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精力意气功在于平时的积累。我想周先生应该都不成问题。施形意拳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快速完整,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上法上身,手脚齐到,一发即至,一寸为先。”
说完,她重新运身,将形意招式一一展示一遍。她出拳直来直往,朴实自然,将工顺勇疾狠真六技鲜辣地挥舞出来,在她手脚所触之处力之所迫都震起一片尘土。周霆琛远远看着,那周身扬起的尘土被她迫人的力道逼着永远隔着一拳远,在熏黄的路灯映衬下,似一件仙人的披帛,随时要飘扬入天。很快,招式完毕,周霆琛仍沉浸在丰盈的武学世界里,恍惚看到有一小人模仿着她的招式继续施展,本是重复,突然手一摊打破了固定招式,发乎于心竟自己随性打的越来却流畅。她收回了力,向他走近:“开始了吧。”
瞬时间她一脚移出半丈距离开始换步借力,同时力从肩部涌到肘再到手,卡成虎口状出其不意向他腰袭去。周霆琛含住胸腹躲过,她又一换步手脚从下同时掏来。周霆琛这次领悟了窍门,单脚施力向后跃起,拉开距离后一脚踢上她的腕一脚踹住她抬起的髌骨,她也不躲,受了一脚后拉住他的手二人一起向后倒,同时用一腿盘住他的股骨的方式借力,在他身上翻了半圈后卯足了力将手掌扣向他胸口将他击飞,自己稳稳当当着了地。
周霆琛撞在路边长椅上,将那椅撞的迸裂开来。金属与木板的碎屑在他背下硌的他生疼,他强撑着站起,动骨之间只觉得浑身筋骨几近断裂。然而两次交手让他更加熟悉形意的出拳招数与精妙之处,这种如获至宝的惊喜赋予了超人的毅力,精神支配了他的全身,他盈盈充满了力量。他摊开步子,无比认真地施展身体,力从梢节起,中节随,根节催,施出标准的推山之姿。攻即是守,他咽回体内涌出的腥血,决定必须要翻过这座高山。
不及蒋玉楠出手,他率先换步向她击去。他出手如闪电,招招都攻向她面门,蒋玉楠出于被动一方,一时间只能不断向他劈过来的手摊开,迫的向后退去,完全没有还手余地。周霆琛不敢大意,然而他势如破竹的惯性总给他一种下一秒就要胜利的错觉,不觉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暴躁。蒋玉楠捕捉到他的急于求成,果然在他胯间找到破绽,当机立断单脚扎地,胯部股骨带动髌骨狠辣的击向他的左胯。周霆琛承受之后跌退两步,一时间将更多的空隙暴露出来。蒋玉楠趁势换脚将力蓄于双手,绷直手指顺着他的下颌向上推去,这股力从下颌一直震到了顶骨,似将他整个脑子捏碎,待再次清醒时,已是被洗髓换骨的撞击的疼痛给刺激醒的。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败后,仍是不甘心,挣扎着起来准备再战。然而站起来后才发现衣服被大量的磨蹭开来,撕拉开来的口子后是撕拉开来的皮肉,他浑身滴血,血是粘稠稠又热乎乎的,他的骨头几乎散架,是那种一割开皮肉就能掉出来的那种。视线被剧痛的大脑同化的也嗡鸣一片,周围一切都模糊成了滚烫的白色,只有隐约的黑点在上闪动。恍惚中有个黑影越来越大,就要占据那白色的一半空间,他猛然意识到危险,出手接招,可身上哪一处都不听自己调动,不及他伸手,膝盖早被狠狠踢中,脚底一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重重扑倒在地。
“起来。”蒋玉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谁都不敢违拗的魄力。绝不服输的原则以及对生命的渴望让他透支全部体力爬了起来,还没直起身,她猛地踢起腿抬到他上方用后跟暴击下去,伴随着从胸肺之间源源涌出的血,他再次扑倒在地。蒋玉楠松开脚,平静之中多了一分鄙夷:“起来,再来!”
刚才蒋玉楠的一脚将他拚命聚集起的力量击的烟消云散,此时他只能瘫软在满是自己鲜血的青石砖路上,眼里鼻里口里都流着不知从哪个器官渗出的血。血堵住了他的毛孔,将他与外界一切音像隔绝,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清晰的体会到自己生命的消亡过程。周霆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总以为自己有很大能耐,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取掉其他人的性命。没想到自己也有奄奄一息被仇家踩在脚下的时候。他要死了吧,还是这么屈辱的姿势...只是可惜,可惜再也无法体会那种为安逸尘烦到痛不欲生的快乐了...
血在汩汩流淌,漫成一片湖泊,有的地方咕咚咕咚冒着气泡,粗一看还以为是骇人的岩浆,于是海风想吹去那残忍的温度,夜色想遮住那刺目的颜色...蒋玉楠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被刚出的一身汗浸的凉飕飕的:“森下龙一已经买通吴永权身边最亲近的人,命他在沈之沛的食物中下毒。”周霆琛听了这话,顿时惊的忘了浑身的疼痛,一边呢喃着“不”一边死命用几根手指撑在地上试图支起全身的重量,不知是血太滑还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试了好几次都半途滑倒在地。“不要这样...”周霆琛绝望的渗出了泪,那声音破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突然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清凉的触感瞬时让他清醒。蒋玉楠抚着他的脸,满腹愁肠化作淡淡一缕叹息,散开在丝丝风里。“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少有的依然坚持为中华民族抗争的人。”说完,她转身决绝离开。晕黄的石板路向前一直绵延伸入天际,雾气也被洇成暖黄,缥缈在她衣袂翩翩中。她身姿娉婷,步步生莲,很快便消散在这场惊鸿的梦境中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形意拳中并无蒋氏一支,形意拳拳理参考自互联网。
☆、玉簟沁凉11
她躲在门后,听室内悉索出动的声音,便赶紧逃开。见无人发现,她上四楼进了保密室。保密室位于办公楼最偏僻处,为了隐藏洪帮甚至都不敢派人把守,她掩好门,仅有的微弱光线一下被隔绝在外,极度机密的空间不曾设窗,让她顿时感觉置身黑夜。她摸索着找到电话,拨开一串号码,随即听筒里“嘟嘟嘟”冰冷的声音响起,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这么想着,额间不禁急出了细密的汗。
“喂,蒋玉楠出动了...就是帮主身边的那个女人...森下引她出来解决周霆琛,同时在吴永权的饭局上给沈之沛下毒...他已经走了?那你...啊!”
身后突然逼近的气息将恐怖的阴云投射在她头顶,闵茹猛地摔上话筒转身想挡住,然而那笨拙只是欲盖弥彰,他的了然于心的气度迫的她心跳的更急。漆黑中只能模糊辨出他的身形,因为太过熟悉,她还是很快认出了他。死寂与黑暗凝滞住了原本留动的空气,那人静止着,她也不动,在没做好攻击的准备之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那人依然没有举动,她悄悄伸手摸向至于腰间的手|枪,等待时机杀死他逃走。事已至此,即使是如父之人,也不能留情。
“你现在在帮沈之沛?”他问着,辨不出一丝喜怒哀乐。闵茹也把身体拉上了膛,时刻准备开出致命的一枪。因为此时已有把握控制住了局面,所以她不再掩饰她的杀意:“葛叔,我帮的是中国人。”“你知道多少?”那人的音调依旧不带任何波澜起伏,闵茹盯住他慢慢向一旁挪去,寻找最佳攻击位置,冷冷道:“你无须知道。”出乎她意料,葛叔突然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她,她一时惊得都不敢开枪,伴随着“啪”的一声,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灯管瞬时将室内每一寸都曝的赤|裸。她下意识的眯上眼,待睁眼后,但见一张安详柔和的脸呈在面前。闵茹一愣...他的眼里,十足的明澈,仿佛能一眼望穿自己的鄙陋...闵茹不敢继续直视,慌乱的偏过头去。过了会儿,她将手中枪扔到墙角。
葛叔微微一笑:“你还是选择相信我了。我曾说过,易放下戒备是你的致命弱点。你很容易拿性命做赌注。”闵茹置若未闻,只是答道:“我也以为我可以对你下手。”沉默了会,听他没有动静,她仰起头长吁一口:“没有谁可以指责我,我忠于自己,忠于国家,反倒是你,被所谓的道义缚住了手脚。”葛叔摇摇头,也舒了口气,瞥了她一眼,轻松地笑了起来,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你这么做,是护送宋智达那次听到了什么吧。”
他的洞若观火让女子不敢相信,她瞪眼怒视他,像是个被冒犯了领地的小兽,这么看着,倒有几分记忆中的稚气,就是这份固执的稚气,让他几度心甘情愿的沦陷。他笑的有些慧黠:“别忘了,你可是接的我的活。他们的秘密,之前我也听到、猜到一些。”云淡风轻的模样,激怒了女子,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居然懦弱的什么都不做。葛叔依然淡淡的笑着,几欲飞扬入鬓的眉眼中多了一份怅然:“我已经老了。许多事情,要靠你们年轻一辈。”闻言,女子愕然,不敢确定他的意思是否如心中理解的一般。葛叔见状,向她肯定地点头:“你走吧。你的身后事,我帮你。”
解脱来的太突然,这过份容易而膨胀出的不真实感爆炸在她脑子,顿时脑中嗡鸣一片。她无法控制身子,摇摇晃晃,几欲跌倒。待渐渐找回现实的重力,沉入心头的却是她潜意识里对他不敢承认的情愫。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消散这种会令她窒息的感觉,郑重向他鞠了个躬,又打了通电话联系好安逸尘,然后告辞转身大步而去。她的素色旗袍后摆却似乎染上了一些莫名的东西,钩在门前的钉子上不舍得离去,闵茹想把它抽出,可刚准备蹲下可姿势尴尬的让她进退两难。那赧然混着她就要冲破心际的自暴自弃,将她脸一瞬间逼的通红。于是葛叔赶紧过去,蹲下身子轻柔的帮他取下。柔软的衣角握在手里,尽管知道那只是须臾的停留,但他贪恋此刻温暖,好像抓住了一瞬间的幸福。倏地一下,手中一凉,连带着心里也被抽的空空荡荡。而那始作俑者只下一句谢谢,便跌跌撞撞的几步逃开。葛叔其间一直专注的盯着她,直到那身影没入深深过道尽头,才回过神志活动了下身子。他努力让自己微笑,可还没笑出来,鼻头先酸了。不,他不应该难过,她走了,她终于把他的心魔带走了。
跑出楼的一瞬间,明亮顺着每一个毛孔直接插入她心中,将她剜得钻心疼痛。极度的痛苦刺醒了她的神志,她猛然明白,他目光中前所未有的透亮是源于对执念的彻底放下。
吴永权放下了酒杯,配合他装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而还是不为所动:“两方友好固然是好,只是听闻沈将军这些年与各处军阀都有往来,唯独不交钟将军,您的意图,有些太过明显。”沈之沛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么了解,一时怔住,突然有人敲门进来,只见是一个护卫模样的人。那人先向吴永权行了礼,继而转向沈之沛道:“门外有个称是安逸尘的请求见您。”骤然听到他的名字,沈之沛背脊一凉,知道必有大事,下意识扫了眼吴永权,便让安逸尘进来。进来后,安逸尘朝所有人行了个礼,随后掷出的话如晴天霹雳:“接到消息,有人在沈将军饭菜里下毒,烦请吴将军审慎处理。”扔完这话,他看向沈之沛,努力不让自己的颤抖表现的那么明显:“周先生落入森下陷阱中,请将军立刻派出人马去救。”
沈之沛闻言脑中轰然作响,他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原以为不会出事的...强烈的冲击竟然让他不由自主扶住桌沿才能站稳,突然又有一护卫冲进来报道道:“门外有一女子和一气息奄奄的男子...”不等他说完,安逸尘一下拨开众人冲往门外,提步狂奔了许久,但见那让他时刻煎熬之人瘫软在闵茹怀里,赶紧抢过去将他搂在怀中。见怀中男子浑身浴血,心痛的无可复加,一遍一遍亲吻他的头,任由泪汹汹滚落没入他的发中:“对不起,没保护好你...对不起...”他的味道和线条竟让周霆琛奇迹般的清醒过来。见周霆琛费力的说着什么,他连忙把脸凑到他嘴边,零碎的呢喃逐渐拼凑起来,竟然是一句“你滚。”轻飘飘的一句,瞬间将他割的血流如注,他瞪大眼睛盯住他,试图寻找出玩笑之色,可那刺心的结果却更让他倍感苍凉。周霆琛涣散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抹骇人的火光,恨恨的喷在他脸上,纸片般薄脆的脸庞上,皆布着因愤怒而扭曲的折痕。他一愣,随后被他眼中凄厉的刀锋剜醒,这时周霆琛挣扎着推了推安逸尘,他不懂,还是顺着他意思挪开一步。这小小的猛然想到什么扭头向后看去。果然,是自己挡到周霆琛看沈之沛的目光了。他心一凉,自觉的让了开来。
“将军...”周霆琛像是终于等到光明,眼一眨,几乎落下泪来,又突然偏过头看了眼安逸尘,竟有些歉疚的意味。沈之沛也赶紧迎了上去,尽管极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模样却如碎冰,悲凉仓惶,让人看一眼就不得不偏过头去。幸得他此时弓着的身子将这禁忌隐藏,他没敢再放纵自己的情绪,毅然起身请吴永权安排他进行治疗。
水落石出后,吴永权主动杀副官谢罪,又殷勤相待,但热情之后隔着一层玻璃,他始终没有深交的意思,经沈之沛努力也无解。因为周霆琛伤势缘故,沈之沛不得不自己先回上海,留安逸尘在此照顾周霆琛。沈之沛直到走也没再见周霆琛一面。安逸尘每天为他解衣擦身,侍奉的几近于奴仆般卑微仓惶。闵茹本想留下来帮忙,可见他如此,忍了几天终于毅然离去。她要了安逸尘的钥匙,先回上海进行打点。而自周霆琛清醒后,再也不曾对安逸尘有那样的目光,反而柔顺乖巧的近乎迎合,似在补偿着什么。
黄花梨木的架子床,三面围着镂空雕花木板,顶上的纱缦闲闲的垮在褥上,一角被卡在床柱上,可以清晰的窥见里面人的容颜。“所以我背脊裂了一段?”那人眼眸璀璨的出奇,语气有些顽皮,仿佛是一个孩子在谈论他的恶作剧。他的清澈竟让安逸尘感到心虚,慌忙躲过他的目光后,安逸尘才意思到自己的莫名。他心中苦涩,将他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深吸一口气,安慰道:“休息两个月就好了,谁让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周霆琛咯咯笑了起来,病痛缠的他柔和的像只兔子:“那我可做不到,别说两个月,我两天都闲不下来。”安逸尘怒其不争地瞥了眼他,摇摇头,起身离去。周霆琛赶忙叫起来:“别走!”安逸尘转回头:“我是帮你去拿药。”“不行!”周霆琛摇头,若不是他使不上力气,此刻一定是拨浪鼓形状,“我不准你走,什么原因都不可以...”安逸尘突然狠狠瞪住他:“那你还把我推开看沈之沛?眼泪都要下来了!”说完随即撇开头不再看他。周霆琛一怔,很快被他气鼓鼓的模样逗的笑出来。他伸了手努力去够他的衣角,安逸尘怕他费力,便忍着满心不愿坐回了床边。周霆琛摸到了他的手,满意的将指塞入他拳中,好言相解:“我怕他中了森下的阴谋,发现他没事,自然有些激动。你想到哪儿去了?”安逸尘一听也有道理,继续赌气也着实说不过去,便岔开话题,一边将他的手抽出一边道:“别说话了,该睡觉了。我就在你旁边不走。”周霆琛却执着的不放,安逸尘一推开他便扑食般按住,一推开便扑食般按住,毫不泄气。见他就要发作,周霆琛赶紧甜甜一笑,将他怒气堵在喉间:“我睡我睡,就是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第二个故事。”安逸尘一愣,望着他期盼的眼,居然一时间没法推辞。“好...”他缓缓开口,尽量措着平铺直叙的辞,让自己也以为那只是一个不知发生在何时,不知发生在何人的一个尘封的故事。
“还是那个人,他没有修仙,执着的等着他爱人再度出现。后来真的等到他了,真的很巧,就像昙花一般,你一睁眼,他便出现在眼前,再一转身,他便再度不见...那是一个,同他爱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品行截然不同之人,他善良乐观,仿佛把世间一切丑恶都隔绝在那个村庄之外。这样的人,应该拥有完美无缺的生活,有真心爱他保护他一辈子的人,可那人明白自己,自己只是想在他身上找到原来爱人的影子,所以他害怕了,他不敢爱,他不能将爱分给两个人,让他们都付出全部却只得到残缺。他陷入了极度痛苦之中,那人死去之后,他才明白那样的痛苦却是上天的恩赐...毕竟是旧人的转世,他最终还是被自己家族找到了,而自己拼尽一切想保护他,却如蝼蚁一般无能为力。自己被关押后,那样一个傻人,居然为了救他主动送上门...他那么傻,那么弱,怎么可能救得了他...”
“你哭了?”深深陷入回忆的千丝万缕,周霆琛的话如一记耳光将他打醒。他猛地抹去眼泪,将周霆琛的手紧紧箍于掌中,抱到嘴边绝望的亲吻起来。他的泪如断了的珠串,泠泠脆脆砸落下来:“不要离开我,一定不要,不要...”
☆、玉簟沁凉12
在浙江养伤的这些天,吴永权对他们很是周到,安排了闲置的私宅给他们休养。暂时逃开了现实的泥淖,他们每日便如神仙眷侣般逍遥自在。一日午后,周霆琛已经能起身,下床拿水果时偶然见安逸尘在擦拭琴弦,顿时来了精神。“外,现在可以给我弹琴了吧。”琴是闵茹带来留在这里的。那人微微一笑,外面忽的起了一场风,窗外光驳顺着他扬起的嘴角滑进了屋里,通天插地的一道似将时间拉伸开来,霎那间满室金辉,把一切笼的柔和静谧。在朦胧的光幕下他隐约辨出那人点了点头,忽的屋外又平静下来,树影回归了轨迹,将那金幕撤去。安逸尘的脸褪去了遮挡,于是那自己最喜欢的模样便完完全全展现在周霆琛面前。
撩开弦,他起了几个调子,闲闲散散,悠悠荡荡。复揉吟开来,又添了几分意思,周霆琛把头靠在廊柱上,闭了眼顺着这清扬的旋律晃了起来,他身另一侧是一片花圃,夏日美人蕉开的浓艳,满地赤红缤黄浓情蜜意,灼热的释放着美丽,像是伸长了舌头要舔起那阳光的香甜。金光涟涟的光纹,一串串撩过那扑扑的花瓣。再往上,是镶着金刚石的碧天。安逸尘的曲子如流水,脉脉蜿蜒出来,闭了眼张开心灵的耳朵,只感觉那音乐澄净的可以洗净一切铅华。曲成琴,琴全曲,周霆琛从未见过这世间有哪两个东西可以浑然一体的如此彻底,像是从远古就长在一起一样。他将全身心付与这纯净之中,感受着那仙曲从他毛孔淌入他躯壳的轨迹。那声音一层一层涤荡过来,缠绕上他每一根血管,卷起躯壳剥离开来,使他无比清晰的看到只剩下的心。曲闭,他睁眼,安逸尘也睁开眼睛,他窗后的流阳随着他的眼缓缓流淌进来,映的满室灿烂柔蜜。他的琴...的确很美,很美,能弹出这样味道的人,一定是个内心丰盈之人吧...
安逸尘扶着弦,只看着他笑,笃定他必会未之前的玩笑而惭愧。周霆琛却想到了更多。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这琴...叫什么?”安逸尘勾了一抹嘴角:“九霄环佩。是盛唐开元年间四川制琴世家雷氏第一代雷威制作,共做了九把,现存不过五把,这一把,有幸被我一直带着。曲子是榣山遗韵,是我...一位故人所创。”周霆琛却愀然不乐,安逸尘紧张的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眸中熠熠生辉:“要过来试试吗?”这句话飘过去,钻入他的耳朵,一瞬间竟将他的心紧紧攥住。不知不觉心跳的越来越厉害,砰砰砰砰,势如破竹地从胸腔一直往上蹿,猛地卡在喉咙口突突胀着。淋漓的温度炙烤着他,血液刹那间达到沸点,烫的他不能思考。心底的向往与灵魂深处的某片记忆重合在一起,这样的兴奋让他蠢蠢欲动;然而他不敢去试,怕一尝试真相就会残酷的击碎他愚蠢的幻想。那一种都足以让他晕厥的矛盾在折磨着他,他酿酿跄跄的走过去坐下,腿、手...哪儿都是虚无的触感。他身子抖得厉害,似是重病之人随时都会瘫倒一样。一直默默立于他身后的安逸尘突然半跪下把他拥在怀里,一边寻着他的脖子亲吻一边呢喃道:“你是太欢喜了,你可以的,它是属于你的。”这话压垮他最后的防线,他再不能掩饰,转身把头埋入他的怀中,像个寻求庇护的小孩,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我不会,可是我不会...”在他情绪几欲崩溃之际,飘来的定定几个字却让他奇迹般安稳下来。他的宽慰吻进他的耳朵给了他力量:“我教你。”
整理好自己,二人依次坐好后安逸尘细心的指导了他的坐姿、手型和缭乱缤纷的指法。不愧是他的少恭,练过一遍之后,竟像将灵魂里游离于上古的部分与这副躯体打通,安逸尘为了他,学了几年才有规模,而他居然已经能弹奏自如了。像是对一个将死犯人宣布了无罪释放,又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掘出了新水,他发现体内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隐隐发着光彩,这感觉让他激动不已,瞬间起身紧紧抱住安逸尘。短暂的失态后,他松下了搂在他脖子上的双臂,退了几步,神秘而豁然的看着他。
谢谢你给我的一切。安逸尘,真的很感谢。
“安逸尘,你...年纪是多少?”他突然开口。“啊?”骤然被问到这个,他一愣,想了想,就在周霆琛的年龄上加了两岁,“二十九。怎么,终于想到要问我这个了?”周霆琛没有笑,继续用那种极认真的目光盯着他:“在你二十九年的生命里,你又没有什么...是给自己的?就是...不是给这个身体,是给你的心,你的灵魂的。”安逸尘脱口而出:“你啊。”他与周霆琛意思背道而驰的话一时将他噎的无言,他勾指刮了刮嘴角,也刮去了那丝苦笑。重新整理了下思绪周霆琛缓缓开口:“我活了二十七年,几乎是人生的一半,可细想来,我的生命太过苍白。我是一个莽夫,只会用身体去维持生命。在我朝不保夕的人生战场上,我为了别人而活,为了活而活,却连一席墓地都没给自己留下。脱离了身份,我是贫瘠的乞丐,内心的枯涸让我面露土色。而你是富饶者,你的世界到处是丰盈的谷穗,你将收获馈赠给奄奄一息之人,以此收获更多的愉悦。我羡慕你,嫉妒你,同时也对你感激涕零。直到得到你的救济,我才听到了自己心跳动的声音。”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继续道:“等我将森下的事处理好,我们都退出江湖,离开一切是是非非。我要你和我一起采菊东篱下,用余下的半生,在我心中播下收获的种子。安逸尘,我想如你所言,与你纠缠在一起,至死不休。当初说过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你知道美人蕉的花语是什么吗?”安逸尘终于开口,视线掠过他,投入那片花海之中。不待周霆琛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坚实的未来。周霆琛,你终于让我看到了我们坚实的未来。”
☆、玉簟沁凉13
据中央广播电台报道,日本欲与英国联合在上海地区将鸦片混入居民饮食的阴谋在国际中曝光,两国极端下流的作法遭到了国际的一致抵御,作为赔偿,国际要求日英必须减少一半在中国的鸦片规模。这也意味着昔日森下势力在上海再构不成威胁。他与周霆琛,都成功了。
安逸尘关掉收音机,巨大的欢喜在心里爆炸开来,他终于等到这胜利,胜利之后,他的幸福已触到指尖。他长长舒去了一口气,吐得缓慢而欣慰,似也将长时间萦绕在心头的愁云尽数吐去。阴霾散去,一瞬间脑中豁然开朗,不知不觉有种漫步云端的轻妙之感。周霆琛见他这么愉悦,不禁打趣:“怎么,我伤要好了,这么开心?”安逸尘也才意识到自己外露的过份,便拢了拢嘴想咽住那从心流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喜悦,然而心潮滚滚如决堤之江,时刻有覆灭之险。他很吃力的憋着,转念一想干脆现在把这几个月的猜忌误会都解释清楚。毕竟他为了这一天的冰释,已经等了很久了。仰头清了清嗓子,正好有一阵风吹来,扑的他发丝浮动,满面清爽。在这徐徐吹拂中,那秘密也随风悠悠飘散出来。
他边说着边观察周霆琛,那人的表情在纷杂的信息中瞬息万变,以为他终将喜极而泣的抱住自己,然后感动的献上一个绵长香甜的吻。可他并不明白周霆琛此刻内心的崩溃,正兀自点头微笑,突然被那人狠狠掐住脖子逼到了墙角。周霆琛眼中喷发出的怒火似要将他吞噬,他咬牙切齿道:“安逸尘,别把你的隐瞒美名为保护我的借口。我要让你知道你若再敢瞒我,我会让你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痛不欲生。”
没等安逸尘反应过来,周霆琛大力将他甩到床上。柔软的硌跘让他一时迷入其中,竟忘了抗拒,只觉得视线中有一黑影越投越大,越投越大,猛然反应过来后他赶紧推住他的胸口:“你的身体!”周霆琛不买账,一脚跨上他的身,突然将眼迫近他,笑的诡异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了。你若是再挣扎一分,我便如你所愿,再加一次。”瞬时间安逸尘的衣服从中间“呲”的撕裂开来,被周霆琛拽着的两半残布,手一松,便随风飘向两旁。安逸尘一愣,热血瞬间涌上脑袋,居然伸出手指从周霆琛衬衫底的扣缝中探了进去,挠了挠,许久未碰到这块禁地,这样熟悉而迷醉的感觉一下点燃了他全身,见周霆琛在解自己衣服,也终于忍不住帮他一起。明明只有短短几秒,他们却觉得过了好几分钟。两具如火的躯体终于贴合在一起,触手皆是滚烫,他们纠缠的轰轰烈烈,被对方身体刺激的温度和鼻中喷出的热融的气息夹在他们的翻滚中升温,在炎热的天气下本就呼吸费力,而他们忘乎所以的兵戎相见更让他们几度濒临窒息。又一回合颠鸾倒凤后,腾腾热气堵住他们每一个毛孔,安逸尘缺氧缺的面红耳赤就要晕厥,却还舍不得放开他,直到实在憋不过去,才终于把头歪到一旁抓紧时间奋力汲取着空气。
氧气顺入大脑,这清凉一瞬间让他回了些神志,然而那人却不放过他,用诱人的身体沿着他的背继续环了上来,安逸尘只感觉体中火苗霎那间汹涌成毁天灭地的地狱炼火。他已无法思考,他已无暇思考,只是一边转过身疯狂的回应他一边将仅存的理智从牙缝中挤出,然而那声音萎靡的自己听了都不会信服:“别疯了,再这样我们都会死的。”周霆琛将他身上每一寸都死死咬过,松了牙,才道:“我就是要你知道你把我心弄的有多痛。”虽是放了那样的话,但安逸尘明显感受到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太用力,看似凶狠的啃噬都是含着牙的温柔旖旎。二人昏天黑地灼烧了不知多久,被浸满从对方身上榨取下的汗液的床给黏腻回了一丝神志。周霆琛抽出眼睛瞥了眼床单,忍了忍猛地勾住安逸尘的脖子把他拽下床,拉换场地再战。地板凉凉触感的冲击让他们舒适无比,安逸尘一边亲吻着他的肚子一边还问道:“你的背要紧吗。”
周霆琛此时沉浸在身体的交缠中难以自拔,闻言顿时暖意溢满心田。他闭着眼睛笑了,动作不禁放慢下来,抵着他的头缓缓道:“一想到我们从今天起就能永远在一起,我就觉得恍若梦境一般。安逸尘,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引我入了一场幻梦,和你在一起我的足底都是轻飘飘的,也许只有此刻,在你的温度中我才真真实实感到你的存在。我享受着现在,期盼我们的温度可以将我们我们熔化的相互渗透,那样就再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他的话如玉壶清泉,泠泠清清醒了安逸尘的脑,让他明确的品味起此刻的幸福。他抽了手搂在他的脖子上:“明天我们就回上海,我陪你处理好一切,然后我们云游四海,彼此赖以为生。”
他们难舍难分,直到筋疲力竭才勉强结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个床躺下,此时窗外赤黄浓烈的漫延进来,迷人的透着几分情|欲之味。看出了这一层,周霆琛身上又燥热起来,索性扒下睡衣背对安逸尘躺着。安逸尘又痛又累,即使此时看着他的肌肤也实在没体力承受住挑逗他的后果,便只拍了拍他的肩,问他要不要吃晚饭。周霆琛摇摇头,怅然道:“才这么早,我们居然就要睡觉了。估计半夜就会醒吧。”安逸尘突然心弦一动,然而又立马强迫自己消散那自虐的念头。他想了想,问道:“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同沈之沛还有你父亲说?”
周霆琛愣了愣,心不自觉沉重下来,思考许久,他缓缓道:“我欠将军知遇之恩,我想着不如趁森下失利,我们一鼓作气端灭为好,也算报了将军的恩。而我父亲那边,同他说一下便好。”捕捉到周霆琛谈及父亲时语气有些凝滞,安逸尘猛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温度和他的话语暖暖沁入他的毛孔,给予他最丰盈的力量:“你父亲那边,你不便面对,我来。”
☆、玉簟沁凉14
一别一个半月,再踏入这片土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从碧波中窜起直入云霄的白鸥。周霆琛盯着那优雅,直到最后一点白色没入团团云雾中,才回了眼,感概道:“要不是你,我怎么忍得住这么久的闲散。”闻言,安逸尘腾了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求的不就是现世宁静么。”
闵茹见他们回来了,主动提出搬走。安逸尘赶紧拦住,闵茹不肯,只道自己要回广东表亲家。她从小颠沛流离,哪来什么亲戚?连周霆琛也曾听安逸尘谈过她的身世,便出言挽留:“虽然现在森下阴谋被瓦解,但后续如何还得观察,并且我与...安逸尘已经决定,趁势将森下势力端灭。”闵茹闻言难以置信的望着安逸尘,周霆琛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赶紧道:“是我听到新闻,逼问他才猜出一二的。”闵茹忽的泄下气来,不耐烦的踱起步子摆了摆手,安逸尘此时也出言,她终于勉强答应留下了。
次日,二人都起的很早,吃完早饭后周霆琛行将离开,安逸尘恋恋不舍道:“跟沈之沛说清后早点回来,我会为你细细铺排开一桌菜,期待当最后一样菜放上桌时,抬眼正好可以看到你。”周霆琛闻言心弦一动,撇了眼闵茹房门,飞快的扑进他怀中,猛吸一口他的气味。那味道熟悉、香甜,唤起他脑海深处最缠绵的回忆,嗅觉与回忆的双重刺激,让他不由自主迷醉其中,竟舍不得放开了。安逸尘低首看着他,将指插入他顺滑的发中,五指并拢夹起那乌色爱怜的抚了起来,将下巴抵到他头上,蛊惑道:“她起的晚,不会发现的。”有了这担保,周霆琛的心跳的更狂,他努力压住那突突碰撞给他带来的晕厥感,猛地直起身寻到他的唇将舌探入其中。舌尖卷起他的芬芳,刹那间口中传到心田皆是甘冽清甜,他吻得深沉浓烈,似要将安逸尘的全部都品味一遍。唇齿在激烈的交合,无意启了道缝,有甜意从中漏出。猛然失去载体,它们急吼吼想钻回去,可那原径却紧紧闭合起来。它们便只能顺着嘴角爬了脸,拽住面颊上的线条往上拉,给自己搭建起宫殿来。意识到这点后安逸尘偷眼瞄周霆琛,见那人此刻神色陶醉,平日一丝不苟的脸上竟洇着羞嫩的粉红,俨然一个沐浴在爱情中的少女,登时好笑的胸腔中涌出一口气,就要喷上来。可这样的氛围多么美妙...他怎么舍得破坏呢...赶紧强压住,可再小的异动也瞒不了与他融合在一起的周霆琛。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见安逸尘那似笑非笑的脸,气愤害羞混在一起,他挣开他怀抱一拳砸向他胸口。安逸尘也不躲,待承了这轻轻一击后,伸手钳住他的手腕,将他逼至墙角又饕餮地享受了一番,才勉强餍足。他们缓缓松开彼此,周霆琛柔声拾起他们几乎都要忘记的话题:“当然,下午我们还要一起面对我爹呢。然后过了今天,再用一个星期灭去森下势力,我们的生命便永远捆绑在一起了。”他一路揽着周霆琛将他送至车中,又索取了个吻,才放他离去。车渐行渐远,他知道他需要给周霆琛与沈之沛时间。他把他送给了沈之沛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车驶过的轨迹,这么想着,心不自觉的有些痛。
他二十七年的生活对他来说皆是噩梦一滩。如果说有什么割舍不下的,那就只有这个的地方、这个人给他的近似逃入避风港的回忆。这么发着愣,他已行至将军府。一如既往地与侍卫打招呼,跨入府门再走几步便进雁门。再往里去便是四方的庭院,满眼皆是蓊蓊郁郁,偶藏几株淡紫木槿花,神采奕奕,让你想不到会有颓败的一天。东侧是休息所,沈之沛曾在那里教他认字;西侧是练身室。看着那雕着回纹状花式的门,只见规则的暗色一圈一圈密密布着,转来转去绕花了眼,他视线不知不觉模糊在了回忆之中。
大约数很久很久以前,他初来将军府。弱小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整天没日没夜的借着木人桩练武。桩子一次次击中他的身躯,他并不叫苦,反而更加发狠的操练起来。在他身体撑到极致,又一次被木人桩打到腿时,他终于跌倒在地,忍不住疼痛张着嘴无声的发泄了一番。也仅仅是躺了几分钟,他挣扎着就要站起来,那肌肉腿骨在活动中被拉的生疼,不知是错位还是什么,突然小腿一软,他在惊慌中就要倒下。忽的有人在他肘上推了一把力,使他轻松的站起。猛地扭头,见是将军,他开怀的笑了。阳光顺着他的嘴角漫延进屋内,他俏皮的瞬了瞬目,那灿光便随着这开合而扑灵起来。那时他以为,他这个残破的人,所能奢求的幸福的模样,大概就是这般吧。还被回忆的浮云缠身,不知不觉就到书房前。他闭了眼,强迫自己调整好心绪,方推门入内。
听得门有异动,他停住手凝神盯住那端。不知怎么,他太阳穴跳的厉害,像是要蹦出脑子一样;心也像急鼓乱击,一时间竟堵的喘不过气。他突然发现自己潜意识认定了那是周霆琛,所以自己才会有这样的异样。他沈之沛,是个再理智再镇定不过的人,就算梅林举着枪顶住他的脑门,他的情绪也必不如此刻激动。果不其然,他推门踏光而来。常年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平了纹路,他笑的璨若夏花:“你身体好了?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见他行动无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几步跨到他面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和声道,“好了就回来工作,但也要记得休息,别再伤了自己。”待感到周霆琛在他肩上点头回应,他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保证,开心的几乎忘了一切忧愁。退后一步放开他,沈之沛又唤人去酌鸡尾酒又唤人去烘焙曲奇饼,忙的不亦乐乎。周霆琛本满腹心思,见他如此,心中的话更难吐出。不久东西都上了,沈之沛持了一杯酒递给他,兴致勃勃道:“我敢说这样的品质,整个中国找不出五个。”剔透的高脚杯,里面盈着的液体潺潺波动,将细漏的阳光反射成许多光怪陆离的斑驳。他盯着那晶莹,不知不觉迷离了视线,忽然一个想法猛地跳上了脑海。不管多难堪,总是要开口的...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盯着沈之沛缓缓道:“多谢将军的美意。只是霆琛现在只喝古酒。”
沈之沛一愣,刹那间知到他另有所指,心咯噔一沉,不接话,只等他自己慢慢提起。周霆琛吸了一口气,郑重道:“将军这些年对我的养育、知遇、授业之恩霆琛一直铭记在心,霆琛也一直追随将军打天下。如今我们形式如日中天,盛世美景指日可待,所以现在霆琛斗胆向将军提及辞职一事。霆琛在势力圈中浸淫了近十年,厌倦了一切,所以霆琛决定退出江湖,过平凡人的生活。在此之前我会以个人身份处理好森下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中掏出那象征着权利与枷锁的黑鹰徽章,交付沈之沛手中。沈之沛出神的望着手中金光灿灿的胸针,忽然猛地屈掌将之合于手中,将目光移到远处,只是呢喃道:“养育,知遇,授业?”
周霆琛见他如此,虽已有准备但还是不可遏止的内疚起来,沈之沛错付的情感...他对沈之沛的依赖而又不敢依赖...沈之沛的心知肚明...他曾经差点以为这就是爱情...如此种种万般情绪堵在心间,它们似被抛成了绵稠的丝,一圈一圈缠住他心头,让他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能吐露分毫。而沈之沛不及周霆琛回答,自己倒回复如初,反而用他那低沉宽厚的嗓音宽慰起他来:“我不会多说什么。因为你同我一样,只要做定了打算,就算刀锯鼎镬也绝不退缩。不过你既打算离开,这里的事就不要再管了吧。”周霆琛言不由衷的应了下来,沈之沛望他了一眼,转了个话题:“未来要去哪儿?”听到未来二字,他心中忽然豁然明朗开来,不自觉的低眉浅浅一笑:“去西边。”沈之沛点点头,转身走到桌前将酒杯搁下,又拿出盒子将徽章小心的放了进去:“西边好,没战火,也许可以得到你们想要的。”
周霆琛闻言一惊,猛地看向沈之沛,而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收着东西,模样专注认真的好像只是谈着家常。收着收着他突然摊开了手,用一对沉淀了沧桑的琥珀眼牢牢的盯着周霆琛,意味深长道:“决定好便要承担住所有后果。”被那样的目光迫视着,周霆琛忽然有些局促,而沈之沛至始至终只是淡淡的笑着,那笑容淡的近似缥缈。临走前,沈之沛突然道:“若你有需要,随时找我。”周霆琛点点头转身离去。踏出门阶的一霎那,光从四面涌来包裹了他。待他适应这亮度睁开眼睛,看见前方黑的屋檐似燕角般微翘,刚换不久的砖瓦光亮,院中有一株老槐,绿的慈祥和蔼,老的精神抖擞,像是自娱自乐的记录着纷乱的人事变迁。出了这门,他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
回道家后,一切阴霾都被那人和煦的笑容给瞬时拂去。安逸尘喜出望外:“怎么这么早!我还想给你和沈之沛多点时间呢!”周霆琛闻言勃然变色,扭头就走,安逸尘急急追去揽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柔声道:“回来的早更好,我也舍不得把你送到其他男人身边。”正说话间,闵茹推门出来,见此情形尴尬的愣在原地,很快随便扯了一句装作无事的走开了。见她身影没入书房,周霆琛一肘击上他的小腹,听见安逸尘“嘶”了一声出来这才畅然,回头瞪了一眼,幸灾乐祸道:“你的女人,伤了人家的心了吧。”安逸尘沉默在他身后良久无言,周霆琛忽然觉得有一丝凉意爬上了背脊。果不其然安逸尘突然将手□□他衣角,对着他腹部就是一阵猛挠。周霆琛欲哭无泪,一面挣扎一面还要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太大响动惊到闵茹。这么分着心,他很快抵不住安逸尘的攻势瘫软下来,无力的从他怀中滑落。安逸尘赶紧搂稳他,对着他的耳吹气如兰:“我们出去买食材吧。之前不过是开玩笑,你回来的早,我什么都没准备,我...愧疚。”
午间忽的下了一场雨,炽热的天空被阴云遮住,那豆大的雨点轰轰烈烈从天际笔直的砸下,刹那间摧枯拉朽的洗刷尽了蒸腾在地面的暑气,倏地一下又停住了,浮云散去天地重沐金光,一切都被抛光的锃亮。安逸尘离席,打开紧闭的窗子,只见到处是流光溢彩。几里外有一高耸入天的灰白建筑的尖头顶上盛着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似给这清雅明丽的油画增了点睛一笔,让人移不开眼。周霆琛见他看得痴迷,不禁走到他身后想看个究竟,双臂不知不觉就环上了他的腰。安逸尘猛地回过神,一方面舍不得他的温度,一方面理智让他侧首向他低低道:“注意点。”周霆琛一愣,方才赧然松开手。安逸尘低眉浅浅一笑:“我们走吧。”
☆、玉簟沁凉15
出了公寓楼,才知道适才窗中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草木清甜的芬芳扑面而来,直钻入他们每一个毛孔。这滋味将他们沁的神清气爽,二人不自觉享受的哆嗦了一番。缓缓睁眼,触目皆是翠玉流油,嫣容盛放。刚露出的光线是幼儿的怯怯,小心翼翼的巴望着是否这温度合人心意。水风吹处,落英婀娜,摇曳起铺天盖地的花雨惊鸿。周霆琛踏在那缤纷上,盈润的水珠顺着那鞋顶渗进他的脚尖,微微一动便是泠然入仙之感。他被这雨后素凉洗回小孩子的烂漫,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笑盈盈对安逸尘道:“我们走去吧,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安逸尘其间一直宠溺的看着他,眸中似是倒映出了太阳,那样的暖意融融,让人看一眼就会溺毙其中。他负手静静立于他的身后,缓缓点头,笑容与这淡雅的柔光相映,像是一个家长无限的纵容。
他们故意避开了人行处,尽捡奇险处行进,一路十指相扣,踏着天地的魂魄乘风而行,劈荆斩棘拓荒开道,处处皆得拨云见青天之妙,五步石潭幽谧,十步百妍喧嚣,自然最美的偶遇,大抵如此吧。终于出了郊外,举步便是熙来攘往的街市了。周霆琛松开手,一脚迈到砖石砌的台阶上继续前行,却听得安逸尘突然叫住他。他不明所以回过头,那人却一把把他拉至怀中深吻了起来。待他们的鼻息逐渐平稳,安逸尘略松了松揽在周霆琛身上的臂,盯着他的眼,极认道:“不用担心,我是你的屏障,会替你挡住一切惊涛骇浪。”猛然听得他的表白,周霆琛竟有些害羞,缓缓低下眼皮,须臾甜甜的笑了。安逸尘又将他拥在怀间,在他额上烙下一吻,拉过他的手,义无反顾的走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