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晟猛然掀起他的上衣，然後心疼地倒抽一口气。
杨琮文身上布满新的条状伤痕，每一条都肿起来，在那削瘦的身上画出不
同的颜色。杨智晟低下头，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一股怒气不知该如何宣泄。
杨琮文忍着腹部剧痛坐起来，连忙拉好衣服，并拉起薄被遮住身体。
「文文哥……你为什麽……」杨智晟的声音像是在哭，「到底是谁……告诉
我……」
杨琮文把脸别开，看到杨智晟那麽伤心，他也很难过。可是他不能说。
看杨琮文那麽难以启齿，杨智晟试探地问：「你该不会交了一个野蛮女友吧？」
杨琮文不置可否，杨智晟当他默认，难过地说：「把你打成这样也太野蛮了
吧！那种女人根本不爱你啊！」
「不，智晟，这都是我的错……」
杨琮文这种态度更让杨智晟生气，「就算你做了什麽事情惹她好了！她也不
该打你！听到没有！」杨智晟抱住杨琮文哭着说：「谁都不能打你……跟她分
手……拜托……」
杨琮文没想到杨智晟会哭成这样，他轻轻抱着拍拍杨智晟的背，却说不出安
慰的话。
「文文哥……」杨智晟吸了几下鼻子，抬起哭到通红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怕寂寞……现在有我可以陪你。拜托你，和她分手吧……」
这是第一次，杨琮文心里有了和郑冠中分手的念头。他舍不得让杨智晟这麽
难过。
可是要他和郑冠中分手，他也说不出口。他知道郑冠中是个内心脆弱的人，
所以独占欲才会那麽重，说不定和郑冠中分手，会让郑冠中心碎欲绝。
「不要这样作贱自己……」杨智晟抽泣着，说：「我好爱你……文文哥……」
这句话让杨琮文的心情动摇。不，杨智晟说的一定是普通的，家人的爱；毕
竟他们是那样的关系。也不能够更进一步了。
「我也爱你……智晟……」杨琮文轻轻抱住杨智晟。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肯
定地说出口的话。他爱杨智晟。不管是什麽形式。
杨智晟抱着杨琮文哭没多久，感觉到杨琮文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抹了眼泪抬
头看杨琮文，发觉杨琮文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你还好吗？文文哥？」
杨琮文的腹部痛到他说不出话，勉强点头。可是他的情况看来一点也不好，
杨智晟紧张地问：「哪里痛？我送你去医院！」
「不……没……事……」杨琮文无法控制地发抖，他痛到全身无力往後倒，
被杨智晟扶住。
「你很有事！我带你去医院！」杨智晟慌张地叫救护车，一会儿救护人员抬
担架上来时，他已经痛得晕过去了。
杨琮文胃部损伤要紧急开刀，杨智晟不能签手术同意书，他只好硬着头皮打
给苏正刚，苏正刚听到他哭得抽抽答答地说杨琮文要动手术，二话不说就骑车飙
过来。
虽然手术之後状况良好，但身体虚弱的杨琮文还是昏睡了一整天才醒来。这
期间医生问杨智晟他身上的伤怎麽来的，杨智晟只能老实回答不知道。苏正刚中
午还来探望过一次，顺便帮杨智晟带午餐，当时杨琮文还没醒，苏正刚刻意轻松
地和杨智晟聊一会儿，又安慰他几句，然後再赶回去上班。这天杨智晟上晚班，
苏正刚请假提早下班来接手照顾杨琮文，把担心得想请假的杨智晟赶去上班。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不去上班，他反而会生气吧。」
苏正刚这句话说服了杨智晟，他只好不甘愿地去店里上班。
所以杨琮文深夜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在一旁滑手机的苏正刚。
苏正刚发现他醒了，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轻轻握住他凉凉的手，「你现在在
医院啦，阿晟去上班了，他说十一点下班，应该快来了。医生说你至少要住院一
个星期，我帮你请特休，反正你去年的也没请完嘛。」
杨琮文虚弱地说：「……谢谢。」然後再度闭上眼睛。
苏正刚捏捏那只没什麽肉的手掌，一会儿後问：「谁打你啊？把你打成这样。
你该不会去地下钱庄借钱，被毒打逼债吧？缺钱可以找我啊，地下钱庄不能碰啦，
要人命的。你欠多少？我先帮你垫。我不会算你利息的。」
杨琮文叹一口气，牵动腹部的伤口，痛得呻吟一声。苏正刚连忙说：「算了
算了，现在先别说。你好好休息吧。」
没多久杨琮文又睡了。杨智晟赶来，苏正刚告诉他杨琮文醒了，他走到床头
边轻摸杨琮文的脸颊，然後转头小声问苏正刚：「阿汤哥，你知道文文哥他的女
朋友的事吗？」
杨智晟原本叫苏正刚阿刚哥，但又太拗口，叫着叫着就变成阿汤哥。
「女朋友？」苏正刚歪头想一下，「没听他提起过。」
杨智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垂头丧气地说：「他好像是被女朋友打的……」
苏正刚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他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不会吧？有女人
这麽悍？难道是练跆拳道还是空手道的吗？」然後他最会胡思乱想的脑袋又运作
起来，「啊，该不会是有哪个大哥的女人喜欢上他，所以那个大哥找人把他海扁
一顿？上次他鼻青脸肿该不会也是被人打的吧？还骗我是跌倒……」
被苏正刚这麽一说，杨智晟吓得不知所措，「啊？那要怎麽办？」
「只能叫他分手啊，不然怎麽办？」
「万一……万一是那个女的不想分的话，又怎麽办啊？」
苏正刚很认真地思考之後，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只好看紧你文文哥，等那
女人出现再和她讲道理。或者趁住院的时候搞失踪，让她死心。」
苏正刚认真地和杨智城构思让杨琮文摆脱「大哥的女人」的对策，完全忘了
这只是他自己乱猜想出来的。
－待续－
5 (分歧点1)
杨琮文靠着升起的病床，看着手中的手机。上面显示五十通未接来电，
都是郑冠中打的，数量没有再增加，看来这是未接来电的显示上限了。还有
很多简讯，可是他不知道有几封，因为他看都没看，就删掉了。
他怕自己看了会心软，会後悔向郑冠中提分手。
三天前，杨智晟哭着要他和「大哥的女人」分手，说再这样下去他有一
天会被打死；苏正刚也安慰他世上女人那麽多，他也还年轻，没有必要把自
己的命赔进去。
看着这二个一脸忧愁地关心自己的人，他觉得好愧疚，郑冠中每次把他
打得死去活来也没有慰问过。他因为舍不得郑冠中伤心，所以一直没有提分
手；可是现在看着杨智晟和苏正刚，他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舍不得让一个
人伤心，却反而让二个人伤心……而且要是家乡的二个老人家知道他动不动
就被人打，肯定更伤心。
想到杨智晟抱着他大哭的模样，爱一个人应该是会心疼对方的吧？尽管
每次郑冠中打过他之後，也是会抱着他说爱他……可是就连他的第一个男
友──以前的老板阿正，虽然只把他当好用的炮友，也不曾打过他。
就因为不想再是许多床伴之一，贪图当郑冠中的「唯一」，所以才忍受
暴力相向吗？到底是有多鬼遮眼啊。杨琮文无奈地苦笑。
所以他犹豫了很久之後，终於下决心传简讯给郑冠中。
『我们分手吧』。
然後郑冠中开始疯狂打电话传简讯，就算是很省电的ＮＯＫＩＡ也经不
起不间断的骚扰，不到半天就没电了，後来杨智晟回家拿换洗衣物时帮他把
充电器拿来，不然他在医院没电话，苏正刚不放心。
手机又震动了。杨琮文看着萤幕上显示的名字，忍住不去接听，只是凝
视着，直到震动停止。
郑冠中现在会有多难过呢？
想到那天晚上，郑冠中把他毒打一顿之後，抱住他哭着说爱他，不准他
爱上别人，他又觉得心酸了。可是苏正刚说得对，他不需要把命赔进去。这
只是一场恋爱而已，不值得。
中午，苏正刚带着粥来看他。他看到苏正刚进来，马上把未接来电的画
面按掉，顺便也把震动关成静音模式，以免被苏正刚发现郑冠中的夺命连环
扣。
「今天还好吗？」苏正刚坐下问。他打开粥的盖子，拿个小纸碗只把米
粒捞出来。
「没什麽事了。不好意思，这麽麻烦你。你晚上可以不用来陪我了，有
事我可以找护士。」
苏正刚搅拌小碗里的纯粥，等凉一点之後拿给杨琮文，「别这麽说……
朋友一场嘛。」
「你对我这麽好，我过意不去……」杨琮文低头看着仔细挑出米粒的粥。
他现在不能吃坚硬的食物，所以苏正刚才帮他把料挑走。原本苏正刚用果汁机
把所有料和米都打成糊，杨琮文面有难色地说看起来很恶心，杨智晟也嫌弃说
像呕吐物，连苏正刚自己看了也不想吃，所以最後只好把米粒捞出来。
「你到底分手了没啊？」
「嗯……分了。」
苏正刚看杨琮文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模样，无奈地叹一口气，说：「如果你
怕出院回家会被骚扰，可以住我家没关系。反正我姊嫁人之後，她房间一直空
着。我去睡她房间，我房间给你们睡。」
「不好吧，太打扰了。你父母也不见得同意。」
「不会啦，他们以前也是东部来打拼的，应该会觉得很有亲切感吧？」
杨琮文吹了汤匙里的粥，吃一小口。苏正刚想起了一件事，「啊对了，昨
天有个人来公司找你耶。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苏正刚的话让杨琮文紧张的胃好像缩起来，心悸让他不由自主喘气。「……
找我？」
「嗯。昨天阿诚说你请假，他好像还不相信，生气地大闹一场，嚷嚷着叫
你出来，老大说要报警他才离开。刚才中午我出来又看到他在外面走来走去，
一直盯着我。他是谁啊？」
郑冠中果然去公司找他了。杨琮文的手微微发抖。这下他就算出院，看来
也不能再回公司了，可是如果就这样消失，对公司也过意不去，而且苏正刚一
定会起疑；大概也得搬家了吧。这麽多麻烦事，杨琮文想了就头痛。
「怎麽了？」苏正刚低头看杨琮文的脸，「那个人看起来好危险……啊，
难道就是那个『大哥』吗？可是你不都和『他的女人』分手了？他还想干嘛啊？
如果女的不分手，他应该要回家去教训一下自己的女人才对吧？」
看苏正刚忿忿不平地脑补子虚乌有的情节，杨琮文想到以後也要和苏正刚
断了连系就难过。他不知道该不该向苏正刚坦承一切；还是要继续骗苏正刚，
说郑冠中只是个朋友？
１ 坦白
２ 说谎
－待续－
6 (路线1)
上接分歧点１
１ 坦白
杨琮文之前不敢坦白自己的性向，是怕同事会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他，既然
现在郑冠中闹到这个地步，以後都得和苏正刚断了连络，说出来也无妨了。这
样也不用去想该如何婉拒苏正刚要他们搬去他家的提议，毕竟谁会想找一个同
性恋的到家里住呢。
杨琮文一直无意义地搅拌小碗里的粥，苏正刚一边吃大碗里剩下的，一边
说：「别再搅了，都冷掉了啦。快点吃……啊，不，还是要慢慢吃喔。」
杨琮文看着汤匙，微微笑了下，说：「正刚，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什麽事？别说你想和那女人复合喔！」
「不是……我并不喜欢女人。」
「嗯？」苏正刚才把一大匙皮蛋碎肉粥放进嘴里，一时之间无法开口，他
仓促咬两下吞下去之後，说：「什麽意思？」
「那个人……」杨琮文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叫郑冠中。我刚
到公司上班没几天，他曾经拿笔电来修。」
来修过电脑的人实在太多，苏正刚想不起来。杨琮文继续说：「他说，那
天他一看到我就喜欢我……後来我就和他交往了。」
苏正刚停下舀起粥的手，定睛注视杨琮文。杨琮文不敢看他的眼睛，仍低
头看着汤匙说：「我是同性恋。他是我的……男朋友。」
「所以，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这几年你一直被他打？」
「他脾气不太好。我没想到他会去公司闹，真的很抱歉。我……我会离职，
然後再找机会当面和他谈分手。对不起。」
「白痴啊你，当面谈分手是想被他打死吗？」
苏正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因为苏正刚难得会用这种语气，杨琮文不
禁抬头看他。
「这种事早说啊，害我还在猜什麽大哥的女人……真丢脸，结果是大哥本
人啊。」
「他不是大哥，只是附近一间贸易公司的课长。」
「不管他是谁啦……啊不对，不是大哥更好办，不会有小弟来找碴。」苏
正刚握住杨琮文插着点滴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今天晚上就借我爸的车，
去把你们的东西都搬来。我不知道他对你有多执着，可是你要是被他找到，我
怕你真的会被他打死。」
「不会的，他──」
「什麽不会？你知道你这次胃被他打破了吗？万一破的是脾脏，你早就死
了你知道吗？我会想办法让他别再纠缠你。你以後就跟着我上下班。我会保护
你。」
苏正刚的语气中有不容反驳的坚定，他关心的眼神，一瞬间瓦解了杨琮文
勉强硬撑起来的坚强。杨琮文想忍住眼泪，可是好像却反而加快了眼泪流出的
速度，盖在腰部的被子不一会儿就湿了一块。
「好好好，别哭啦。」苏正刚有点不知所措，他拍拍杨琮文的背，瞄一眼
手表，「啊，我要回去上班了。晚上见──啊对了，阿晟知道你是……那个吗？」
杨琮文边擦泪边摇头，「别……别告诉他……」
「好，我不会说。谁都不会说。」苏正刚像对待小孩一样拍杨琮文的头，
「我先走了。掰。」
苏正刚拉开隔帘离去。杨琮文默默流泪，看着被拉上之後仍惯性摇晃一会
儿的隔帘。说出来之後，他觉得心情好轻松。苏正刚能接受他，让他好高兴。
如果苏正刚能当自己的男朋友，不知道会有多好。
这个念头闪过杨琮文的脑海，他赶紧把它甩开。苏正刚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帮他，他不想搞坏这个关系。
苏正刚晚上八点多到医院去，上完早班，下午就到医院的杨智晟当然也在。
苏正刚向杨琮文拿了租屋处的钥匙，问问有哪些东西要搬，结果只有衣物和一些
电脑软体的书，最贵重的东西是公司的旧电脑，其他家俱都是房东的。
杨智晟说他要去帮忙，苏正刚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椅子上，「不用了，你
陪文文吧。我爸会一起去，他现在在车上等。」
「你爸也来了？」杨琮文很惊讶。
「对啊。这下你放心了吧？他们都同意让你们去住啦。」苏正刚笑说：「好
了，我先走了，临停不能停太久。」
「帮、帮我向你爸道谢……」
「你出院自己去谢他吧。」
苏正刚快步走出医院，回到外面闪着临停灯的车上，驾驶座上的父亲发动引
擎。
「正刚。」
「干嘛？」
「不准在家里打炮。」说完之後，好像觉得这句话有点不近人情，父亲改口
说：「我和你妈在家的时候，不准打炮。弄脏了自己整理。」
「什麽打炮啊，那麽难听。而且……」苏正刚嘀咕说：「他还不知道我喜欢
他啦。」
「你姊答应让你睡她房间吗？」
「有啦，她只叫我别弄脏她的床。你们到底是认为我有多爱上床啦？」
「我哪知道。听说你们那个圈子都很乱。」
「我都安安份份一对一交男友的好吗？而且我分手很久了」苏正刚忍住没发
牢骚说，姊姊当年还不是常和男友上床。
苏正刚是同志，这是只有他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所以我还以为最近你那麽晚回家，是去和人一夜情了。」
难怪苏正刚觉得这几天母亲总是一脸忧心忡忡地看他，他有点生气地说：
「受不了你们耶，有问题不会问喔？自己在那边乱猜一通。」
「因为我和你妈都认为你是大人了，就算得病也是你的选择。」
苏正刚翻了白眼，不想再和父亲说下去了。他只不过是喜欢男人而已，又不
是就一定会滥交得性病。
父子俩沉默一会儿，父亲又问：「你喜欢那个同事？」
「对啦怎麽样啦？」
「……他没病吧？」
「你很烦耶。人家是南部来的淳朴小孩，不会乱搞啦。够了没？」
父亲又沉默了几秒，「那你别带坏人家。」
苏正刚没有再回话。他试着仔细回想，到底他曾经做过什麽事情让爸妈姊姊
都认为他那麽淫乱。
车子来到上次和杨琮文约了见面的便利商店，勉强开进那条停了很多机车的
窄巷。苏正刚和父亲在公寓门口下了车，用杨琮文给他的钥匙打开生锈剥落的红
色铁门。上次他来的时候就曾经为这里破旧的环境吃惊过了，这次换他父亲感到
吃惊。
「怎麽住在这种地方？」楼梯间一股淡淡的怪味让父亲皱眉，「感觉很不安
全。」
「你不是常说，你和妈以前还租二坪的地下室住吗？」
「我觉得这里比地下室危险多了。」
走到顶楼，二个小房间旁边就是洗衣处和晒衣场，黑夜里随风飘扬的衣物看
起来有点阴森。
在灯泡勉强能照明的微弱光线下，苏正刚看到木门从下方往上裂开一个约占
三分之一的大缝，心中有不妙的感觉。看来那个火爆男也来过这里了，可能是跟
着住户进来的吧，毕竟这里住那麽多人，谁也不认识谁。
他打开已经松动的喇叭锁，用力推才推得开门。然後他和父亲把房间里的衣
物书本随便收进黑色大塑胶袋里，不算背包和旅行袋，只装了一袋就没了，杨琮
文的物品少得令他咋舌。
他们走了两趟把东西搬完，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询问他们的身份，房间门又是
容易开的喇叭锁，苏正刚不由得同意父亲的看法，住这种地方真的蛮危险的。
杨琮文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所以伤口不易癒合，还反覆轻微发炎，後来又多
住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出院。这期间杨智晟为了换洗衣服，已经跟苏正刚回过家，
也见过苏正刚的父母，他回医院的时候向杨琮文报告情况，开心地说苏爸爸和苏
妈妈人都很好，杨琮文也稍微放心了。
不过苏妈妈以为自己儿子居然想搞未成年小孩，当晚就忧虑地把苏正刚念一
顿，苏正刚一再澄清那是杨琮文的侄子，他喜欢的人是他的同事，已经是个年过
二十五的成年人了。
杨琮文出院的时候，是苏爸爸和苏正刚开车去接他，他诚惶诚恐地不断鞠躬
道谢，苏爸爸客气且温和地和他们聊天，苏妈妈也为他炖了酥烂的全鸡汤和卤肉，
还特地煮了软烂的高丽菜和萝卜给他。
过去几年里只有逢年过节回老家才有的温馨家庭氛围深深感染杨琮文，晚上
和杨智晟一起躺在有洗衣精清新气味的床上时，他感受到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心与
放松。几乎让他忘了还有另一个爆发中的炸弹。
－待续－
7
出院後第一个上班日，由苏正刚载杨琮文去公司。杨琮文提心吊胆地怕
遇见郑冠中，但是没有看到。他们走进公司，现在只有早到的王启华在。
「早啊，琮文。」王启华关心地问：「正刚说你胃穿孔了？老大还很担
心，想说是不是最近给你太多工作了。我们本来想去看你，正刚说你要多休
息，不让我们去。」说完还向苏正刚撇撇嘴。
「他身子虚，本来说住一个礼拜结果都变成二个礼拜了，你们再去烦他
还得了。」苏正刚理直气壮地说。
「对啊，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喔。」
「白痴啊，他现在胃不好，不能多吃啦。」
「你烦耶，琮文又不是不会讲话，你干嘛一直帮他讲啊？」
「不好意思，住院这麽久……给大家添麻烦了。」杨琮文抱歉地说。
「不会啦，反正有正刚拼命在帮你消化工作。你都不知道，那两个礼拜
他超有效率的！老大还亏他说之前原来都在打混摸鱼。」王启华哈哈笑道。
「那是能量全开模式。现在恢复一般模式了。」苏正刚装得有气无力。
「这种话你去跟老大讲。」王启华幸灾乐祸地说。
坐下之後，杨琮文抱歉地对苏正刚说：「对不起，好像增加你的工作了。」
「没的事！ＯＫ的啦！」苏正刚比一个ＯＫ的手势。
「对了，那郑冠中後来……」
「喔，他喔，应该是不会再来烦你了。」苏正刚笑嘻嘻地说：「我小小恐
吓了他一下。」
杨琮文不明白地看苏正刚，苏正刚小声说：「中午再讲吧。」
＊＊＊＊＊＊
苏正刚找了一家听说很有效率但是收费也很高的徵信社，徵信社调查了郑
冠中的行踪，杨琮文和他简讯分手之後，他好像天天都去ＰＵＢ买醉，醉了之
後就向酒保哭诉对另一伴多好多好却被甩了，还不是当面分手只用简讯。
徵信社找了一个长相秀气可爱的零号青年，趁郑冠中又开始醉了的时候，
坐到他旁边听他哭诉，青年假装同情他，口头安慰一会儿之後半强硬地吻了郑
冠中来「安慰」他，接着青年边附和他的诉苦边灌他酒，等他好像很醉了，就
和徵信社的人把他带去汽车旅馆。青年和郑冠中接吻抚摸没多久，郑冠中就醉
到睡着了。不过两人亲密接触的画面都被青年带去的针孔摄影机拍下来，还被
拍了烂醉的裸照。
青年说要不是他已经知道郑冠中把男友打到住院，听郑冠中把自己说得那
麽专情又可怜，还真的会为他打抱不平。
苏正刚从影片里截取郑冠中和男人接吻、爱抚的画面，还有他不堪的裸照，
匿名威胁郑冠中不得再接近张琮文，否则就要传遍他的公司。
也幸好郑冠中看来是恶人无胆，之後苏正刚就没再看他出现了。
＊＊＊＊＊＊
「总之是我找人把他仙人跳了。」
杨琮文和苏正刚在熟识的面摊吃午餐时，苏正刚把所有过程浓缩成这句
精华，「我有他和别的男人勾搭接吻的照片，还有裸照，他不想身败名裂的
话，就得乖乖听话。」
郑冠中平时似乎也不是多凶悍的人，而且他好歹是个课长，这个脸恐怕
丢不起。杨琮文心中有一丝不舍，但他赶紧把那怜悯的念头甩开，低头小口
吃老板特地为他煮的蛋花汤泡饭。
苏正刚看他的表情，半开玩笑地说：「怎麽？心疼啊？」
杨琮文连忙摇头，「没有，怎麽可能。真的很谢谢你，正刚。帮我这麽
多……你父母还让我们住，实在过意不去。」
「说这什麽话，你不是有付房租吗？那间房间空好久，他们本来也打算
租人，但是又不敢租陌生人，我和你也认识三年了，给你住他们也比较放心
啦。」
杨琮文和杨智晟就这样在苏正刚家里住下，但是除了下班回家的目的地
相同，其他时间他们的互动还是像以往一样，苏正刚只是个关怀同事的前辈，
他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
因为现在他们除了是同事，还是同居人，根本是一整天都在一起，要是
告白失败了，苏正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关系。
过了几个月，一个晚上，吃过晚饭，杨智晟先离开去上打烊班，杨琮文
在厨房洗碗，苏爸爸走进厨房喝水，然後站在杨琮文旁边看他洗碗。杨琮文
注意到苏爸爸的视线，转头露出疑问的微笑，「怎麽了吗？伯父。」
「嗯。」苏爸爸又喝一口水，若无其事说：「你和正刚……到什麽阶段
了？」
「什麽……阶段？」
「正刚不是喜欢你吗？你们现在进展到哪里？不会只有接吻吧？上床了？」
杨琮文转头张大眼睛看着他。苏爸爸这下大概也明白了，「喔，他还没
告诉你，是吗？」
杨琮文像波浪鼓一样快速摇头。苏正刚喜欢他？怎麽回事？苏正刚也是同
志？完全感觉不出来啊！
苏爸爸心想自己一不小心就帮儿子出柜又告白了，既然这样乾脆一不做二
不休。「正刚他说他喜欢你，没想到他那麽没种，连讲都不敢讲。啊，你别误
会，我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才让你们来住的，我看你们叔侄两个人也不错，与其
租给什麽阿猫阿狗，租给你们放心多了。」
「呃……呃……谢谢。」杨琮文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
「所以呢？你觉得正刚怎麽样？」苏爸爸又拉回话题。
「呃……他……他……」杨琮文冲掉满手泡沫，关了水，头脑紧张得想不
出形容词，「他……人很好……」
苏爸爸皱眉。他偶尔也会在小辈亲戚的脸书上看过「好人卡」这三个字，
问过苏正刚之後大概了解是什麽意思。难道现在就给他遇上这传说中的「好人
卡」了吗？
「人很好，但是还没好到可以当男朋友吗？」苏爸爸说完之後觉得这个问
题好像有点咄咄逼人，又补充说：「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觉得『人很好』
这个说词很笼统。所以你喜不喜欢他？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会赶你们走，因
为我还挺中意你们。如果正刚心里有疙瘩，叫他自己搬出去就得了。」
听到苏爸爸挺他胜过苏正刚，杨琮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真的没想过这个
问题。苏正刚是个好人，很体贴，杨琮文也曾经想过，要是他能找到一个像苏
正刚这麽好的男朋友，不知道该有多好。可是，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了，他没
有心理准备。
杨琮文的头愈来愈低，双手抓着围裙，犹豫着。
吃过晚餐後，苏正刚坐在客厅看电视，苏妈妈走到他旁边坐下，打一下他
的大腿，「喂，大爷，就这样丢着琮文自己洗碗喔？」
「唉唷厨房那麽窄，我进去会被他赶出来啦。」苏正刚理直气壮地说。
「这麽大爷，当心被他甩了喔。」
「甩什麽？我们又……」苏正刚小声咕哝，「又没交往。」
「啊？你们没交往？我还以为你们都上床了耶？」苏妈妈大吃一惊。
「干嘛啦，你儿子看起来是有那麽饥渴喔？」苏正刚不满地说。
「因为你爸啊，周末没事都拉我出去晃，说好听是约会啦，啊就是要给你
们机会在家里那个那个啊……难怪我都没看到保险套……」
苏正刚怒瞪自己妈妈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原来父母最近几个月三不五
时就去看电影、爬山、吃下午茶，都是为了给他「制造机会」吗？
「唉，」苏妈妈拍一下他的大腿，「妈妈担心你找不到好伴啊……又担心
你喜欢上的人不是同志。难得琮文看起来不错，也是同志，怎麽不告白一下？」
「说得简单。要是他对我没意思怎麽办？」
「怕什麽？一个大男人。你姊每个男友都是她自己追来的耶。」
「你没听过女追男隔层纱吗？」
「男追男说不定也没那麽难吧？」
「你很烦耶。我都三十了，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毛头，不用你操心了啦。」
「哪能不操心？你不管多老都是我孩子，生了孩子注定要操心一辈子。你
姊每次脸书上说又和姊夫吵架、小孩又烦，我也操心啊。」苏妈妈握住苏正刚
的手，「去跟他说嘛。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啊。总要有个人起头吧？不然万一哪
天有人把他追走了，你不是後悔莫及吗？」
「好啦好啦，就说你很烦。」苏正刚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自己对母亲关怀
的感动。
「好，不烦你不烦你。」苏妈妈也把视线放在电视画面上，「就只会嫌妈
妈烦。妈妈也是为你好啊。」
苏正刚知道母亲总是担心自己没人爱，可是他实在很怕破坏现在的关系。
－待续－
番外 - 关於出柜
苏正刚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觉得有个秘密瞒着家人总是不好，尤其他们
家人之间没有隔阂，平常都有话直说，每次看到姊姊又在讲男友的事，他也
好想和家人分享他的恋情。
可是，出柜总是没有那麽简单。
苏正刚和大多数的人不一样，没有先对母亲开口，因为他怕母亲心思太
纤细，可能会受不了。
所以他先从好像比较没神经的父亲下手。
某天晚上，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父
亲旁边，正想开口的那一瞬间，又犹豫了。
父亲以为他想看电视找不到遥控器，指向茶几右上角，「遥控在那里。」
「我不是要看电视。」
「喔。」
父亲没有再搭理他。他有点焦躁，小声地说：「爸，我……」
「干嘛？想买什麽东西没钱？就叫你钱别乱花，没要你给孝亲费就是要你
自己存起来──」
「我没有要买东西啦。」
「喔。那你要干嘛？」
「我……」苏正刚鼓足了勇气，说：「我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父亲只看他一眼，又回去看报纸，「喔。」
苏正刚惊讶於父亲冷淡的态度。他愣愣地看着父亲一会儿，又说一次，「
我说，我喜欢男人喔，我是同性恋喔。」
「喔。」这次父亲多说了几个字，「所以呢？」
「所以……所以……」苏正刚目瞪口呆，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麽状况，「
你已经知道了吗？」
「你说了我才知道的。」
「那你怎麽这麽冷静？」
父亲终於放下报纸，转头看他，「不然呢？你希望我做出什麽反应？生气？
还是高兴？」
苏正刚被父亲问倒了。他的确不希望父亲生气，但是儿子是同性恋，好像
也没什麽好高兴的。
「没有啦，只是，嗯……」苏正刚搔搔後颈，「你以後……不会有孙子
喔……」
「你姊会生就好了。反正我们家也没什麽家业好继承，这间房子的贷款还
要靠你收尾。」父亲继续淡定地看报纸。
苏正刚也不知道要说什麽了。他和父亲两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时，还怀疑
刚才自己真的已经出柜了吗？
他走进厨房，母亲已经洗完碗，在切水果。
「诶，妈。我有事想告诉你。」
「什麽事？今天这个木瓜看起来好红，应该很甜喔。」
「那个，我是同性恋。」
母亲停下挖木瓜籽的手，张大眼睛转头看他。
苏正刚有种「啊，妈才是正常人啊」的感动。
「意思是……你喜欢男人？」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嗯。」苏正刚爽快地点头。
「唉──」母亲长叹一口气，苏正刚还在想要怎麽安慰母亲的时候，母亲
低头看着木瓜说：「怎麽办？你姊还说她想把你介绍给她朋友耶。」
「啊？」苏正刚这才发现母亲担心的点好像不太一样。
「你是同志的话，就不会交女朋友了嘛？」
「嗯。」
「那你自己去跟你姊说吧，叫她改介绍男人给你好了。」母亲继续挖木瓜籽。
「并不需要好吗…………」
虽然顺利出柜了，但是苏正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过几天他趁父母都在客
厅的时候，又郑重其事地站在他们面前说：「诶，爸，妈，我是同志。」
父亲和母亲一起抬头看他，母亲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过了？你忘记了吗？」
「你们……你们怎麽这麽淡定啊？」
「不然呢？」父亲问完，把身体歪向旁边，越过挡住电视的苏正刚继续看电
视。
「不管你是不是同志，你都是我们儿子啊。」母亲微笑着说完，对他挥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