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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雅箴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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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古剑衍生] 爱入漩涡

作者:朱雅箴

周霆琛安逸尘双攻设定

根据b站婆主:琉璃色的枣子 第三世《漩涡》脑洞改编 ,有授权

安逸尘在给周霆琛讲他们过往的两世,尽量措着平铺直叙的辞,让自己也以为那只是一个不知发生在何时,不知发生在何人的一段尘封的故事。

第一世 少恭X陵越(少恭为狐族复仇者,为得到玉衡重建家园封住自己记忆,和陵越相爱后渐渐回想起一切,少恭被天墉城灭)

第二世 刘海X陵越(海妹偶然救了陵越,对他一间倾心,后来被天墉城发现,卒)

第三世 周霆琛X陵越/安逸尘(就是我要表达的故事)

这是一个陵越努力让转世的少恭重新爱上自己的故事。飞蛾扑火的爱情,太过决绝,总是没有好结局。更何况在那个混乱的时代。而他们的爱情,却因那黑暗的背景而骄傲的放着光彩,映出一片赤霞彤天。

一篇情话满分的文章(羞羞)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霆琛/刘海/欧阳少恭安逸尘/陵越 ┃ 配角:闵茹沈之沛 ┃ 其它:越恭家长组民国烽火佳人古剑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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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1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大雪1

屋外下了雪。闵茹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汤婆子暖手,见窗外白雪飞扬,忍不住走了过去。许是屋里比外头暖了许多的缘故,她舒平了手按在双页平开窗上推窗,用了几次力却并不见效。她皱了皱眉,烟柳般的眉毛扭成了海燕展翅的模样,竟显得她有几分稚气。再加大力,猛地一推,窗户“啪”的震了出去,力骤然失去载体,她被反震的前倾磕在了木框上,硌的有些疼。像是终于等到时机征服这方领土,一瞬间卷席在风中的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雪片铺天盖地的涌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力量与寒冷冲击在她身上,出于本能,她紧紧闭上眼睛。雪片撞在她脸上,睫毛上,头发上,耳朵上,刹那间像是要割裂开她的皮肤。很快它们融化在她热融融的温度下,闵茹睁开眼,两臂撑着趴在窗框上够着头向外看,彻天彻地的银装素裹的不可思议的像是一场梦境。她情不自禁的眯了眼,享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刺得她灵魂与身体一起打颤的快感。雪花团团转转没个头绪,她瞧着它们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正好又有一阵风向她袭来,带来一大波雪花从她头顶倾泻而下,一阵洗骨换髓的寒颤后,她笑的更加开怀,像是喜欢冰雪给她铸的新衣。她撑着头,眨了眨眼睛,看见睫毛上承接的雪花也随之跃动,猜想她现在的模样必定像个笑意盈盈的老奶奶。正发着呆,突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划破了她的沉醉,她顶住风拢好窗户,掸了掸身上的雪,朝声音传来处走去。

推门进了客厅,见安逸尘醉倒在餐桌上,桌上酒盏酒坛斜的斜倒的倒狼藉的摊满了一桌,有残酒从瓶口中流出,浸湿了他半边衣袖,脚边躺着个破碎的酒坛,想必是酒醉中无意扶落的,便走过去俯身捡起。安逸尘却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吓人,惺忪着眼口齿不清的呢喃道:“你又死了。”闵茹早已习惯了他的疯言疯语,一边敷衍道“是,我又死了。”一边继续清理地上的碎渣。弄完了地上,她将安逸尘搭在酒坛上的手拿开,又收拾桌面。一顿忙碌后,她脱下他的外套丢在地上,将安逸尘扶至房间。把他安顿好,她转身离开,突然又被他一下抓住手臂。“你又死了。”身后人边笑边说道。疯疯傻傻的话语,不知怎么她却心猛抽一下。闵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不再理会他,大步拉开他们的距离,只想着越远越好。

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任务并未因此而终止,事实上,安逸尘绝大多数时间,仍像从前一样杀伐决断敏锐干脆。由于森下龙一的突然死亡,日方群龙无首,他们趁乱大肆出手,搅得四国乱成一团,离彻底瓦解四国联盟的鸦片生意只差临门一脚。不过人前风光过后,他每天都必得大醉一场,醉的颠三倒四昏天黑地似乎才能给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划个模糊的句号。当然,期限只是短暂的一天。起初她怕他伤身子,还劝他。慢慢的,她发现了他的酒醉梦呓远远好过他清醒时的无语凝噎。他那睁大眼眶弓着身子像死人一样枯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是她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悲伤。于是她不再干预,给他,给自己一个解脱。

雪似乎有比刚才大了许多。她回到窗前,推开窗,因为才关上不久的缘故,这次容易了许多。像刚才一样,急迫的风雪把她伪装成冰魂素魄的假人,不同的是,那面颊上,手指上沾着的洁白却久久不远化去,不知是雪有情,还是人无情。她依然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扬眉瞬目,擦着的朱红色口红在这雪地映的格外明艳,似乎是不愿辜负这难得的雪景,她笑的开怀并且热闹。那句“你又死了”还隐隐飘在她脑子里,淡淡的只有个模糊的身影,却就消散不掉。她便动着脑袋到处乱看,期望风再狠一点,再猛一点,从她每一个毛孔灌进去,连带着这副躯体和那句话,吹的杳无踪迹。正这么发着呆,几年前他们的一次寻常对话,当时未放曾在心上,此刻却像是破开厚实的冰面,却无比清晰地浮出了脑海。

“如果有一个人,为了他爱的人等待了两百年,你信不信?”

“不信。”

“如果那个人等到他出现,陪到他死亡,再继续等他出现,陪他死亡,你觉得...”

“那他等的人不是每次都记不得他了么。”

“是呀,可他还是不敢转世,怕像那个人一样,忘了他们的曾经的相知相守。他抛舍不下。”

“哦。然后呢。”

“如果他们两人注定有一人要背负等待,失去,反反复复绝望的痛苦,那他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哦。然后呢。”

那天安逸尘喝醉了。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她的发在脑后舞的猎猎作响,她略略回过了神:哦,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说,他又死了。闵茹呆呆的盯着窗外,视线放空到天际,仍是无穷的白,看久了,不觉模糊了焦点。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都要大,都几个小时了,它们仍然高贵的在这天地间飞舞,以一种救赎者的姿态,像是一定要让她在这极度空无中清醒才肯罢休。有人说,所有谜团,在白色面前都会不攻自破,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她与安逸尘相伴了九年,这久年里她在成长,而他,却依然是她初见他的模样。只是她一直强迫自己忽视这个事实罢了。突然有一片鹅毛大的雪花,本轻巧灵动的左右摇曳着,突然间却变了脸狠心一转朝着闵茹收缩的瞳孔砸来。闵茹正发着愣,恍惚只看见一块黑影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竟没想到要去闪躲。骤然间冰雪的刺骨寒意在她眼中侵袭开来,她猛然回过神,捂着眼背过窗户蹲了下来,躲避着不断向里倾涌而入的真相。雪片很快在她的眼中融化开来,顺着她的眼角一串一串的往下流,她抬了手臂去擦,被寒冷撕破了的手腕触到另一面脸颊时感觉到有热痒痒的液体淌下,突如其来的温差刺激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那边眼睛也进雪了吗?闵茹歪着脑袋想了想,蹭在地上的两脚不由自主的滑了开来,她一屁股着地,便索性这么坐着了。也许是大雪冻的她脑袋也迟缓了,想了好久,她才恍然大悟:哦,我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 引用自唐李白《北风行》

☆、桃枝灼灼1

今朝蛰户初开,一声雷唤苍龙起。吾宗仙猛,当年乘此,遨游人世。玉颊银须,胡麻饭饱,九霞觞醉。爱青青门外,万丝杨柳,都捻作,长生缕。七十三年闲眼,阅人间几多兴废。酸碱嚼破,如今翻觉,淡中有味。总把余年,载松长竹,种兰培桂。待与翁同看,上元甲子,太平春霁。 --惊蛰1

鄞城刚下了一场雨。闵茹携着草本的芬芳踏露而来,手里握了一叠资料,远远看到安逸尘在屋中看书,一脚踏入门框边走边说:“帮主身边来了个女人,长得很美,你有见过吗?”安逸尘见她来,合了书笑道:“再美又怎样?与我何干?”闵茹见他毫不在意,慧黠的笑着扔了一份资料到他手前,不信他看到那女子照片后还会如此风轻云淡。她故意说的很玄乎:“她美的不是凡人能拥有的。而且她的背景也颇为奇特。”安逸尘抽出资料,细细看了一遍,随口敷衍了一句便不再过问。到是看到闵茹手上还抓着一份文件,他不禁问起。闵茹走到他跟前,有些失落的把文件放到他手中,不再纠缠,自己转到方桌的另一侧坐下:“久闻沈将军有一位黑鹰杀手,情报锄奸,出神入化。”

点了根烟,缓缓抽着,她继续道:“我们这行,做到这般名利双收的,也只有他了。”余光中看见男子看起了那封文件,便将目光投到远处,眯起了眼。这口烟她吸的很慢,许久才缓缓吐出。尼古丁化成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脑袋也随之放空,隔了好久才猛然发现身边的男子居然很认真的用手指摩挲着文件中那人照片,小心翼翼的就像是擦拭着珍宝一样。闵茹轻声唤他,他并没有回答,或者说,根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闵茹看着惊奇,明明那么美的女子他毫不在乎,却对一个男子有着特别的兴趣。她本来想开口嘲笑他,可安逸尘的一阵痉挛却让她明白了那人之于他的感受也许并不简单。她又静静观察了会,见安逸尘抖得越来越厉害,她不会安慰人,但此刻,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虚搂住他给她温暖。俯身凑近,才听得安逸尘在小声默念着什么。她凝神,想细听,身边人却猛地一下拍案而起,把她吓了一跳。似乎是力气在这一掌中泄尽了,直起身的他却虚脱无力,颤抖着的腿几乎无法撑住他的重量,时刻都有瘫倒的危险。她纠着眉头望向他,见他面孔也不停的抽搐,以致他想把他口中的话语吐露出来都是十分的艰难。那份资料拽在他手里,被他无意识的绞成一团,皱巴巴的。他不泄气,仍执着的表达他想要表达的。几番努力后他终于说出了三个字,又一遍一遍重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当他无比坚定的念出“周霆琛”三个字后,突然如释重负的,开怀,失神的笑了。像久病之人骤得良药,他一下子恢复了正常。衔着纯净的微笑缓缓坐下,他满足的将那纸拥入怀中,他的神情姿态,圣洁柔暖,如果硬要找一种状态来描述的话,闵茹会说,是圆寂。

闵茹看着他,心中不自觉有些痛,便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可发现面前的男子,以母亲保护婴孩的姿态蜷缩着,不知是掩饰自己的失态,还是守护怀中的那个人。

明明是两个长相截然不同的人啊...

女子收回了刚刚探出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高傲的,冷冷的看着他,以免显得她才是被遗弃的那个。掐掉烟,她掉头离开,转身的一刹那,发现男子眼角好像有些晶莹。许是错觉吧。她这么想着。推开门,正好一阵早春的冷风刮来,还是有点砭人肌骨的凄凉之意。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将她遗弃在遍地洁白的雪地里。她没有挣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世界,有雪不断舞来,一切都是晶莹剔透的,都是彻骨寒冷的。

他将手头上的事全部托付给闵茹,便马不停蹄的只身前往将军府。鄞城离上海那么远,他马不停蹄三天才赶到。白日喧扰,长夜漫漫,他一个人在车中煎熬时,他便从最贴身处掏出一枚双环玉佩,剔透的相扣的玉环,同心结状的绦,裳摆飞扬似的穗。他慢慢撩开那穗,随着那一根一根垂下的黄穗拨开了记忆的帧。不禁游离到了很久以前,地点是崖角,背景是云雾笼后的层峦叠嶂,淡淡的烟青,是他们抹不去的哀愁,他就要远行。互相叮嘱之后,少恭为他亲手他配上了这枚玉佩。他说“戴上这了玉佩,永不许离开我。”当时自己是怎样一种欢喜悲哀交织重叠的感慨?他将玉佩送到嘴边亲吻,一遍一遍亲吻。当他终于瞧见‘将军府’的牌匾后,推开车门,脚迈在地上的那一刻,天旋地转,几欲瘫倒。他笑了一下,原来所谓旅途劳顿,车马颠簸不假,心力疲惫更真。

通报后,厅内虽有周霆琛,但沈之沛并不介意,便让他随着守卫进来了。刚迈进府门,他便觉得豁然开朗。已是春天,沈府的庭院中好似粉雕玉琢,特别是西侧的那几颗桃树,枝杈迈的极大,上面抖满了幼嫩的桃花。他盯着看,不觉失了神,恍惚中,好似有人折枝相赠。他笑了笑,又走几步,便到厅门口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

安逸尘将手放在门上,隔着雕花木板,他好像已经感知到了那人的呼吸。只一用力,便可看到那人。然而近乡情更怯,他手像软了一样,怎么力还未发出时便已泄去,尝试了几次亦不得解,他宣告失败,退了回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只余自己“砰砰”一声急于一声的心跳声。须臾,他缓缓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先下去吧,我先在这里休息片刻。”

太阳变换着光眼,延伸出一串串金色的波纹划过庭院的万物。东侧的一棵老槐树长得茂密,薄薄的叶片正绿的葱油。那叶片将阳光投射了出去,打在安逸尘面前的屋子上。随着风的吹拂,光斑也似被吹佛的东一阵西一阵,好不惹人恋爱。庭中很静,他只闻得“沙沙”的树叶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闭上眼,有光影掠过他的眼皮,他只盼着那心跳声可以平静下来。只要平静一点点,他便去推开那扇门。

“这次的谋杀案,梅林那边已经有了点眉目。有人看到舞场外有个持枪男子,行踪可疑,我要你找到他,务必把这次的乱党一网打尽。”周霆琛看了眼沈之沛递过来的照片,眉头微皱,微微颔首,便去沙发上拿自己的行装。刚挥开风衣套上,拿过两把枪时,听得门被推开的声响。他瞥了一眼,发现是个同自己一样穿黑风衣,戴黑帽子的陌生男子,便不再理睬。配带好枪支后,他走到沈之沛面前向他辞行,沈之沛点点头,自然轻拍着他的背伏在他耳边道:“你是我的人,不许出了闪失。”周霆琛有些发愣,旋即应了一声便离开。经过那男子时,余光瞥见那来者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由得再次看向他。他抬起眼,正对那人的眸子,却吃了一惊:明明就是一对眼瞳,却好似容纳了星河与山川——是一种超越了时空的深邃。正恍惚着,他的腿已迈出了门槛,这才回过神来。他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便继续用黑鹰的姿态昂首阔步的离去。刚走了几步,听得沈将军说了一句,“你留下”。又迈了一步,听得一陌生男声道“我是安逸尘”。再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周霆琛突然觉得自己太过神经质了。

安逸尘将洪帮希望与沈之沛合作的事表达后,提出可以以解决这次刺杀风波作为见面礼,沈之沛闻言果断拒绝:“贵帮再有心,走的也是黑的。我若是混到了你们道上,那让我这边怎么看我呢?”说完,沈之沛端起茶杯,用杯盖抿了抿浮在茶水上的茶叶,似是想到了什么,视线飘忽的看着远处,用一种近乎骄傲甚至宠溺的语气说:“多谢贵帮烦心鄙人的事,只是这是我已经交给了我的黑鹰去做,他做事,向来都是万无一失。”安逸尘良久无言,垂目逆光静静的站着,背后清泠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修长的影子映上了刚刚扫过的青石板砖,意态竟有些柔和。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长舒一口气,微微勾起了嘴角,轻轻道:“将军不是猜不到吧。一个月前森下洋行大张旗鼓的摆开宴席愿与将军交好,而将军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此番羞辱,森下龙一岂会忍受?若真是森下龙一所为,沈将军还能保证这次的任务,和你的黑鹰万无一失吗?”果真他闻得沈之沛茶水在瓷杯中晃动的“扑泠”的声响,不禁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但转瞬即逝后更多的却是无尽惆怅。他陵越什么时候沦落到揭起自己的痛楚来报复别人来获得满足?正晃神间,沈之沛搁下杯子,被这声响一惊,脑中一时收敛不住,化成刀光下意识的扫了他一眼。意识到失态后,他慌忙再度垂下眼睫。沈之沛却已捕捉到,旋即越发起了兴趣心照不宣的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透。其实听的安逸尘提到森下龙一,他知道必是洪帮得了消息,心下已有了计算。不过多少年的磨砺早把他锻炼成了一个皮与心分离之人,比方说他经常笑的时候,内心是阴冷的。很久之后安逸尘才知道他,自己,周霆琛以及闵茹都是同一类人。沈之沛现在在笑:“阁下似有杀气。”安逸尘闻言,面不改色:“这是洪帮的规矩。”沈之沛看出对方有杀意无杀心,心下便明白了几分,戏谑道:“安先生凭什么能够确定,你能动的了我?杀了我后,安先生又打算如何全身而退?”安逸尘冷冷的答道:“这世间没有我杀不了的人,我不在乎能不能全身而退,我只在乎,他死在哪,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方式死。”沈之沛微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全身重量慢慢抵在椅子上。桌边五六步处便是一扇雕花木窗,双页开启。早春的风景似乎竟被这投入屋内的光与影容尽。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用元朝吴存的《水龙吟 寿族父瑞 堂是日惊蛰》

☆、桃枝灼灼2

黑幕洒落,月色迷人,正是杀人的好时机。黑鹰向来喜欢黑夜,不单是黑夜适宜杀人的原因,更是因为头顶上星辰灿烂,他孤独时,躺在屋顶上,那星星便像一位故人的眼睛,用温柔的,看破一切的目光,安抚着他坚强外表下的破碎的灵魂。他此时埋伏在暗中,观察着公馆里的动静,脑中却不自觉的闪过幼时,一位算命婆婆惊异的看着自己,说他命主孤煞,经轮回亦不得解。命主孤煞,现在看来似是真的,虽然现在得到沈将军的器重,但他明白,他要的,自己给不了,所以他们之间,不可能相伴永远。周霆琛被自己的走神吃了一惊,原本冰冷的面孔又惨淡几分。他当然不信什么天命轮回,杀手若信这个,那活着便是对自己的凌迟。只是当他一个人瞧着夜空的时候,繁星几点,他总觉得自己有个前世的羁绊,在看着他。而最近,他总是频繁的想起那卟言和那眼睛来。轮回,似乎都在梦里可以触到。

伏了半个时辰,他终于等到公馆门口的警卫进去换班了。他趁机伏到大门口,听脚步判断接班的二人的位置,等他们靠近自己时,他冷不丁一手攥住靠自己这侧的人的右肩,借力跃上去,用双腿夹着他的脖子,顺势用脚将对面那人的咽喉死死抵在顶着墙的门,把枪往他嘴里一堵,扣动扳机,然后双腿用力一扭,只听得“咔擦”一身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人的身体便软软倒下。整个过程,不过五秒。周霆琛跨过了那两具尸体,环顾四周,迅速靠到楼梯内侧,确认无人后,握着枪,弯着腰伏着前进。快到楼梯尽头是,他注意到二楼居然全铺了地板,不由皱眉,因为很难在地板上做到走路无声。他很快把困难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听着二楼的动静。发现无人走动后,他拖着枪上去了,简单的观察了一下二楼结构,便伏到第一扇房门门后,慢慢扭开把手。门开了一个小缝,他一边往里推,一边往房内瞥。察觉安全,便悄然进入,向着唯一的死角处举枪——然而没人。他退了出来,同样进入第二扇门——仍然无人。周霆琛立刻把目光锁在最后一扇门上,脑中飞速思考着,怎么也转不出来:所有奴仆和换班的警卫怎可能和这公馆的主人处同一间房?恐惧猛然袭来,电光火石之间,他将枪口对准楼下,发现并无异动,便小小的舒了口气,知道自己至少没有被反包围。突然间更大的疑云将他笼罩:那其他人是逃走了呢,还是留在房内为他准备了一场大战?周霆琛紧紧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的靠近那门,心也随之越跳越快。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希望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响,然而什么也没有。他慢慢将手移上把手,缓缓扭开。扭到顶时,猛的将门踹开,随着门甩出去,撞到墙壁弹了回来又晃开,他看清了里面:地上堆着仆人警卫的十余具尸体,有人在合上了窗帘的窗边徘徊。听到响声,那人回头向他一笑,说道:“你来啦。”

周霆琛十分诧异,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收起了枪,向他走近:“胡定稹呢?”安逸尘动动脚,周霆琛正好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要找的人正被捆成一团塞在床边。周霆琛俯身下去摘掉那人嘴里的布团,问向安逸尘;“你问过他什么没。”“没有。”安逸尘脱口而出,“我在等你来一起。”周霆琛闻言动作一滞,略一失神时,刚被抽掉口中布团的那人猛然“呸呸呸”几团口水喷了过来。周霆琛来不及躲闪,口水如数喷在了他身上。周霆琛素有洁癖,顿时绝对恶心至极。他嫌弃的退了一步,想找东西擦身,余光瞥见安逸尘已然递了一块布来,便伸手去接,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暖意。没想到那人似乎不只是递个帕子,他直接掠过自己的手,像是...要为自己擦身。周霆琛慌忙的挡住他,安逸尘这才醒过了神,自觉失礼。猛一抬头,居然,差点擦到了对方的鼻子......周霆琛望着他,他也望着周霆琛,他们现在的距离那么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感知的一清二楚。安逸尘突然发现,只要再近一点,他便可吻上他的唇。他一定是魔怔了。

胡定稹一声冷笑,打断了他俩间那微妙的暧昧。周霆琛走近那人,弯下腰:“我不喜欢跟人废话,告诉我,指使你刺杀沈将军的人,是谁?”正说话间,安逸尘也走了过来,和他同样的蹲下,看着面前人。周霆琛觉得有些压迫感。那人却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呵呵”干笑了两声,嘲讽的看着他,说:“你就是把我皮扒下来十次,将我骨拆下来百次,我也不会告诉你。”周霆琛微微一惊,但他知道自己吃惊时别人是看不出的,所以他很放心。他将枪顶上了那人的脑门,字咬的清楚:“现在你还这么说吗?”胡定稹毫不畏惧,“哼”了一声,睥睨的看着他。周霆琛觉得这目光犀利狠辣,像是要将自己看通透了一样。他不想承认此时的无可奈何,便握紧了手|枪一遍一遍加大着顶着他脑袋的力度,执着地僵持着。安逸尘突然轻推了下周霆琛持着枪的手臂,轻声说:“让我来。”周霆琛点了点头。

安逸尘直视着他,指向周霆琛:“知不知道,他什么身份?”胡定稹笑道:“沈之沛的黑鹰杀手,谁不知道。”安逸尘又指向自己:“那我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他收了笑意:“我敢说,将军府的,除了黑鹰外,无人能及。”安逸尘有些敬佩那人的判断力,知道他绝不是庸辈,不由得起了些英雄相惜英雄之意。他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是洪帮的。”

“洪帮...”听得“洪帮”二字,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呢喃了一阵,突然无比清楚坚定,眼睛依旧瞪的滚圆的说,“不可能!洪帮和沈之沛从无交情,两边隔得又远,你怎可能是那边的人!"安逸尘闻言,不由得偏过头看了一眼周霆琛。周霆琛觉得莫名,又听得他说道:“非逼我把那件事说出来,你才信是不是?”安逸尘等了会儿,见那人不答话,便继续说:“蒋...”“够了,够了,你们这群畜生!啊,啊!”胡定稹一听这字,神经立刻被压垮。他如受惊的野兽,疯狂而近乎绝望的挣扎着,嘶吼着,鼻涕与眼泪爬满了一脸:“你们这群不是人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往死路上赶,都去死吧,去死吧!啊!啊!”他的吼声一声比一声惨烈,二人听得这样凄厉的嘶喊,心里都不是滋味。为了任务而把一个英雄般的人物逼到绝境,这不是他们愿意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偏过头去,只听得一声石破惊天的嘶吼之后,骨骼重重的撞击声传来。二人猛然回过神,然而为时已晚。那人以歪着头的姿势静止着,目眦尽裂,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来,“啪哒啪哒”滴到地上,溅了起来。

二人处理好了现场,收好东西,就换了便装,走在路上。夜色越发黑的沉重,他们越走越沉默,安逸尘知道是自己逼死了那人,心中有愧,便向他道歉。周霆琛却很坦然:“不能怪你。他是个好汉。”安逸尘听了这话,怔怔的看着他。醇厚的黑色给他镀上了黑夜的刚毅,他走的挺拔。透过那随他步伐,一起一落的宽大风衣,他似乎看见了这沉默而又冷酷的男子,膨胀着的热血的心。

他看的出神,周霆琛突然开口:“为什么你还要跟来。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的帮忙么。”安逸尘闻言一愣,低首狡诘一笑,:“让我和你一起执行任务,是沈将军的命令。你虽不愿意,也没办法。”周霆琛不答话,气氛又随着风冷下去了几分。走了几步,他才说道:“沈将军那里我来解释,我...不习惯有其他人在身边。”安逸尘听着这话本是伤感,然而心中又膨胀起更为浓烈的烦恼——沈之沛对周霆琛的情感时时刻刻不在烦扰着他。他偏过头看着他,做定了打算。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的说:“沈将军也是怕你出了什么事,才让我跟着。他,毕竟那么在乎你,想和你,相伴一辈子。”这话说的露骨,他也知道这做法算是赌。所以还没说完他就忐忑的观察着他的表情。而周霆琛似乎只是停了脚步,冷冷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安逸尘见他这般反应,大出意料,顿时觉得欢喜的快要炸裂开来。这时有风拂过面颊,挠的他略有些醉意。他闭着眼深吸一口,觉得那清凉似乎钻进了他每一个毛孔,一刹那说不出的畅快。暗处的桃树枝丫沙沙作响,抬眼望去,花瓣染着葡萄酒的色泽随着这声响群舞着飘落,洒在他们面前映着晕黄路灯的石板路上。他突然间想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模糊了焦距,说:“能发动那公馆的主人作为杀手的,其实不用问,你也能猜到是谁。”周霆琛似没有带上这耳闻目遇的半分浪漫,并未看他,继续走,脚步慢而扎实:“我要的是证据。”安逸尘觉得有些意外,便笑到:“证据?什么算证据?”“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白纸黑字记载下来的,都是证据。”周霆琛堵地很快,冷冷瞧着他,似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怒意。安逸尘凝视着他的眼,突然一步跨到他身前,爽朗一笑:“心里感知到的,不算证据吗?”周霆琛无言,安逸尘笑着看了眼他,退回到他的身侧,继续说:“有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根本...无法解释。但我们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它们,你可以在心里确实的感受到,你的直觉会不断的诉说。你...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东西?”周霆琛听着这话玄乎,突然被他问道,又觉得拨动了心中的某根弦。他微微一愣,便立马矢口否认。他不自觉的凝神听那人的动静,可他什么也没说。周霆琛突然意识到,今天与他相处时,有种太多说不出的微妙。他有些恼怒自己的敏感,便告辞离开。大步迈了几步,突然听得身后人问道:“你相信轮回吗?”周霆琛有一瞬间的晃神,一个“不”字,好像要掩饰什么似得急于脱口而出,他猛然意识到了这点,便咽了下去,没有回答,依然大步向着路的尽头走去。路通往何处,此时他已不能思考。他只是想快点离开那人,他不会承认,安逸尘的眼睛就是那璀璨星辰。因为没有证据。他抬头望天,天空中星光绰约可见。他知道自己这生,怕是忘不了那人了。

☆、桃枝灼灼3

辞别了周霆琛后,他径直前往他在上海暂住的房子。房子是他向沈之沛要求后,沈之沛为他提供的。那是栋公寓楼结构的建筑,他一人占了二楼的整个套间,拥有绝对的宽敞和安全,环境又僻静,所以他一见到就很喜欢。打开门,他摸到墙内侧的开关后按下,开关击在塑料壳上发出一声“啪”的声响,同白昼般明亮的灯光立马塞满了面前的客厅。他将行李顺手放在了沙发上,脱下外套揽在手臂上,踏着轻快的步子去了主卧。主卧的灯光偏黄,把他映的整个人都笑意盈盈的。他迷醉在刚才的回忆里,灯光给他笼了一层离世的纱,有了这片刻的保护,他更加放肆的回想起那人来。如今的他,眉目一如记忆中的那般俊朗,风韵神姿神仙道骨,三庭五眼完美的就如神赐予的那般。事实上,当他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必是个仙;然而他若是个仙,必不会背负那般万海深仇...痛苦的回忆接踵而至,将他抽醒,他强迫自己遗忘,努力让如今的周霆琛充满他的脑海。他很清楚从他走向惊世骇俗的道路之后,他就是个不能回顾,只能展望的人。

就如戏曲里唱的那样: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

其实如今的周霆琛,他大致也窥出了几分意思。虽只有短暂的接触,他却早就能只凭一眼,断定一个人,不过这些都是对常人而言,他的少恭,每次都是不可琢磨,像是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对饮的那坛竹叶青,非千尝不能全其味。而然这样的神秘去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了解他,走进他的生活。他发誓这世必要将他们从前所欠下的纠葛,如数补回来。这是天欠他的。

他把外套留在床上,狠狠心拆了一坛竹叶青,酌了杯酒,持着走向窗台,一瞬间眼见顿时开阔。少恭不在的时候,他就如行尸走肉,有一遭没一遭的混着日子,只盼这漫漫煎熬能够尽快走过,半点没有对这个世界的兴致与热情。所以他总是以一种落后的姿态等待,执着于过往,在鲜血淋漓之中挑拣出只有他和他的点点温情。等待他再次转世的春夏秋冬,他都错过了这个世界的变化。现在睁开眼因他而生的眼,满目新奇,接踵而至,他倒有些招架不住了。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他——陵越大师兄。安逸尘站定在窗前,正透过那明明瓷质手感,却玲珑剔透的玻璃向外看去,大上海霓虹旖旎,映的人萌生了醉意。他不禁想起有人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等待因有了重逢的希望,才会显出它的价值。

简单的休息会儿,他拨通了电话。没想到那边接通的很快,他滞了一下,问向闵茹:“帮主那边,处理好了吗?”闵茹嗯了一声,答道:“葛叔去和帮主请示了。”安逸尘听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知道那事有些为难,便静静的听下去。那边却再无声响,他有些疑心闵茹离开了,便试探的唤了一声。闵茹立马“嗯”了一声回来,却还是无言。他一愣,虽只听得简单一字,他却能察觉到里面裹着无限的疲惫。他咬了咬嘴唇,有些愧疚:“那么多事情都麻烦你帮我处理,真是对不起。”闵茹怕他多想,便立马接口:“没有,反正...杀人对我来说也是件乐事。”电话两端又同时陷入了沉默,二人皆等待着,张大耳朵,期盼对方说些什么,却只能听到电流经过的呲呲声,一声一声,本来微弱,听多了,竟觉得刺耳。安逸尘终于准备开口询问,闵茹却突然说道:“你还是回来一趟吧。我才知道,洪帮这几年,一直在与森下龙一合作。”轻飘飘的一句,顺着电话线流了过去,却似乎正好击中安逸尘。安逸尘愣愣的说不出话,只觉得脑中电闪雷鸣,手一抖,差点滑落话筒。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帮与日本人合作的组织做事,更恐怖的是,他猛然明白了公馆主人死前撕心裂肺的那句“将我往死路上赶”,是什么意思了。回过神,他冲电话里简单的应了一声便挂下,给沈之沛留了个消息后,收拾东西,星夜兼程地上了路。

电话那头女子,待听到“嘟嘟”声后,才合上话筒。她甩了甩略略发昏的头,拿好武器正准备出门,却又折回去泡了杯咖啡。杯中的磨好的咖啡粉在倒入开水的冲击下氤氲的融进了水雾,就这么模糊的闻着,似乎也不觉得着黑咖啡有多苦。这些日子她的压力大到连她自己都会承认,自己的任务繁重不说,还要突然离去的安逸尘善后。前些日子,她拿自己做借口,向葛叔解释了安逸尘为何私自代表洪帮与沈之沛结盟的事,原以为可以把大部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葛叔什么也没说,隔了好久,才缓缓告诉她洪帮早与森下洋行合作的这个秘密。她愣在原地,只觉得好像有一桶冰水突然灌入自己的脖颈,刺的她皮肤通红,崩裂开来。呆呆的望了会儿,她才颤抖着身子转身离开,似是一不小心蹭到水渍,她啪嗒滑倒,瘫软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还是爬不起来。

闵茹一口一口吞着刚泡好的咖啡,水仍是滚烫,她也不介意。喝完了咖啡,她突然很想抽只烟,虽然安逸尘告诫过她那样对女子身体不好,但她还是想抽的时候,就掏出一根烟来抽。她知道,她的烟都是为安逸尘抽的。她走向卧室掏开了抽屉,捻起一支烟,想着一抽完,便出门完成今天最后的任务。这么想着,她划起了一根火柴。微红的火星映着她的脸,微微跳动。此时已经三更。

关于刺杀案,周霆琛这些日子毫无进展。正好手头上也有些其他事,他便将它搁下,没想到一搁就是大半个月。一日晚间,他正好路过已被查封的那间公馆,想着也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撕下封条便推门进去。按下按钮,骤然打开的灯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猛然意识到,公馆早被他们查的天翻地覆,什么都没有。他想进来,只是因为这有过那个人的气息。

掩了门出去,他有些失神。回到家中,听得有谁“咿咿呀呀”的哼着什么,他皱着眉往那儿一撇,见得周鸣昌又在醉生梦死的吞云吐雾,心下又厌恶了几分,便不再理会,朝里走去,周鸣昌却突然“儿子儿子”的叫住了他,走到他面前,将烟管往他嘴边一送:“这批鸦片味道可纯了,来赶紧吸一口吧,吸一口,就舒坦了!”周霆琛骤然背着烟雾迷了心智,深吸一口。回过神后他猛然推开周父,强压着怒气,冷冷道:“你还管我做什么。你和你那宝贝鸦片做父子去吧!”

他扭头,“噔噔噔”的上了楼梯,脚将台阶跺的锃响。回到房中,他终于找到了发泄点,猛地甩上门,又将手能拿到的所有东西摔了个遍,仍不解气。他知道,那个让他如此憎恨抓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大烟鬼周霆琛!想到这里,他突然捂着脑袋歇斯底里的“啊!啊!”吼了起来。那声音凄厉的令人心痛,世间万物听了,好像都能触碰到那人正在流逝的生命。疯狂的发泄后,他站在遍地狼藉中大口喘气,房中骤然离了那“哐当哐当”的砸物声响,他倒有些不习惯。他回头看钟,墙壁上挂着的刻着罗马字符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的正欢,他发了会呆,觉得这无穷的寂静快要将他逼疯。喘息渐渐平稳,他颓然跌坐在床上。那床是西洋的进口货,床单被套上绣的都是欧式宫廷繁丽花纹。洋人的东西,其实他并不喜欢,但那被絮却巧的很,不知填了什么,软的似乎随便扔个什么上去,都能把它压成空气。周霆琛刚坐上去,那被絮便深深陷了下去。一瞬间柔软将他包裹,他不再多想,胡乱扯下衣服,打了个滚儿卷进被子,就睡着了。

☆、桃枝灼灼4

光线透过玻璃窗,打在了床前的地板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满地的狼藉都模糊了形态,隐隐的看不真切,周霆琛被猛然泄入的强光刺痛了眼,微微睁开,视线迷离到地板上时,看见地板上好像浮了一张金色的地毯。简单的梳洗后,他独自一人吃了早饭。不知怎么的,觉得粥有些咸,他吃了几口就撂开了。他套上风衣,压了压帽子准备出门,想了想,还是向里屋喊了声:“爹,我出门了。”

绕了几个弯,走到将军府,门口守卫见是他来了,恭敬地向他行礼:“周先生好。”内院警卫仆人听到动静,也一律放下手头的事,向他打了个招呼,问候道:“周先生来啦。”

周霆琛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忙”,便朝厅屋走去。推开门,看到沈之沛在写字,说道:“将军雅兴。”沈之沛见是他,搁了笔,笑道:“你一来,我这字便写毁了。”周霆琛闻言拿起那幅字,宣纸由他手中自上而下的展开,见是苏子瞻先生的《定风波》,不由得心中默念: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周霆琛幼年贫困,连字也不会认,直到帮将军府做事,沈之沛才慢慢教会了他,因图的是实用,所以只会写钢笔字。周霆琛不会写毛笔字,却似乎对笔墨有着与生俱来的欣赏力。沈之沛的草书独树一帜,他瞧着这字笔墨雄浑,洒脱自如,光看着就能感受到书写时如狂风暴雨袭来般的磅礴气势,心下暗自出奇。目光逐渐移到最后一个字,看见那“晴”字写失了手,那笔横折弯钩弧度过大,将整个字都圈了起来,便揶揄道:“沈将军的胸襟又旷达超脱了几分,尤其是这最后一个‘晴’字,这一弯竟将整个字都包了进去,足以见将军海纳百川的胸怀,非凡人能比。”沈之沛闻言哈哈大笑,看着他,摇了摇手指:“非君子所为,非君子所为!”

周霆琛也不由得展颜一笑,心中阴霾挥去了大半,又听得沈之沛说:“等咋们功成名就后,便抽个时间。我们两跟竹杖四芒鞋,将这天下的山山水水走个遍!”周霆琛知道这愿望不切实际,也不忍心打断他,便附和着应了一声。沈之沛将桌上东西收拾干净,从抽屉中拿了份文件出来,捻住扣着袋子的线反向一圈圈绕开,敛了笑意:“我接到消息,今天下午金夫人的表演会中,有人想杀我。”周霆琛拿起文件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准备出门布置,突然想到了什么,踅了回来,顿了顿,问道:“今日的行动,是单我,还是有旁人?”他见沈将军不明白,又补充了“安先生”三字,沈之沛这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安逸尘近些天不在上海。等他回来我再让他和你一起行动。”周霆琛听得那人不在,不由得愣了一下。细想来,着实也有大半月没见他了。见得沈之沛误会,他下定了决心说道:“霆琛恳请将军收回让安先生协助我的成命。霆琛向来独自行事,若有人在旁,反而会处处制肘。况且安先生的底细,我们也不太清楚。”沈之沛其实早已查清安逸尘的底细,听周霆琛这么说,不禁开始怀疑安逸尘的目的。沈之沛点点头:“你说的我明白,一切还是等他回来之后我们再做打算。”

周霆琛今天起的晚,所以刚布置完便随沈之沛上了车。汽车七拐八绕,好不容易行了一半,进了市区,却被无孔不入的人群堵的无可奈何,司机拼命的按着喇叭,也不奏效。周霆琛倚在后座,觉得着车开的跟挤牙膏一样,挤一点,出来一点,挤一点,出来一点。他怕沈之沛在这混乱中出了什么事,便放下车窗,朝天放了一枪。骤然听得枪响,人们立刻如受惊的小鹿般逃窜开来,躲到两边的店铺里,探出两眼张望着什么形势。沈之沛笑了一下,回头看向他,说了句:“粗暴。”

车逐渐驶近金夫人的豪宅。远远望去,周霆琛那别墅似乎就是西洋书中画着的城堡那样,一砖一瓦,寸土寸金,不由皱眉。他观察着四周可能的阻击点,将目标锁定在西面与别墅隔了一条街的茶馆。一下车,他就吩咐手下前去查勘,自己带着一波下属,绕过妖妖调调前来接客的金夫人,径直进了大厅。此时屋里已来了不少宾客,他巡视了别墅一圈后,将手下分配埋伏在了别墅的各处,自己留了三个人,靠着墙壁站着,仔细地观察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沈之沛入场后回头看了看他,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金夫人的表演会就在大厅举行。大厅南边被临时堆了个圆弧状的舞台出来,舞台侧边置了架钢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等主持人宣告开始后,有一白人男子着黑色燕尾服鞠了个躬便走向钢琴。音符从他指缝中流下,如淙淙溪水般悦耳可人。周霆琛认得这是上海驻华使馆的史密斯先生,他的钢琴的在上海是个传奇,弹奏的可以痴迷无数名流的心。周霆琛讶异金夫人的手腕,同时又心下佩服。一曲已毕,台下掌声如潮,都高嚷着再来一曲。史密斯推不过,便重新坐了下来,将那手放在奶白的琴键上,随着食指微微一按,所有手指都跟着都跃动了起来,音符行云流水不绝于耳,场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听完曲子,一波戏子“锵锵贼”热热闹闹的走着台步踏上了来,这时派出去查看茶馆的人回来了,向他报告那边的安全。周霆琛点头,继续观察宾客举动。突然二楼的组长跑了下来,将在阳台角找到的弹壳递给了周霆琛。周霆琛接过,眯起了眼,短暂的思考后,他命三人留在原地,自己随着二楼组长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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