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远自回廊一角走出来,“木雅你回来了,没事就好。”
左小经仔仔细细的看萧红远,在他眼中竟然看不到紧张和慌乱。
萧木雅转身,“哥?”
萧红远疾步上前,抱住这两个自生死边缘脱身的女子,“没事了,我都知道了。”
萧木雅回抱住他,哭的梨花带雨,“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左叔叔死了,五哥被他们装进了棺木,哥……”
萧红远更紧更心疼的拥紧这两个女子,“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留在天一教不要再乱跑。”
萧木雅忽然想起什么,“哥,为什么他们会有爹的亲爱书信,我要去见爹。”
萧红远一把拉住她,温柔的安慰,“一纸书信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伪造,爹还在闭关,木雅听话,不要去打扰爹,有什么事同哥哥说。”
温柔的笑,温柔的声音,萧木雅感觉这是最亲切最温暖的怀,她长长的舒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哥,你也要凡事小心。”
萧红远点头,分别送萧木雅和左小经回房。
待要离去,左小经却堵住了门,她双臂不由分说的缠上萧红远的脖子,满面含泪去寻找他的唇。
萧红远没有推开,也没有接受,只偏了偏头握住她的手,“小经,你累了。”
左小经大力挣脱开,“萧红远,我爹死了,再没有人阻止我爱你,我应该高兴才对!我应该高兴!”她大声的说,大滴的掉眼泪,眼泪似乎擦都擦不干,“可是我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为什么……”
萧红远别过身,“左叔叔的事,谁都不想,你,节哀。”
左小经却不管萧红远的冷淡,又一次缠上他,近乎哀求的温软语气,带着绝望带着逞强,“红远哥哥,不要离开我,我没有亲人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的秘密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我对天发誓。”
“够了!”萧红远冷冷的推开她,一步步逼视,左小经楚楚可怜的一步步后退。
萧红远突然笑了,“小经,你一直都在为我保守秘密,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个人,我很感谢你,今天,现在,我就要你彻彻底底变成我萧红远的人。”
左小经似乎意识到什么,停住步子,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倔强不安而又期然默许的看着萧红远,看萧红远将门落闩,看萧红远抽离腰带,看萧红远一点点玩味的向她走近。
她本能的想逃,步子却像钉在原地。
萧红远已经走到她身前,甚至敞开的胸口贴上她骤然起伏的酥胸,左小经想一把推开,再给萧红远一个干脆响亮的巴掌,可萧红远逐渐压低的气息,她什么都乱了。
疼,生平从未感受过得疼,疼的她的泪再次不由自主的滑下来,她用尽平生力气扣住萧红远的胳膊,在他肩上留下深深、深深的咬痕。
左岩死了,再没有人拦阻她喜欢萧红远,左岩尸骨未寒,萧红远却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的要了她。
她愿意为他保守秘密,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可此时不是她预期的时间和场合。床上那点红带着讽刺的夺目,她在萧红远起身之际一把拉住他,近后低吼,“把我爹的尸首找回来!”
萧红远眼底似乎浮现出一丝满足、满意的笑意,修长干净的手指划上她的脸,沿着精致的轮廓一路向下游走,动作是那么放荡,口气却又是令人心醉的温柔,“放心,我会的……”
左小经流泪抱住他,如同溺水的人抱着一枕浮木,“红远……”
萧红远勾了勾唇角,又一次压上来,狠命的要她。
萧红远的内心是复杂的,内心的复杂转化为伏在左小经身上近乎发泄的躁动和疼痛。
他终对不小心窥破自己隐私的父女俩心有余悸,如今除了左岩,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左小经却心存一丝不忍,所以,他要彻彻底底让左小经变成他萧红远的人,不论是心还是身,那样左小经不但会为他保守秘密,还可以为他做很多事。
萧木雅已经知道展昭在教中,而且受了伤。
展昭所住的房间前有一处凉亭,凉亭前便是修整的平平整整的空地,萧木雅他们兄妹和左小经很小的时候曾在这里嬉戏做家家酒。
十几年的时间,这里的环境虽未曾改变,可人的心却变了。
阳光下,挣扎着拄着拐杖练习走路的展昭出现在萧木雅的视线里,虽然有一条腿跛着,他的脊背却依然挺直如松,让人感觉这个人的腰杆即便是断了,也还是直的,不会趋炎附势。
他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需要停下来歇歇,他的腿伤也才只有七天,就算有了图一算的接骨和萧红远的药,疼痛依然清醒的折磨着他。
他却坚持着,一种不要命的坚持。
萧木雅伸手挡了挡阳光,轻步走到展昭身边,她的轻功原本很好,她也并不想打扰到展昭,所以在原本就很好的基础上更加小心。
可展昭背转的身影还是停了下来。
如果听不到,便不是展昭了。
萧木雅并不意外的唤了一声:“展昭……”
没有起伏繁杂的感情,只淡淡的一句称呼。
展昭回头,墨洗的眸子浅浅打量着她,淡淡的点头一礼,“萧姑娘……”
没有过多的言语,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只是出于礼貌的打了声招呼,便又咬起牙一步步忍痛练习走路。
也许如白玉堂所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打伤自己的真的不是他,否则,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坦荡、干净?
一双手从身后扶住,展昭虽吃惊萧木雅的毫不避讳却未表现得过于失态,他停下来看着这双手,又转过头看这双手的主人,“多谢姑娘,展某自己可以的。”
萧木雅没有收手,而是扶着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展昭反手拭去额头的汗,萧木雅就毫不避讳的打量他。
感受到萧木雅并无恶意却有些唐突的目光,展昭微微一笑,“萧姑娘,是不是展某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萧木雅笑笑,她觉得光明正大的相处用不着避讳,“早就听说你投身官府,后来又知道你救了我哥一命,听得最多的是从五哥那里……”她突然顿了顿,注视着展昭掩去情绪的眼睫,小心翼翼道:“我却一直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展昭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便抬头坦然看萧木雅,“萧姑娘希望展昭是怎样的人。”
萧木雅道:“我希望你是光明磊落伸张正义的侠之大者。”
展昭淡淡一笑,“萧姑娘抬举了,展某也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
萧木雅也微苦的笑了,“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进去吧,你的腿伤要慢慢调理欲速则不达,我从小便对行医感兴趣也算半个郎中,从明天开始我过来照顾你。”
萧木雅何止半个郎中,即便是皇宫大内御医的医术也未必及得过她。
人总是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医术便是萧木雅喜欢的,剑术她虽不喜欢却还是因为父亲和哥哥的意愿而努力。
萧木雅就是这样的性格,很少任性发脾气,默不作声的承受多于拒绝。
这点上,她跟展昭有些像。
太多人觉得性格上她和白玉堂一个水一个火比较合适,可以互补,萧木雅却从白玉堂哪里的了解到,展昭才是可以浇灭白玉堂这团烈火的永生之水。
见到他之后,萧木雅更加确定。
展昭没有问原因,也没有拒绝,只是怔了怔便轻轻说道:“谢谢。”
展昭不喜欢扭捏,萧木雅也不喜欢,所以这样的直接坦然于两人来说都轻松。
☆、援手
第二天一大早,萧木雅就过来展昭这里,她只单纯希望展昭快点好起来。
展昭没有说出自己心底的疑虑,淡淡的态度,请她坐。
萧木雅看了看展昭,又打量了整间屋子,“展昭你知道么,我、我哥哥、小经,我们小时候都喜欢这间屋子,因为这里一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对面的池水和假山,还有花圃里五颜六色的花朵和蝴蝶,风一过还可以送来一屋子的芳香,当时小经和我哥也都喜欢这里,所以即便我喜欢,也将它让了出来。”
展昭若有所思的看她,她依然目光望着窗外,似是对故事故人的神往,又似对岁月荏苒的感慨,无论出于什么,展昭看得出来她没有丝毫做作之态,没有克制压抑的委屈也没有炫耀张扬的暗示,她只是在对着一个人说着当时心里的想法。
展昭道:“萧姑娘,有些东西可以拱手相让,有些东西却不可以,否则你会后悔,而后悔时那东西已经不再是你的。”
萧木雅微笑,她很喜欢展昭这种平平静静的态度,既没有压抑也没有愤怒,其实他是不是隐忍了太多萧木雅知道,因为萧木雅的性格跟他很像。
萧木雅道:“展昭你告诉我,什么东西不能让。”
展昭似乎站得久了,因为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他都自己做,在这里,甚至在开封府,他都不习惯被人照顾。
他只习惯照顾别人。
于是他放下拐杖也坐了下来,温润的声线徐徐响起,带着熨帖的力量,“女孩子的幸福就应该是寻得一位知心爱人,相携相守一辈子,白头到老。所以,幸福不能让。”
展昭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淡而温润,就像真的是兄长对妹子的叮咛,可萧木雅并不是他妹妹,甚至用不算光明磊落的态度做了白玉堂的妻子。
展昭没有怪她,展昭明白萧木雅目光中的歉然和低落。更何况,他有何资格责怪……
萧木雅幽幽一叹,“展昭,我们不说这些。”
展昭淡淡一笑道:“好。”
除非是案情所需,否则别人不愿意提的事他不会勉强。
萧木雅突然问道:“你和五哥的武功谁的比较好。”
这个问题展昭似乎有些意外,所以愣了愣才回答道:“我的剑法以沉稳冗长为准,着重练的是一个‘稳’字,玉堂的武功路数迅捷轻灵多变,剑诀意在‘快,准,狠’,姑娘若问高下,倒难住展某了,我们曾经从白天斗到黑夜,却未分出胜负。”
萧木雅道:“那轻功呢?”
展昭看了看她,道:“我以‘燕子飞’成名,轻功应该在玉堂之上。”他说的坦然,毫无虚夸托大的成分,萧木雅望着他笑了笑。
“你可有听过‘血魔’的故事?”良久后萧木雅再次发问。
展昭眼里瞬间有了说不出的清明,看向萧木雅,笃定道:“那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萧木雅面色不再轻松,“你仅仅长我几岁,不可能见过他。”
展昭道:“未见过却听过,而且告诉我的那个人从来不会骗我。”
萧木雅又问:“那个人是谁?”
展昭道:“是我师傅。”
萧木雅盯着展昭,“有没有办法胜过他?”
展昭道:“萧姑娘问的是官九?”
萧木雅点头,“是。”
展昭不得不将她的神情重新打量,沉默良久,随后郑重的点了点头,“也许有。”
萧木雅追问:“什么办法?”又补充问道:“为什么说也许?”
展昭微笑,“这实在算不得是办法,而是江湖人所不齿的伎俩。”
萧木雅不再问,等他说下去。
展昭耐心的解释,“很多人都想除去‘血魔’官九以求多福,可相传他的武功高深莫测甚至登峰造极,更无法探知他师出何地,所以试了很多种办法都失败了,死在他手上的无辜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于是后来人们就想,如果在他寻得的炼寿的药引上动手脚他会不会中计。”
萧木雅道:“你的意思是在他觉得适合炼寿的人身上动手脚?”
展昭点头,“这也只是想法,没有人愿意这样去做,也没有人试过,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有人事先可以知道自己适合做他炼寿的引子。”
萧木雅微笑:“如果这种方法可以,我愿意试一试。”
展昭苦笑,“来救玉堂么?”
萧木雅诧异的看着展昭那双深谙世事的眼睛,她知道瞒不过他,索性老老实实的点头。
展昭微笑,“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以自身作饵,而是希望你能放心宽心的等他回来。”
展昭沉默了一阵,又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借助官府的力量,所以才犹豫不决来找我。”
萧木雅点头。
展昭又沉默,不一会功夫抬起头,眼睛里有祈盼的光,“萧姑娘,你医术高明可有办法帮我早日站起来。”
萧木雅咬牙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方式都是欲速不达,可我有办法让你在半个月恢复。”
展昭缓缓摇头喃喃自语:“半个月的时间,不知要牺牲多少人……”
萧木雅紧紧闭上眼睛,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答应你七天,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
展昭微笑道:“还是太长了些。”
萧木雅道:“展昭……”
她似乎在他笃定决然的神情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后果,虽不敢确定,却有很不祥的预感。
泪水滑落,“展昭,我见识过他身边那红衣女子的武功,白玉堂和左叔叔都不她的对手,更何况,我来找你是让你去救人,并不是让你去送死。”
展昭目光温和的看着她:“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人都有弱点,我不相信他没有。”
萧木雅道:“也许你还没有找到他的弱点就……”
展昭微微一笑,并不为她的妄断而动怒,“萧姑娘,能不能帮我弄到你们天一教的填翼令?”
见萧木雅踌躇的看他,展昭又耐心解释道:“我还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可你哥哥不会放我离开,我现在的情况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天一教必须要有填翼令。”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被打断的腿。
萧木雅看着他认真严肃却又不失温和的神情,想拒绝不忍拒绝却又不想眼睁睁看他去送死,健健康康的白玉堂尚不是对手,难道伤中的展昭就可以?
她并不是不相信展昭,她很想相信他,相信他带给人那份祥和安定踏实的力量,可事实如此残忍,一个势单力薄伤重在身的展昭又如何扭转。
她深深的看着他,从展昭夜空般深邃的眼神中,萧木雅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贝齿咬紧下唇,“等我到明天午时,我会把填翼令送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把它亲手还给我。”
亲手还给,萧木雅是希望他活着。
展昭感激的点头,“放心吧。”
如此善良懂事的女子,该会给白玉堂一份踏实稳定的感情。
自己,也该放心了吧。
☆、妙人
萧木雅虽然是个女人,却很讲信用。
展昭就是因为看出她不会“出卖”自己才有那样的恳求。
展昭心思缜密,又跟随包拯办案已久,他看人通常不会错。
萧木雅不但准时的送来填翼令,还另外送给展昭一包东西,展昭没有打开,却大概猜到。
萧木雅淡淡道:“这是医治你腿伤的药。”
展昭道:“多谢姑娘。”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本无需过多的言语,他们之间的交集便是对白玉堂的关心,除这一点,他们几乎连朋友都不能算。
所以萧木雅没必要告诉展昭,她答应今日午时为他送令牌是为了拖延时间去他父亲闭关处偷药,她更无理由告诉展昭她发现她父亲根本就不在那里,甚至偷偷找遍天一教都没有,而就在她去过之后的一个时辰里,她的哥哥还坦言要同父亲商议左岩之死官九重出江湖的应对之策,之后走出来时面上未带一丝异样。
萧木雅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对自己全盘否定,所以她又借着轻功之能事避开环卫潜进父亲闭关所在,同之前进去一样,根本没有父亲的影子。
萧红远在说谎?
她本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擅长背后搬弄是非,所以即便心里已如沸水,她还是如约将药和令牌送来给展昭。
展昭看出她今日不同往日,只是她不说自己却不便多问,只道:“如今的江湖风云暗涌,萧姑娘保重。”
萧木雅没有多做停留,她明白展昭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走,去做他所说的重要的事,去救白玉堂。
自己的心又何时有一刻安省?
整个天一教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什么她像个无知的路人?
也许是教内有什么不可对外人道的紧要事务需要父亲去处理。
萧木雅长长吁了口气,从小到大,对萧红远她从未有过怀疑。
她去见了左小经。
左小经不在房里,也不在他们经常在一起逗留的花园,萧木雅找到左小经的时候,她手里擎着一根木头,小心翼翼的搭在原本七七八八的木头撑起的筑台上,虽然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万分小心的将木棍轻轻置放,那横七竖八的木头靠着惯性和引力搭就的筑台还是“哗”的一下就散了。
左小经蹲在地上,楞楞的看着,随后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萧木雅看到她在抖。
萧木雅知道,左岩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不会花言巧语,也更不会变着花样哄女儿开心,这是左岩陪她做的最多的游戏,左小经时常乏味的负气而走,吵着闹着要同自己换爸爸。
萧木雅轻轻的走上前,静静的站在她旁边,不忍打扰。
等左小经哭累了哭够了抬起头,萧木雅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空有蓝蓝的天。
展昭离开天一教已经半日了,萧红远大发雷霆,第一次对萧木雅动怒,手举得高高却终是未落下来。
“哥,我知道你担心展昭,可是我不忍心瞒他,他比我们都有权利知道五哥的处境。”
“你不是在帮他,分明是在害他!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白玉堂,而他想找总会找得到。可他根本不是官九的对手,连他身边的‘红狐’都应付不了。”
夜色粘稠,黑的浓烈。
展昭足不出户关在房里四个时辰了,没有掌灯,也根本没有睡的意思,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洞开的窗外暗黑色如磁石一般的天幕,若有所思,又似乎在等人。
更鼓二作有些时候了,时间已快接近三更。
展昭依旧在等,等该来的人。
这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为了寻常百姓的安危为了白玉堂,展昭曾命官府衙役留心搜寻,并嘱咐道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切忌打草惊蛇一定回府来报,他也拜托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查找,可官九神出鬼没,除非他找你,你是绝对找不到他的。
展昭万不得已只得去求一个人。
一个他要花很多时间,却不愿相求的人。
时间不能用金钱和好处来计算,可太多时候时间远比金钱财富金贵得多,就比如现在。
展昭心里燃着一团火,手心里攥着一条命。
——白玉堂的命。
展昭并非不在乎,而是太过在乎,所以才逼着自己冷静。
因为他知道他所求的那个人是个怪人,他不允许你动的时候你动了他便会勃然大怒,当然他答应你的事也就玩完了。
可前提是,你要陪他玩这场游戏,玩到他尽兴。
展昭不喜欢这种游戏更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为了找到白玉堂,他只能去求这个怪人。
因为如果世界上还有他找不到的人,那这个人一定不存在了。
门扉扣响,展昭提剑起身。
推开门,空无一人,唯有黑洞洞的夜。乌云隐晦的藏匿在月光间,零星的星星眨着眼睛就像偷窥被发现的孩子。因为没有对比,因为夜的黑,偶尔的一颗星便显得极亮极远,冷冷清清。
展昭静静的站在门外,握紧巨阙的手骤然收紧,突然转身,就在他刚刚坐着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展昭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那是一个发与须皆白面色枯槁的老者,瘦瘦的身体支撑着宽敞肥大的白色锦袍,深陷的眼睛无精打采的看着站在门边的展昭,暗紫色的唇似笑非笑,“我刚刚坐下,就被你发现,你的耳朵果然够灵。”
展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往屋内走,先迈开一步再轻轻的移动后腿跟上。
他的腿伤并没有好。
老者看着他走路,“你这腿怎么比去找我的时候更严重了?”
展昭道:“前辈挂心了,晚辈这腿实在不争气。”
老者转了转眼珠,“不争气?不争气就索性不要,挂在身上反倒累赘。”
展昭淡淡一笑,“承蒙前辈看得起予以指点,晚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妙的方法。”
老者道:“那你还等什么?”
展昭恭恭敬敬一礼,“晚辈愚钝,这腿跟了我这么多年难免会有些舍不得。”
老者突然起身,展昭两侧的碎发都没有动他就已到了跟前,冷笑道:“你不舍的,我代劳可好。”说着便去拔展昭的剑。
剑光动,切断展昭身前的几根青丝。
展昭没有动,没有反手相搏,甚至连躲闪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湛凉的剑痕从自己胸前划过,径直削向受伤的右腿。
巨阙是上古神兵,即便是一把未开刃的钝刀削在被打折的伤腿上后果也不堪设想,更何况握在一个深藏不漏的怪人手里,一定会是要命的结果,非死即残,非残即伤。
巨阙却在他腿边不及半寸处定了下来。
老者看展昭,开门见山的问:“白玉堂是你什么人?”
展昭神色凝重,认真道:“朋友。”
两个字,他说的字字郑重。
老者眯起一只眼睛打量展昭,“什么样的朋友?”
展昭咬了咬牙,“刎颈之交。”
老者意犹未尽,“哦,可是我平生最信不过的就是刎颈之交,这剑还不定抹的是谁的脖子。”
展昭上前一步,“展昭会依江湖规矩奉陪到底,但恳请前辈容我我救出白玉堂之后。”
老者道:“你只是托我找他,却未托我救他。”
展昭道:“是。”
老者哼了一声,“救出白玉堂?你未免太过自不量力。”
展昭道:“即便是自不量力,展昭也愿一试。”
老者摇头,“在你眼中‘一求百应’孙不同难道就同个傻子无异?”
展昭没有说话,他明白这老者孙不同的意思是自己去救白玉堂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那所谈的奉陪到底便是空谈。
孙不同是个奇妙的人,你求他,他有求必应,却要你答应他的要求,而他的要求通常都很苛刻,又奇怪又苛刻,所以很多人即便有事想求他,最后却因为满足不了他的条件而放弃。
但他实在又是个了不起的人,江湖上很多能人志士办不到的事情他都能办到,寻不到的人他能寻到,买不到的东西他能买到……
他讨厌你问他怎么拿到的,甚至很多人即便知道了也依然办不到,至少不像他做起来那样轻松干脆,不留痕迹。
所以,很多人又给他起了个别名,叫孙妙人。
展昭认识他是因着一次偶然。
八贤王府中西域进献、万岁赏赐的夜明珠不翼而飞,展昭追查之中线索指向“草上飞”班启,后来知道,班启这一盗源于他和孙妙人的一场赌,赌注居然只是萃鸳楼头牌岳夕幽亲手缝制并刺绣的香囊。
价值这东西有时候也很妙,价值连城的东西在某些人眼中也许一文不值,而普通的不值一提的物件或许千金难求、有它无可替代的意义。
班启同孙妙人的这场赌,很多人一笑置之视为闹剧,孙妙人却是下了必胜的决心,实际上孙妙人很少跟人打赌,更没有一次会输。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所以某种意义上是他帮了展昭,从中拦阻,可展昭拱手道谢的时候他却不屑一顾。
那时候展昭就知道,这个人做事我行我素,他要做的事即便逆天下之大不韪他同样等闲视之,可他不想做的事就是堆着一座金山去换也换不来。
妙人这名字放在他身上,确实妙。
☆、交易
孙妙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巨阙削断展昭的腿,可展昭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孙妙人觉得实在无聊透顶,“展御猫,你当真不怕死?”
展昭皱眉苦笑,“天底下哪会有不怕死的人,可既然答应前辈的游戏规则,前辈有意为之,展昭理应奉陪。”
孙妙人冷道:“很好。”
骷髅般的眼睛透着幽深的光,打量着展昭毫不虚伪的说辞,随后转身便掠出门去,一眨眼功夫已是十几丈开外只余一浓缩的白。
展昭恍觉他要走,当下身形拔起,借未伤的脚力纵云驾风,直追出去七十里左右展昭却依然被他甩在身后,夜色下只余孙妙人一袭白为他引路。
展昭已觉力不从心。
奔至城郊的乱葬岗孙妙人突然止住脚步,不屑道:“展御猫,就算你的腿不残也追不上我。”
展昭额头见汗,他承认孙妙人说的是事实,可是展御猫这个称呼,展昭实在有些无奈。
孙妙人冷笑,“就你现在的样子也想救白玉堂?”
展昭平静的直视,平静的开口:“无论我是什么样子,都必须去。”
孙妙人“哼”了一声,“自不量力!白玉堂要是知道你去送死怕是会死不瞑目!”
展昭没有再反驳,仿佛被谁赫然击了一掌,打伤的是持久隐忍的坚韧,他温厚肃静的目光黯下去,与这乌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是化不开的浓稠和伤悲。
对一个隐忍坚持如展昭的人,最残忍的方式就是用事实证明给他看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付出都是空谈,他满心期许的结果不过是废纸一页,被人轻而易举的一踏便会七零八落。
他原本以为白玉堂可以好好的生活,离开他展昭,离开所有离经叛道的指责,离开不伦之爱纠缠的是是非非……
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残忍打折他的腿,让他形同一个废人,连奋力一搏与白玉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资格都夺走。
展昭心中有泪,眼中却更加清明孤冷。
白玉堂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时他一如既往的寂寞,并不觉得孤单和疲惫,可白玉堂来过,再离开,抽空的疼痛却无力撑起一如往昔的记忆。
他依旧做着他认为是对得起公理对得起天下的事,依旧我行我素的独自面对冷暖人生,可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有什么东西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就是他对白玉堂的习惯。
一个人养成一种习惯需要很久很久,戒掉一种习惯往往需要更久。展昭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么久的时间来适应和改变。
孙妙人见他失神,冷冷道:“你当我是死人吗!”
展昭抬起头,苦苦的咀嚼孙妙人话中的含义,淡淡道:“前辈见谅。”
孙妙人道:“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展昭淡淡道:“城郊乱葬岗。”
孙妙人道:“我喜欢这里,因为死人是绝对忠诚的。”
展昭点头,“死人自然不会说谎,也不会敷衍。可死人不会哭也不会笑。”
孙妙人道:“活人远比你想象中可怕,能够将会哭会笑的人骗得不会哭,也不会笑。”
展昭从他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落寞萧索,冰冰凉凉如一潭死水,可孙妙人的话却分明带着浓浓的失落颓败和伤感,那是一个溺死之人仅剩的奢侈欲望,苍白软弱遗憾。
展昭并不了解他经历过怎样的事,却可以断定他受过很深的伤,而伤他的一定是他在乎的人。
原本走的最快的是最珍贵的风景,伤的最深的是最真的感情。
你若不在意,他又如何能伤得了你。
可已经伤了,又何必去怨去憎苦了自己?
恨的反力,杀伤力伤己远比伤人更可怕,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
孙妙人对着一座无碑的荒冢,“你信不信,二十三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展昭相信。
一个人的心若死了,活着岂非形同行尸走肉。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人高的杂草随着夜风飘摇,就如同无处可寄的孤魂慌乱不安的流窜,以求一方栖息之所。孤零零的坟墓迎着月光,停顿了恒固不变的时间,很远的地方有不知名的鸟凄厉的叫着,向哀怨的啼哭,飞过乱葬岗,向很远的地方飞去。
也许有的人的灵魂可以像鸟儿一样生出双翼飞去天堂,也许有的人下到暗无天日的般若地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自己死后该去哪里,也不知道阎君的审判原则。
人总是茫然无知的活着。
展昭不说话,等着孙妙人静静的表达,一个人寂寞的太久了总需要发泄和诉说,否则,人的性格就会变得特别古怪孤僻和扭曲。
无论这个人称不称得上朋友,展昭都愿意做他的倾听者,因为展昭觉得纵使他武功盖世却依然孤独的可怜。
孙妙人道:“想不想知道这坟里面埋得是什么?”
展昭还没有回答,无需回答,棺材里埋得一定是具骸骨。
孙妙人已振臂开坟,宽大的衣袍下竹节一样的手臂挥出,竟使得沙石漫天。力道不大不小,正击开坟冢劈开棺木。
孙妙人走上近前,那棺木中就像有什么魔力吸取了他的目光,甚至吸走了他的灵魂。
他就怔在那里,脸上麻木不仁,如同被风熄灭的死灰。
展昭没有上前,甚至没有挪动一步,“前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孙妙人道:“因为我要利用你。”
展昭苦笑,“你答应帮我寻找官九,我答应满足你的游戏,这并不算利用。”
孙妙人道:“展昭,你最好想明白再同我做这笔交易。”
展昭道:“只要不违背天理道义。”
孙妙人爆笑如雷。
笑声在空旷阴森的坟场诡异的回荡着,“我要你回天一教找萧红远,留在他身边。”
展昭道:“恕晚辈愚钝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孙妙人冷笑,“不急,你去看看这坟墓中的人。”
展昭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
偌大的厚重棺木乍一看竟仿佛是空的,因为棺木中承载的尸身实在太小,小到让人很难将注意力放在这具尸身上面,可因为这尸身太小,所以当展昭分辨出这仅是一个大约周岁大的孩子时,震惊的看向孙妙人。
不光是具简单的尸体,那小小的尸骨柔弱无助的蜷缩成一团,一支箭羽贯穿胸腔,从头顶“幽门”刺穿,尾椎处洞出。
残忍,惨虐,触目惊心。
没有人敢去拔这只箭,因为那小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拔箭的惯力,如今小小的身子已成枯骨,那一根根瘦小纤细的肋骨几乎同贯穿的箭身一般粗细。
也许因为他太小,所以无法表达那生不如死的痛苦,所以只有将身体本能的缩成一团。
展昭道:“这孩子……”
孙妙人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孩子,我孙不同与张雪的孩子。”
展昭愕然,天一教早逝的教主夫人也叫张雪。
孙妙人冷笑,“没错!就是我和张雪的孩子!”
展昭动容,却没有说什么,他明白情之一字无解,可这孩子却是无辜。
孙妙人苍凉阴寒的笑,“二十多年前,我和萧安名不见经传,金兰结义相约一起跃马江湖剑笑四方,从不知什么叫做‘怕’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口中的‘刎颈之交’,可是他不但抢了我的女人,还杀了我的儿子。”
孙妙人的脸色原本毫无血色,如今的痛苦回忆更让他面目狰狞通身透着一股寒意,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化不开烧不尽,除非生命耗尽意识终结。
孙妙人扭曲痛苦的脸突然绽开诡异的笑,“可惜,他永远都想不到,他做了二十几年的活王八,帮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
展昭无法表达自己听到这一切的心情,不知道这两个古稀之年的仇敌间究竟谁是赢家,谁又输得一败涂地。
孙妙人冷冷看着他,“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
展昭没有问,但孙妙人已经看出他的疑惑,“报应啊,我告诉你,萧红远并不是萧安的孩子,而是我的,是我孙不同的骨肉!所以他同我一样,对萧安恨入骨髓,恨不得将他凌迟!!”
展昭长吁一口气,“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即便毫无血缘也不该以怨抱怨。”
“你懂什么!”空空洞洞的眼睛里透着莫可名状的仇恨和异于常人的快意。展昭下意识的摇头,“这样,真的就能弥补所失去的吗?”
孙妙人怒道:“当然不能!所以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背离他仇视他厌恶他,管他最恨的人叫爹!哈哈哈哈。”
声嘶力竭的笑,回荡中被空阔的旷野无限拉伸放大。
展昭道:“我还是不明白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孙妙人道:“我也是江湖人,我讨厌被人欺骗,所以我要你明明白白的去做我要你做的事。”
展昭道:“我不会做你的杀手去杀萧安。”
孙妙人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展昭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孙妙人突然转过头看展昭,“红远喜欢你,”
面对意料之中的震惊愕然,他霍然瞪着展昭,“红远喜欢的东西,不论是什么我就要帮他得到!哪怕是,不择手段!”
展昭总算明白他如此轻易答应自己寻找白玉堂的动机,冷冷道:“前辈看错人了。”
六个字,展昭只说了六个字,说完就走。
孙妙人冷笑:“没有我,你连白玉堂的尸体都找不到。”
展昭没有回头,稳定沉着的语气,“前辈用一天,展某用一年,我相信总会找到。”
孙妙人讽刺的笑,“一年之后,恐怕白玉堂已是一堆枯骨。”
展昭的脚步明显顿了顿,继而迈开,沉沉的声音闷的胸腔发疼,“那也是他的命。”
孙妙人长吁一口气冷声道:“听了那么多,你觉得我会放你走!”
展昭的步子停下来。
展昭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听这话的人从世界上永远消失,说过的话也便等同于从没说过。
孙妙人冷冷警告:“展御猫,识相的最好别反抗,你不是我的对手。”
展昭咬了咬牙,“现在不是,总有一天会是。”
孙妙人道:“你觉得我会给你机会等到那一天么?”
☆、重逢
孙妙人动手。
巨阙出鞘。
枯枝般的手巧妙的绕过巨阙,像古藤一样缠上展昭腕门,展昭撤手闪避剑指“气海”,孙妙人飘身闪避,倏忽若离,竟像条幽怨空洞的影子,忽的近在展昭身前,忽的远在视线之外。
他太快,就像一阵白色的风,让展昭措手不及。
伴着肆无忌惮而又势在必得的冷笑,影子忽近忽远,忽浓忽散,疏忽来去间出手,足以让跛了一条腿的展昭殚精竭虑。
展昭出了三十六招,孙妙人却只出了七招,展昭只有三招堪堪擦过孙妙人的衣袍,孙妙人却有六招都不偏不倚击在展昭大穴上。
胜负再明了不过。
就如同猫逮住了老鼠不是尽快吞食而是颇为享受的做着实力悬殊的游戏,直到把老鼠玩的无力反抗才尽兴吞食。
孙妙人知道展昭不是自己的对手,展昭也知道,从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孙妙人只用了六成的精力,展昭却要用尽百分之百,他知道孙妙人无心杀他,只是想耍累了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萧红远,这笔交易与他而言是耻辱,是亵渎。
重伤的腿已渐渐拖累了辗转腾挪的速度,孙妙人又一掌击在心口,展昭身形暴退,跌出去的力道足足将一座新坟撞开,崩裂四绽的碎泥烂尘迷了展昭的眼,却也给了他一线契机。
展昭反手抄起一把泥土用尽十成内力向孙妙人掷去,人卷在沙中,巨阙卷在沙中。
每一粒沙石在展昭手里都变作足以令人重伤的暗器,孙妙人想不到重伤之下的展昭还有如此魄力,他不想平白无故的吃亏,最本能的反应是招架和闪避,可无论他选择哪一种都不会再有时间和精力躲开展昭的巨阙,即便他避开展昭的巨阙,却已无力避开展昭的袖箭。
展昭的巨阙如同生了两翼,展昭的袖箭也仿佛生了眼睛和耳朵。
任何人看上去展昭都已经败了,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余地,可展昭却没有死。
孙妙人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插入心口的袖箭,喉咙里咯咯作响,他用尽力气瞪大了充满黑暗和仇恨的眼睛,看着不远处实实受了自己一掌,经脉剧震以剑支撑在地的展昭,用尽平生力气嘎然突出三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当然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可能。可事实就是如此,败就是死。
展昭紧紧抚着绞痛的心口,看着倒下去的孙妙人。
展昭庆幸,不幸中的万幸。
孙妙人从来没将一个身残的后生晚辈看在眼里,从来没觉得展昭有胜的可能,轻敌给了展昭千载难逢的机会。
展昭并非泛泛之辈,所以点滴的轻敌足以致命。
孙妙人突然拔出心口的袖箭,向那瘦小婴儿的尸骨爬去,身下的血因着他的掙动越流越凶,带着体温划出他爬行的轨迹。
展昭眼底突然充满了温热和不忍,“我答应你……一定将你同他,埋在一起……”
孙妙人似乎一愣,想要回头看向展昭却终未做到,他停在离那童尸棺柩十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又仿佛毕生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刻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