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琛不答,转了个话题:“前几日我也瞧见有一处地方桃花开的浓烈,可见就算到了夏日,也还漏着许多春光的。”安逸尘闻言来了神:“哪处?”周霆琛想了想,道:“一座小山的山腰处,我去商州的时候看到的。”说完之后他瞬了瞬目,舔了舔嘴唇悠悠看向安逸尘,刹那间被他死灰般的面色吓了一跳.他反复思考刚才的话,还是没发现哪里不对,只好补充道:“将军收到森下龙一秘密前往商州之事,命我趁机将他暗杀。不想半路他们发现有人跟踪,便处心积虑甩开了我。于是任务耽误了几天,再找到他时,他在旅馆和人商议返程之事,听得森下他们几人先行一车,其余人留在商州处理什么事物,便赶紧埋伏起来。拦截到森下车后我射穿了轮胎,击毙了除森下外的所有人,就要得手时,那边像是得到消息一样,突然涌出不少人马前来解救,我只好撤退。”
安逸尘闻言,神情越发恍惚的不可捉摸,明明是看着周霆琛,目光却像是中断在空气中,没有焦点,没有生气,仿佛听到世间最恐怖的事。模糊在闵茹三言两语中的宋智达的鲜血...史密斯放下身段做出的牺牲...闵茹焦头烂额的大半月未眠...最后是数万国人颓靡在鸦片中,被列国踩在脚底践踏蹂|躏的灰影...似是有一团酽墨自上方滴入空白如宣纸的脑袋,迅速洇成一片,渗开的墨迹突然变成狰狞的血红,一边嘶吼一边滚滚灼烧,他脑袋热的就要爆炸...
猛然间周霆琛的声声呼唤累成了一个极点,他在最后一声中终于回过神来。像是刚才噩梦中惊醒,一时间血腥斑斓的画面仍萦绕在他脑子里,他大口喘着气,还是惊悸不已。休整了会他回过神来,澎湃散去后只余一丝绵稠的苦涩。是自己一开始就刻意绕开这个话题的呀...为什么,他不等周霆琛把他说完...明明他的下一句话,肯定要提到目的地了呀...又怎么会闹得现在这样彼此将彼此败毁...
无尽凄凉充斥满了他的胸膛,千言万语化作嘴边一缕苦笑,也只能苦笑苦笑解嘲罢了。不理周霆琛的疑问,他将所有难堪咽在肚子里,他沉寂着,周霆琛等待着,一时间空虚落寞包围了他们,猛然意识到这点,安逸尘想了想努力憋出了一句生硬的话。虽是真情,但此情此景听来却倍感怪异:“我爱你。”周霆琛闻言很不自在,见他扯开也不追问,张开手臂顺着他的话滑入他的怀中吻他。安逸尘很快回应,一边焦灼的汲取一边推搡着他进入卧室。两人的急于遗忘使得他们的欢爱尤为浓烈,一番昏天黑地地颠鸾倒凤之后,他们终于忘却了所有,只记得枕畔之人,和他们依然紧紧相扣的十指。
电话嘀铃铃的响起。他走过去拾起听筒放在耳边,电话那人的汉语有些怪异:“该把她用起来了。”他闻言猛地一惊,竟有些舍不得。须臾才涩涩的开口:“森下先生,请您放心,我们洪帮从出过差错。”
☆、玉簟沁凉6
第二天醒来,什么烦恼都消失了。他发现他的手一直搭在周霆琛的胸口上,赶紧撤了回去,生怕太久的压迫把他胸肺压出个好歹来。周霆琛却在半梦半醒间摸索起那片热度,寻得后依旧拉着往自己身上搭,安逸尘见状不由得噗哧笑了出来,一下惊醒了周霆琛。
见周霆琛一副像小猫般戒备的神态,他爱怜的笑了开来,伸了只手抚住他的脸庞,拇指摩挲起他眉间皱起的纹路。在他一遍一遍专心的轻揉下,周霆琛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卸去了防卫软塌下来,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翻了个身又裹进被子里睡去了。安逸尘撑着头凭在榻上看着他,过了好会儿见他仍没回应,索性掀开一角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挪进了些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凑到他脖子里深深吸了起来。周霆琛的味道非常好闻,是淡淡沐浴液的香味和他的甘洌的体味,因得周霆琛独特的习惯,于是他在选沐浴露上对味道很是讲究。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开来,把头埋得更深,轻轻咬了咬他的脖子,他的味道裹在舌尖打转,一圈一圈被沉淀分出了好多层,他闭着眼细细层层品味起来。到最后一层时,他突然睁开了眼。他现在脑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没有辨错,是,冷清...对,是冷清...这时周霆琛睁开了眼,用肩顶了顶他:“你做什么。”安逸尘有些怔怔,突然觉得心累到了极点,一下子脱口而出:“今天陪陪我好不好?”周霆琛从未听过他有什么任性的要求,闻言立马猜到他心中必是烦忧到了极点,不自觉软下了语气,柔声问他发生了什么。安逸尘沉默了会,只是道:“我好累。”轻轻一句话,却如万斤沉重的名斧,他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都在这势如破竹的劈砍下轰然坍塌。几乎是一瞬间,周霆琛已经做了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陪他度过一个完整的一天。毕竟他们之间,不知怎么,似乎越来越远...
“好。”周霆琛依旧背对着他,不看他,但从不代表他不在感受他。安逸尘闻言,一下扫去了阴霾,喜不自禁地又啄了一下他的脖子。周霆琛转过了身,柔情似水的眸子立马荡漾入他心波,他挑眉,像是泛起一阵波澜:“所以你想,怎么度过呢?”安逸尘道:“下棋,品茶,饮酒...或者就这么躺着,聊聊天也好。”周霆琛觉得有些无聊:“那你给我弹琴吧!”没想到安逸尘却立马拒绝,须臾又和声解释道:“那把琴不配给你听。你要听,只能听我们的九霄环佩。”周霆琛虽有些不悦,但也只是小声嘟囔着:“那你何必买那琴呢?”安逸尘不答,但将手从他衣角探入挠他肚子,周霆琛痒的上窜下跳,连哭带笑地叫了起来,一瞬间欢声笑语荡满了屋子,许是笑的太用力,很快,他们就累了。
书房门的锁有些松动,时常会不自觉地弹开来,吱呀着开一小角,门里藏着的秘密都泄出去了也不知。午间吃了饭后,周霆琛洗了手出来,见书房门虚掩着,知是安逸尘在里头打电话,便轻敲敲的走过去想帮他关上门。刚停住脚将手搭在把手上,一声突然高起的话语顺着着缝隙猝不及防的传了过来。周霆琛本无意探听他的秘密,但那句“我实在没有办法跟沈之沛交流”却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张大耳朵,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在他极度紧张下都能化成锤敲打着他的心鼓,近乎死寂的空间下一秒延伸到了一分的长度,他越发焦灼。等了会儿他还是什么也听不到,着急之下猛然回过神智,他对刚才的念头感到无比可耻,便想疾步离开。然而手还搭在那把手上,关又不是,不关也不是...他不自觉又发起了呆,突然间里面传来的“我们再也禁不起失败”这句将他击醒,他实在不敢再听到什么,撤了手匆忙地逃开。过了会儿安逸尘表情郁结的走了回来,见周霆琛躺在床上看报,走过去推了推他:“嗳嗳,刚吃了饭就躺着不好。”周霆琛却好像早憋着一把火,他一推搡正给了自己发泄的机会。他立马直起了身,忿忿道:“还说要我陪你呢,结果自己不知道和谁打了半个钟头的电话。”安逸尘闻言僵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像乍暖还寒时融化开来的水波,一圈圈荡着涟漪拍打着周围的浮冰:“都是工作上请个假,你不是也给沈之沛打了许久的电话么。”周霆琛从他反应中找不出太多端倪,见他言语又提及沈之沛,有些不自在,便一时无言。安逸尘突然来了兴致,脱鞋上了床将单手他禁在床头上,挑了一边嘴角邪邪的笑道:“别以为不我知道沈之沛对你什么心思,他虽有了你前几年,但你的未来全是我的,并且我能对你做的,他永远也做不了。”周霆琛却没他那番情趣,闭上眼狠狠推了一下他的小腹,待他吃痛松开了手才睁眼,无奈道:“你跟他叫什么劲。”安逸尘没听出来他无意中漏出的意思,仍是笑意盈盈的对他做那沈之沛做不了的事。
周霆琛突然有些嫌烦,绕开了他坐在床边发起了呆。安逸尘见他这样,隐约猜到他听到自己的电话,可却也不提,压在心里,只留满腹误会徐徐揣度着自己。可周霆琛就算问出来又能怎样?自己无法解释,又会是更多的误会。滚滚悲凉突然从天际涌来,漫住了他世界,任由他溺在其中。于是他不禁有些庆幸,然而他们的这份默契却让他不知不觉鼻头有些酸涩,他抱过了他,把头抵在他的背上,一行无声无息的清泪刚滑下便濡湿了那人的衣衫。阳光透过窗棂打了进来,过亮的光曝的这一室更加沉寂,满室只闻得安逸尘一声幽幽的叹息:“对不起。”
☆、玉簟沁凉7
夏至之后,是周鸣昌的五十岁寿辰,周霆琛已有躲了他许久,今日却不得重新面对他,和那种生活。安逸尘知道他的烦忧,便出言道:“我在这儿等你,你回来我才睡。”周霆琛闻言一颤,想到不管怎样生命里还有他一直陪着自己,暖意流淌出来涌上心头,他回身搂住他脖子深深吻了起来。缠绵了一阵后着实已晚,他狠狠心,终于开车离去。周公馆一别几月,周霆琛下了车看着,却觉得再过十几年都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推开门,还没迈出脚,周父突然冲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他的手,不停嘘寒问暖起来。久违的脸在眼前生动的晃了开了,与记忆的那番模样重合。掌心相触的一霎那,周父如炭火般烫人的温度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轰然间他脑中嗡嗡作响,这个地方给他的无数黑暗回忆滚滚逼来,压得他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的扶上了栏杆,而周父仍紧紧拽着他的手,他试着推开了几次,可那人不知哪来的蛮力与执拗,硬是不肯松开。周霆琛只能投降,有气无力道:“你这样我没法换鞋。”周父才“哦哦”地松开手,又蹦达着去鞋柜翻了双鞋来递给了周霆琛。
入座后周父叽叽喳喳的问起他的近况,过了会,周父听的出来周霆琛语气敷衍,便不满的叫了出来:“你这儿子怎么对你年迈的父亲这么薄情!爹这么久没见你,有那么多话想跟你说,结果你却...唉唉!”周霆琛听着心中也不是个滋味,终于缓了缓语气:“爹,我只是被吵得头有些疼。”周霆琛从小就有习惯性的头疼,遇不得吵,也没法照太久的阳光。可偏的周父一说起话来便喋喋不休闹个不停,闻言,他有些赧然,立马讪讪笑了起来:“爹的错!爹的错!来吃饭!”
周霆琛暗自叹了口气,随手尖了个东西搁嘴里嚼了起来。一时间二人无言,在如此可悲的空虚下他更加清醒地想起他的安逸尘,那人以从未有过的明艳跃动在他脑子里,让他不知不觉陷了进去。他在周公馆的生活就像一段讽刺,所有人都装的热热闹闹,然而就像大人冷眼看着孩童的把戏,一眼就能看到那苍白底下的止不住的悲凉;而他与安逸尘,皆是喜静之人。因周霆琛易头疼的毛病,便特意在家中遍地铺了厚达数寸的氆氇毡,人寻常走在上面,几乎无声。他们常常并排坐在床沿上,赤脚踏在那氆氇上,绵软的茸毛轻柔的揉着他们的脚,似乎一直挠到他们心里去一样。他们微微侧过身,看着彼此,无限情意但透着那眸子便能叙叙淌出,漫过心际,心中柔暖的就要融化开来。
收回了神,他咽回刚刚溢出的笑意,随口问起周鸣昌的起居,父子俩气氛这才缓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周父问道周霆琛什么时候回来住,周霆琛模棱两可道等一段日子,周父又问他现在到底住哪儿,周霆琛顿时警觉,见他没有别的意图才缓缓开口,依然答是朋友家。而具体是谁,再怎么问也问不出。周父有些自讨没趣,舀了一勺鸡汤喝起来,见周霆琛碗中空空便抢过他的碗要帮他盛。周霆琛伸手拦下,一字一句道:“别给我舀,里面有香料,我在戒毒,吃不得那个。”周父闻言,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原本流畅的画面被强行截了个画面下来,周霆琛见他仍保持着弯腰一手持碗一手搭在勺柄的姿态,越看越觉得那人拱手缩背,越看越觉得那人形容猥琐。他心中膈应的也吃不下饭,搁了筷子站起来,以一个儿子最后一次的孝心道:“我在戒毒,快要成功了。我劝您也一起戒吧,您抽的这么厉害,迟早会死在这上面,就算活着,也不像个样子。”
周父闻言愈发不敢相信,直愣愣的盯住他,瞪大的眼珠在周围枯木般的皮肤的衬托下,竟似下一秒就要蹦出来。突然间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猛地一下扑到周霆琛身上,鼻涕眼泪纵情的蹭湿了周霆琛的衣衫,大恸道:“儿子啊,你让我戒毒是要了我的命啊!从前你娘在的时候,合尝不规劝我,我也依她戒了几天,可毒瘾发作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被撕裂一样啊!现在你爹老了,真的经不起折磨了,你就放过老爹吧...”他又想到了什么,抹了抹眼泪睁着污浊的眼悲悯地看着周霆琛道:“儿子,你怎么受得了那种苦啊!一定忍的很辛苦吧!居然这几个月一口鸦片的香味都没闻过,那番销魂蚀骨的滋味,啧啧啧...”周霆琛本听他提及母亲,心中柔软了几分,而听及后语,仅存的亲情轰隆一下彻底荡然无存。他挣开他的手,冷冷道:“坐回去吃饭吧。吃完了我就走。从今以后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每个月我也照样花钱养着你,你还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不过你活你的,我过我的,彼此再也不要联系。”
周鸣昌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怯怯道:“你母亲走的那天,嘱咐我父子俩定要相依为命...”周霆琛见他为了他龌龊的私心再度把母亲搬上来,更加反胃,不及他说完便打断:“你现在有房子有仆人有鸦片,和他们相伴不是更好吗?”周父一时被噎的无言,默默坐在吃了几口饭,半晌悻悻道:“我去撒泡尿。”他的粗鄙差点逼得周霆琛呕吐,口中佳肴似乎也染上浸上了一番骚味,如果周鸣昌与他只是陌生人关系,那他顶多觉得那人恶心。而偏偏自己却是那样的人生出的儿子,尽管他极力洗脱这层身份带给他的羞辱,但看到周鸣昌那嘴脸,他就不可遏止的觉得自己也带着他的臭味,自己也是那样恶心的人。看着周鸣昌进了卫生间,他不停用“安逸尘还在家等着他”来麻醉自己,灯光一簇一簇朦胧的闪着,金色暖红熠熠肆虐,他不自觉散开了焦点。这时侍在外围的黎邵峰信步走到了厕所旁,突然被门缝里探出的凶相毕露的眼吓了一下。他急忙捂住嘴,见周霆琛发现,在周鸣昌的示意下一闪晃进了厕所。黎邵峰不算高,但在矮小的周鸣昌面前竟然高出了一大截。周鸣昌不得不掐着他的脖子按到自己耳边,狠狠道:“去我房中拿一袋鸦片混入海参汤中,务必要溶解到一个颗粒都没有!”瞬时间黎邵峰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无可遏制的头皮发麻。见他一副没见过事的样子,周鸣昌不由得一阵嗤笑,松了松语气,继续道:“我们要不是抓着他吸鸦片的把柄,还能牵制住他?他到时候没了鸦片的束缚,想去哪儿去哪儿,由得他怎么任性怎么来,到时候我们怎么办?跟着他喝西北风?”黎邵峰怔怔,半晌才言:“可少爷毕竟是您的儿子。”周鸣昌闻言冷冷道:“不过是前半生他利用我,后半生我利用他的关系。”
很快周鸣昌哼着曲子回来,好像在叙述刚才的过程有多畅快一样。周霆琛并不理他,努力让食物填满他的脑袋。过了会黎邵峰端着还翻着气泡的海参汤上来,周鸣昌指了指,殷勤道:“海参汤,没放任何香料,特意为你煮的,尝一口吧。”周霆琛此时已决定不再与他说一句话,便机械地舀了一勺喝了起来。汤入嘴的一霎那,香味猛地冲进了他的脑子,他一个激灵醒了神,不由得多吃了几碗。汤汁顺着食道缓缓淌着,渗入了他每寸血管;而芳香萦绕在他身边,他遍身沐浴香甜,每一个毛孔酣畅都极力吮吸起来。周父看他吃的欢快,自己在旁看得也欢快,不禁出言问道:“好吃吗?”周霆琛被吗啡支配着,连黎邵峰刻意添进的一大勺盐都没尝出来,他一边扒着,一边机械地点了点头。
窗外已夜幕低垂,周霆琛辞别了周父,出了门,夜间清凉的露气迎面扑来,想到终于可以回到那个人身边,脑袋晃晃的不觉有些薄醺之意。夜路宁静的像是一片静谧的湖泊,蜿蜒的车如一泊小舟,淡淡的划出了道水纹来。终于进了门,他脚步居然有些虚浮,像是踏入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待见到从房中迎出来的安逸尘的一霎那,所有委屈苦闷都无所谓了,他微微扯了个笑容,身子一软,竟瘫倒在他的怀中。安逸尘一愣,将他搂稳了,才拍拍他的头,轻声道:“累了吧。”周霆琛本柔顺的点着头,瞬时间胃中食物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他一把推开安逸尘,冲到卫生间,拚尽最后一丝理智打开水龙头,再也承受不住呕吐下来。门外安逸尘只听得水哗哗冲下的声响,得不到回应,焦急的拍着门,恨不得登时冲进去看他情况。可他知道为了周霆琛的尊严他无论如何都得忍着。门内终于安静下来,安逸尘紧紧贴着门调动每一个毛孔探索起他的动静,突然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他一时失了重心,待站稳,却见周霆琛低垂着一副煞白的面孔,唇上也泛出了青白。他赶紧搂住周霆琛,着急地问道:“怎么会这样?”周霆琛定了定神,平静地看着他:“我没事,今天吃多了,怕是晕车吧。”晕车是一方面,但周霆琛知道更多的是周鸣昌给他的污秽和他自己给自己的恶心。他不愿这种情绪外露在那么洁净的人面前。安逸尘也不追问,连忙照顾他上床睡觉。转身离开时周霆琛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绝望的拼尽了力,手拽的都隐约可以看见皮下森森白骨。好似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跟稻草,他眼里迸发出一线微弱的火光,呢喃道:“别走。”
☆、玉簟沁凉8
周霆琛今天发现沈之沛看他的神情很不一样,平时冷静到面部永远波澜不兴的沈之沛,今日的眼中居然繁纷复杂,低沉沉的眸子中有无数东西不安分的闪动,周霆琛皱眉辨了会,而然那些东西如波穀荡荡,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暗流滚滚...这么盯了半晌,回过神后忽然意识到什么都没看到,不觉心中也有些空落。再细细回想,只觉得那眼神深邃的像是被世事戳出了千疮百孔。他不禁开口询问,沈之沛只是否认。到第三次发现沈之沛又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之后,他忍无可忍地低声吼道:“将军您到底是怎么了!”
沈之沛一愣,伸了只手本想挥挥作罢,可摇了半节他却突然想通了什么,坐正了身子,用灼灼的目光逼视着他的眼:“前几天你去安裕时,安逸尘也一道去了?”周霆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本想解释,突然明白了他的异样多半是他已经猜到他和安逸尘的关系,再解释也是欲盖弥彰,想到这里不由得耳后一热,几天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
梅林的老家就在安裕,前几日梅森回家探亲时无意发现有人将疑似鸦片的东西藏在码头,沈之沛思量后觉得事关重大,让他继续探听,等周霆琛到了后再动手。他们俩到了后却暴露了踪迹,鸦片迅速转移,周霆琛安逸尘无奈之下只能先到梅林家休息一晚。那是一座老式的南方土楼,标准的两层构造,墙体老化的将砖块的砌合痕迹都暴露的一清二楚,屋瓦上滴答的渗着昨夜雨后的积水,有的落在门口,有的打在家中。梅林讪笑着解释是精神不好的老母死活不愿搬家,这才一直住了下来。跟着梅森转弯要上楼梯之时,周霆琛衣摆突然被谁拽住,他下意识就要会身一脚踢去,安逸尘赶紧按住了他,示意他往那方向看,周霆琛这才注意到花褐色老沙发上躺了一个披花褐棉衣的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梅森回身走了几步,没好气道:“娘,您没事睡沙发做什么,还吓到我朋友了!”梅母不答话,只呆呆地看着周霆琛傻笑。梅森赶忙招呼着二人往楼上走,边走边道:“我娘现在痴呆了,时常疯疯傻傻,你们不用管他。”安逸尘瞥了一眼周霆琛,果真他眉中悒悒,便岔开话题,聊起任务的事。因房间不多,在征得周霆琛同意后梅林将二人安排近了一间屋子。晚间就要睡时,忽然听的门口有敲门声。安逸尘起身便去开门,周霆琛一把拦住他:“这不是梅林。”
安逸尘背脊一凉,与周霆琛对视着点了点头,一人躲在衣柜后将枪口对准门外,一人蹑脚伏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扭开门。拉开的一刹那夏夜楼道的幽暗与寒凉倾泻而入,二人不觉弦又绷紧了几分。屋中灯光打在门外未知访客的身上,将她的模样原原本本的映了出来。门外老妇人见门虽开但不见半个人影,不由得“咦”了出来。周霆琛见是她很是疑惑,确定她身后没有人,向安逸尘打了个手势。将梅母请进来后安逸尘从后走出搀扶着她,等周霆琛再三确定门外没有异动后关好门转身,梅母已经被扶到了藤椅上。“您来是有什么事吗?”安逸尘谨慎地问道。梅母神秘的缄默着,待周霆琛走过来与安逸尘并肩坐下时才缓缓开口,神态冷静的与下午的她宛若两人。她眼珠盈盈的在他们身上来回荡着,突然拉过他们的手合在一起:“你们一定很相爱吧。”
埋藏在伦理底下的情|事被突然挑开,他们一愣,皆是慌乱的否认起来。而然越解释就觉得越破绽百出,他们不知不觉弱下了气势,苍白的话语愈渐黯淡,到最后二人脸上皆是一片绯红。梅母微微扬起的嘴角扯破了这尴尬的沉寂,带动一抹清凉拂过二人的脸庞。他们猛然意识过来这不过一个痴呆老人的一时疯话,倒是他们过份在意,面上便一下褪去了色,随便解释开来。那梅母却不依不饶,执着的重拾刚才话题,认真的教育起来,俨然一个饱经情场风霜的红尘中人:“人年轻的时候呢,要珍惜眼前人。否则眼前的人啊,都守不住了。”二人闻言都有些感触,相对着看了一眼后,心领神会地同时起身送梅母出去。梅母被推搡着往前走,不禁“嗳嗳”起来。周霆琛怕她惊到梅林,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我们都是男的。”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那潜在的意思。空气瞬间凝固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慌忙看向安逸尘,果真那人怔在原地,如风化多年,一碰即碎的石雕,全身上下之余一对眼珠还是活动的,正在他脸上不可思议的打着转。周霆琛一触到那样的目光就像被烈火灼烫了下,匆忙的偏开头,但那目光还是不依不饶追出去的探着他的眼,将他的侧脸打量的燃烧起来。这时梅母终于踉跄地跌出了房间,周霆琛一把甩上门,门梠撞击的咣当声响从框边震动开来波及到他们身边,空气灵魂一时都随之共震。周霆琛忽的猛然泄下了气,转身一把扑在他的怀里,从他脖后伸出的双臂扒紧他的后背,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努力不要让自己失控的情绪被他发现。
他的唇与他的耳里的那么近,一句幽幽的“对不起”轻飘飘地浮到了他的耳边,“倏”地一下钻了进去。安逸尘内心刚织出的防线也彻底压垮,他叹了口气,捧过他的头靠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没事。”
才五六点的样子,门被谁砰砰地敲击起来。周霆琛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过去开门,见外面的梅林一副火烧火燎的样子。他见只有周霆琛,便不自觉向里探了一眼,见安逸尘仍躺在床上,一双眸子却睁的圆亮,他的枕巾虬成一团压在他的颅下,旁边是另一个枕头——是周霆琛的枕头。
像是在窥视秘密时突然被人逮住,他一下垂了头,讪讪的竟红起脸来。明明周霆琛是极不愿被人触碰的,为什么会与他贴的那么近?昨日他同意与安逸尘同房时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周霆琛的一声咳嗽震回了他的神志,他慌乱的掩饰自己的失态,赶紧道:“刚得的消息有人看到他们开着货车往黄塔方向去了,预计是直接去上海,你们赶紧回去吧。”周霆琛点了点头,后头安逸尘支起了上身向这边问道:“你和我们一起走吗?”被子滑下他的身体,露出雪白的一大块,梅林见此更加赧然,抛了一句“我留下有事处理”便仓惶逃开。明明他极不愿被别人触碰的啊...
安逸尘听他动静奇怪,一个翻身起来察看究竟。见那人已经走,安逸尘撸了撸嘴,猛然发现周霆琛正拧着眉来打量着自己,须臾他推开自己往里走,拾了件衣服扔他怀里:“赶紧收拾我们就走。”安逸尘一边套着袖子一边“嗯嗯”起来,忙了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觉得梅林很奇怪吗?”“谁知道呢。”周霆琛一边套鞋一边说,“反正不会背叛将军就是了。”
顺着方向一路开去,到了星光点点,也只有一半的路程。不巧的是他们此刻正好是在半山腰上,方圆百里皆无人迹,安逸尘见开车的他强支体力来掩饰自己强弩之末的精神,便出言相劝:“天色这么晚,我们又行的是山路,实在不安全。不如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周霆琛这些天一直奔波,没吃好也没睡好,此刻体力就要撑到极点。听他这么讲也觉得有道理,便停了车倚在靠背上望着天色发呆。此处虽名为山,但其实就只有土丘大小,植被以草本类居多,甚少数木,所以更不用提野兽一流了。但见玻璃外天色酽蓝的醉人,漫天的星辰银银闪耀,似是安逸尘那晚给他准备的烛光晚餐,高脚杯中的鸡尾酒在晃动之下逐渐分离出了各种色泽,浓紫,宝石蓝...暖红的烛光照在杯中佳酿上,泛起波光粼粼...周霆琛问安逸尘为什么今夜不喝古酒,而安逸尘是这么回答的。
“洋酒醉人,古酒醒人。”
不自觉的偏过脸看向安逸尘,见安逸尘也眯着眼看着他笑,他不禁伸出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突然打开门,踏了出去。踩着湿漉的芳草走了几步,安逸尘追了上来,从后背一把拥住他,两人不言语,但看这深夜山色,别有一番情趣。月光并未完全隐去,并且有碧星相辅,借着光亮他们看到那足所能落处是一片巨大的草毯,只有一颗傲世的翠松,树影婆娑将月色筛成了一地的碎玉。忽的一阵风从脚底刮来,刺的他们皆是一凛。察觉到彼此细微的颤动后他们都笑了,安逸尘闭眼吻了吻他的脖子,似乎打算用这唇的温度来抵御那份寒凉。正吻得出神,周霆琛却略略向前迈了迈脚步。安逸尘一下支撑不住,他压着周霆琛就向下倒去,着地的一霎那听得到草慌忙躲开的沙沙声响,潮露沾上了周霆琛的风衣,给身下的他染了股清甜的味道。安逸尘扶着额,笑了笑支着就要起来,周霆琛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天中星星闪烁着眼,便如躺着的那人灿若星辰的眸子一样,安逸尘瞬时间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脑子刺激的有些发热,还是强忍住,只轻轻压下去,寻着他的唇交缠起来。周霆琛却嫌不够,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按下,安逸尘支撑在两侧的手“噗”地一下垮倒,这样二人彻底贴合到了一起。热度在他们之间点燃,越燃越热,安逸尘一边焦灼的深吻着他一边把唇游移到他耳边,毫无拒绝语气的拒绝道:“不行,那样你会冻着的,而且太脏。”周霆琛却勉强忍住吻他的欲望,抽出嘴巴“咯咯”笑了开来,推开他坐起,将自己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摊在草地上,又凑过去脱安逸尘的衣服。待终于铺出一个差不多的床后,二人是真的冷到只能做那种事来取暖的地步了。而周霆琛却还有意志力,认真地打量起安逸尘,挪了挪靠的更近,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那床上按。身下的安逸尘一边笑岔了气,一边还拳打脚踢起来,而他的反抗只激的周霆琛更加兴奋。情到最浓时,周霆琛伏在他耳边贴心的问道:“今天你想要什么程度?”
第二天醒来,见天边绮霞宛若淡妆的少女,而日还未露身影,便知将要日出。周霆琛赶紧推醒了安逸尘,唤他起来看,而那人只是勉强启了道缝看了一下,撂了句“很美”便歪在他肩上继续睡去。周霆琛仍是很激动,反复用肩颠他:“你以前看过日出吗?”“嗯。”安逸尘被硌的可难受,但还不肯起,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接口道:“有啊,和你啊。”周霆琛一愣,又伸手拍了拍他双颊:“说真的,别开玩笑了。”安逸尘闭着眼笑了起来,似漫口信谈的胡诌道:“我说的就是真的。和你,看过好多回呢。”周霆琛觉得无趣,也不再管他,举目投向那滚滚红霞中。缭云缤纷错杂的变换着颜色,耍宝中不禁意却走漏了太阳的行迹,忽的一下金轮冲破浓烈似血的烟霞澎湃而出,一瞬间满天金光璀璨,被浸染出五光十色的云霞团团托举着那金轮,煞是壮美。他不禁有些感动,心也跟着天与地一起颤抖起来。
☆、玉簟沁凉9
周霆琛点头“嗯”了一下,沈之沛没多说什么,待他出去后唤来梅林,单刀直入:“你现在立刻安排人联合吴永权、郭培、张稼乐、陈安渠浙系皖系奉系江苏各个军阀,向他们说明实情后商议向中央汇报的事。”梅林没有立刻答话,思索了会迟疑道:“将军相信安逸尘的话?”沈之沛背对着他,他宽广的背影中看不到一丝喜怒哀乐,半晌掷地有声的扔下话:“他不会以那个为借口欺骗我的。”说完,他徐徐叹了口气,又道:“我们这几年在军阀上做下的功夫倒提前派上用场了。”虽说着这个,可他脑中回想的全是昨日他与安逸尘字字戳心的对话。
“所以你发现了森下洋行的秘密,毅然脱离与森下勾结的洪帮,将此事告诉我,来让我联名其他军阀向上给国际施加压力?”“是。”安逸尘点头。“弱国无外交,中国抗议有用?”安逸尘很不喜欢沈之沛的绕圈子,冷冷道:“将军不是不知道,何必再来问我。向国际抗议的目的是在激起其他国家愤怒。日英若事成,跟从他们身上挖去大块肉没有区别,它们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将军问这些,只是在怀疑我是否造假。”沈之沛故意仰头逼视他见他目光炯炯毫无躲闪之意,才缓了口气:“明人不说暗话,来龙去脉我都听先生说过了,那烦请先生拿出些令人信服的东西来吧。”安逸尘盯着他,思量了很久,缓缓开口:“我不会骗您,因为我爱这个国家,您不受森下龙一的威逼利诱,所以您的赤诚之心也昭昭可见。”沈之沛歪头,似是不满意他的答案,示意他继续。安逸尘虽已准备了好久,可是话到嘴边后还是不自觉地梗咽了一下,连带着双目一瞬,索性低了头不再看他:“您是这样,周霆琛也是这样。在这些日子与周霆琛的相处中,我爱上了他。我拿我和他的未来向您发誓,我没有骗您。您不用假惺惺的问,两个男人说什么相爱,因为您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他。”
寸步不离的跟着前方的普利茅斯,将军府的四辆车赶了一天,此时已近六七点。周霆琛坐着的凯迪拉克的车头打出的熏黄色灯光,紧紧锁在普利茅斯的车尾上。有时路面崎岖,车灯无意晃入后挡风玻璃,在沈之沛的后脑勺上拉了一道迅速消去,周霆琛反复怀疑、确定沈之沛的安全,不觉时间过的很快。就快驶近浙系军阀吴永权境内了,周霆琛略微定了定心,此次他们的目的正是与吴永权亲善。路有些窄,前方是个坡顶,周霆琛盯着普利茅斯闪了一下便顺着下坡没去了车顶,他直起了身打算阔大些视野,突然伴随着炮雨连珠的金属冲击车身之声,周霆琛所在的车猛烈的晃动开来。车内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摇跌了座位,待周霆琛抱头起身分析清了情况后,他果断下达命令:“你们赶紧追去保护将军,我下车对付他们。”车内人一时间被他的话吓傻了,很快梅林抱住他的腿拦着他:“你这样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周霆琛冷静道:“现在敌方将后面的护卫与将军切断,而这断口便是我们,你必须赶紧追上将军让后面的车也顺利跟上。你要留在这里保证这辆车的安全,不要卡在半路堵了后面的道。”连绵的车,车灯迤逦在一条线上,照出两侧光景,虽有空缺但周霆琛仍能大体看出边上树丛里的埋伏情况。他的以身犯险从来不是一时冲动,他判断出左右两边皆有五位枪手,便迅速开门滚入丛中。夜色仍居主体,纷乱的弹火与绵延的车身一时恍住了林下刺客的眼,仅有几人注意到了悄然逼近的周霆琛。最近的一人赶紧移开枪口惊慌的向疑似藏着周霆琛的地方开火,噼里啪啦一顿乱轰并无作用。正踌躇间周霆琛已吊着树枝骑在了他的头上,不及他反应双腿紧紧箍合,在他脖子上借力将他拉倒在地。失力向后倒去的一瞬间,周霆琛一腿踩在他胸口,边扭断他的脖子边借力跃起,平稳落地。有人立刻向周霆琛开枪,失手却打在了从背后伏击周霆琛的同伴身上。周霆琛迅速向那人冲去,在他因错杀同伴而起的震惊为平息时踢过他的膝盖,手握成拳状对着他的小腹一阵猛击。那人被打的向后跌倒,周霆琛抓住机会抢过他的枪,对着目所能及的刺客处流畅的扣动扳机,一时间所有站着的身影都倒了下去。此刻因车中其他护卫的回击,另一个方向的枪声渐渐趋于平静。最后一辆车追着前面的车,很快抛下了周霆琛。见远处还有人,周霆琛思量沈之沛应该安全了,便提脚狂追那人。那人也不回击,在不时被丛林枝叶的遮挡下周霆琛追得越发起了兴致。到入了一块平坦的滩头处,那人居然停了脚步,缓缓转回身。在周围路灯醇酽拂照下,如周霆琛所想,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向他鞠了个躬,慢慢向后退去,与此同时有个身影沿着他后退的路径向他走来,周霆琛下意识的举枪相对,待那人入了灯光所及范围内,窈窕的身影在他面前愈摆愈近。那人的面庞逐渐清楚,在迷离的灯光打映下,周霆琛愕然——那是一位美到出乎凡尘的女子。
女子见他发愣,冷冷一笑,半启朱唇,那空谷黄鹂般的仙乐便从中潺潺泄出:“我是来杀你的。”周霆琛方才清醒:“我与姑娘并不相识。”女子微微昂了昂头:“我丈夫死在你手上。”周霆琛疑惑:“你的丈夫是?”“胡定稹。”
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一晚的记忆顿时冲上心头,周霆琛想到那个被他们逼死的好汉,不禁有些愧疚。他不曾问过安逸尘公馆主人死的真相,那一个让胡定稹发狂的“蒋”字成了他心头的阴云,今日这女子站到他面前,他不得已重拾这段回忆。认真思索下他猛然猜到了什么,眼前的女子应该姓蒋,应该就是胡定稹宁死也不愿周旋的原因。而洪帮,与这个瘦弱女子有何关系?还有她既然能为父报仇,必定不是寻常人,那她到底是何身份?女子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答道:“我是蒋氏形意拳第二代弟子蒋玉楠。我那丈夫不知道我的身份,傻傻的一直嚷嚷着要保护我,可即使丢掉了性命,他的努力也微不足道的如蝼蚁一般可笑。他费劲心机得到我,将我禁锢在他身边,可他却根本不知如果我要走,没人拦得住我。他如今死了,我也乐的解脱。只是你到底是我的杀夫仇人,我在彻底走出这段生活前,得以你的鲜血来收尾。”迷雾被拨去了大半,他品悟到这个女人对胡定稹有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感情,点点头:“您的丈夫是个豪杰。对于误杀了您的丈夫,我表示道歉。只是我们各为所主,行事并非自己本意,就像他为了森下龙一杀沈将军,我为了将军抓你丈夫一样。乱世之中谁对谁错无法言清,否则这浩荡国家,人人都是垂死之人。蒋夫人不知可想知道你丈夫是怎么死的?”听了这话,蒋玉楠眼中逼人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一习晚风从海面悠悠倾来,吹动她发际处的几缕碎发,揉着面庞,她不答话,但看向渺渺海面。那从颅后一直垂到腰间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转身荡了半圈,平静之后依然是一丝不苟,空荡的滩头,一脉的夜色,岑寂之下只听得的清泠的风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她点了点头,周霆琛尽量把胡定稹的死措的委婉,把安逸尘在此中的位置抹去,伴着浪头拍打暗礁的失落之声,那日情形便犹如一页信笺缓缓铺展开来。
不知说了多久,周霆琛嘴巴都有些干涩。蒋玉楠点点头,也把他的不解告诉他:“我丈夫是个极重义气之人,森下龙一的一个手下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能推辞,知道此番行动凶险便再三强调我的安全。森下龙一便将我送到与他暗中结交的洪帮处保护。听你说我丈夫听到‘洪帮’二字彻底崩溃,是因为他一直怀疑我的安全,听此言便以为洪帮实际与沈之沛结交,送我过去却是让我成了人质,他既不能违背道义出卖森下,又不能保持缄默推我送死,他那么蠢的人,一时间只能想到咬舌自尽的办法,期望沈之沛他们放过我吧。”
周霆琛盯着她萧索的身影出了神,蒋玉楠突然目光一转,后退几步摆了个“请”的手势。周霆琛一愣:“你还要坚持吗?”蒋玉楠道:“你选择追逐这现世权利中,而我留在我的时代。你不懂,但至少可以尊重。正巧我也想看看叱咤风云的黑鹰先生,离了枪,会是怎样的模样。”周霆琛敛目摇摇头:“我不欺负女人。”蒋玉楠闻言微微一笑,有些狡黠:“周先生没听说过,武林有四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么?我劝先生还是慎重点,你的命,可就系在我这女人身躯上。”
☆、玉簟沁凉10
周霆琛已是凛然,不再坚持,深吸一口打开步子,脚跨肩手同时运开扎稳,对面蒋玉楠也舒开阵势,周身上下像是拧绳一般毫不松懈,光看着就能感受到她气从丹田灌入了全身的过程。周霆琛本就不擅拳法,此时见她气势架势更加不敢轻敌,突然间她转步换手飞速欺来,转眼间一手已插向自己天突,他赶紧一手摊去,刚化解,她又顺势转了个身肩带动肘击向他的肋侧,周霆琛连忙抽了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肘上向旁推去,刚触到,她便轻巧的移开,周霆琛力不得着不觉身形不稳,与此同时突然一股大力从斜下击上他的腹部,这力猛如摇山振岳,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被顶飞出去,两三米后才重重落下。脊背的痛感火辣辣的袭来,见有人影靠近,也顾不得疼赶紧起身再次迎战。蒋玉楠却不动手,只是拧着眉头看他:“原来是个全副武装的废物。”周霆琛向来容不得半点羞辱,听她此言不知怎么也没多气,只是挥手狠狠擦去嘴角血痕。蒋玉楠回身走了十几步,站定后转身道:“要看周先生的领悟力了。”话未落地,她扎开步子双手从背后提到肋处向胸前推去,其姿稳如泰山:
“学拳先学步,看拳先看步,步不稳则拳乱,步不快而拳慢,步不合则拳散。形意拳要求习拳者沉着稳健,身正步稳,进步要低,退步要高。进步时,以前带后,以后促前,行如槐虫;退步时,以后带前,以前促后,前后相随。出入磨胫,快而敏捷,谨防敌手从中门而入。前后两脚,有虚有实,可起可落,可进可退;进中有退,退中有进,以退为进,可守可攻,虚实变化需见机而作。落步时,要做到胯塌、裆圆、膝扣,脚趾抓地,犹如大树生根,上下束身如一,防护严密,下盘稳固。此为练步”她边说着边将所有步法一一演示,周霆琛看得入神,这时蒋玉楠收了身,突然比了一招“转身蛇形”:
“人之身躯,以腰为主宰,无论进退转侧,吞吐化泄,侧身调膀,均由腰来协调。身法,身躯变化之法。”她又一换,上三节下三节如流水般扭转换出“上身蛇形”的招式,继续道:“身法,有十二法要,即纵横、高低、进退、反侧、吞吐、趋避,这十二法皆有其具体的含义和要求:纵则放其势,其勇如猛虎;横则裹其力,开拓无阻拦;高则扬其身,九天摘星辰;低则俯其身,刁拿显其能;进则乘其隙,出招不留情;退则领其气,回转伏敛身;反则顾其后,后面变前迎;侧则要调膀,左右皆顾及;吞则身未退,胸腹向里含;吐则身向拥;单双手推击;趋左也避右,避实击虚隙。此为练身。”
周霆琛听她讲述拳理,只感觉有万千清泉灌入脑中,眼中溢出兴奋的光彩示意她继续下去。蒋玉楠微微一笑,气运全身,双手摆出山川之势左前右后推于胸前:“出手如钢锉,落手如钩竿。手有拨转之能,两手打遍全身,其为攻防之本,故谱有“手如刀枪”之说。出手时要求肩垂肘坠,腕塌手灵,两臂似屈非屈,似直非直。两肘不离肋,两手不离心,出洞入洞紧随心;手高不过头,肘高不过口;一手攻击,一手顾破,拧裹而发,包裹严密;手之一发,打有目标,招不虚发;手之一回,肘护两肋,手护心前,各归其所,手起撩阴,拳从心出,起如猛虎扑食,落如鹰抓猎物;肩催肘、肘催手,力达筋梢如钢钩。此为练手。”
“五行真如五道关,无人把守自遮拦,蔽住五行克他人,四两可以拨千斤。头为六阳之首,五官百骸,头为总领,所以,在演练时必须做到头要上顶、颈项要直、下颏要微收,以利领起全身,上下协调一致。此为练头。”
“拳理拳法中更讲究心一颤而四梢齐,内劲出。毛孔的开合,可使血液循环畅通而力量充实,舌顶上腭,可使津液生盈而不气浮,不口干;手指脚趾扣,可使气注于筋而四脚有力,齿叩可使精神贯骨,而身坚力发。此为练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