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好久,安逸尘“哦”着麻木的点了点头,忽然坐正,然后一下下床向门外走去。“你做什么!”心头忽然窜上一抹难以言说的恐惧,她立马失声喊了起来,果真安逸尘缓缓回头,冲她诡异一笑:“杀森下龙一啊。”这话同他的模样一样,狰狞刺进闵茹头皮。霎那间脑中滚烫一片,她哆嗦的站起,忽然一下泪流满面:“别...你恢复正常好不好...你是安逸尘,是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的豪杰安逸尘,你永远是那么明朗温柔,将救赎的光辉撒向大地。你是伟大的救世主,我一直仰慕你,却又自惭形愧,像飞蛾之于火焰,我怕靠的太近,只会万劫不复...在你普渡众生的路上,后知后觉,我才发现你救活了我的心。”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慌忙掩住口,然而为时已晚,明白这一点后,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那人的反应。而那人的模样却柔和起来,像是陷在了什么事中,而且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永远是那么明朗温柔,将救赎的光辉撒向大地。你是伟大的救世主...”
“你是富饶者,你的世界到处是丰盈的谷穗,你将收获馈赠给奄奄一息之人。”
“我一直仰慕你,却又自惭形愧...”
“我是贫瘠的乞丐,内心的枯涸让我面露土色。我羡慕你,嫉妒你,同时也对你感激涕零。”
“在你普渡众生的路上,后知后觉,我才发现你救活了我的心。”
“直到得到你的救济,我才听到了自己心跳动的声音。”
两个声音截然不同,却又惊人的相似。它们叠合在一起,一时间,脑中、心里、眼前...哪儿都是周霆琛...全部都是周霆琛...他给他承诺的那天,那是自己最开心的一天。美人蕉绽放在他们身后,红的黄的,大片大片迸发着美丽,而他的美在此面前却毫不逊色。阳光下他将手伸到自己掌中,也是在将未来交付给自己,很快他们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淌过了时间,源源不断的传来...可如今呢?周霆琛,如今你在谁的怀里?全都是骗局,全都是笑话!我不过是无聊时候的玩物而已!霎那间他头痛欲裂,在剧痛的扭曲下,他变得更加激动与狰狞。他不顾一切的嘶吼起来,整个人都随着吐词跳了起来:“我成全他!我牺牲自己成全他不是更好吗!我杀了他和沈之沛共同的仇家,然后他们便可以永远幸福的在一起了...哈哈哈,这样岂不是更好!周霆琛,你若知道我为你做了这些,你会开心吗?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你是否还会想起我?嗯,我便知足了!”见他如此,闵茹只觉得自己也要发疯,全身热血猛然冲上脑子,滚烫的灼烧,一时间脑中猩红一片,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忽然余光中瞥到一把水果刀,她眸中寒光一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它对准安逸尘胸口。
因神经绷紧到极致,那刀便跟着她的手一起颤抖,煞白的灯光打在匕刃上,反射到墙角,银光泛泛。她身子也在不停抖动,她知道自己的模样肯定扭曲的吓人,可她无能为力,也顾不得了,拼尽最后一抹意识,她撕心裂肺的吼了出来:“别自欺欺人了!他不爱你,就算你为他而死他最多也只是愧疚而已!别以为你在他心中有多大地位!而且我告诉你,你若敢自残...”她突然将匕刃欺到自己脖颈,“我便先你而死。”转眼间那白皙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条横向的血痕。有东西源源不断的从里面渗出,汇到一起倏然滑下,鲜红数道,触目惊心。安逸尘眼瞅着那刀身一点一点陷的更深,猛然醒了神志,一扬手便打下她的武器。粘稠的血附着在银冷的刀上,随它坠到地上,弹起,再落下的运动轨迹而溅了出去。安逸尘脸吓得苍白,一把把她抱在怀中。他想说什么,可是嘴里什么声也发不出来。须臾感到有什么热融融的东西渗入衣衫漫上胸口,他心中一颤,腔中一下豁然打开,低首幽幽叹道:“对不起。”闵茹心一抽,并未有什么举动,安逸尘赶紧松开她,一边命她回房休息一边去找消□□水、绷带之物。待拿好后他走进房间,只见闵茹坐在床边,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而眼却呆滞的看向前方。他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细心的为她包扎。忽然感觉那人声带动了动,当他凝神时,却又立刻悄然湮没。他什么也没问,但已经知道那句话是什么。闵茹忽然见他流畅的动作滞了一下,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你好久没有这么专注的为我做一件事了。”
过了会儿,安逸尘怯怯道:“我想喝酒。”闵茹一愣,旋即苦涩的笑了开来:“这是你的屋子,酒也是你的,想喝就喝,还问我做什么。”安逸尘于是便去储物室将他积攒了许久的酒全部捧出,铺在桌上,斟出一杯一饮而尽,斟一杯又一饮而尽。闵茹看不下去,挥手开了坛离自己最近的酒:“我陪你喝。”“不要。”安逸尘笑意盈盈拒绝她,眸中似是澧酒一样深情漾漾,只怕再看一眼她就会溺毙其中,继续道,“喝酒伤身。”闵茹瞬间酸涩了眼眶,转念一想的确不能任性。按照她现在的模样怕是一沾酒就停不下来,而那人也铁定烂醉如泥。如果自己都醉去了,那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秋蝉瑟寒10
后来闵茹过了五天太平日子。安逸尘不吵也不闹,就是酒喝的多了点。之前取出的酒,本就不多,经过他的闹腾,很快就见底。闵茹起初很不放心他,整天留在家中照看那人,后来见他每天起来便是喝酒,喝个几个小时便醉倒,起来再喝再醉,一天便这么混沌过去了,虽伤身,但总好过之前的寻死觅活。所以若有什么事,她也略略放心暂时离开他身边。一天她出去办事,哪知没多久天降暴雨,她不得不打道回府。回到家中,因雷声滚滚,她听不见安逸尘动静。她也没多想,换鞋推开他的房门,却不见他踪影,忽然没由头的恐惧爬上了她的背脊,正好一个闪电劈来,被寒光一刺,她冻的心慌。就要大叫,猛地听见浴室有放水的声音。她舒了口气,回身走入客厅去拿手包。
经过浴室门前,她不自觉的停住了脚。黑云压境,虽是白天却也昏暗如傍晚,何况是这密不通风的狭小浴室。那他为什么,不开灯呢?一陷入思考,闵茹就情不自禁的呆住了。忽然瞥见底部门缝里有水荡出,上面泛着一抹诡异的颜色,随水的漾动而呈丝絮状飘散开来...她刹那间只觉得天崩地裂,浑身沸腾。一个雷轰然而至,震的她不由自主的溢出了眼泪,几乎是连扑带爬,她猛地上前扭开门,脚踏在和着血丝的开水渍上,竟也不觉得烫,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那人,见他惊慌失措的看着自己,见他欲盖弥彰的背过身去。闵茹忽然冷静下来,大步跨到他跟前,一边劈开他的刀,一边拽着他转向自己。腰间的五道伤口鲜血淋漓,此刻便一览无遗的展现在她的面前。“五道?”闵茹轻轻的笑着,尾音上挑,带有一种邪恶的诱惑。安逸尘一时无言,闵茹又盯了他许久,突然眼珠一瞪,霎那间整张脸置换成了魔鬼的模样。她甩尽全身力气一掌捆向他的脸颊,清脆的拍打声瞬间淹没在那凄厉的狂笑里:“你他妈没有一天是正常的!你这个疯子!神经!你去死吧!啊!”安逸尘知道自己着实过份,便默默忍受她的发泄,等了会儿却不见有更深的举动施加在自己身上。正疑惑,忽被揽住腰,一下拖了过去。闵茹凑近了眼仔细的分辨那五道伤口,见那上面几道伤痕也是红通通的,但周围有黑色的小结块物体,分明是结痂之后又掰开的...她心如刀绞,忽然有一抹清冽的,不同于那血液的黏重的奇异香味从伤口传了过来。猛然猜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闵茹颤抖的移开视线,绕过他挡着的身子,果真后面浴缸的角落处,立着一坛开着口的酒。因为被浴室水汽所蒸,那酒香被洇的模糊,以致于她一直将它忽视。若不是她这么贴近的看他伤口,她也许就被糊弄过去了...安逸尘,你还要浇酒来刺激...你好狠...
安逸尘被她盯的极心虚,刚想用道歉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突然面上承了火辣辣的一击。她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理智与克制已被碾碎在脚底,眼窝赤红,目眦尽裂,粗重的鼻息穿过滞胀的水汽喷到他面颊,光看着就能感受到那人想扑到他身上将他撕碎的恨意。他心中硌噔一下,果不其然她的巴掌立马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上来,狠辣急速,就像她一直以来受的培训一样。他一时被打懵,视线中只见一个魔鬼在肆虐的狂舞。血不知不觉从皮肤中崩裂开来,渗出表皮流淌下来。突然他被拽着头发按倒浴缸上,骨瓷相撞的巨大声响与因此而得的疼痛相匹。紧接着“砰咚”几声,他的头又被甩向墙壁,磕向钢制篮框,撞向这四方空间的每一寸,那白到虚无的浴室,一时间血色一片...如此许久仍不解气,恍惚中见浴桶里斜置了一把短刀,上面还有血迹,已被不时洒落的洒头的水泡得发福——就是安逸尘用来自残的那把。霎那间脑中热血肿胀,有时刻冲出颅脑喷薄而发的趋势,她彻底失去理智,一把抄起它砍向那人。安逸尘却不躲,竖直了脖子准备迎接。刀离他额头还有一毫米的时候却奇迹般的停下了了。安逸尘无法理解的盯着女子,她却松开手,刀脱落出去,几乎是一瞬间便摔落在地,留下一串清泠脆响。她像被刺中,打了一个颤栗,突然哆哆嗦嗦的后退起来。她的肩像抽搐般不停地起伏,待退到墙角,猛地抱头蹲下,与此同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整栋楼房。
浑身力气像是在那发狂中散尽,她登时瘫软在地上,忽又瑟瑟抽泣起来,那样子脆弱而凄楚,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痛。安逸尘见状更加愧疚,恨不得她把自己打残了才好。正犯愣,视线中却有一个黑影倏地弹起。闵茹不说话,只是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的盯住他,二人僵持了一会,突然鼻涕眼泪爆发出来,爬满了她一脸。她本来就瘦,而这些日子更将她折磨的骨瘦如柴,又兼今天的刺激,她此刻毫无人色,近似骷髅。她凭什么要忍受这些?凭什么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反反复复的忍受折磨与羞辱?似是报复,一瞬间她做好了决定。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她踱步踏出了门槛。前方便是一扇巨大的窗,闪电在屋外亮起,她的半边脸便骤然过度曝光起来,另一边脸因背光而阴沉到极致,煞是骇人:“安逸尘,实话告诉你,周霆琛离开你,不是那些屁话理由。”见安逸尘瞳孔急剧收缩成个点,她刹那间心中无比痛快。而忽然她又心软下来,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样,也只能继续下去。周霆琛,我已经够对得起你的了。思绪晃了会,她继续道:“他曾再三恳求我别说出实情,我也一直遵循他的意思。可你仗着我对你的怜惜,无止境的挑战我的极限。你知不知道你没死,我倒会先心力交瘁而亡?索性我就遂你心愿,告诉你真相:周霆琛快死了。他的父亲在他戒烟过程中将鸦片混入他饮食,给他原本虚弱的身体再也强烈刺激...他的身体十几年来被反复折磨,内里已经朽烂了。你不想想,他劳心竭力摆脱你,为的是什么。他带给你的疼痛,不可能多于自己承受的那些。”
雨忽然更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倾倒着,堵成一道厚实的屏障,将他们与世间隔绝。只有雨声,漫山遍野的冰凉的声音,连他的心跳都给冻成冰砖。良久,他才觉得体内有一丝热血开始流淌,突然一下漫延过全身,瞬间将他融化开来。他一把捂住心口,这时天地是一连炮的电闪雷鸣。他的眼在闪电的映照下忽然起了抹火光,一下推开闵茹,他猛地冲出屋子,昏暗的楼道,轰鸣的天地,疯狂的奔驰将一切都甩在脑后。脑与眼皆是黑压压的一片,只有他的目的光芒万丈。似乎还有闵茹在身后的破碎的尖叫:“不要!”
☆、秋蝉瑟寒11
通天彻地的雨,灰暗的雨,刺骨的雨,哗的一下从他头顶砭到脚底。大雨无情的冲刷着,将他遍体血迹掩埋在过去,寒意起先啃噬着他每一寸肌肤,忽然直钻到心里去。身子猛地一颤,头脑在这刺激着竟也明澈通透了。他伸出手,看着雨点在他掌中坠下、溅起,坠下、溅起,不知不觉暖起了眼眶,突然间多重反应在那地方作用起来——又暖、又酸、又凉。现在去找他?举目望向天际,满天的苍凉凄惶。他一直在瞒着自己...榨出那么多借口,耗了那么多血泪来掩饰住的心,一定几近枯萎了吧...我要救活它。周霆琛,你不明白,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目的,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保住你,也就是留住我那颗残破的心。我的往昔,早已被秋月春风冷出记忆,几百年的孤独找寻,冀升幻灭,得到失去,此种痛苦岂比不上一百次的炼狱炙烤?可是我依然留在世间等你,因为我抛舍不下我们的回忆,那是唯一,执着在我脑海里,不肯离去的。你是上天给我的劫难,也是恩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场加法,别说三个月、三天,就算只有三个时辰也是我人生中再绚丽不过的篇章,过少的拥有让我经不起一点失去,所以,再不能被剥夺了。周霆琛,你几番因为我对你的隐瞒而暴跳如雷,我也因此尝尽了身心之苦,为什么摊到了你身上,你反而做起蛮横的执行者了呢?况且这次你指导的,是一场旷古绝伦的屠杀。
衣衫早被净透,黏成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那淡青似乎也被泡的花白开来。忽然间浑身筋脉都与心剥离,失去控制,一下瘫倒在地,响雷在他头顶炸起,为他镀上时隐是现的金黄,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周鸣昌,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他虽从未跟我提过你,但从一谈到你,他就微皱的眉头和生寒的眼瞳中,我能看到你给他的伤害如九丈深渊...他刀尖舔血,为你供衣食,为你拼来高等的地位与优越的生活,你为什么还要折磨他...你是他爹,还是他仇人,还是一
个派来□□少恭的变态残忍的恶魔!
忽然脑中又无法抑制的滚烫起来,淋漓的、走样的回忆在中翻江倒海,掀起血雨腥风,他再度沦为愤怒的奴隶。找到他,为周霆琛讨回公道...不,杀了他!为周霆琛报仇!杀了他,杀了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杀了你,千刀万剐!
不知行了多久,他依然在滂沱大雨中健步如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蜿蜒下脸庞,给他沸腾的脑子降了下温——保护好颅壳,以更持久的滚烫。终于雨纱水雾中见到了周公馆的大门,他看见自己的腿交替抬动,将脚依次踏在门前阶上,积沉的水像被利刀斩断,倏地分离开来。再踏一步,他迫不及待的敲打起那门来。其势汹汹,狂愤磅礴,大有将之砸出洞来的意思。周鸣昌被这震破雷声的声响吓得莫名心悸,正巧黎邵峰也不再,为了门的安全,他只能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最后一道屏障,被彻底打开。死亡的火焰,将要噬的他不存一点骨肉。
忽然脑壳无故承了一记暴栗,他支持不住,一下摔倒在地。不给他一丝反应时间,那人一步逼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领口拽到眼前。望着如沐浴在火海里的安逸尘,他腾空的上身瑟瑟发抖,突然间恐怖的密云笼到了他的头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模样更加凄楚,让人看着都不自觉的想将他的脸撕在块肉来。安逸尘忍住冲动,压着嗓子道:“你给周霆琛下了毒?”周鸣昌听出他明显是质问,一时想不出借口来推脱。忽然身体又被大力向后抛去,短暂的失重感后是背部几近折断的痛楚。他反应过来形势不对,拼了命想起身逃跑。没等他直起身,忽然一个烟灰缸砸了过来,头一缩,幸好避开了,然而失去支撑的身体猛地又倒了下去,磕到掉落地上的果盆,他不由自主的哎哟起来,龇牙咧嘴,丑恶更加。安逸尘将枪口顶在他脑门上,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可以这么狠!你要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周父吓得手掌支在地上连连挪动着后退,才几下便抵到沙发沿,而那人只轻轻伸长手臂,便将这距离补了回来,他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忽然淌出了一串浊泪:“你就看在,霆琛的面上。饶了我...”“你还敢提他!”安逸尘甩出全身力气,用枪背摔上他的额头,那处顿时破了一个大口子,“我就是把你活剐都抵不了他的痛!”脑中已是嘲杂一片,忽然听见子弹上膛的清脆声,他一凛,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东西穿过脑袋,脑浆脑壳迸飞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他赶紧遏制思想,然而愈刻意,画面便愈加清晰。无数血腥斑斓的画面如书页翻飞起来,霎那间神经绷紧到极致,突然听得有个熟悉的声音喊起:“你做什么!”
背后是连绵的雨线雨柱,水风萧瑟,水雾空濛,那人冷冷立于门框中,蒸腾的水汽从脚底一直拂上面颊,也把他笼的模糊起来,从安逸尘这个角度看,竟像是一幅流传在世人口中的传奇江南水墨画。随后那人破框而来,拽住安逸尘的手臂将他甩至一边,恨恨的看了眼周鸣昌,继而猛地转头瞪住那人:“你发什么疯...”话未落音,忽然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随后有东西从中探入,将他紧紧裹挟住,一边交缠着一边将他压倒在地。再不能思考,再无法推开,他是比那鸦片更可怖的东西,一沾上,一切都将崩塌。
任由那人汲取口舌的芬芳,他忽然回过神,双手按住他肩,将他往一侧推开。安逸尘却不知怎么生了那么大的力,压在他身上竟有泰山般重,试了几次亦不得解,他的脸在羞耻与愤怒中急速升温,很快赤红的如熔融的铁。这举动倒是惊扰到了一旁的周鸣昌,他不可思议的盯着二人,忽然绯红了脸,急速冲了出去。被窥破的惊世骇俗很快掩在迷雨重重中,屋外积水被踩的汲汲作响,不同于脑中轰鸣,他忽然起了一种孤勇,寻到缺口,终于一把推开了那人。像害怕似得,他站起后赶忙后退几步,一手指住安逸尘,毫无气势的怒发冲冠。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安逸尘忽然惨兮兮的看住他,眼中波光粼粼,直泛到他心里去。周霆琛心中一颤,忽然就被他抱住了腿,他连忙伸手试图拂开,忽然听得他道:“我都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你为我独自承受的伤痛,以及你即将逝去的生命,我都知道了。”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皮肤,亲吻住他的心,“你听我说,你的事我不会不管的,我和你一起面对。我会竭力为你医治,就算最终失败,那我也庆幸,我拥有你,直到最后一刻。周霆琛,跟我回家,好不好?”
周霆琛看着他,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心里忽然有一个魔鬼低低喊道:“沦陷吧,周霆琛。”。理智游离于躯体之外,痛心疾首的看着自己万劫不复。他忽然挣开安逸尘,倏地一下冲入雨中,瞬间浑身皆透。安逸尘紧接着也追了出去,忽然见他开怀的笑了,他张开双臂仰视天空,雨水顺着他的发、他的手指、他的嘴角流淌下去,他在雨中转了个圈,溅起雨珠琳琅,忽然一把搂住他脖子,猛地吻住他。安逸尘先是呆住,继而欣慰的、幸福的回吻起来。二人如鱼得水,唇齿交缠,雨势不知不觉褪了下去,安逸尘突然抱起周霆琛,向家的方向走去。周霆琛却轻吻了下他的锁骨,指了指前面:“我有车。”
☆、秋蝉瑟寒12
一路吻着,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上了楼,开门后,又心照不宣的,一边扒着对方的衣服,一边向着那床互相推搡而去。黏糊糊的、碍事的衣服被剥下,像是果皮之于果实,露出盈润可口的果肉,如火般滚烫的身体立刻贴合在一起,翻滚上了柔软的床。
此处为肉,自行脑补
没有节制,赤|裸的人性,羞耻的喘息,禁忌的味道,和没有明天的贪欢。忽然看见有泪水从那人眼中留下,他立刻倾过去,将之吮入体内。他以为是他太粗暴了,便放缓了节奏,那人也随之柔和起来,缓缓闭上双目,盈在目眶中的泪水尽数溢出。晶莹的、冰凉的、绝望的泪水,他早就醒过了神,在他的第一次冲击后已经彻底清醒了。最后一次,就让疼痛永远烙在心里,这样也许过了奈何桥边,多少还能存点他的模样。夜,把我们灌醉吧。
终于他不再进攻。鏖战后的安逸尘伏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身下那人被压得难受,手臂顶着他的脖子把他撞开,二人各自瘫着,休息了片刻,不约而同的伸手揽住对方腰。夜凉如水,透过窗隙飘飖而至,掀起纱绡帷帐,悄无声息的融入旖旎风光中。他们的鼻息逐渐均匀,混着晚风,打在对方脸上不觉微醺起来。不知不觉就要沉入梦境,忽然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安逸尘感到那人身体明显缩了一下,立刻按了按他的手臂,安慰道:“没事,我去接个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坐起开灯,忽然光亮将他们□□的身体清清楚楚展现在对方面前。一时间他们呆在原地,从没有,这么直接的看过对方身体,即使是在那个新野之晚,也是有夜色的遮蔽,姣好的身材掩在深蓝薄纱之中,是一种极致诱惑。从前只在身体交缠中感受到的,摸索到的,猜测到的,而今却是不加掩饰的暴露出来。放荡的罪行被骤然揭示,羞耻心让安逸尘迅速拉过被子遮住自己,铃声还在继续,可是没人听得到了。忽然周霆琛认真道:“安逸尘,让我看。”像是没听清,安逸尘瞪大眼睛看着他,又听得他的重复,踌躇了许久,还是依言照做。周霆琛让他站起来,一遍一遍从上看到下。见他终于偏过脸去,安逸尘松了口气,丝毫没注意到他的惆怅,随便批了件衣服便往书房去。那拨号的主人似乎等不及了,铃声一遍比一遍急切,安逸尘赶紧拿过话筒,听到那人声音的一霎那冰冷下来。
“周霆琛,是不是在你哪儿?”
安逸尘听出了其中的愠怒。他居然能听到他的愠怒。他一凛,挑衅般的回道:“是,怎么了?”
出乎他意料,沈之沛“啪”的直接挂断电话。安逸尘心中莫名塞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走回他身边,周霆琛说道:“是将军吧。”安逸尘不露声色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旋即笑道:“看来我还得好好整治你一番,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不是啦,就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周霆琛很不相信:“全中国有电话的也不过千人,怎么会打错?”安逸尘不耐烦的压到他身上扬手关了灯,一边呵了口气在他腰上挠起来,一边道:“如果不是打错,怎么会这么快就结束?”周霆琛听着有理,又兼安逸尘来势汹汹,他躲避中也无法思考,便差不多相信了。又闹了会,他们支持不住,纷纷阖上眼皮。突然听得安逸尘道:“我已经,决定好了。无论未来是黑暗还是光明,既然我们不能逃避,那我就跟你一起面对,不会背弃你。”周霆琛登时心乱如麻,待终于想好回答,却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他歪在他脖子前,衔着笑意,沉沉醉入梦中。话到嘴边不禁转了个弯,一个一直在隐隐作祟的念头忽然明澈起来。他轻轻起身,走到惯常的地方取出枪,上了膛,再回去,将枪口对上那人的眉间。
星月幽光映出那人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好看与柔和,他将拇指扣上扳机,轻声道:“最快乐的时光,总会有结束的时候。时间和生死,本就是凡人无法超越和想象的,也无法超越的。陵越,忘记这荒唐,走回你自己的道路吧。”倏地一下,时间像是被攥住,被他流连不舍的心攥住,定格在了尚有他和他的素风细露中。那一刻他思绪万千,突然想起他们去炸鸦片仓库的前一个晚上,他问起安逸尘那第三个故事。那人“啊”了一声,继而摇头道:“不行,我说不了。”在自己冷冷目光的逼视下,那人嬉皮笑脸地将他搂至怀中,忽然认真起来:“我说不了,是因为这个故事我自己也不知道结局。”周霆琛当然不相信,但想了想也没继续逼问。反正未来长着呢,他可以寻着时机慢慢诱劝,总会让他说出来的。
呼吸忽然一滞,心脏被扼住,他泪流满面,手指哆哆嗦嗦,就是扣不下去。他杀过无数的人,独独对他下不去手...他是在救那人。不能因一时懦弱,而让他永无止境的痛苦下去...直面手中枪吧,周霆琛,一秒之后,那人便会重生在血泊之中。那将是他这辈子所见到的最绚丽、最难忘的花朵,带着凄美的妖娆和死亡的诱惑,攀上他的骨骼,渗进他千疮百孔的心。又拚命将意识逼到指端,然而不知哪儿出了一股大力,二者相迫,迟迟占不了上风。他渐渐明白了那力量的意味。
那些道理早在心中重复了一百遍,可他做不到完全的理智,他是他自己,不是什么的奴隶。遇到安逸尘后,他才明白,七情六欲才是人活着的趣味。爱,让他品味世间最香甜的滋味;恨,让他轰轰烈烈,释放本真;嗔,让他于患得患失处认清心之所向;痴,让他迷醉,让他疯狂。所以,有时候即使知道正确的路,他也会故意走错吧。因为没有遗憾,人生该多黯淡。就算注定痛彻心扉,他也选择这样流光溢彩的活着,更何况,他杀不了他,他一直知道的。
终于,他猛地转身,将东西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蹑脚上床,再次钻入他怀中。夜将月色裁剪成一抹锦绣,覆在大地身上,于是万籁俱寂。睡去吧,回归天地当中,回归那当初将你蕴育而生的地方。忘了这一切烦恼,在梦中,我们一杯茶,一局棋,我陪你到老。
☆、秋蝉瑟寒13
“怎么这么看着我?”周霆琛的眸中灿若星河,怀着某中期待,于是光华宛转,夺目绚烂。
“你说呢。”他的语气颇有不满,然而箍着他手的掌却没松开半分。周霆琛忽然叹了口气,一下埋入他怀中,等待那薄薄的衣衫在他脸上升温,才开口:“我一直都负你良多。”
安逸尘有些发怔,抽了只手轻拍起他的背,抬眼望向窗外,茫茫一片碧蓝,他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我们之间,彼此彼此。”秋日九、十点的光景,拂风剪碎铺落的阳光。他们不约而同地闭眼,静静享受彼此的拥抱,金色屑子散落在他们身上,随着屋外树枝晃动而波荡撩过,浩荡天地,只听见“沙沙,沙沙”,还有两人平静而均匀的心跳。沉浸在这宁馨中,他们都舍不得让思绪移开分毫。忽然感到周霆琛的心跳有一丝紊乱,安逸尘一下睁开眼,却听得那人好听又平和的声音响起,刚起的不安立刻沉下。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多疑。“我不在的时候,你看那玉佩做什么?”安逸尘一时无言,周霆琛见状狡黠笑了起来,也不逼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床头柜,一打开就是。”
安逸尘不作答,继续拥着他,他发间的芳香萦绕在他口鼻之中,简直要将他迷醉。那刚才的话却如摇篮曲,一遍一遍在脑中不疾不徐的回旋着,安逸尘忽然意识到那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味,不由心漏了一拍。回过神,他眨了眨眼,边揉他的头边道:“我们得去找一下闵茹。她之前被我气走了,我怕森下的人认出她的模样。”周霆琛直起身子,不露声色的推开他,不让突如急鼓的心跳被他察觉。他笑的很是俏皮:“你们的事,两个人说清吧,我就不搀和了。森下他们这些天一直在忙着挽救局势,应该无暇对她下手。”安逸尘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刚走几步,周霆琛忽然叫住了他:“帮我和她道个歉,再道个谢。”
一阵没由头的恐惧突然涌来,通天彻地把他溺在其中。这种感觉,分明和...分明和那...别无二致。他惊恐地扭头盯住他,紧张地捕捉这他脸上任何一丝异常,窥不见丝毫端倪,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一时失去重心,他边捂住胸口边站稳。周霆琛却一下迎了上来,隔着他的手掌安抚心口:“好端端的怎么了?”
安逸尘怔怔的看着他,突然将他压在墙头吻了起来,周霆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如此许久,也终于被逼到极致。将滚滚悲戚爆发成银铃一笑,他忽然发了狠,一把将他推开,又立马掩住脸,不让他瞧见自己颤抖的面颊。安逸尘只以为他是羞涩,毕竟这个男人每次都有新花样,他也很享受这种时刻揣摩他心理的情趣。心头阴云彻底散开,他将他双手重攥入掌中,眼眸如一剪秋泓,水光漾漾的注视他,柔声道:“我尽快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榣塘,那可是个人间仙境。我们就住在那里,不管一切外界纷争。每日钓鱼赏花,无聊时候就投壶对弈,曲水流觞。你可以弹琴,我就为你烹茶,我还会教你书法,那样我就可以帮你研墨了...到了冬日,你也不必担心寒凉,我每天都会温上一大壶酒,还会侍在你身侧,时刻准备为你呵手。然后到了春天...”猛然意识到什么,他立刻缄口,仓促结束的尾音刺进了他的神经,太阳穴突突跳的厉害。小心地看向那人,见他仰着脸闭目微笑,脸上两抹红晕兀自绽放,安逸尘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周霆琛索性背过身去,小声道:
“走就走了,还那么多废话。”
安逸尘认真的点点头:“我走了啊。”周霆琛已经有眼泪抑制不住的奔下,控制住声音努力不让它颤抖:“嗯。”安逸尘扬起一抹微笑,还在逗他:“我真走了啊!”周霆琛重重地点头:“走就是了。”察觉到身后那人正在逼近自己,他几乎崩溃,边大步迈开边吼了起来:“安逸尘你婆婆妈妈的干什么!闵茹要真出了事你这辈子都自责不以!”听了这话,安逸尘愣在原地,半晌低下头,像一个孩子委屈的说道:“我只是没见你太久了,乍然重获你,总舍不得放开。”纵然紧闭双目也止不住那从几百年前奔腾而来的泪水了,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在耳边不合时宜的响起。好在他再没多言,一个转身终于离开了。听着他“嗒嗒”离去的步子,无尽的绝望轰然倾来,再也承受不住,他颓然瘫倒下来。对不起,安逸尘,我杀不了你。但愿在你这次的失去中,你能走出这段孽缘吧...千万,别再有下一次的相见了...
听筒握在手上,泛有着机器惯常的冰凉。他嘴唇微抿,有诡异的紫色在中游弋。面白如纸的他心也冰凉。极端的空虚侵蚀进他内壁,只有听筒里“嘟嘟”的声响,终于那声音被一男子声音取代。他眸中忽然迸出一丝精光:“将军,前些日子吴永权终于同意与您合作,但要求您送去一名骨干人员。我知道您一直为了人选而头疼,我去吧。”
沈之沛立刻斥责起来:“你说胡说什么!吴永权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你又是我唯一想要执手天下的人,我怎可能答应!”忽然想到什么,他愣了愣,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若你是为了那个原因,那我无法阻拦。只是,你放得下...这一切羁绊吗?”
周霆琛注意到他的停顿,不由得梗咽了一下,想了想,将“我”改成“我们”,然后道:“我们这种人,注定要孤独终老。”
沉默了会,沈之沛不再恳求:“你放心,就算动用整个上海来施压,我也会保你无事。唐医生一直照顾你,我让他和你一起去。”
周霆琛拒绝道:“吴永权对我没有恶意。从我留在他哪儿的那段日子,可以感觉到。”
“怎么说?”沈之沛多余的追问起来。他可是知道答案,就不会问为什么的人,而现在他只想把他的心多揽在自己身上一点。所以周霆琛也是一个不擅长解释的人,他想了想,终于憋出了回答:“他将他私宅给我住,隔几天都会来看我,我们言语也颇多契合。”
两端又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沈之沛再想什么,也没有精力与时间去思考,便直截了当的开口:“能让我尽快离开吗?”听筒孔隙散发出的声响将那处的情形绘声绘色的递了过来,他判断出沈之沛在命令梅林去查,便耐心等待。似是过了好久,沈之沛终于再度开口:“今日下午两点的。”
“可以。”周霆琛一口咬下,不给自己回旋的余地。
挂了电话,他不自觉的将这房子的每一处角落走遍,最后定格在大门前,看着那胡桃木的肌理,伸手搭上门把却怎么也按不下。再快乐的时光,终有一日也得迈出去的,从他以黑鹰的身份认识他,从他承载了不该由他承受的记忆开始,便已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他最后见了沈之沛一面。沈之沛一直在忙于公事,所以连他来了,也没提几眼看他,只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手下去收拾周霆琛的行李过来。而此间周霆琛便静坐在那倚墙的松木沙发上,宛如一个最平常的下午,他斜凭着,叠交的腿上摊了最新的实事报纸,左手旁的茶几上,他最爱的蓝山咖啡在悠悠脉脉的散发着馥芳。沈之沛便在不远处专心的做着事,二人没有丝毫言语却也不觉得尴尬,时光悄然流逝其中。忽然心一颤,他提眼看那白烟自一片褐色中扶摇而上,行至半道旋出万缕丝帛,思绪也随之飖飏去了。如果他们未曾相遇,那他还是黑鹰杀手,一辈子遵循着自己的原则与道义,闲暇时抬眼,有时撞上沈之沛的眸子,他们便相视一笑。如果他们未曾相遇,那他也许会放弃等待,也许闵茹毫无保留的爱终会让他感动,他会有一个美满的人生,就算没有,至少也会寻着有安宁的轨迹。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的人,总不会让自己大喜大悲的。
后来他走的时候,沈之沛终于理睬了他。装作只是上司对下属出门办事的叮嘱,那人再平静不过的说道:“为了避开耳目,我让梅林送你至西口,你便自己走至码头吧。”这话像极了他一贯保护自己的态度,可未尝也不是存了一份情谊付水东流的赌气。周霆琛麻木的点了点头,上了车,惆怅忽然肿胀起来。
☆、秋蝉瑟寒14
风驰电掣的速度将一切过往抛在脑后,他被这股大力拉着前进,忽然有些头晕恶心。上海的景象如老照片般在车窗中翻飞开来,他轻声念起了一首诗,一阵酸楚无法遏制的涌上心头。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立于江浦舟头,疾风舞的他衣摆猎猎作响,江面水波澹澹,渺远延至天际,美的空无一物,有熙熙攘攘的行人与工人不停穿梭在他眼前,构成一幅连绵的画,在周霆琛模糊的余光中似一道波动的屏障。他就立于那儿,像是被隔绝在世间外,眸中没有任何生气,空动的看着远方。一会儿有轮船靠岸前的提示声轰鸣而至,与此同时那庞然大物映入眼帘,为眼瞳添了一抹亮色,使他看起来像是复活一般。他向前微微迈开一步,触脚处如踩刀尖般疼痛,这才意识到秋的寒意与肃杀。
说有万贯家财也不为过,我也偏只点一碗馄饨,想吃?我喂你啊!老实点...不是说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你那不时的乱瞟又怎么说?张嘴...对...哈哈,我偏不给你吃...嗳嗳...你从我嘴里抢是什么意思...嗳嗳,注意点,有人呐!
他发现之前等于岸边的旅客皆聚集到一起,时刻有挤开旁人一冲而上的趋势。
嗳,安逸尘,怎么气着了?...别不说话啊,我给的?...我看荷塘啊,多美...啊?哦!是是
是,我错了我错了,不如你美...是是是,一定好好看你,晚上好好看你,怎样?哈哈哈!
船越行越大,仿佛是敌军压境,周霆琛盯着那东西势如破竹的逼近,忽然感觉有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几乎无法喘息,就要晕厥。
你挑眉是个什么意思?给我暗示?拜托我们俩下棋你这是误导呢还是让着我?什么...情趣?你没个正经!外外外,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哦,说道脚,我还没和你算账!你昨晚吻我脚尖做什么,翻来覆去,搞的我现在都痒!哇,你还踢?还踢...痒死我了!看我
突然身后气息有些紊乱,太熟悉的感觉,他猛然回过神急速蹲下。子弹在他颅侧呼呼而过,与此同时他已转了半边身子将枪口对准那人,下一秒就要扣动致命的一击。忽然他怔住了,浑身上下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眼睛睁大到极处,似不相信。时光和着光芒停止在那人脸上,一时间与脑海中千百拂又还来的模样完美重合。那样的温柔俊朗,天底下除了他还有谁?你来了...
恍惚中,有一黑色原点从那人下方提至与自己心口平行处。安逸尘与那把枪都幻化成无数重影游移叠荡在一起,透过百步距离,撞进他眼眶后一直冲击进去,将他心牢牢缚住,所以一时他没辨的出来。周霆琛心里突然起了异样的反应,瞳孔霎那间收缩至圆点,身体本能的偏开,却无法开枪回击。几乎是一霎那,有一股强大的力自他右肩撞了过去,血自伤口渗出,在他衣衫上绽成一朵地狱之花。他难以置信地用目光剜住他,却忽然呆住了——怎么是,森下龙一?不,也对,他怎么可能向自己开枪?想通了这一切,与周遭惊呼奔跑的人们相对,这个无数枪口对准的目标竟笑的如偶尔泻下的暖阳。头脑瞬间恢复清明,他锐利的判断形势,见森下身后还有无数武士全副武装,便知是森下知他要离开上海,于是赶紧来杀自己。能在这么短时间探知道消息并告知森下的,只有一人。周霆琛扬手擦去嘴边血渍,扯出一抹不属于他的诡异微笑——我与将军竟都看错你了。
平坦开阔的码头,可躲避处几乎没有。弹药人手相差悬殊,先机被已占去,连接到轮船舱口的移动楼梯已经挤满了人,要想在轮船开走前护住性命、寻到时机上船的概率...更何况,自己早就想将森下千刀万剐了。
那就这么做吧。
他挺直了腰板,昂着头,将枪口对准他胸口。他身材高挑削瘦,即使是现在半跪的姿态,脊梁至
脖颈的弧度也优雅的如同谪仙一般。很快,他就要挥开衣袂,将俗世遗在身后,泠然飘至天际。
就如机器运转,所有部件一环扣一环,一经发动,再也不能停止。他便是一枚小小齿轮,从出生伊始就迫在其中,他从来选择不了命途,他亦深明此点。对他来说自己唯一的自由,便是在外力推动下判断出最佳作法,然后纵千难万险也绝不后退。这便是一个泥淖中人如何成为爬到千人之上的原因。而之前安逸尘以身卡住机器,换自己一方宁静,如今这副身躯已是惨不忍睹,他舍不得他为自己这么做,于是他推开了他。
食指关节微微曲动,他瞧见同样持枪对着自己的人震惊得五官都绷张开来,同时那人也做了相同的选择。一时火光四起,如烛焰如明珠,两边子弹纷沓而至,做着玉石俱焚的较量。而他们下手皆犀利很辣,枪枪瞄准心口,一个、两个、三个...周霆琛盯着他身上血痕一簇簇绽开,似乎已经看见他的死亡,脑中每个细胞都激昂起来,连自己的伤痛都忘了。哪知森下也是这样,纵鱼死网破也决不退缩,强大的意念支持着他们,不知不觉承受的竟以超过了凡人的极限。因还有一干枪手帮忙,周霆琛终于支持不住倒下。森下见状,吊着的弦松下,自己也一下瘫软入血泊。霎那间躲避的忘了躲避,上船的忘了上船,所有人被着壮烈的景象所震撼,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森下手下率先打破沉寂,七手八脚的将森下抬至车内,送去医院,企图挽回他的生命。这时周霆琛竟睁开了眼,勾了一抹微笑:谁的坚持先散,谁就先消散性命,森下,是我赢了。
他将手伸向怀中,拚命掏出一枚梅林相送的怀表。完成对沈之沛的交代后,他又去摸索另一样东西。此时全身血液几乎流尽,脑中炸裂耳中嗡鸣,身体的每一丝痛楚都被放大成千百倍,稍稍一动便如万千虫蚁在啃噬。他将那东西终于握在手中,举手想提至唇边,却再无力气;想移眼向下看去,眼中却早是黑乎乎的一团,他忽然一声喟叹:世间纵有千娇百媚,再也不会见了。
他索性闭上了眼,极近触觉感受它的模样。通过这一点点模糊的感知,那东西竟在脑中鲜活起来,他仿佛见到了它的模样,听到它环佩清琮的声响,甚至可以闻到那淡雅清冽的芬芳。双环相扣的玉佩,如同他们解不开的命运交缠,这是他从安逸尘家唯一拿走的。本来打算扔至江中的,现在却陪着他,流尽生命最后一丝气息。
鄞城一个避世的小屋,设置奇巧,一壁掩在茂密丛林中,而一壁门前一尺便是峭壁,这是他和闵茹一次执行任务中偶然发现的。找到她已是三天后,安逸尘蜿蜒而上,小心的推开门,见她侧着坐于堂中,不由自主的笑了开来。也不关门,就敞着那一框秀丽山川,他大步踏到她跟前坐下,温和地盯住她。他坚信只要找到闵茹必能解开他俩的心结,那他就可以安心的和周霆琛度过余生了,至于两个月后会有什么,那再说。所以他竟没注意到闵茹恍惚的神态。极大的喜悦冲击的他有些语无伦次,他咧了咧嘴,千百话语涌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合适,想了想,终于冒了一句勉强像样的话:“一切已经结束了,我决定隐居,无法再照顾你了。闵茹,对不起。”待听完这话,女子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微蹙秀眉,眼眶似有水珠滚动,将哀痛化为愤怒,不由分说的发泄在那人的身上:“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你今后会拥有全部幸福,而在此对比下,我的人生愈显得惨淡悲哀,所以你心生同情,于是愧疚倍增。”安逸尘一愣,也才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心理,一时瘪嘴,很是尴尬。忽然注意到茶几上收音机在嗡嗡着,便故意岔开话题:“刚才有什么新闻吗?收音机都还没关。”闵茹猛地扭头避开,一行清泪随着晃动旋开了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