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昂想了想终于道,“穆儿,上次你不是问我撒加才华横溢,可是我为什么却如此对他吗?”
“是呀,如果撒加在昂身边,对昂来说,只是大大有益。”
“其实,真实的原因是我从来就没爱过他,我只是一直欣赏他而已。”
穆温柔道,“大师兄我也很欣赏。”
史昂转过头来,与穆面对面,道,“可是,现在有一道难题摆在我这里,穆儿,你知道吗?”
“昂,你说说。”
史昂道,“卡妙调查的结果就是每一个结论都指向撒加,犹其是艾奥里亚回来之后。”
“但是,也许是有人陷害师兄呢。”
“不,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带着撒加,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天下。”穆闻言,一惊,“难道说?
史昂点点头,“他表面的斯文儒雅可以骗过很多人,却瞒不过我的眼睛,穆儿,”史昂的语气变得沉重,“这也是我当初迟迟不立贵鬼为太子的原故,已免刺激到他,使他铤而走险,毕竟他是我一手□□出来的,才能完美到无可挑剔,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我明白,”穆轻轻道,“可是后来他为什么又主动提出立贵鬼为太子 ?”
“这是因为你出现了,”史昂笑道,“他也许是怕我因为太过宠信你会被你所害,或者会到时传位于你,所以主动提出。”停了一下,才道,“其实从我打下这个江山开始,我就有让位于贤人的念头,在许多年前,我就用开玩笑的口气对撒加讲了,而且我当时心中的候选人就是撒加,所以这些年我不停地提携他,指点他,希望他能顺利成为继承人。”
“昂,”穆望着他,想不到史昂的心胸竟是如此宽广,心中的爱幕越发的深了。
史昂又道,“但是想不到,艾俄洛斯竟也是如此的出色,屡立战功,威望越来越大,这使得我的决心有些动摇了,”史昂抚着穆的长发,轻声道,“所以我决心在他二人之中选其一。”
“那你决定了吗?”
史昂苦笑,“我却想不到撒加的执念如此之深,你知道吗,为了想从希绪弗斯身上拿到那半张宝图,他便派人火烧叶宅,杀了希绪弗斯的两个助手,我甚至怀疑,后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他在幕后主使。”
“可是,这些都没有证据。”
“有时,不需要证据,你父亲有宝图这件事,只有我童虎和他知道,现在童虎远在庐山,就只有他了。能模仿别人的字迹达到如此炉火纯青地步的,据卡妙说,阿布便有这样的本事,而阿布又是撒加推荐的。能对禁军如此熟悉的,必是禁军中人,而以撒加之前的声誉及我对他的信任,能收买禁军中的人轻而易举。”史昂一点一点道来,“如果不发生这些事,撒加便是我不二的候选人,可是他沉不住气,为了打败艾俄洛斯,竟然先动手了。”史昂叹气道,“我确实对他失望了。”
穆小心翼翼道,“那你会怎么样?”
史昂淡淡道,“所以现在我才矛盾,我若放过他,他日后想必更会有恃无恐,但若不放过他,我与他十几年的师徒情谊就不存在了,想当初,他在我起兵之后一直跟着我,甚至策动了他父母,可以说小小年纪就立下功劳,又是一个少见的人才,你说我又如何下得了手。
穆似乎理解了史昂的难处,沉默着不说话,片刻才道,“难道就没有齐全的办法吗 ”
史昂道,“有一个下下策,但是不知能不能保全艾俄洛斯。”
“那是什么呢?”
“就是传位于大将军,以大将军的威望也许可以与撒加相抗,而且大将军仁慈,上位后必会善对撒加,如果传位于撒加,我担心大将军将性命不保,撒加上位之后必将排除异已,首当其冲的便是艾俄洛斯,而艾俄洛斯是一位优秀的将军,是新圣朝的栋梁,又为新圣朝屡立战功,我不愿看见他们二人自相残杀。”
“撒加真的会这样对付大将军吗?”穆难以理解。
史昂哼了一声,道,“很多人都不知道,撒加表面温和,实际上却比较冷酷。”
穆不说话了,只是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史昂,喃喃道,“撒加必竟是穆的师兄,昂可不可以对他不作计较。”
史昂吃惊地望着他,“穆儿,他如此对你,你还念着师兄情?”
随后眉头紧紧皱起,喃喃道,“难啊,难啊。”
然后用手指一敲额头,将穆一把搂在怀里,道,“还是先睡吧,越想越头疼。
☆、变
撒加手执酒杯,倚在窗前,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几丛鲜花,良久都不说一句话。
他已经不能离开双子府了,宫中来的护卫表面上是说奉皇上之命前来保护宰相大人,但是他知道其实是监视自己。只是不知道史昂多久才会对自己下手,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他的心有些凄凉,有些伤感,但是却没有一丝畏惧。
迪斯坐在他的对面,着急道,“大哥,你快点拿主意吧,这次趁你离开京城,皇上让卡妙调查你,若不是礼部的修罗及时相告,我和阿布都不知道。”
这次迪斯是趁着深夜悄悄蹿到撒加的卧室来找他商量的。
撒加轻啜了一口,仍然没有回答。
迪斯站起身来,道,“大哥,如果你再不动作,迟早皇上会查到我和阿布身上,到时就会有人趁机弹劾你,我和阿布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大哥你呀。你看现在皇上把你软禁起来,我估计他查出了什么。”
迪斯继续道,“阿布现在还在宫中修书,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撒加闻言,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你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迪斯叹道,“大哥,时间来不急了,反了吧,现在禁军统领一职暂时由我替代,朝中又有不少人支持大哥你,只要我们马上造反,有足够的机率成功。”
撒加摆手阻止他,道,“但这样一来,天下人都知道我们造反,势必会让我们处于不利状态,要知道史昂是开国皇帝,在天下百姓中的威望和震慑力都是无人可比的,更何况还有一个远在庐山的童虎。”他目光直直地盯向迪斯道,“或许他已经在怀疑你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迪斯闻言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有听天由命?”
撒加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听天由命,听着,迪斯,现在你只要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行了,其余不必多虑。我早就知道他将我调开京城几个月,是有目的的,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次我是不会手软的。”
他手上一用力,将酒杯捏了个粉碎。
但是,内心深处却是一阵剧痛,他想起了年少时与史昂纵马驰骋战场的景像,想起了当年史昂指点自己学武的情形,也想起了与史昂童虎月下对酒的时光,总之,过去的一切都像一幅画卷一样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夕阳落下,傍晚的云霞也渐渐消失,夜色渐渐拉开大幕将大地笼罩。
史昂在御书房中正用心批着奏折,忽然有人走了进来道,“师父。”
史昂一抬头,见来人正是撒加,不由得面上一寒,道,“不是让你这个月一直呆在双子府吗,你怎么来了?既来了,为何不让陈公公通传。”
撒加不紧不慢道,“弟子因为有事要请教师父,所以就斗胆直接进来了。”
史昂停下笔,警觉地望着他,道,“你是越来越大胆了啊,说,什么事?”
“我请教一下师父,撒加到底哪里不如大将军,请师父明示。”
“很好,问得很直接嘛,”史昂缓缓站起身来,道,“你不如他仁。”
撒加心平气和,“可是京城百姓都说我仁德兼备,但是在师父眼里,我连仁都不配。”
“仁德兼备,”史昂呵呵一笑,“仁德兼备的人会派人去焚烧一个普通的民宅吗?”
撒加脸色微变,沉默着,半晌才缓缓道,“那不是普通的民宅,是前朝余孽的秘密据点,撒加只是为皇上解忧而已。”
史昂看着他,“刺杀安宁候也是替我解忧?”
撒加的心一阵刺痛,道,“撒加只是想让皇上变回原来的皇上。”
他这一回答,无疑是承认了那日所发生的事是自己幕后主使。
听到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史昂的心却变得有些微妙,他摇摇头,道,“撒加,你知不知道,我给了你多少机会,你对穆儿所做的一切,我全都可以不计较,甚至奉皇太后后之令毒杀穆我也不可以计较,但是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假传圣旨截杀穆,难道作为你的师弟,穆儿他就应该一死,以达到你嫁货于大将军的目的。”
停了一下,“我本来想找借口杀了你,但一直却下不了手,现在我只是想让大将军平安上位,只希望你不要出来捣乱才是。”
撒加沉默着。
史昂继续道,“大将军仁智勇俱佳,是我心目中的人选,撒加,你日后要好好辅助他才是。”
撒加闻言,脸色变得苍白,眉头紧皱,似乎不堪忍受什么痛苦,他用手抚住了自己的心口,大口大口呼吸着,史昂见状,不由得一怔,毕竟是师徒,他不由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撒加,你怎么了?”撒加缓缓抬起头,面色越发苍白,道,“师父,我想问你,你是否爱过撒加?”那双明丽的双眸就一直紧盯着史昂的眼睛,史昂顿了顿,“撒加,为师一直很欣赏你。”原来他一直心里都没有自己,哪怕连一丝影子都没有。撒加啊了一声,剑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史昂看他表情痛苦之极,连忙将他搂住,道,“撒加,莫非小时候的恶疾又发作了吗?”话音刚落,只觉胸口一阵刺痛,然后撒加的影子便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
东宫里,穆正看着贵鬼练剑,边看边指导。忽然间穆只觉得心口一阵悸痛,半天缓不过气来,心中甚觉奇怪时,侍女进来道,“安宁候,刚才陈公公在宫外说皇上请候爷去御书房一趟。”
穆不假思索便要离开,贵鬼可不乐意了,噘起小嘴道,“我也要去见见父亲。”
然后一路小跑着跟在穆的身后。一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在穆的心里,他加快了脚步。来到御书房外,并未见到陈公公,穆没有细想,连忙推门而进,因为史昂宠他,给了他不经通传可以直入书房的这个特权。门刚一被推开,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穆的心一动,一股不祥之兆令他心慌,他的目光一扫,顿时呆住了,只觉心中一痛,泪水便不自觉地从眸中涌出。
“昂,”他连忙扑向倒在地上的史昂,而史昂的胸口之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匕首,血,正不断地涌出。
泪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史昂的身上,穆嘶声道,“昂,昂,你醒醒,究竟是谁,是谁。”情不自禁地将史昂从地上搂入自己怀中,手指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庞,亲吻着他那双永不会再睁开的双眼,一次又一次,泪水如倾盆大雨滚滚而下,贵鬼也在一旁悲泣着,一时之间,这世界仿佛只有他们,再无外人。
陈公公与禁军统领迪斯交谈了一会,便向明月殿走去,路上,不巧正遇到前来的撒加,便问,“相爷是要来求见皇上的吗?”撒加点点头,道,“正是。”于是二人便一路同行。
来到明月殿外,忽听得里面传来悲泣之声,二人一愣,连忙推门而进,一见到里面场景不由得惊呆了,撒加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来人呀,有刺客。”
一声“有刺客”将穆从悲痛中惊醒,他不由得抬起头,只见撒加目光寒冷如霜,指着他道,“安宁候,是你刺杀了皇上是不是?”穆失声道,“没有,我没有。”撒加相当冷静,“皇上身上的匕首我在你那里见过。”穆一愣,仔细一打量,不错,这把匕首确实是自己的随身七道,刚才只顾悲伤,竟没有注意到这把匕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撒加无情地问。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没有杀皇上。”贵鬼也悲泣道,“先生没有杀父皇。”
撒加冷笑,“谁信你,你本是前朝皇族后人,现在这把匕首证明了一切,皇上真是爱错了人。”穆将自己的辱咬得滴出了血,心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这时,禁军不断地破门而入,撒加一指穆,下令道,“抓住他。”禁军便向穆围过来,穆无法可想,一把抱起贵鬼,最后看了一眼史昂,一咬牙,从窗户跃了出去。
“抓刺客呀,抓刺客呀,”声音在皇宫中此起彼伏,穆躲在暗处,身上血迹班班,他仗着自己熟悉地形,一路杀一路避,才勉强来到安宁宫附近,曾记得这里有一道出宫的秘门,似乎很少有人得知,如今,这是他突出重围的最后一个希望。穆强撑着,跌跌撞撞的往野草林立的小径跑去,忽然哈哈狂笑之声传来,迪斯带着两个侍卫从草深之处掠来,立在穆的面前,迪斯道,“幸亏大哥早已料到你会从这里逃跑。我已令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穆心中一惊,忙将贵鬼护在自己身后,不说一句话,只是挥起自己的软剑便向前划去。迪斯手一挥,两个侍卫便一左一右向穆攻来,穆既要小心保护贵鬼,又要与前面两位侍卫周旋,兼之前面力战几场,体力已是不支,几个回合下来,便已落在下风。迪斯站在一旁瞅个破绽,斯身而进,瞬间便点了穆的穴道,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贵鬼急得大哭,“先生,先生。”
迪欺冷笑道,“小孩子,太闹心了。”手指一点便点了贵鬼的哑穴,贵鬼在一旁只能不断流泪。
穆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三人,但是一想到自己不久之后也能见到史昂了,心中反倒坦然,只是却苦了贵鬼这个孩子。这两个侍卫仔细打量着穆,其中一个侍卫道,“这样一个美人就一刀杀了太可惜了,不如杀他之前,让我们先受用一番再说。”另一个侍卫道,“统领,你说呢。”迪斯皱眉道,“赶紧杀了,免得夜长梦多。”先前那个侍卫道,“统领,你就答应我们一次吧。让我们来处置他。”
迪斯见自己已经成功得手,且穆已经毫无抵抗能力,他心里还掂着撒加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便道,“你们好好看着。”便疾步向明月殿走去。
迪斯一走,这两个侍卫便你看一眼,我看一眼,一个狞笑着蹲在穆的身边,月光正照在穆的面容上,像是沐浴上了一层美丽的圣光,更显得清丽不凡。这人便一把扑在穆的身子上,迫不及待地去吻穆的面庞,穆痛苦地闭上双眼,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屈辱。正在这时,忽听得耳边传来这两人的惨叫,便只觉自己身上力道一松,那人似乎离开了自己的身子,穆张开双眼,才发现月光下站着一人,海蓝色的长发迎风飞扬,而刚才欲非礼自己的两人已经被他扔到一旁的地上,一动不动,“加隆,”穆喊了出来。
加隆看着他,慢慢蹲下身来,伸手解了他和贵鬼的穴道,道,“跟我来。”
穆连忙牵着贵鬼,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很快地便来到这道秘密的小门前,也由两个禁军把守着,但是一看到加隆,便很谦恭地道,“二少爷也来了。”
加隆道,“我亲自抓住了安宁候,准备在宫外秘密送他上西天。”
两个禁军笑道,“二少爷一出马,就是马到功成。”
加隆笑笑,走上前去,拍拍二人的肩膀,两人忽地再也笑不出来,慢慢倒下。
宫门外是一片开拓之地,不远处是一个大湖,周围是成片的垂柳,三人沿着湖畔一路迤逦
而行,朦胧的月色之中,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拴在一株柳树身上,加隆将目光转向穆,道,“穆,你带上贵鬼骑上这马赶紧走吧。”
穆凝视着他,轻声道,“谢谢你,加隆。”
加隆面无表情,催促道,“快点,我哥恐怕要追上来了。”
穆不再犹豫,解下缰绳,抱起贵鬼跨上白马,正要扬鞭,忽然听到加隆的声音,“小狐狸,等等。”
穆回头道,“加隆,还有什么?”
加隆忍不住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你以后会想我吗?”
穆只觉心中一阵酸痛,是呀,这一分离,已成敌人,今后再也不会是以前那般潇洒不羁了,他涩声道,“如果能活着,我们就会见面。”
加隆垂下眼睛,道,“你们走吧。”
穆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策马,得得向城外驰去。
加隆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现。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进宫门,才发现迎面匆匆走来一群人,最前面的竟是撒加和迪斯,撒加一见他,便怒气冲冲道,“穆和贵鬼呢?”
加隆冷冷道,“走了。”
“走了,”撒加怒火三丈,啪地一耳光抽在加隆脸上,大声喝道,“来人,安宁候刺杀皇上,挟持太子,罪恶滔天,马上全国通缉,”他看了一下加隆,加重语气道,“此人罪大恶极,若是一旦抓到,就地处决,不必上报。”
加隆的脸色一变,转身便欲向外,“回来,”撒加喝住他,道,“他只有一死,才能对得起皇上对他这些年的宠信。”
加隆闻言,呆呆地立在一边,良久良久。
新圣朝十三年,开国皇帝史昂驾崩,宰相撒加奉皇上遗诏登上帝位。
史昂生前对穆所说的话成了事实,撒加称帝之后,开始了庞大的排除异已计划,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将军艾俄洛斯,大将军因与安宁候穆相互勾结,谋害史昂,被撒加打下死牢,将军府上下全部被抄,府中六十条性命无一生还,而其弟艾奥里亚因为失忆前辰往事已然如白烟,撒加惜其一身武艺,遂对他网开一面,仍还他禁军统领一职。
朝中大多数为大将军求情的官员,不是被贬,就是被放逐,或被诛九族,渐渐整个朝廷布满了撒加的心腹,撒加的权力和威望得以巩固。
一年以后,京城的玉环山祭天台上,撒加独自一人站在平台上,这里是京城最高点,在这里可以远远望着山下的一切。撒加抬头仰望着暗色幕布上的圆月,心中思绪万千,收回视线,他俯首望着沐浴在月光下的皇宫,和月夜里星火万千的都城,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自己终于站到了当今天下的最高处,足以俯瞰众生,决断万民生死,荣华富贵,招手即来,然而,不知为什么,每逢夜深人静之际却有一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寂寞袭上心头,缭绕不散。
“哥,”隆亲王加隆缓缓来到他身后,轻声道,“ 一年了,这天下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对你构成威胁了,穆他们?”
撒加看着他,打断他的话,“他们必须死。”目光也渐渐变冷。
“可是,”加隆极力辩解道,“你现在地位巩固了,人人都知道你是史昂传位于你,他们对你来说,可有可无,有必要我们还继续到处派杀手追杀吗?”
撒加闻言,面色一肃,甩袖道,“隆亲王,注意你讲话的言词,现在你面对的是天下的皇帝。”
加隆闻言,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仿佛现在才认识他一样,看了他很久,才恭敬道,“臣告退。”
一转身,大步离开祭天平台,撒加此时被他一闹,心中也没有什么兴致继续赏夜景,他一级一级走下祭天平台,唤起几个便衣侍卫,左拐右拐向宫外走去,但是他却不知道,加隆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终章
秋风瑟瑟,枯叶在风中打着旋缓缓坠地,带来一种萧索之意。但是谷中的野棉花却在风中
开得正艳,一大片一大片,宛如一阵红色的棉毯,一层又一层铺在山坡之上,穆站在平地的□□花从中,专注地凝视着这片眩目的火红,一颗孤独的心也渐渐因着这片火红而渐渐有了一丝生息。不知不觉,一年多了,这些日子来,朝廷不断的追踪他的行踪,不断的派来杀手围捕,而他,带着贵鬼一路亡命天涯,四处躲避,现在落脚蝴蝶谷中,已经四个月了,这怕是至今为止自己目前呆的最久的地方吧。
是呀,每次夜深人静之时,他都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在夜晚用自己的怀抱温暖着自己,
都会想起他有力的拥抱还有他那炽热深入的吻,甚至觉得他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从不曾离开。曾经有段时间,那个人时常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有时候自己总觉得自己出现错觉,在梦中,他笑着,轻喊着自己的名字,穆于是便也笑着揽住他,然而也就是总在幸福的一刹那,梦就破了,留下他自己怔怔空想。
记得有一次梦中见到他要走,穆便拉住他,道,你不要离开我,我很想你。他便笑着说,我已经死了,你是知道的。穆道,不是的。他便笑笑道,我已经死了一年了。穆的心一痛,也就在那时,穆醒了,睁开眼时,只觉得泪如雨下。
所以,他喜欢上了黑夜,因为在深夜里,他才会与那个人相见,看见他的笑,而每逢白昼来临之际,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可笑,那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他已经离开这喧嚣的尘世,陷入永久的睡眠,他那俊美的面容他那绿色的长发,在飘摇的江湖岁月中,似乎也在渐渐变的模糊,每每一想到这,穆的心就一阵长痛,为什么当初不叫人画下他的样子,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日后只记得他的名字史昂,却会忘记他的样子,因为在长期的亡命生涯中,他似乎已经遗忘了许多,木然了许多,如果没有贵鬼在身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穆从菊花丛中茫然地来到谷中的那几间房屋,桌上摆了几样小菜,屋里弥漫着清香。
穆坐下静静地等待着贵鬼和谷主伊利亚斯的到来。
伊利亚斯是一个安静的男子,一个人生活在这蝴蝶谷中,以悬壶济世为主,当初就是他救了受伤的穆,并收留下他和贵鬼,三人的日子平淡而宁静。
不多时,谷里草地上便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身影快速奔到屋中,兴奋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道,“好香,”穆瞧着他那急切的样子,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伊利亚斯刚坐下却又强烈地一阵猛咳,良久,才止住,穆忙上前递给他一颗药丸,伊利亚斯吞下,拍着胸口,目中却有着一丝忧郁,然后三人便坐下吃饭,席间只听到贵鬼稚嫩且又撒娇的声音,穆和伊利亚斯却非常平静。
一切收拾妥当,穆将贵鬼哄入梦中,自己起身推开房门,正准备步出厅房时,伊利亚斯从后面叫住了他,道,“穆,我有一事相托,”穆忙恭敬道,“谷主请说。”
“我恶疾日重,恐怕不久将离开人世矣,”伊利亚斯叹道。
穆连忙道“谷主慈人,必有天助。”虽然知他所说是事实,却不由地安慰他。
伊利亚斯淡淡一笑,道,“你不必安慰我,”他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册放到穆的手心里,道,“与你相处几个月,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是天人合一心法,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天人合一,穆心中吃了一惊,这可是武林当中的至宝之一呀,怎么会在伊利亚斯这里,他脑海中盘起许多疑云,但是,他仍定下心来道,“谷主请说。”
伊利亚斯的目光暗了下去,仿佛有什么触动了他,他缓缓道,“十五年前,因为一件事,我赶走了一个人,现在我一直在等他。”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痴痴的,“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次,”他猛地剧烈的咳嗽起来,止住之后,才缓缓道,“如果他回来,就请你把这本天人合一交给他,如果他三年之后还没回来 ,这天人合一就请你自己收下吧。”
穆心中一怔,一时之间他无法推却,不由道,“我会替你保存好这本心法,但是你等的那个人是谁呢?”
伊利亚斯道,“他叫希绪弗斯。”
穆一愣,只是机械地将天人合一收入自己怀中。
伊利亚斯望着他道,“你功力不错,但是若能领悟天人合一,功力便会增上数倍。”
穆只默默地点头,心中却是涌过一阵悲伤。
伊利亚斯苦笑一声,自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原谅我了。”就这样喃喃说着,缓缓回到他的睡屋,闭上了那扇门。
穆心中五味陈杂,推门而出,他多想告诉他,他是不会回来了,但是却又难以说出口。
坐在月下的花丛中,一阵阵凉意袭来,自己却不觉得。穆就静静地望着冷月,他甚至希望自己会在冥冥之中遇见他,哪怕只是一种空想。
这天一大早,穆就出门去了,他要到镇上购些日常用物,贵鬼就留在谷中照顾伊利亚斯,因为他已经咳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也越来越廋,进食也越来越少,穆就自觉的担当起了照顾三人的任务。
穆很快就购齐了所需用物,然后到附近的村子给三个村民送药,这是伊利亚斯一再叮嘱的,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不早了,穆心中惦念着贵鬼和伊利亚斯,便加快脚步向谷中走去。
让一个稚童和一个已经重疾的病人在家,穆的心里非常不踏实,他越是惦念,便越是担心,脚步便越来越快。
当穆走进谷中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的心砰砰直跳,因为他嗅到了一股从风中传来的血腥味。
穆再也无法冷静,快速向谷林深处奔去。忽然,他呆住了,谷中的小径上躺着三个黑衣人,一动不动,穆心头如一股电流涌过,大为震动,不自觉向这三人掠去,他看见了这三人脸上的恐怖神情,也知道他们已经再也不会醒了。
“贵鬼,”穆大叫着向屋子冲去,在屋外,又有两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一个是黑衣杀手,另一个人则是伊利亚斯,伊得亚斯的表情竟然很平静,对方的剑穿透了他的胸部。
穆心情沉重,缓缓上前,推开门,大喊着贵鬼,无人应答,找遍了整个房间,没见到稚童,穆的心沉了下来,便继续在谷中四处寻找,仍然没有,穆找了一遍又一遍,贵鬼毫无影踪,穆的心一阵剧痛,内疚感一阵又一阵袭来,还参夹着一阵心悸,“撒加。”穆握紧了拳头。
葬了伊利亚斯之后,穆在谷中沉寂了半个月。这天,他终于决定走出蝴蝶谷,到京城去。
再一次的,怀着依恋的心情,他站在自己生活了将近大半年的处所,心中竟然十分平静,此时坡上的野棉花仍然灿烂,草药地旁边的□□花也在风中摇曳,满山遍野的枫叶红如火,在这个收获的季节,他却要远行,他要为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小弟子报仇。
穆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与贵鬼,伊利亚斯生活的情景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前,宛如昨天。贵鬼,是他现在与史昂唯一的联系,但是,撒加竟然也不放过,贵鬼不在身边,他活着的心便已死寂。
穆就这样怔怔地怀想着,迷离之中,耳畔仿佛传来贵鬼的一声呼唤,“先生,”是呀,多么熟悉的声音,贵鬼,你知不知道每当听到你那欢快的声音,哪怕自己再累,心中都觉得很值得。“先生,”贵鬼的声音又传进耳中,穆不由得缓缓转身,当他一转身时,顿时僵住了,他看到了贵鬼,活生生的贵鬼,正向自己奔来,他不由得伸开双手,蹲下身子,紧紧的拥抱住他那小小的身子,“真得是你,贵鬼。”
“是呀,”贵鬼开心笑着,“先生,贵鬼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贵鬼。”
他紧紧地抱住他,似乎怕他突然离去,久久不愿放开。
“穆儿,”有人轻声唤道。
空气仿佛凝滞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穆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那人,绿色的长发,深邃的眼神,熟悉的面容,他怔怔的,就这样痴痴地瞧着眼前这个男子,是真的吗,他不敢相信,他真的是自己想了千遍万遍的人吗?他颤微微地伸出手,抚摸着那人的面颊,眼睛,朱唇。。。。。。手指触及的是他的温暖的味道,男子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温柔道,“是我,我找你来了。”
顿时,天是那样的蓝,云是那样的白,风是那样的含情,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有了生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想要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穆儿,我答应过你,”男子温柔道,“这次,我不会离开你。”
穆嗫嚅着,却只知道流泪,就这样痴痴地彼此凝望,已经不知天地间除他二人之外还有何物。
过了很久,他才仿佛有了知觉,道,“为何,”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用手指封住了唇,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个事情的时候,穆儿,我想你,我想你。”声音变得急促,瞬间便将穆紧紧地揽在自己怀中。“我找你时,正好遇上杀手,贵鬼中了毒,又受了伤,命在旦久,我便来不及与你联系,将他送到魔铃处治疗,所以回来晚了。”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体温,醉人的气息,已然将穆全部覆盖。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隆亲王加隆不知何故触怒圣意,被撒加命人囚禁在秋水岛,没有皇上批准,不得外出,并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若干年后,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当年史昂并未死去,撒加为了得到塞奇的宝藏,将史昂假死,并将其囚禁在自己宫外的秘室之中,使用各种手段逼他交出宝图,但始终未曾让史昂屈服。后来撒加因为与隆亲王产生矛盾,加隆察觉到撒加的秘密之后便偷偷放了史昂。史昂离开京城,找到隐身于蝴蝶谷中的穆,从此两人携着史昂之子贵鬼远离朝堂,逍遥江湖。有人说,曾在黄山之巅看见过他们,也有人说他们曾经泛舟西湖,还有人说他们年年中秋都会到庐山拜访童虎,各种说法,不一而终。
然而,正史上上却是这样记载的,新圣十三年,帝史昂被安宁候穆所刺,驾崩,穆挟太子贵鬼而去,官府通缉,却无人得其踪。宰相撒加登位,彻查此事,大将军艾俄洛斯为此事所累,将军府被抄,唯有其弟因失忆而得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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