡了一个月地板的周颂好好睡一觉。
等周颂一下楼叶火就把楚下临狠狠骂了一顿。
“你知道是什么人啊就往回领?!咱就俩人,万一是来踩点儿的呢?!万一为了资源把咱俩杀了灭口呢?!退一万步,你知道楼底下那人身上什么伤啊你就敢搬,万一是感染者咱俩全都歇菜!”
楚下临被叶火的“万一”和“一万”骂得体无完肤,偏偏叶火说的又都在理,他只能小声嘟囔着:“他们是人民警察嘛,人民警察为人民……”
“人民警察有屁用!现在谁他妈都是人民!”叶火压低了声音骂:“这会儿谁有资源谁是王,人为了活命什么干不出来?!”
“他们几个人我都打得过啊。"楚下临梗着脖子说,看叶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又低下头道:“那你不还是也让他们住进来了……”
叶火气得肺都要炸了:“你再顶嘴,咳咳……咳……”
楚下临忙倒了杯水给叶火,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过了一会儿叶火说:“他们……咳咳,他们是我……朋友的战友。”
“你有当警察的朋友?怎么之前从没听你说起过?”楚下临接过叶火喝过水的杯子。
叶火眼神闪了闪,道:“以前有。”
“那他现在呢?”
“你话怎么这么多?”叶火关上灯:“睡觉。”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以后别随便往家招人。”
叶火起身去客厅守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卧室没有动静儿。他又坐了五分钟,心烦意乱。听卧室连楚下临上床盖被的声音都没有,叶火掏出一包烟去书房抽。
抽了两根儿烟,叶火觉得身后站了个人,一回头发现是周颂。
“你们警察走路都没声音么?”怕吵到楚下临,叶火刻意轻声说,却难以掩饰语气里的不耐烦。
周颂挑挑眉:“职业习惯,跟踪犯人的时候练出来的。”
叶火瞥了他一眼扭过头看向窗外:“有床还不赶紧睡?”
“认床,哈哈,睡地上睡惯了。”周颂说,从叶火手里抽出那半盒儿烟,对他说:“借个火儿?”
叶火从周颂嘴里听见楚下临对自己的称呼恍惚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睡没睡觉。自己的话是说重了,但确实是楚下临没考虑周全,他也只是一时担心才……那小子应该没那么玻璃心才对……
他心里有气,恶言恶语道:“没有!”
叶火的烟抽剩到三分之一,他把烟蒂碾在窗台上,像下了决心一样深吸一口气问道:“魏澄……他怎么样?”
周颂知道他没被直接赶下楼是因为叶火想问他魏澄的事儿,也知道自私又警惕如叶火能让他们搬过来多半是看在了魏澄的面子上。他说:“说实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叶火皱起眉。
“那之后……他就没来上班儿了,你也知道,他的手……”周颂抽着烟:“我也差不多有小半年没见过他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事发几个月前吧,他来办离职手续。”周颂瞥了眼叶火:“后来听说他好像加入了‘方舟计划’。”
“什么?!”叶火一惊:“他真的……”
叶火慌忙又点上一根烟,狠吸了两口,握紧拳头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周颂从那盒烟里叼出来一根儿烟,侧过脸对上叶火点着的烟,吸了两口,烟便带上了火星。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儿。
“‘方——’”
“火儿我睡不着。”
叶火刚想说什么,听见楚下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叶火有些慌张的碾了刚点的烟,就听见楚下临说:“你肺都要漏了还抽。””偶尔。”叶火说的有些心虚,立马领着楚下临往卧室走,关门前又回头对周颂说:“你抽完赶紧下楼去睡去,警醒着点儿。”
楚下临被叶火领回卧室,自顾自的上了床盖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叶火有心为刚才骂他的事儿讨好他,便难得主动的亲了亲他说:“不是说睡不着?”
“我不抽烟。”楚下临声音闷闷的说。
叶火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上烟草的味道,哄道:“好好好。我下次先漱口再亲你。”
楚下临翻过身来抱他的腰:“还好我不抽烟……从来没人跟我说‘借个火儿’这种话。”
“诶?”
“要是有人跟我‘借火儿’我还不要气死。”楚下临紧了紧抱着叶火的胳膊:“反正我不借。”
叶火知道他在说刚才的事,觉得好笑:“你招回来的人,你还吃醋。”
“就是不借。”
“不借不借,我哪儿都不去。”
楚下临埋着头,过了许久说:“火儿……我不知道你之前的事。”
叶火揉了揉他的头发,听楚下临继续说:“我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儿,你不愿意提也没关系。但是我想分担你的心情,开心也好难过也好……”
“好。”叶火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楚下临的后背。
“所以如果你那天想说了……”
“好。”
“就告诉……我……”
“好。”
“不……”
“嗯?”
“不借……”
“好。”叶火低头,看楚下临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叶火亲了亲他的头发轻声说:“乖,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