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停了雨,空气格外清新,无人舍得辜负这清凉,都潮水般涌了出去。人们挤在巷道中,或单纯的享受或顺道买点东西,一时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他们走在当中,吃力的好似逆水行舟,流水般的人们冲在他们身上,拨了一茬还有一茬,而安逸尘至始至终都将周霆琛护在身后,虽不时有人诧异的盯着他们紧握的双手,而他们无所畏惧,被爱情支配的毅然决然。终于走到周公馆门口,周霆琛不自觉放开了他的手,抬眼向上望去,乌蒙蒙的高楼呈了个倾斜的角度,似随时要塌垮下来,将自己永生永世困在其中。这绝望的气息无孔不入的缠进他的心口,越绕越紧,裹的密不通风后,再拉着丝头猛地一攥,整个人便在这钻心疼痛中眩晕起来。安逸尘赶紧捏了捏他的手,将力量与暖意源源不断的传过去。周霆琛蓦地回首看他,但见他的面庞如暖阳般坚定和煦,紧绷的神经在眼波交汇中,不由自主的舒缓下来。须臾周霆琛也微笑回应,鼓了鼓气,砰砰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黎邵峰。见是周霆琛,他却吓得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唰得煞白,忽然又通通的红起,二色在他脸上交替的跃动起来,像在他脸上敲着小鼓。周霆琛看着疑惑,然心思沉重的让他无余力追究下去。一步已踏入屋中,黎邵峰这才回过神,匆忙与他打了个招呼,便立马唤起“老爷老爷”逃脱开来。周鸣昌骤然听得他回来,不知是否是他发现自己做的手脚而兴师问罪,转念间想了数十种应对方案,便腆着笑脸迎了出去。一溜串的套话滚到嘴边就要脱口而出,猛然见得还有一人,不由得一时怔住。想到这次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周霆琛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下来,递了一声有气无力的“爹”出去,软绵绵的一句,却点活了里外都似朽木的周鸣昌。他很快活络开来关节,顶着张油腻的笑脸继续走了过来,一手指向安逸尘问道:“是霆琛的朋友吧!怎么带朋友回家也不跟老爹说一声?你们先休息着,今晚一定要留家里吃饭!我这就派人准备去!”他转身唤起黎邵峰,黎邵峰闻言像是被烫了一下,哆哆嗦嗦起来。周鸣昌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缓和一些。见他们不知在配合着什么把戏,周霆琛心中厌烦,直接切入正题:“我已经向将军辞行,准备离开上海。你的生活费我不会少给。”这话对笃定扒紧周霆琛的周父来说不异于晴天霹雳,他当即呆愣在地,过了会儿也不顾及外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浑浊的眼挤成了两条缝,大约因触到自己利益问题,还真有几滴泪被挤了下来,蜿蜒在他死皮上,让人看一眼就浑身难受。周霆琛被他这么一搞,心中烦闷至极,登时扭头走开了几步。安逸尘静静跟着他,待他停下后温柔的伸出双臂挟住他胳膊。猛然感到那人的触碰,周霆琛一时忘了一切,好奇的回头看着他。而他冲他坚定一笑,周霆琛被这暖意融化开来,这才再度平静。
“伯父,周霆琛这些年为了您,一直在委屈自己,吃了不少苦。如今您生活也走上正轨,有仆人照看。以后每个月我们会打一笔可观的钱给您,所以...”“你们?”周鸣昌捕捉到他话的破绽,忽然停止了嚎叫,眼珠诡异的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周霆琛,“儿子,你这几个月一直就是同他住在一起?”周霆琛不想多事,随口敷衍道:“他是我几年前战场上的兄弟,互相皆有救命之恩,前几月重逢结为兄弟,所以是‘我们’。所以您想到哪里去了呢?”周父见他颇有怒色,不像有假,才“哦哦”起来:“儿子啊,你们可以一起搬回家住嘛!跟义兄弟感情再好也好不过亲生父亲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不及他说完,周霆琛轰隆一下挥手掀倒桌子,似再也受不了这虚情假意粉饰出的苍白太平,轰轰烈烈扯开周鸣昌恶心的伪装。桌椅倒塌的声响回荡在因过份大而空旷的屋子里,反反复复,在他们心中剜了一道道口子,待望着那发泄物以一抹恹恹的姿态终于躺好,他猛地抬赤红的眼恶狠狠盯住他,鼻中喷着粗气,走到他面前逼问道:“你说为什么,我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躲开你!我活到现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都是你带给我的!我...”安逸尘见势赶紧抱住他,伏在他耳边小声宽解一番,待周霆琛胸腔起伏越来越小,一转身对周父道:“对不起伯父,这时我们两个早就商量好的。我们只是过来给您说一声而已。现在话说完了,我们也该走了。告辞。”见二人突然无情转身,他一急像是母鸡扑食般追过去掐住周霆琛的手臂不放,干枯的手上因长期吸毒而浮现出骇人的紫色血管,大恸不已:“你可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你娘...”安逸尘周霆琛面色烦躁,而周鸣昌又拽周霆琛拽的像是要将他手臂活生生掐断一样,一时间怒火中烧,转身狠狠推开周父,用凌厉的如淬染寒光的刀锋的眼瞪着他,明明是盛夏,周鸣昌竟不自觉打了个颤:“他走不走你说了不算。给自己留点尊严吧。”
撂完这话,不管呆若木鸡的周鸣昌,他挽着周霆琛大步离开周公馆,走了几步,那人对周霆琛的欺辱仍历历在目,心中依然烦闷。忽然听的周霆琛在一旁幽幽道:“我从未见你对别人那么凶过。”安逸尘闻言猛然惊醒,吃惊的望向他,而周霆琛像是窥破了什么秘密,眼中有几分狡黠,突然展颜一笑,“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只有为了我才会动怒?”安逸尘有百年多没像刚才一样失控过了,听他这么一讲,也觉得今日太过鲁莽,一时赧然,不知该怎么回口。突然耳边又传来他淡的近乎缥缈的话语,周霆琛长长舒了口气,轻快道:“你对我这么在乎,这样我一点都不气啦。”
说完,那人发呆般的盯着天际,安逸尘看向他,只能见得一个侧颜,当然就只这侧颜也够他迷醉千百年的。周霆琛此刻仰着头,将他那优美的下颌线无比清晰的突显出来,顺着这曲线向上看去,那弧线一气呵成没入耳后,安逸尘咽了咽口水,忍住想吻那儿的冲动,索性从他额头重新看起。他的发际线非常漂亮,轮廓流畅,额顶有个小尖头,装点的原本就英俊的他更加气宇轩昂;他的额头虽平,但也带点圆润的弧度,算是最完美的额型之一;他眉此刻是完全舒展开的,原本英气逼人的剑眉,因为仰头的缘故,所以看起来弯弯的,竟有些可爱;他眼也是亮晶晶的璀璨着,眼形说不出到底是那种,反正十分漂亮就是了。虽只看到一半眼瞳,但就那一半的大小常人也摇不可及。那近乎孩童的尺寸的眼珠,使得他认真的看向别人时,满满的欺骗性和蛊惑性,比方说自己就经常会被这双眼睛攥去了魂魄;他的鼻梁自眉间一脉滑下,高挺净直,无可挑剔;人中至下巴,流利的接近一条线,薄唇微翘,桀骜在此可见端倪。总的来说,这个男人美的无懈可击,不光是他的脸,还有他的身材,逆天的上下比例,穿衣显瘦,脱衣...还是瘦,不过肌肉的规模还是很可观的...这样的男人,到底是归了他...这么放纵地游荡着神志,他不禁傻呵呵的笑了起来。忽的见周霆琛奇怪的偏头看着他,他才惊回了神,赶紧拼命拢住嘴咽回笑意。然而那欢喜从心底源源不断的淌了上来,他实在忍不住,扑到他身上放肆的狂笑起来。周霆琛被他的莫名感染,也忍俊不禁起来。见他头闷在自己肩上呼哧呼哧颤着,他反手拍了拍他的头,见他没反应,又大力揉了起来。揉了揉见还没反应,也便就这么由着他去了。忽的一阵风刮来,他下意识闭了眼,待这劲头过了后,发现有几簇紫薇被递了过来。它们柔嫩的瓣儿在飘摇中散了开来,紫的粉的黄的白的,煞是好看,就那么乖巧的夹在他的指缝中,贴在他的脖颈处,粘在安逸尘的头发上。阳光正好,玉宇中几层薄烟筛过赤阳,只漏下懒懒柔光洒向大地。阳光穿过乔木,滗下光眼笼在他们身上,似一件华丽的袍子。在不时的微风浮动中,枝桠沙沙舞动,那光眼也随之一轮一轮撩过他们。蝉叫累了,只无精打采趴在树中,想起来就吱几声,想不起来也就闲闲眯上了眼。不远处有一只打着盹儿的猫儿,黄白相间,糅在草丛里,不细分辨还真看不清。这才发现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已滚回被窝午睡了,安逸尘在他耳边的喘息熏的他也起了些困意,又一阵光驳远处缓缓滚近脚旁,忽的一下滚至天际,与天接壤,天与地便在这闲散中谱写出难得的宁静安好。
☆、秋蝉瑟寒1
“安逸尘,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闵茹话虽对着安逸尘,眼睛却不住的偷瞄周霆琛。见他并未流露出什么不满,才放宽了心。安逸尘闻言放下手中扫把,揩了揩手,便冲她扬眉一笑,顺着她进了房间。
钟表挂在墙上,滴滴答答极有规律地摆着,一下一下,敲的这屋子又寂静了几分。刚关了的收音机隐约还在嘶嘶着,窗外远远有鸟啼,脆灵灵的声响鲜活的闹腾在耳边,听多了,却也闹心了。他像是被雷劈中,保持着那弯腰倾听的姿势僵在原地,唇角还滞着他一贯的微笑,而目光却渐渐涣散。联想到他平日的轩然霞举,现在这模样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痛。当然,原因可想而知。他的未来一瞬间云消雾散,他被打回原形,再度成为一个迷茫的摆渡者。闵茹见他如此,自己也心痛不止,小心翼翼的唤着他,轻柔如细羽的话语在担忧的包裹下竟也刺人起来。尽管如此,反复叫了好多回,他才回过神来。安逸尘依旧神色淡淡,用垂下眼睫的方式掩住眼底的失魂落魄,只是固执的确认道:“葛叔告诉你的?”“是。”闵茹刚才讲的急了,口干舌燥,如此便有些不耐烦。安逸尘又问:“他怎么会告诉你?”闵茹终于怫然变色,唰得站起来不住的跺脚:“我已经告诉你了!”安逸尘摸索了个位置坐下,呆呆呢喃道:“哦,你告诉过我了。”闵茹的忍耐在他的漠视中一瞬间达到极致,似是燃炮,砰的一下膨胀开来,呛鼻的硝烟翻滚着铺天盖地充斥了满屋,被这焦灼相逼,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她咄咄逼人的气势竟奇迹般的泄下来。闵茹突然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手:“安逸尘,你先别放弃。我们一定有办法应付过来...记得吗,从前有一次我们两个人被几百人追杀,不还是逃了出来...这次情况没那么遭,只是失败的后果比较重,而已...我们可以,可以先销毁他们的鸦片存货,突然损失那么多鸦片,一定可以延缓甚至破除他们的阴谋,然后再慢慢来,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再说...”女子苍凉一笑,雪白如纸的面上竟泛出不健康的潮红,“我不是还没走么。”听了这话,安逸尘猛然醒悟,回过头再细细品味,女子的故作坚强和她对自己卑微的爱护浮现的更加清晰。他一时心中五味杂成,愧疚的将闵茹扶起,清了清嗓子道:“对不起,这些事都要你同我背负。”闵茹只是垂首摇头,忽然抬头盯住他,眼中隐约跃动着期盼的火光:“你打算告诉周霆琛吗?”这话却让安逸尘霎那间面如死灰,他挣开闵茹跌退两步才勉强站稳,直起身子,凄楚道:“我不知道,不,我不能...”闵茹闻言扭过头自顾自的点了起来,眼中的那簇光亮不知不觉黯淡了下去:“哦。哦。”
敲开周霆琛的门,那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与安逸尘按约定现在去森下库房打探情况。安逸尘突然笑了起来,然而笑的很难看,一看就知道是藏着什么事。他一边吃力的笑着一边将他推进屋内,转身关上了门。
周霆琛见他这样,也不急,上前搂住他,徐徐诱他开口:“怎么了?”安逸尘摇头,随手拿了桌上一本书,见是一本古诗词,翻了开来还没看清,周霆琛便朗声念了起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言毕,他顿了顿,随后笑的温柔旖旎,“就像我们,就要到达我们的桃花源了。我们现在就扬帆启航,破开最后一障风浪。”说完他转身去收东西,绕过安逸尘时忽的被他拽住胳膊,自己顺惯性继续迈完了步子,那手便滑到手腕处正好卡住。他疑惑的扭头,见安逸尘笑的局促不安:“等一下,我们...可以重规划一下。”周霆琛这才觉得问题很严重,不由自主叫了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不是已经计划的很严密了吗?你在想什么!”他的话如锋利的刀片,句句刺到安逸尘心中,戳的他渗出一层冷汗。周霆琛一直皱着眉盯着他,忽然冷静的问道:“是不是局势发生了变化?”安逸尘闻言却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立马否认起来,然而这模样却确定了周霆琛的猜测,周霆琛攥住他双肩,逼迫他直视自己,一字一句,不容半点欺骗:“到底怎么了,你别再瞒我。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让你永生永世再也得不到我。”
因知道一切,所以这话在安逸尘听来是最恶毒的诅咒,暗无天日的恐惧滚滚压来,吓得他喘不过气,赶紧扑过去抱紧周霆琛。将他拥入怀中的一霎那,那人的存在才明确起来,安逸尘释然的舒了口气,没想到力气在那一扑中用尽,此刻他浑身绵软无力,竟要坠下。周霆琛见他这样顿时心软,弯腰将他揽紧,柔声宽解起来。安逸尘在他的引诱在终于丧气的垂下头:“日方在收到各国阻挠后,不甘放弃,前些天周旋各国,现在他们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也就是说,日英法德是鸦片利益共同体,也是瓜分中国共同体。”刚说完,他舔着嘴角的苦涩发怔,突然被谁大力推了个趔趄。站定后,他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周霆琛,却见那人赤红着眼凶狠的瞪住自己,模样像是要把自己撕碎一样,不由得一慌,大脑嗡鸣起来。周霆琛弓着身子步步向他逼近,待拽住安逸尘,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往墙上撞。随着“咚”的极大一声响动,安逸尘脑后被撞的生疼,刚想推开他,才发现脖颈已被死命卡住,渐渐呼吸不得,意识也模糊起来,只瞧见他虎口后爆裂出来的青筋,一根一根鲜明的耀在他视线中。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疯狂的挣扎起来,可那人也用尽全身气力与之抗衡。见安逸尘气喷的愈来愈粗,脸也愈涨愈红,周霆琛猛的松开手,看着安逸尘滑落在地后边咳着边喘气。冷眼等了会,他突然蹲下拽住安逸尘的头,将之扯到自己面前,对着他的耳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说过让你不要再瞒我!你到你把我当什么,女人?金丝雀?我没用的要你来保护?你以为你很厉害?我周霆琛在你眼里就一无是处吗!我有多恨鸦片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外国人你不是不知道。那你为什么知道一切还是连这么大的事都瞒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与我坦诚相待?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意识到你一直在用你的自以为是羞辱我!”安逸尘被他吼的头痛欲裂,奋力推开他起来,却又惭愧的无言以对。这时周霆琛发疯的按住他的胳膊死命摇晃起来,破碎的话语的一声比一声凄厉,割在安逸尘心上,霎时间血流如注。就在安逸尘被逼得就要崩溃之际,忽然听得有谁“咚咚咚”敲着门。这清泠的声响使得他们不约而同的向那边看去。
闵茹又敲了会儿,听不得回答,便扭门探了半身进来:“安逸尘,我就跟你说让周先生去,你偏舍不得他,也真不怕我累的慌。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帮你了,呐,我已经退休了。顶多...我好心做一回萧何。这是最大程度了啊!别得寸进尺!”她一边说着一边鄙夷的撸着嘴,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时,她冲安逸尘翻了个白眼,接着边阖门边缓缓退出身子。就要关上时,她突然停下,猛地对周霆琛咧嘴一笑,然后“嗖”的一下闪出屋子。然而那僵硬的笑容却关在屋子里,萦绕在他们脑子里,挥之不去。沉默了许久,安逸尘道:“她从来不是个会演戏的人。”
周霆琛忽的泄气下来,放开他转身坐到床上,安逸尘连忙跟过去握住他的手,诚恳道:“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对不起,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直起身子右手比出三来竖在与头顶平行处,信誓旦旦道,“我若再瞒周霆琛一次,便让我堕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忍受烈火灼烧之苦。”不期他发这等毒誓,周霆琛一下消去了怒气,胸腔皆是悲戚心疼。然而只一瞬,那恼火又漫延上了心头,两种或者更多说不清的情绪交替支配着他,他被折磨的头疼,于是不耐烦的抽出手,撇过头不去看他:“好了好了,瞒了就瞒了,发那样的誓做什么。刚才的誓收回啊,背着这样恐怖的东西在身上,我听了都觉得会折寿。”安逸尘这才舒怀的笑开,像是久阴后出了太阳,一瞬间将所有烦恼都驱散开来。他紧挨着周霆琛坐下,将他搂在怀中,缓缓的将具体经过娓娓道出,周霆琛枕在他肩上安静的倾听着,待他说完,二人思量许久,决定找闵茹一起商量。
三人经激烈又冷静的讨论后,已是星夜当空,而对策已悄然无息的爬上了他们的心头。意识到这点后,他们两两相视一笑,取了些点心添了茶,话题不知不觉纵横开来。一时屋内欢声笑语,三人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再度聚首,不知疲倦的又聊了几个小时。“就按你说的,我们明天就去炸仓库,有多少鸦片我们就炸多少,昔日林元抚先生虎门销烟,而今周安闵三人申城散毒!”“好!”安逸尘率先接口,不假思索的好像周霆琛说什么就是什么。见气氛这么融洽,闵茹也笑了起来,螓首上的蛾眉此刻舒的如远山一般秀丽,更称的她明眸善睐,顾盼神飞。桌上的茶因搁置太久而沉淀出了一杯铜黄,灯光打在茶面上,亮澄澄的一面,这么看着,便好像女子对镜顾影。她不由自主的在杯中反复端详起自己...那样的笑容,是真的,真的很开心。或许自己一直以来固执的,就是这样的快乐吧...
☆、秋蝉瑟寒2
灰蒙蒙的天地,有偌大仓库如凌空飞来,浩浩荡荡架在地面。四面周围忽然腾起一片尘土,似这摇天撼地的着落而致——原来是一阵狂风。黄沙扬起,密密麻麻翻滚着摇到了及檐角处,拉出了一道骇人的屏障。有人影在这朦胧中隐隐绰绰的晃动,依稀见的是着褐帽黑袍,来来回回不停走动,约莫有了十来个。周霆琛又凝神琢磨了会周遭的坏境,便朝向对面那人,比出口型,虽听不着声,可安逸尘知道那分明是在说:“一人一边,三分钟冲到仓库。”安逸尘领会后冲他点了点头,即使远远隔着,周霆琛也能看到他目中的坚定与关切——那不是看到的,是两个灵魂交汇感受到的。
默契的三下倒计时后,二人急速向前方守卫冲去。巨大的漆皮铁栏门,由两旁门卫拉出了个梯形,静默在阳光下。午后正是无心人倦怠之时,同时日头也极毒。骄阳如火般漫延下来,将门上的精致纹饰拉长延伸在地上,在灰白水泥地面映衬下,那门曾经冶炼的精巧此刻被无比清晰的烙刻下来。一道道栏杆横竖相间,把地面割成许多方块,兼有烂漫的曲线在此盘旋舒展,若非被拉长的有些畸形,也许真会觉得此景颇有意趣。门影近处是黑幢幢的人影,对称的两人,体态相当,职业操守也相当,毒日下立了许久仍是一动不动。而烈焰其实上已烤的他们眼中发黑,忽见得有人影愈晃愈大,似是朝自己飞速冲来...猛的按住腰间枪套,余光却见对面也是相同的情况,来者步调一致,身量也相当,似苍柏与之湖中倒影,不禁眯上了眼,疑心是否是这太阳把自己晃的头晕眼花了。正发着怔,耳边越来越近的“踏踏”步蹄猛然抽醒了他的神志,赶紧继续掏枪,然自己先被击中心口。周霆琛安逸尘二人没有丝毫停滞,举枪冲进槛内对目所及者皆是一通枪击。
硝烟在午后祥和中嘭然爆起,一团夺命白雾中只见火光四溅,隐约映出人形几分。安逸尘便应付眼前边计算着时间,果不其然到点后突然有一炸药在仓库后侧訇然炸起。这一突变吓的守卫无心再对付他们二人,忙奔去仓库后侧察看情况,其间间或回头自保的开上几枪。二人趁势又击中几人,见无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立马一个打滚翻进了仓库正门。近门处是一排排的货架,层层堆叠高至仓顶,又以极规律的间隔依次向里铺排开来,仓库深处拉着帘布,因此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满仓库全是鸦片。库内也有守卫看管,见有不明者闯入,他们举枪逼近。而二人毫不停滞,由周霆琛开枪掩护,安逸尘则取出大捆的火药点燃,分别扔至仓库两侧。电光火石间导火线已近燃尽,他们扭头狂奔出去。因保证能销毁全部鸦片,他们采用了这威力接近普通炸药数十倍的特质炸药。鸦片遇热极易燃烧,奔出仓库门的一霎那,他们已经感到身后火海的一片炙烤,不及顿步,再狂奔几下,伴随着巨大的爆破声与地动山摇的震荡,强烈的冲击波震在他们背后,力道之大似要将他们扭曲一样。而身后没来得及逃出的守卫瞬间被滚滚火团吞噬,不留一丝皮骨。逃离火海后,不待喘气,已被发现中计的守卫追住,锁在他们围的包围圈内。
安逸尘发现身旁人喘的似有些厉害,猜是跑急了,便没太在意,只问了声:“你没事吧。”话未落音,他踩着自己的节拍,如豹子般灵活的不停躲避、回击,转眼间已破开了个缺口。冲周霆琛比了一下,他便一鼓作气拧住身子往那出翻。顺利逃出后,他偏头去看,却惊恐的发现周霆琛并未随他一道出来!焦急之中回头寻找,只见那人此刻匍匐在地上躲闪,缓慢而吃力的举枪回击。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停止,他吓的模糊了神志,忽的一发子弹擦过他左肩呼啸而过,猛然间痛醒回神,他急忙冲回圈子去寻那人。耳边子弹在他的狂奔中如疾风嗖嗖飞过,他将目光死死锁在周霆琛身上...快躲!还好还好...左边!小心!后边!...恍惚瞥见愈来愈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道填在人缝中,将这屏障堵的更加严实。与此同时弹光迭迭亮起,炮火串成珠串,将刺眼的光亮投在他身上,投在那个失去反抗力的人身上。依旧沐着弹雨狂奔,身上中了多少枪,他已无力思考,躯壳中绷到极致的肌肉胀的酸软,头颅内鲜红滚烫的肆虐着,霎那间将身子滞重起来,拴住他的步子。容不得一刻延缓,安逸尘恨的只希望剖开这身体解脱开来,立刻飞到他身边。待终于驰到他脚边,他如释重负,腿一软顺势将他罩在身下。那人此刻抽搐着瘫软在他怀中,安逸尘定定地望着他,觉得那人像是一块布,被人用指顶在中心后绞旋起来...他被痛苦扭曲的模样就有那么狰狞。心痛到极处,脑中胀忽忽的,连忙察看起他的伤势。他焦灼而认真的在他身上检查着,怕漏过什么伤口;而又不敢细看,怕真看到什么鲜血斑斓。粗粗略过一遍后发现并无大碍,他松了口气,提了倍精神再度扫视,然后越来越细致,一连四遍目不转睛的移下来,终于确定他并未有过重的枪伤,只是不知怎么,毒瘾复发。安逸尘提着的心轰隆落下,瞬间回归外界的危机中。他用锐利如鹰隼的眼飞速判断周围,找到突破口果断搭住周霆琛一边开枪一边往外冲。这么勉强支持了两三步,忽然肩上周霆琛一软,他的体重压在身上,连带着自己也倒下去。窥中时机,无数弹头狂笑而来,打在他身上,蹭飞大块大块的皮肉。安逸尘本还可以忍着,突然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镞入背心,它定格后以燎原的速度灼烧起来,火辣辣的疼痛使得他身体暂有一瞬间的失控。这刺激拽回他的神志,安逸尘明白发生了什么后赤红了眼疯狂的扣着扳机。一时围者被他玉石俱焚的气势迫的不敢靠近,他们因得了数秒的安全。这时周霆琛也勉强回复了些意志,持枪乱轰一通,只希望多少能少拖累他一点。又僵持了会,突然察觉扳机轻飘起来——竟是弹尽粮绝了。正失神,忽的有谁拽起他的裤管。周霆琛拚命将自己的枪递到他手中,然后再无力气,以最省力的姿势静止起来。垂下头的一霎那,他气若游丝,那话轻的风一吹就能消散,似一把极细的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他的心:“对不起。我没法陪你了。好好活下去。”
再也承受不住,他眼眶一酸,豆大的泪珠即时滚滚而下。为首的守卫见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挥手下令停止攻击,睽睽众目,皆一瞬不瞬的盯着奄奄一息的两人。但见尚有子弹的手|枪从安逸尘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啪噔”一下,复翻滚几圈才停住。安逸尘紧紧环住周霆琛,爬满脸的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倒模糊了底下仓惶悲戚的模样。那么英武坚毅的一个人,此刻竟脆弱的像瓷人,让人情不自禁的猜测什么时候会碎。阳光撕拉着天地,轮下光锥一帧帧刺目。静默中只闻得安逸尘的抽泣:“不,让我解脱好不好?我要和你一起,共赴黄泉。”众人皆被他们超出兄弟的情谊震住了心神,忽然有一东西嘶着舌芯,从空中翻滚着砸向他们,众人惊呼着躲开,待那东西落地后才看清是个炸药...火团猛地膨胀开来,以摧枯拉朽的趋势翻滚着向外腐蚀。慌乱中有一凄厉的女子声响划破天际,形势骤然好转,安逸尘猛地回过神志,用尽毕生力气拉着周霆琛往外逃去。很快女子赶到帮他们垫后,三人上了车,终于逃出生天。
“你伤势怎么样?”闵茹盯着反光镜里的安逸尘问道,窄窄的镜面,映出那专心致致照顾周霆琛伤口的人。那人恍若未闻,眼里心里只有周霆琛。闵茹有一瞬的失神:幸得自己在后围扔出炸药后,不放心他们又跑到正门自作主张的接应,否则...今天他们都会死了吧...后视镜中突然有一点鲜红漫延开来,迅速洇成一片。被这刺眼灼回神,才发现安逸尘已是遍体鳞伤,稍稍一动便有血渗透衣衫,于是焦急道:“你这样怎么行!我先送你去医院,周霆琛我带回去救治。”安逸尘只是爱怜的凝视那人,须臾才缓缓摇了摇头:“我要看着他好起来。”未等闵茹接话,半昏迷的周霆琛突然睁开了眼睛,卖力的启开了嘴。安逸尘忽然感动的泪如雨下,抚住他脸庞,拇指反复摩挲起他的脸:“我不准你出事。”周霆琛像是没听到,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因而旁人听起来有点滑稽:“我不准你出事。”
车绕到医院,安逸尘坚持留闵茹保护周霆琛,自己联系就医。闵茹没反对,载着周霆琛回到安逸尘家中,将他拖至床上安好,拉过他的手腕把脉。周霆琛没过多外伤,要紧的是他莫名复发的毒瘾,而且此次状况明显强于任何一次。她认定自己配的戒毒|药方不会有副作用。正这么想着,她指腹下那人的脉搏突突直跳,信息通过这细微的震动传到她脑子里。果真,如她猜测的一般。略一失神,她很快去配制缓解疼痛的药。待服下药,周霆琛气息逐渐平稳,歪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虽此刻如幼儿般孱弱,然而这身躯也同时承载了他的镇定宁静——是他明澈的眼透出的。他开口,声音清泠的让人不自觉猛抽一下心:“请告诉我,我怎么了。”闵茹慌乱避开他的目光,低头道:“你在戒烟期间服食了大量鸦片。”轻轻的一句话,如棉似絮,飘飘荡荡缠进他的心,竟将之缠得再无法跳动。见他不答话,闵茹问道:“你怎么会...有人陷害?”这话却是点醒了周霆琛,那周鸣昌生日夜晚和随后他搜肠刮肚的情形无比清晰的浮上了脑海。他忽然一下噗哧笑了出来,这一笑便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刻意折磨自己似的。笑完后他如死人般坍倒在床上,脸上苍凉的虚浮着笑容,明明毫无生气的眼,却突然迸发出似垂死之人凄厉的火花。那簇诡异的光像把凌厉的刀子,将所有看过的人都剜下一块肉来。这么静默了许久,周霆琛忽然开口:“我当然会如此。我的亲生父亲都让我去死了,我还能有救么。”闵茹一惊,看着男子毫无血色的面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他比起来还算幸运的...这时周霆琛又开口,他已无力掩饰,于是声音抖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闵小姐,你同我说实话。我还...我会怎么样。我要实话,我身体怎样,自己清楚。”闵茹忽然跌退一步,畏畏颤颤不舍得答话。在周霆琛又一次有力无气的逼问下,她忽然垮下所有防线,腿一软,连忙扶住桌缘。她抬手抹了抹酸涩的眼眶,突然背过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氧气灌入她的大脑,使得她有一瞬间清明的勇气:“周先生,你的毒瘾是戒不掉的了。而且,你之前服食鸦片过重,后来戒的猛,又再服食了大量鸦片...你的身子已经被折磨的空了...就是说,你最多,活不过三个月。”像是已经猜到结局,周霆琛没有太多反应,将视线放空在天花板上,继续歪着头躺着。过了会儿他无比清醒的说道:“不要告诉他。一定不要。”闵茹猛然抬眼看他。他继续道:“闵小姐,麻烦你帮我收下东西,我马上就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他真正原因。”
☆、秋蝉瑟寒3
无波枉陼若堪凭,白露青苹更可陵。 过尽秋风独不见,此时肠断柳吴兴。——白露
进了车,闵茹问他:“你打算去哪?”周霆琛闻言一怔。是啊,他只想着离开,却没想到要去哪...那去哪呢?他有哪儿可以去呢?回周公馆?回到那个只恨自己死的不够快不够决绝的地方?他一眨眼,偏正了靠在车窗上的头,神志就在这微小的动作中回复清明。然而就像自己给自己宣判死刑,他声音还是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去沈宅。”末了,他画蛇添足的添了一句:“你不要说。”闵茹听了,心像被攥住一样,一直疼到骨髓里。
沈之沛虽权势显赫,但也只置了两处宅子,一处被辟为办公场所,另一处才算严格意义上的私宅。而耽于事务的他几乎整日整夜泡在将军府,另一处只承接晚觉,等同虚设,所以人皆以“将军府”、“沈宅”来区别。
这是个半欧式别墅,位于上海林茂区的街市,此处原本如名一样,满地皆是如云的大片的绿色吞吐而起。沈之沛当初相中这块地就是因为幽谧的风景,不想房子刚建好,周围便被外国势力强行拓成商业街,白日喧扰夜间聒噪,哪得半日清闲,他便开始不爱回家,周霆琛还不止一次的嘲笑过他。又过了一年,他的妻子萝弋因病去世。周霆琛记得那天雨下的很大,不知为什么,他见他的时候沈之沛浑身沐雨。他看见狰狞的水痕蜿蜒在他脸上、身上,将他割成一道一道,而那水幕之下的脸,是怎样的破碎,反倒看不真切了。周霆琛不禁想,是不是这样,就没人看出他曾经哭过,至少,许多许多人。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从那以后,沈之沛归家时间便越来越少。
周霆琛也因各种原因来过此处几次,又兼他威名赫赫,宅中无人不识他,乍见他来,皆慌忙向他行礼。以折成直角的恭敬姿势保持了许久,听不得答复,管家老许不禁提了眼悄悄看他。这一看却看坏了,他吓的抖了一抖,闵茹赶紧开口道:“先生,请立刻安排周先生休息,另外请帮我联系沈将军。”老许点了点头,却首先给沈之沛打电话。闵茹只道周霆琛于炸鸦片的行动中受伤,搬到他家中修养。沈之沛听得出来话外有话,没有多问,反而让她把电话移交给老许,让他依言照做并火速联系医生。在周霆琛基本安定后她开车离开,拐到医院时,她无意识的停下就要上楼。周霆琛的死境命运一直如阴霾拂身,缠的她透不过气来,走了几步突然被着陆的真实感惊醒: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见他不就等于告诉他周霆琛有事!那他怎么会留在医院继续接受治疗!想到这里,闵茹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车内,猛地甩上门扭开发动机,车抖动起来,像是她跳动如鼓的心,然后“呼啦”一下,她被不知名的大手死死扼在靠背上。车子立刻疾驰而去。
这晚沈之沛不同于往常,才七点便回了家,饶是如此,医生也已经离开了。但就算还在,他也听不到最致命的一点——周霆琛再三嘱咐他不要将他的身体状况透露出去。他敲周霆琛的房门时,周霆琛经过一整天的折腾身心疲惫至极,早沉沉昏睡而去。沈之沛又敲了几下仍听不见他答应,刹那间无尽恐惧滚滚涌上脑海,忽然惊恐的扭门而进,见那人正和着被子安静的躺着,覆在胸口上的蚕丝被随着他的呼吸悠悠默默的起伏,似微风中的湖面波动,也将一片惬意宁和荡入他心田。他不由自主的展颜而笑,转身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然后蹑着脚步,轻柔的坐到了他身边。
被褥上绣得的是鹅黄的花鸟样式,交织团簇的华丽精致,有大把大把的蚕丝填充其中。尽管沈之沛将动作放的很轻,身子触到被胎的一霎那还是让它迅速陷了下去了。席梦思轻轻叫了一声,却让周霆琛有了点模糊的意识,他皱了皱眉,翻了身子转到另一边睡。沈之沛一愣,旋即扬起了嘴角,又绕到另一边继续看着他。淡金与奶白水乳交融,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大约是睡久的缘故,他脸上泛出两抹红晕。他的眉很快因为再度陷入香甜的梦而舒展开来,因侧身的缘故,他压住了一半脸,嘴唇被迫微微翘起,沈之沛怕再坐下吵到他,便一直立于床前静静的看着他,这么看着,倒觉得他像嘟囔着嘴,又见他垂着细密的眼睫,憨态可掬,宛若一只冬眠的小兽,满足的窝在自己的洞穴中再不管外界纷扰。他一时被这毫无防备的模样迷了眼,竟不由自主的伸手抚向他的脸,似想看看那粉嫩是什么做的。触到他面颊的一霎那,暖暖的温度顺着指腹传上了心头,他不禁竖指在那芬芳上打起圈来,一匝一匝,正起劲,忽的被他拽住。这温柔的触碰透过现实糅合进了他的梦中,他确定了有他的庇护,更安心了几分。沉醉在酣甜的梦与爱情的羞涩中,他的脸不知不觉晕的更粉,像是府邸桃花曾经的光景,使人光看着都能感到他的幸福。他握紧沈之沛的手,像梦里那样将它按至自己脸颊。触碰的霎那他整个人都前所未有的柔和开来,他无意识的喃喃起来:“多好,你还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安逸尘。”
房中空气霎那间冷至冰点,周霆琛却没意识,等了会,听不得回复,他忽然噗哧笑了出来,敲碎着一室的浮冰,“安逸尘,你为什么不说话?那我就当我可以拥有你一辈子,好不好...”说到后来,他声音愈来愈轻,表情也越发难看起来。忽然一串晶莹从他眼尖滚出,迅速滑落至沈之沛的手背,砸出清凉的一片。似被这坠落刺痛,他倏地抽回了手,慌乱转身掩饰起自己的失态。周霆琛在这幻想的得到又失去中猛地惊醒,他立刻睁眼,戒备的盯着前面人的背影,反应之快似是从未睡着。判断出是沈之沛,他又没精打采起来,闭眼躺了会,忽然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像要将所有烦忧一并吐光。沈之沛听他幽幽叹气,怜意又起,抚着他的头柔声安慰道:“怎么了?”闻言,周霆琛眨了眨眼睛,苦涩的笑了笑,道:“将军,我一辈子逃不开鸦片的束缚了。”在沈之沛的震惊下,周霆琛不去看他,把视线模糊在空中,尽量平铺直叙,到底还有些梗咽:“我之前告诉过您,有人用很好的方子帮我治鸦片。的确,疗效很好,我也以为我就要戒毒成功了。如果这期间没有误食鸦片的话。是我父亲。”
周霆琛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低低的,缓缓的,带着提神的清冷,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然而他此时只觉得刺耳难听。沈之沛在此之前想过一万中可能,也曾想过鸦片,可偏偏不曾想到有这样的结果...更没想到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让他万劫不复...血淋的真相砸过来的一瞬间,他瞳孔极剧收缩,目无焦点,像个死人般惨白着脸枯愣。过了会,他被心中决堤的凄凉冻回神志。忽然模糊在脑海的某些点被这句话挑的前所未有的明确起来,种种细节缠绕在一起,让过份聪明的他立马想通,他有时真的很恶心自己的聪明。他悲从中起,启了启口,终于问了出来:“你打算留在我这儿,是因为安逸尘吧。”他顿了顿,努力的向他笑起,因为太过努力而笑的很僵硬,“因为你太爱他,所以没法让他见到狼狈的自己,没法让他陪你一起疼痛,所以你宁可离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宋】晁说之 《近作小池颇有野意日晚临流吟柳浑独不见慨然》
☆、秋蝉瑟寒4
周霆琛从哀伤中一下惊醒,他不敢相信的盯着沈之沛,不知道那人怎么随时可以透过他的皮囊、透过他的伪装,直达他心底,四目相接的一刹那,又被他眼中的炯炯光亮迫的移开了眼。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觉得一个将死之人,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撤下心墙,不想身子没了这份固执的支撑,立刻瘫软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活在这世上的坚持,皆是因为对那人的执念。见周霆琛不答话,沈之沛忽然着急的脱口而出:“你以为离开就不会割伤他吗?”扔完话,他忽然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个酿跄,他保持着从容的气度,转身走到窗前,一手抚上冰冷的窗户,将视线投在楼下漫无边际的霓虹荧荧中:“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人,那就不要让他看出了你有多爱他。乱世当中世事无常,朝不保夕,总有一天你们会在世事的鲜血淋漓中模糊了当初坚持的模样,到时候你对他的爱会化为一把利刃,你曾给过他多少欢愉,等价的,你也会在他心上剜多少血口。所以如果你真的很爱很爱一个人,却又没法给他永远,那不如放手。至少,在走投无路之前,我会先选择放手。”周霆琛闻言像被灼了一下,浑身一颤,缓缓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把头埋在膝上啜饮起来。起初还强忍着,到了后来哭声愈来愈大,眼泪也越发汹涌,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汩汩坠下,濡湿了大半床单。沈之沛将他揽在怀中,拍着他的头叹了口气,又道:“况且,你对那个人的爱越明显,就越是把他推向万劫不复,胡定稹对蒋玉楠是如此,我对...萝弋也是如此。所以,你明白吗?”周霆琛一愣,忽然心里透亮的发寒,猛地盯住沈之沛。见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登时又悲从中起,泪眼汪汪,闪动着一星侥幸的光亮怯怯的看着他:“我只能那么做吗?”见沈之沛如他预期般点了点头,他又瞬时泪流满面,口齿不清的呢喃道:“我会死的,我这么做会死的。”沈之沛继续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柔声哄道:“只有让他知道你不曾爱过他,你才能救他。”
天濛濛亮,周霆琛却再也睡不住,翻身便起了。家中仆人早已为他们准备好早点,洗漱完后他坐到餐桌旁,正好沈之沛也来了。他拿起一片面包嚼了两口,又喝了口牛奶,淡淡道:“果真来到这儿就像进入了一个新生活。”沈之沛低首不答,须臾缓缓道:“彻底离开过去,这样不好吗?”周霆琛一下被堵得无言,愣了会继续吃早饭,忽然觉得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才发觉心也被塞住了。沈之沛突然拍拍手,便有个仆人递了个精巧的盒子过来。周霆琛一凛,盯着沈之沛打开,果真是那个熟悉到刺眼的黑鹰徽章。沈之沛却没即时给他,只冲他神秘一笑:“上次我们去安徽找郭培,与他谈事时我特意让你守到门外——你又没有怀疑什么?”周霆琛没想到他会翻出这件事,摇了摇头。沈之沛继续道:“不光是郭培。这些年我陆续找各系军阀,都不让你参与我们的话题——你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周霆琛立马正色道:“将军处事,皆有一番道理,这也是霆琛一直敬仰将军的原因之一。”沈之沛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从前时机未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在计划打倒钟昶。”
江苏军阀分为南北两支,一只为北面的陈安渠集团,另一支就是贴着上海的钟昶集团。这两位将军早期是生死兄弟,打下江苏后各执一方,时间久了,竟因权利问题而渐生嫌隙,二人又未曾调解,终于闹到现在的不可开交的地步。周霆琛刹那间想通一切,忽然有什么在心中蠢蠢欲动,挠的他怪痒的。他眼中迸出一抹耀眼的光,一如他的雄心勃勃:“动兵前线必定得安稳外患,所以您一直在与其他将军结交,作战期间,能威胁上海的让他不能威胁,能支援郭培的让他不能支援,这时再与陈安渠两面夹击,将他逼至绝境,便能轻松拿下苏南土地。”沈之沛欣慰的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男人,不禁颔首微笑。周霆琛只觉得那对眼睛满目含情,辨不清此中有多少感情交杂,一时晃了神,又听得沈之沛道:“事成之后,我与陈安渠以商河为界,割分苏南。之前因为...某些事情耽误了一下,不过现在一切都雨过天晴,现在只差一把东风——吴永权那边一直不愿与我合作,而且看他光景只怕会助郭培。尽管我现在在加紧对他的行动,只是收益甚微。只要吴永权处一做好,我就立刻开战。”周霆琛凝眉思考了会,摇了摇头:“要我说,陈郭二人未必真会拔刀相向,很可能会反过来对付您。”沈之沛微微一愣,旋即大笑着摇了摇头:“陈安渠不是你,衣冠禽兽这四个字不给他真是暴殄天物!你以为他与郭培为何会到这一步?他可以在一无所有时与他共患难,却无法在金盆满钵时与他同享福,他就是这么贪婪,没有的时候自然不怕失去,一旦有了,渴望也就源源不断的来了。郭培见不惯便与他疏远,正给了他动刀曾经兄弟的借口。”周霆琛恍然大悟,这时沈之沛收敛了笑容,取出徽章递至他面前,郑重道:“我想营造一处乱世盛景,我想你以后辅佐我纵横天下。”这话带动一丝苦涩,在他心头轻轻飘过,不觉有些冰凉。然而只是一瞬间,周霆琛已经决定好了——沈之沛的野心他一直都了然,既然自己只有三个月生命,那就用最后的时间来助他一臂之力——他接过黑鹰徽章,那熟悉的轮廓与质感一瞬间与融到了他心里,从黑鹰兴起,从黑鹰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