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古剑同人)[古剑衍生] 爱入漩涡(网络版)》作者:朱雅箴【完结】 > [古剑衍生] 爱入漩涡.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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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雅箴 当前章节:153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50

关了灯躺着,安逸尘的手就搭在他的腰,窗外隐隐浮起的蝉声叽啾着,似乎那压在春末脚底的清凉吹了进来。明明困得很,可周霆琛却不舍得就此睡去。难得的清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透彻的心静来思考自己的内心,歪着脖子想了会,他拉过安逸尘的手,用指尖轻挠着他掌心的纹路。“怎么啦?”安逸尘柔和的笑道,黑夜中的似水柔情简直是一种犯罪。他定了定心神,压着嗓子徐徐道:“我在想,我现在真的很危险。”“嗯?”安逸尘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脊一直摸下来,周霆琛顿了顿,继续道:“你看,你从一开始就是莫名的接近我,忍受我的坏脾气,百般护着我,直到现在让我再也离不了你,我却丝毫不知你的底细,只知你是洪帮数一数二的杀手。除此之外...还有性别,便没其他了。我有时在想,如果你是为了某个难以告人的目的利用我呢?然后当我被你耍的团团转时你再一刀捅向我?可我不敢往下想,一想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碎裂,掉落下的碎片一道一道将我割开。现在我算明白了,你是我的毒瘾。如果有一天有人也要帮助我戒掉你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我宁可死在你给我编织的幻境,也不愿意活着忍受真相给我的钝刀慢剐的痛苦。所以如果你为了某个目的接近我的话,请你有始有终,做的出色些。”安逸尘听了他这番表白,一瞬间又是欢喜又是心痛。见他仍是背对着自己,撑着一副坚毅的外壳不知在想什么,刹时间无数情愫千萦万绕着涌上心头。混着身体的情|欲,他搂住他的脖子缠绵的吻了起来。烫人的温度灼化了他的神志,他的唇顺着他脸颊,脖子,一路移了下去。得不到他回应,他便一脚跨过他的身子翻到他面前,在黑暗中对视他闪烁的眸子,胡言乱语也不知说了什么:“我若是你的毒瘾,那我便毁了自己来救赎你。然后等下辈子,被你深种情根。”周霆琛听了这话百感交集却也不知真假,登时只想干脆死在他怀里。等不到他回话,安逸尘便俯下去咬住他的唇,未将他压倒,自己倒被谁一把推了回去。周霆琛欺身压在他身上,笑的诡异:“我在上面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洗了?”安逸尘下意识答道:“你会被你自己的弄脏的。”周霆琛听他话说的赤|裸,一时怔住,仿佛看到了过程,自己倒先害羞起来。他翻了回去蜷成一团躺着,又挪了挪,离那人更远些,不再说话。安逸尘哭笑不得,一把搂住他挠他的腰,周霆琛呼了一声一边躲避一边回击,二人闹了会了,实在吃不住睡意,互相拥抱着,在彼此均匀的鼻息中终于沉沉睡去。

春日在这酣眠悄悄的流过去了。

第二天,安逸尘便如实告知他昨夜的情况,不过抹去了许多,只余下货物是鸦片,源头是英国,提心沈之沛当心饮食这三件事。果不其然周霆琛还是怒不可遏。周霆琛离开后,如他所料闵茹还是未起。又过了一个钟头,女子才悠悠转醒,一番梳洗后,闵茹搬了个板凳坐到安逸尘房中,就如何破坏森下阴谋这件事做起严密的讨论,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这时有人开门回来,他们停了话题望向那边,见是周霆琛便都打了招呼。安逸尘看他回来的早,心中欢喜,但也没说什么。见他回房去忙自己的事,便回过神继续全神贯注的继续谋划起来。

看了会报纸,不觉有些渴,他便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穿堂时见安逸尘房门不知何时关起来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堵,盯着那门不自觉的就出了神。门上凹刻的是欧式花纹,绝对的对称,花纹自四角划开慢慢凹深曲折流向中心,又向四周散开了尾巴。被裹在中心的是法国路易十四的宫殿,尖顶修长的建筑物紧凑在轮|盘大的空间里,浓缩出了皇家城堡的气派与威严。突然一阵内锁旋起的声音惊醒了他,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他逃脱似得快速离开。将自己锁在屋内后,他坍坐下来。上午沈之沛的话此刻一遍一遍地在抽着他的耳光。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事无巨细地叮嘱沈之沛饮食一事时,沈之沛突然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他惋惜地摇头叹道,说的话像雷霆击穿他的脑袋:“你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了。”

玲珑心窍,百转千回,身似浮云,气若游丝。

是啊,自己不知道怎么心思细密的同女子一样了,就像现在,明明知道他们只是朋友关系,明明刚刚彼此剖露了心迹,见到他们相处却还是忍不住的会去怀疑。这是他从前最嗤鼻的。

到底怎么开始的呢?他撑着头发怔。窗外玉宇渺渺,游云袅袅。突然电话响起,被这突兀的铃声一刺,却是给他脑中注入了一股力,霎时间一抹虹光冲天而上,裂云破天。他明白了。

安逸尘的感情是给黑鹰的,如果过份沉迷于爱恨嗔痴,所失所得,失去了本来模样,那他便再没资本留住他要的人。

所以从现在起,他要做回原来的周霆琛。点到为止,无情即有情。

门突然被谁推了一下,因为锁着,那人被迫中断了动作。周霆琛过去开门,安逸尘道:“你的电话。”他点了点头走去书房,听筒那边是自己家的仆人黎邵峰。黎邵峰道:“沈将军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行动了’让你快过去。”周霆琛脸上不露声色,只有眉头微微皱起。挂了电话,便离开了。

安逸尘并不知道短短几分中有什么变了。看着周霆琛的背影消散在门外,他走回房,继续问闵茹:“好好的上锁做什么?”闵茹觉得莫名:“若他不小心进来听到我们的计划怎么办?”安逸尘摇了摇头:“他会敲门的。”闵茹丝毫没领会到安逸尘的意思,撸了撸嘴:“保险点总是好的。”

所以后来他真的以为,他的心对自己锁上了。

☆、玉簟沁凉1

芒种初过雨及时,纱厨睡起角巾欹。痴云不散常遮塔,野水无声自入池。绿树晚凉鸠语闹,画梁昼寂燕归迟。闲身自喜浑无事,衣覆熏笼独诵诗。--芒种

匆匆赶到将军府,问情形,沈之沛道:“已经查到了,森下买通了我一个厨师。他刚在我的点心中混入了鸦片,便被汤医生查出。”“那厨师与森下洋行什么关系?”沈之沛答:“利益关系。”周霆琛思考了会,又提了寥寥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很快将其中的来龙去脉搞透。他点了点头,便询问沈之沛需要他做什么。沈之沛从桌上抽出一沓表格又并几张资料,指着范例让他一一对应填。周霆琛踟躇的接过,看了一眼,似乎不相信,又看一眼,才试探的问道:“将军让我来就是让我做这个?”沈之沛不答,做自己的事。周霆琛皱起了眉:“这不是我分内事。”

桌后人微微笑起,停了笔看向他,眼中有几分责备,戏谑道:“从前放你假,你都窝在我这儿,没事做便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现在让你休息,你便立马离开,毫不停留。我这当上司的,看着心累啊!”周霆琛闻言有些羞愧,心中正好也余点对闵茹的排斥,便留了下来,忙了几个小时后,又看了会书,硬是挨到八|九点才回了家。接下来的两天皆是如此。第三天晚回到家,见闵茹不在不禁停住了脚步。正发愣间安逸尘踏着步子从里屋向他走来,踱到他面前时突然抓住他双臂,眨着眼狡黠道:“又是我们的世界了。”周霆琛抑住笑意,看了他一眼便推开他的手往里走。安逸尘却不依不饶追了过去,一晃绕在他面前,伸开双臂挡住去路:“这三天你都在外面,两个人虽住在一起却也见不到几面。所以,想我不想?”听了他这话,周霆琛终于无可奈何的笑了出来,斜着眼大量着他。安逸尘也明亮的回视,表情调整的愈发微妙。突然间一个酿跄,他不得不扑入那人怀中,等反应过来才感受到周霆琛紧紧搂在他后背的手。周霆琛的主动使他倍感惊讶,他诧异地盯着他,因为身高相当,二人又一瞬不瞬,很快热融融的温度蒸腾上来,将他们的目光灼化在一起。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那人的眼眸被放大了一万倍,由于他的眼瞳大的出乎常人,安逸尘痴痴看着,一时间被那片黑幕上撒着的许多光点迷住了眼。那光泽缓缓流过,镀在眼珠上一起汇聚成一面黑瓷。透过那光亮他照到了此刻心荡神迷写在脸上的自己,下意识躲开他目光,才发觉此举逼得他更加赧然。他垂下睫毛挡住那熠熠的光彩,为他心中所有秘密做起了最后一道防御线。周霆琛见他这样更存了几分逗弄的意思,目光流连在他眼上,过了会儿慢慢下移,停在安逸尘微微翘起的嘴唇。他反复琢磨着那粉红的唇色,情不自禁道:“你呢?”被他的话一惊,安逸尘刚要回答,猛然间却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气势被反超了。他暗自咻了一口气,挑了下眉,无畏的直视他的眼,挑逗着说道:“我们是不是要把该做的事,做了?”周霆琛一边抚着他的腰一边点头听着,听完后终于抬眼再次与他对视:“我也不喜欢拖拖拉拉的。”

车子开出了上海,驶入了一片黄沙密布的荒地。被激起的沙子模糊了视线,闵茹不由得更加仔细的观察着前路,然而她还是间或瞄着身边愁眉苦脸的人,从他隐约的胡渣到他的蹭着泥土的鞋,反复琢磨该从他身上那一点下手。宋智达倒好像是专心致志的陷入了什么事,丝毫没注意到女子不时投来的阴冷的目光。他凝着眉斜仰着头发呆,车一震他也跟着一震,有时靠在后背椅上有时倚在车窗玻璃上有时扑在车前桌上,总之什么姿态都取决于车抖的方向,像是灵魂离开躯壳飞往天界度化,他毫无反应。突然间他身体活动开来,像是三魂七魄依次回归了他的体内,他动的极其缓慢,一个关节一个关节扭动开来。终于摆出了朝向闵茹准备说话的姿势,他的眼珠突然一转,直愣愣的瞪向闵茹,才彻底活了过来。

“闵小姐,我想问你个事。”闵茹不看他,心里一阵冷笑,点了点头。宋智达依然没有注意到女子的异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苦恼的说道:“有一个人,他从小被父母虐待,在打骂之中苟且残活,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翻身做人,他的上司却决定杀了他的父母。虽这个任务与他无关,但到底没出手救助。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闵茹想也不想直接回道:“恶心。”宋智达见她接的简单,以为她没放心上,便急忙强调道:“可是他的痛苦全都是由他的家人带来的,他父母轻贱他,殴打他,让他活的像老鼠一样卑微...”闵茹却突然厉声打断他:“不管他父母对他做了什么,都不可以忘本!”扔完,她敛了敛目光里的刀锋,回过头继续看路,缓了口气意味深长道:“这是做人的根本。你父母是不把你当人,但你如此,却是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家如此,国更是这样。”前路又是一片曲折,听得闵茹一席话,宋智达又枯朽下来随着那震动而左摇右晃,前倾后仰。女子的话萦绕在他脑中,每随车晃动一下便惊觉的如闪电劈过头颅,他等待着这种刺激积蓄到一个点刺醒麻木的自己。良久,想通后,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般焕然一新。他猛地看向闵茹,激动的点头道:“谢谢你,我明白了。”闵茹有些吃惊,回过神后细细思索起他的转变,随后一个想法在脑中逐渐成型。她眯着眼打量起身边魁梧粗犷的男人,眼珠在他身上滴溜溜的转着,一圈又是一圈。那人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问她怎么了。闵茹开门见山:“宋先生认为解决森下龙一鸦片阴谋的事,只有你一个人就能办到?”

宋智达回道大使馆,就这件事发出了铿锵有力的谴责,怒言森下不顾国际正义大行龌龊之事,并大骂森下龙一态度傲慢,诋毁英国,力图让外交官大卫罗伯塔先厌恶起这个交易。罗伯特颇有愤怒,然西蒙爱德华力辨森下并无此意,并将矛头指向宋智达。二人争辩许久,罗伯特叱下他们,只措了一封口吻中庸的电报致电英国政府,但仍有“日方疑似傲慢自大”的言语。这一风波过去后,宋智达立刻把情况转告给闵茹,重点有三。

1、未在罗伯特身上取得明确成效

2、使员西蒙爱德华是森下龙一的人

3、自己身份多半暴露了

十五天后,闵茹再度收到宋智达的消息。宋智达言英方大体持赞同态度,联系森下龙一五月六日前往商州鸿昌大酒店与商州使馆进行洽谈。闵茹心中已有一番打算,待挂了电话,她立刻联系安逸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和上海英国使馆联系的怎么样了?”

回到十六天前。

安逸尘睡的朦胧,隐隐觉得眼皮上有些痒,眨了眨,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离开了,痒是不痒,就是这突来的温差弄得他凉飕飕的。过了一会,那热融融的东西又贴了上来,他更用力的眨了几下,果然那又离开了。又过了几秒,它又贴了上来...安逸尘睡意醒了大半,忍无可忍,猛地一下瞪开眼,见周霆琛一只手肘撑在床上,侧着身子躺在他身边,用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坏笑着盯着他。他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推向那人胸口,周霆琛毫无防备,一下仰面倒下。被偷袭后的周霆琛却重新翻了个身,双手撑在他脖子两侧,将安逸尘整个罩了起来。欣赏了会他无奈的笑脸,他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感觉怎么样?我可忍着许多了。”安逸尘闻言细细回想起昨夜的感觉,痛是痛了点,但当真别有一番滋味。其实只要是和他,每一秒都妙不可言,谁上谁下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他不禁笑了出来。他想要,那便满足他。见那人很是从容,周霆琛吃了一惊,很快他扳住他的下巴,镇定道:“动一动。”安逸尘依言扭了几下,感觉还好,突然间脑子一冲,不知怎么猛地回道:“你下次不用忍了,我可以。”于是那晚周霆琛真的无所顾忌,导致第二天安逸尘瘫在床上没法起来。当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望眼欲穿地等着周霆琛下班回来时,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后来他们每一天都睡在一起,主要是周霆琛在上,但有时安逸尘也会怀念起那种滋味,反压过去餍足一番。一日晨起,安逸尘问认不认识上海英国使馆里的人,周霆琛知道是为了某个任务,便不多问,认真思索了一番,却也只想到上次在金夫人宴会上弹钢琴的那个史密斯先生,不过倒是听说这个史密斯似与商州大使馆的公使罗伯特先生颇有交情。安逸尘听后起了兴趣,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钢琴艺术家?”周霆琛初听这称呼愣了一下,旋即应道,过了会儿又补充道:“他的钢琴令人闻之忘俗,似胸中万千江河,只开一隅,碧水清泉从着口子潺潺泄出,漫过俗尘凡人,带走一切纷扰。”安逸尘闻言,已然做出决定。艺术是从心中淌出来的,他的音乐至纯至净,其人也该如此,又怎会忍受他的国家做出肮脏龌龊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引用唐陆游的《芒种後经旬无日不雨偶得长句》

☆、玉簟沁凉2

安逸尘临时选了一把蕉叶式古琴,递了名帖前去拜会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听说是个擅琴之人,喜不自禁,立马邀见。二人行了礼节客套几句后,终于就古琴之事漫漫展开。经史密斯邀请,安逸尘取出琴案安好后将琴置上,左手取音右手弹弦,试了个音便奏了起来。那琴通体呈芭蕉葉状,又如波纹绵绵荡过,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对木材及工艺都十分挑剔。琴身左窄右宽,宫商角徵羽文武七线自龙龈处脉脉流出,其势愈走愈似滔滔奔腾,涌到岳山处似呈瀑布一泻而下,再右侧是琴额,恬静的木色,隐约可见山川轮廓气象万千。宫弦最粗,是七弦当中的首弦,其上琴面上布落着十三个白色原点,是为十三徽。史密斯见他起初指法转换颇为从容,右手抹挑勾剔打摘,左手吟猱罨上下,调子在他拨撩中闲闲响起,有一搭没一搭,似很随便。史密斯初听不是很能理解,但出于对中方文化的向往和宿久以来对这种古老乐器的崇拜,便更认真地凝神细听,又是这样几节慢三弦荡过后,突闻一阵珠圆玉润之声,在沉闷中尤为悦耳。史密斯一惊,见是滑音之妙,这才始有领会。

不及他暗自回味,弦却突然三两共振开来,发出雷声滚滚之音,余震未绝再添激越,大有金戈铁马,铿锵相碰之感。被这琴音碰撞,史密斯的灵魂一时间也随之共震,訇然之间,只觉悲壮萧索,不觉皱眉。突然间见他几指并用,一瞬间缤纷错乱,轮、锁、叠涓、撮、滚、拂、历、双弹、打圆轮番而至,砸的他迷住了心神,以至于再看琴前那人时,竟觉得他身形缥缈,恍若离世。安逸尘突又复位起调,闲闲响起,有一下没一下,似是随意,不同于开篇,史密斯却猛然捕捉到其中隐约的叹息,似不平,似愤恨,却又似空无。

一曲已毕,安逸尘双手抚弦而终。待他离了席,史密斯这才惊醒,脑中那仙乐绕梁三尺,他起坐,仿着中国人那般拱手行过大礼后本想惊奇地赞叹,话到了嘴角却又觉得怎么都不对,便临时换了话题,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安逸尘微笑不答,反让史密斯猜。史密斯却如临大敌地细细思索起,对于古琴他其实只知个皮毛,本以为想不出,突然有三个字在他脑中浮起,起初淡淡的,愈想来愈清晰。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广陵散》!”安逸尘也略有吃惊,点了点头道:

“广陵散全曲共有四十五段,又分为: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六个组成部分,曲子取自古篇《聂政刺韩王曲》,因此又有“井里”、“取韩”、“冲冠”、“投剑”、“长虹”等分段标题。曲子中讲的是一位世俗屠户,为了为父报仇,遁入太山遇仙人教授古琴,七年学成,终于闻名天下。韩王听闻邀请他来演奏,聂政趁机杀了韩王,复仇成功后载物所牵挂挥刀自刎,然又怕牵连家人,便自毁形貌而死的故事,所以曲调才悲愤激昂,使得儒学家谈虎色变,宋代朱熹就曾怒斥此曲‘大有臣凌君上之意’。聂政报仇记被民间广为歌颂,被编成《广陵散》共世人传唱。”

“而谈到《广陵散》,却不得不提到另一个赋予这曲子新生的人——嵇康。”说道这里,安逸尘停了一下,见史密斯听的入迷,又继续道:“嵇康乃我国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首,为人旷达洒脱,愤世嫉俗,比如说就因好友山涛推荐他为官,他怒写下举世闻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其心烈烈,由此可知。他的修养近乎仙人,同伴王戎曾慨然言‘与康居山阴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由于史书的模糊,嵇康形象在各种文学作品中被塑造的更为神秘和扑朔迷离。其中《太平广记》一篇中曾记载嵇康与广陵散的渊源。一次,嵇康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寝,起坐抚琴,琴声优雅,打动一幽灵,那幽灵遂传《广陵散》于嵇康,更与嵇康约定:此曲不得教人。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就他与此曲的惊世配合下,我倒更相信是真的。其实嵇康与《广陵散》都具有一种打破常规的美,给中国传统文化崇尚和谐平衡当头一棒,却意外在温情脉脉的传统文化长河里谱写出一番绝尘的美。嵇康与聂政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而他们的悲剧却有共鸣之处。嵇康死前,要来一把琴,于人生最后扬手弹下《广陵散》,脱离了现实的苦痛,他将自己从生的烦恼中终于解脱出来。他大胆地抒发心中所想,再无左右为难之牵绊,就此,《广陵散》净化了嵇康复杂的感情,同时嵇康也升华了《广陵散》,是它傲立于中华文明之中。”

安逸尘讲的尽兴,史密斯也兴奋的如获珍宝,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傍晚,两人仍意犹未尽,便前往一家由安逸尘提议的中餐馆。到了餐馆,二人定了个包厢吃了起来,安逸尘见周围没人,终于开口:“史密斯先生,不瞒你说,把你约出来吃饭,是有事相求。”史密斯微微瞬目,笑的了然于心:“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我便知道。刚开始只是想领略安先生古琴的玄妙,没想到后来自己都卷进去了,莫名其妙的和你畅聊一个下午,直到现在中了你的套坐在这里,给你机会说出来意。不过,我依然不觉后悔。此生能有机会与安先生度过这样一个灵魂碰撞的时光,实属天恩,所以安先生想要我帮什么,我必定不会有丝毫推脱。”安逸尘闻言有些惭愧,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此事是帮我,也是帮您。”见史密斯不解,他将森下阴谋和盘托出,末了,他顿了顿道:“国家的名声便是国人的名声,先生这么风骨清傲,必不会容得自己面子上沾得一丝灰尘。”话刚说完,没想到史密斯却怫然作色,起身告辞离开。安逸尘连忙挽留,史密斯回头怒视他道:“国家之事岂容我胡搅蛮缠!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仍何人。而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我与安先生以后再无瓜葛。”安逸尘凄声恳求道:“我并非是要先生做什么有损国家之事,只是在这件事上站在中方一边,不敢有其他奢求。”史密斯停住脚听他仓惶说完后,继续下楼。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啪啪作响,异常刺耳。安逸尘脑子停留在刚才的把酒言欢处,一时懵住,久久不曾离开。

闵茹听了他的话,思考了片刻,缓缓道:“他的意思也许只是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安逸尘恍然大悟,这时又听得森下龙一前往商州与安逸尘会面之事,二人商讨许久,一场谋杀嫁祸案应运而生。

安逸尘相信史密斯的人品,在闵茹的怀疑下坚决推动由宋智达出面证明一事。确定此事为真后史密斯大恸不已,毅然决定无条件的帮助他们。依计划他们给包括彼此在内的四人分配好任务,各在上海鄞城两地为了同一目的不分昼夜的奔波忙碌。不知不觉就到了安逸尘动身离开上海的日子,周霆琛听他要远行,惊讶道:“我也要出去办事!”安逸尘不便提及此次任务,就一带而过,匆匆离去。几天后他到了商州,与闵茹会面后具体布置起来。短暂的休息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好戏随着蜿蜒而入的豪车缓缓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广陵散》见解来自互联网

☆、玉簟沁凉3

商州使馆的人列双队站在门口迎接,森下龙一,万昱,并几个翻译及顾问在人头夹出的过道中鱼贯而入,刚进酒店,一直候于内侧的罗伯特和几个亲信立马热热闹闹的迎了上来,一边嘘寒问暖一边领着他向包间走去。双方都入席后,森下龙一见罗伯特右手边的人很是面熟,不禁多看了两眼。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也坦然回应,再次起坐向森下伸手行礼:“森下先生好。”森下也起身握住他的手回礼,语气三分怀疑七分确定:“阁下是...史密斯先生吧。”史密斯点头微笑,森下龙一大喜过望,灰灰的小眼珠难得放出光彩来,竟有些紧张:“早闻史密斯先生琴技出神入化,鄙人也曾有幸听过几回,没想到今日在这种场合可以遇见,当真是荣幸之至!”史密斯却没太多回应,依旧淡淡笑着,敷衍几句便坐下,森下有些讪讪,罗伯特赶紧离席赔笑着解释道:“史密斯是我故友,当初我们还是搭同一班轮船来的中国,却因工作关系,一直分隔两地,至今有八年零五个月了。没想道前几日他却来找我,我们...”他看了一眼罗伯特,继续道,“我们促膝长谈几乎几夜未眠,今日便让他也来,一起接待森下先生。”森下闻言知道他是怕自己这方吃了亏多找一个人参谋,心中很是鄙视,但并不显露。见桌上铺开的山肴野蔌奇珍佳酿好不丰盛,寒暄过后大伙立马招呼着吃起。

森下史密斯都对中国美食有着浓厚的兴趣,今日宴席又由西蒙全面负责,将重点放于尝鲜,二人自然是更感新奇。酒过三巡,彼此一步一盘算的态度也渐渐放松下来。森下趁着兴头起身向史密斯敬酒,将日英合作的具体细节,如何通过经济权控制上海进而得到上海,以及最终向全中国投放鸦片等娓娓道出。

因宋智达与史密斯之前再三强调抓紧利益分配一事不松口,罗伯特便对森下提出的所有涉及到利益之事犹为关注。听他讲到鸦片收入日英仍旧三七分,好心情登时散去了大半,皱眉道:“英国在此事上几乎揽着国际全部责任,付出的多必然要得到更多,况且你们也只是提供一个推销途径,拿三分于理不合吧。”森下龙一一愣,但好在日方之前就明确强调重点在领土,而非一时分益,便没太多争执,同意变为二八分,罗伯特心中稍稍缓和,便问森下事成时候上海怎么划分。森下凛然,唤侍从拿过地图,用笔头从上海版图的底部滑了一道圆弧过去,换手指着那块不足五分之一的领土严肃道:“交口这块最富裕的土地,归贵国,先生决定怎样?”不及史密斯答话,宋智达却拍案猛地弹了起来,眼中燃着的雄雄火焰似要溅到他身上来:“您也太会打算盘了,当我们罗伯特先生好糊弄?鸦片收益不过是蝇头之利,我们英国岂会在乎这些。真是生钱的是上海这片土地!敢问森下先生,按您的计划三年之内占领上海,您还会用鸦片生意压榨您的新国民吗?那到时候我们得到什么?您坐拥上海几乎全部土地,而我们为了这微末一隅继续顶着国际轮番,最高外交官天天赔笑道歉满世界乱跑。所以您好意思说这是‘合作’?”森下冷冷扫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挑拨,递了个颜色给万昱,自己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张纸巾擦拭金属勺。万昱会意,起身冷冷道:“先生对英国的考虑真当是无微不至啊,我差点就要相信了。不过,您先剥了您这张中国人的皮再说。”这时西蒙也在旁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宋先生似乎之前就对贵邦有所偏见了。”“嗳嗳,”罗伯特心下虽郁结,但还是出言维护自己的爱徒,“宋先生早已入了英国籍。他对英国的忠心,不必怀疑。”

万昱冷冷瞪了宋智达一眼便作罢,西蒙却又鼓鼓囊囊的小声絮叨着什么,宋智达立刻火炭般与他吵了起来,紧接着万昱也加入,一时间火药味呛得几乎可以熏死人。罗伯特心中烦恼,却又不好意思打断。史密斯、森下龙一静静地吃着美食,如看戏般冷眼瞧着。很快宋智达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森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好心帮他解个围。

他看向罗伯特,郑重道:“首先我要强调,关于国际舆论,不单是英方更有日方在担着。所以刚才那位...朋友所言太过偏激,希望不要影响到睿智的罗伯特先生...”宋智达却又不依不饶,立马回击,不过语言却明显经过组织:“我不懂您什么意思。您说贵邦也会负起国际诘难,您尊敬自己的国家,想把它抬到一个能入列国眼中的位置没有错,可贵邦的地位不是您想抬就抬就会变高的,贵邦的势力地位就摆在那里,一个小小岛国,一个地震说不定就举国覆灭,总是扬言要占领中国,可中国一个省的人一人一脚就能踩死贵国的全部国民。这样的国家,您谁会把他当回事?也只有贵国国民被天皇洗脑的自卖自夸,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叫嚣,真是笑话!”

日本人对天皇有着绝对的敬仰,丝毫不能忍受有人对天皇不敬。森下本知道他是故意,可是他句句挑战他底线让他再无耐力忍受下去。“哗”的一身,一抹寒光闪过,森下龙一一怒之下竟拔出武|士|刀架在宋智达脖子上。灯光打在刀锋上泛出凌厉的银白,顺着刀刃一脉流过,刺入了每个人的眼。刀锋贴在他裸|露的脖子上,隐隐已经割破了一层皮。宋智达却毫无畏惧,高傲地直视他:“干脆您说,是日本强大还是英国强大?”森下不语,超过极致的愤怒让他再无法说出违心的回答,虽然他明知道应该怎么做。见他拉风箱似得睁大鼻孔喘气,胸膛起伏的似乎随时要爆裂开来,知道他是在强忍着怒气。宋智达见势火上浇油,仍不顾性命地继续逼问,吼声如森下涨红的脸一样炽烈,使得森下不能再回避:“是日本强大,还是英国强大,说!说!”话未吼完,森下握着刀的手阴冷一转,刺耳的血肉分离之声一下子打破僵局。一片热血扬出悲壮的弧度高高抛了出去,跨过大半包间,依次淋过每个震惊着的人。果真太过决绝的音调只有用断裂才能收尾。森下狠狠抽出刀后,宋智达的头颅失去了平衡,顺着光滑的横截面向后歪去,吊在还连着的后半边颈脖上,锦匣半启似的张开赤|裸的血肉和被割断的管道一类器官,鲜红红触目惊心的一片,间或有血从肉的纹路中渗出,盈在肉的纹路上,远远看上去又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在座的无不抚了一下自己脖子,发现完好,居然都生出了几分庆幸。在这番变故冲击下,罗伯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一下那人溅在自己身上的鲜血。接触到的滚烫的触觉一下灼醒了他对那得意弟子的回忆,多么阳光,热情,活力的一个人,刚才还眉飞色舞的指点江山睥睨苍遒,此刻居然化成这样一副血肉模糊状,死在他的面前。他猛地瞪向那个罪魁祸首,硕大的眼球若不是暴出的血管连着,下一秒就要蹦了出来。他边歇斯底里的呐喊出来,一只手契合着他吐词的节奏扣击在桌上,随着语调越来越重越来越急,要将木板扣穿,罗伯特整个人都有时时刻刻扑过去将他噬碎的趋势,他腾出另一只手疯狂的指向森下龙一,对身边侍卫喊道:“把他给我杀啰!”一时间所有人被这不是常人的嘶吼声震醒过来,立马举枪相对,双方行动一致的将场面冰固僵到极点,唯有气血的热度伴着血腥味在此间丝丝流淌。

这时闵茹终于扭过了头,悄声顺着墙壁的凸处一个一个缓冲跳了下去。她携着之前杀死日本守卫后夺过的两把枪,悄然奔向五里桥旁的一座碉楼,跑上四楼找到埋伏已久的周霆琛。借着冷冷月光他们目光交汇了一下,便已知结果。闵茹一边递给他枪一边与他同样的伏在楼板上,将从森下手下衣服上撕下的碎片随手扔在一边。

窗外夜色迷离,偶尔闪过的几个星转瞬及逝,月亮像是被什么啃过一样,一个狠辣的牙印后怯弱弱的只余一小半身子,随着夜色的推移,那月亮被逼得越发单薄了,像是逐渐逐渐被啃噬尽了一样。安逸尘注意到女子的异常,小心翼翼的问她怎么了。似被男子突然间唤回了魂魄,她一直梆着的身子猛地一阵哆嗦。她缓缓转过头,凄切的看着安逸尘,一字一顿颤抖着道:“宋智达死了。他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他是故意的。”安逸尘闻言也是一惊,突然余光中瞄到外面有车灯闪过,他提醒闵茹,二人均立马锁住心神。

☆、玉簟沁凉4

待车驶到可在他们攻击范围内,二人以极其优越的目力对罗伯特之外的地方猛射一通,连番霹雳的子弹一瞬间将车逼得停下,很快车内保镖发现刺客来源,竭力保护着罗伯特硬是是九死一生冲出了这片火海。枪林弹雨后车内人惊魂未定,怕还有埋伏,转入一道巷子后赶紧下车就地躲避,由最后一个保镖继续开着这车转移视线。罗伯特搂着史密斯进了一间民居求宿,直到第二天,商州使馆派人护送二人回去。

终于安全后,罗伯特震怒之下派人彻查此事,在枪手埋伏的碉楼处找到一块衣角碎片并几个蛋壳。经验证,子弹型号是森下手下同一配备的那种,衣服碎片也与那晚他手下的穿着吻合。宋智达那满是鲜血的熟悉面孔并着昨晚的耻辱经历一瞬间涌上了脑袋,他猛地一手拂下桌上所有东西,玻璃瓷器砸到地面发出玉碎般刺耳的声响,西蒙闻见动静赶紧跑来,跪在地上拉住罗伯特的双手急切道:“此事不一定是森下先生做的。你想,他如果将你杀害,那英方决定不肯与日本合作了呀!他没有动机呀!”罗伯特一掌捆在他脸上,把他扇倒在玻璃碎渣上,吼道:“他都可以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亲信杀了,还怕暗中杀我?”这时史密斯坐在一旁悠悠道:“森下若杀了罗伯特先生,那大约就是‘罗伯特抱病身亡,爱德华(西蒙)临危受任,推动日英友好’吧?”史密斯的话点醒了愤怒的罗伯特,西蒙自知大限将至,惊恐的望着发抖着就要发作的他,连背上碎片刺入肉中的痛都忘了。罗伯特猛地一指袭来,像昨日指向森下那样给西蒙判了死刑书。他如野兽般狰狞着愈加发狂的嘶喊,似要把森下给他施加的侮辱全书发泄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人身上:“杀了他!杀了他!快!”

护卫拖走绝望着喊冤的西蒙,拖过的地方留着数道鲜红的狰狞的血迹,一如此刻滚在罗伯特脑中的怒火。反应过是史密斯的功劳后,他忙起身向他道谢。史密斯却淡淡的起身,并不理睬,垂着眼睫道:“我要走了。”听他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宋智达却一瞬间忘了刚才所有烦恼,脑中眼中只余他静默单薄的身影。他一把抓住他,手指抚过他脸上残余的若有若无的血痕,柔声道:“都怪我不好,让你被我拖累犯了这么大的险,你这么洁净,从来不曾见过什么血腥的场面...你先离开一阵也好,森下龙一还指不定又要对我做什么。等这次风波终了,我再派人接你来。不,我要向上申请,把你调到我身边来。”他又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语气更加温柔,“我再也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了。”与他的真情表白相对,史密斯却依旧冷冷站着,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等罗伯特说完了后一下抽出手,仍旧不看他,声音清泠不似凡间所有:“我不会再来了。约翰,你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专注于艺术的你了。你为了名利,抛开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踏身于虚与委蛇的官场之间,又因艺术出身处处畏首畏尾,懦弱的连身边人都保不住,却又急于想证明自己的热血,只能发狠报复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这个人,魄力不足头脑欠缺,而唯一擅长的音乐也随着你日渐堕落的灵魂而猥琐无比。如今的你,真是处处可笑。”

说完,史密斯居然微微一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罗伯特在他身后,原本高大的身材却突然间显得那么萧索脆弱,似乎风一吹就会散成碎末飘走一样。商州多山水,使馆正前方几百公里外便有一道山脉连绵的舒展过去,有一道碧水伴山而生,阳光泻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滑出金色的涟漪打上青山,湖山相映,好不秀丽。从前他学过中国的一句古诗,背了许多遍都记不住,不知怎么现在却浮现在他脑子里,一声一声反复回响,似在嘲笑他,他不觉揉了揉头。他不由自主的开口重复到:

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刺杀过后安逸尘与闵茹立刻撤离现场,回到之前定好的旅馆住下后,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地伸出右掌击掌庆祝,手掌第三次相合后安逸尘却五指顺着她的指缝抓了过去。闵茹疑惑的看着他,安逸尘却温柔一笑,似有几分怜意,款款宽慰道:“他的人生如他所讲支离破碎,就像冬夜里的流浪者,明知时刻会有反噬的危险却还是不断加柴火中取暖。因为他明白没有身后身,只能进,不能退。我想,是他真累了。为国而死,脱离一切苦难。当刀挥向他脖子的最后一刻,他是幸福的吧。”闵茹愣了愣,似乎有所感悟。她看向他,旋即释然的笑道:“是啊,生与死,我们都很有心得。”

第二天接到史密斯的消息,言此次挑拨已经让罗伯特与森下势同水火,他便先行离开商州。计划的成功在他们预料之内,不过只有史密斯确切的报告才能让他们真正放下积压在心头上的重担。但史密斯的突然离开让他们便彻底失去了罗伯特那边的消息,而这无可奈何又在分外明显的提醒二人宋智达的死亡。这样拂之不去的郁结很自然的将矛头指向任性离去的史密斯身上,果真见闵茹眉间隐有不平之色,他赶紧劝道:“史密斯此番帮助我们本就是意外之喜,以他的不涉世事的处事态度,已是我们做了许多牺牲了。”闵茹细想也有道理,可骤然失去的迁怒的对象,她更加难以排遣。安逸尘见状丢了一件衣服到她怀里,震醒了正在发呆的她:“快收东西准备撤了。”很快二人收好东西,各自开车离去。尽管闵茹的忧愁有些扰乱他的心智,但计划第一步的大成功带了的成就感此刻令他倍感开怀。

商州的景色极美,而他终于有时间和心静去好好欣赏一番了。只见车驶过的周围满眼碧水青山,烟云缭绕,无形的细风被声音出卖,可以探知是扑过挡风玻璃,散成两半向后滑去的姿态,似要将那鸟语花香递到他面前一样。秀景通过他的目眶,潺潺流入他的心间,他触手皆是自然的魂魄,不自觉抬了抬手,轻盈的几乎有种飘然欲仙之感。沿路的景色混然天成,所以鲜少艳色,通天的鹅黄嫩绿烟灰柔粉钴色,每一步目所及处皆有洞天之妙,他眼花缭乱几乎诧绝,所以就算有一辆熟悉的车与他擦肩而过,他也没有在意。驶到常宇山脚处,他偶然瞥见山坡上居然还有一片盛开的桃林,无数的柔粉重叠在一起,视觉的丰盛刺激着他的大脑,竟移不开目光,不由得打了个转顺着山路闲闲绕了上去,开门要下脚,见满地皆是殷嫩的花瓣,心中爱怜,怕玷污了这梦幻中的春日,一时间竟无从安放已探出一半的脚。他垫着脚尖,只往那空隙处踩去,好不容易近了树腰折下一只桃枝,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下山离开。继续行路,扑面而来的精致玲珑继续兴致勃勃地拨撩着他的眼。

因为不知此时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有这么鲜少的欢愉,他孕育出的笑意融融与商州的暖阳相映生辉,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断他。

常宇山的另一边是索山,它们属于同个山系,以幽鸣涧为界,各领一方风骚,就像他们俩一样。周霆琛伏在索山脚的丛林处,等待森下龙一的出现。终于那追踪了一半的豪车出现,似被这美景耳闻目遇的都浪漫开来,它的姿态娴雅而祥和。周霆琛微微扯了扯嘴角,拉动套筒窥好时机,时刻准备这打破这山内山外的虚假和谐。他扣动扳机,“砰砰”枪声响起...

今日一早商州大使馆发出气势汹汹的电报,质问森下为何刺杀罗伯特大使。万昱不答,立马出动留在商州的所有人员前去营救先行一步的森下龙一。

十点接到消息,森下龙一回上海途中被上海军阀势力伏击埋伏,生死未卜。

三日后又接到消息,森下龙一命悬一线时被赶到的万昱相救,此时以移入上海医院进行救治。万昱专门打电话来感谢。

罗伯特思量许久,虽很痛恨森下,但仍实事求是给政府上报情况,说明此刺暗杀者另有其人。但因史密斯之故,发誓此生与森下再无瓜葛。

森下康复后,因刺杀自己的是黑鹰,并且沈之沛与自己过节很大,便认定此次自己与罗伯特遇险皆是沈之沛所害,发誓不杀沈之沛不罢休。

至此,安逸尘闵茹的任务和周霆琛沈之沛的任务,统统彻底失败。

☆、玉簟沁凉5

晚间周霆琛回到家,见安逸尘仍没回来,原本因任务失败而压抑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像是在打发时间,他到了杯茶发呆着一口一口抿了下去。杯中瓷青的液体将要尽时,听到门外有钥匙插入锁眼,金属细微的扭动之声化为木门的震动声,砰砰,砰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那人终于回来了。

推开门,一幅周霆琛坐在对面,呆呆望着他的画面猛地猝不及防地腾了出来,他本能将东西藏到身后,看着那人,并不言语,隔了好久才装傻似得突然咧开了嘴。周霆琛本对他不能在他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而微有埋怨,见他如此神神叨叨更添了几分怒气,他跳下椅子走过去一把拉过他的手。安逸尘虽知藏不住,但还是不情愿乖乖交出,不过到底经不起他的再三拉扯下。一不留神,东西“唰”地被抽走。周霆琛惊讶的盯着手中桃枝,翻来覆去,并无异常,硬要说最突出的,那便是枝上零星的吊着几团蔫了的桃花给之笼罩的几分死气。他不禁皱眉:“这是什么?”安逸尘神情有些尴尬,抢过桃枝随手扔在了门外。见周霆琛疑惑的眉头又皱深了几分,赶紧摆摆手,道出实言:“我一直想送你一只桃枝,本想和你一起在桃林赏花时当面折一只赠与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挨到现在,昔日如胭似霞之景却不复在见。前几日偶遇一恍若世外仙境,竟仍有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灿烈桃花,我想到你,便折了一枝下来,路上甫有机会便用湖水浸润一番,好生呵护,没想到到了你面前,还是成了这副模样。我想着这样丑陋的东西自然不能给你,但可以留在我身边,做个念想。”说到后来他的表情愈发怅然,语气也随着这回忆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周霆琛没想到他对自己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听的发愣,不禁感到歉疚,想了想,算是安慰的说道:“今年谢了明年又会复开,那时你再送我,又不迟。”安逸尘却猛然抬头看他,目光竟有说不出的凄厉悲凉。周霆琛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再凝神细辨时,安逸尘却自嘲式的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从前我也常常以为会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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