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知道她的意思,犹豫不决着,上官婉儿当知他是真的信了韦氏的耳旁风,相信太平想要借此诛杀武三思的宫变换一个皇帝,韦氏必是和他说武三思死了朝里朝外恐怕就要被太平一手遮天,他们夫妻只有团结起来,才不会再度被赶到房陵之类的话。
上官婉儿强忍着悲愤,冷静的道:“显,我也参与了,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李显吓了一跳,忙道:“不不不。”
上官婉儿不得不替他做出决断,“那你就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李显迟疑片刻,跺脚道:“好,我信你的,婉儿。”说罢转身走到韦氏身边,朝外面宣布道:“镇国太平公主和安国相王暂留府中,着御史台、大理寺,彻查废太子谋逆一案。”
韦氏露出得意的表情,她并未阻止婉儿拉着李显说私话,因为她太了解李显了,也知道婉儿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李显茫然的看过宋玉,心力交瘁的拂袖而去,一直没有发言的,跪在一旁的武家儿媳安乐,此时朝宋玉投去一个莫名惧畏的眼神,追着她的父皇、母后离去。
宋玉立在那里,久久不能平息心头的惊惧,她知道这意味着被软禁在府中,也终于彻底的明白了在政治博弈中,仇恨是不能作为行动的理由的,就如同亲情不能阻止杀戮的刀剑一样。
这就是李显的矛盾,也是每一个天家子孙的矛盾,现在也成为宋玉的矛盾。
上官婉儿望着李显灰暗的背影,内心里痛心疾首,悲痛万分,这就是她用了几十年心血去袒护的男人?最终沦为女人裙摆下的附属品,可能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那么的令人憎恶,令男人不像男人,包括她自己。
上官婉儿从没有这一刻坚定的认为,是到了神皇陛下该把那个赌约的奖品还给她的时候了。
太子李重俊的首级被送到太庙贡献,翌日,又取来挂在了宣政殿的牌匾下,所有上朝的大臣,见到那狰狞乌黑的面容,都吓得心惊胆寒,胆战心惊的上朝下朝,不敢对皇后有任何的不满。
羽林军保护着相王府和公主府,实则是在监视,上官婉儿管不了这么多了,她要替太平和李旦去奔走,还要瞒过韦后的耳目。于是,她通过她的笔,写下含蓄委婉的诗词,通过修文馆的晚宴,正大光明的赐给崔湜。
崔湜在最关键时候敢于站出来,虽然是个墙头草,但毕竟也相知多年,在这时候能帮忙,婉儿觉得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那么懦弱,单这心意足够了。崔湜本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一看婉儿赐给他的诗就明白了,通过他,婉儿联系到了不少太平旧臣,纷纷秘密的聚在她的麾下。
这一天,他们终于求到了李显委派上官昭容去探视太平和李旦,婉儿担心死了,不知道太平如今是否又回到了那个意志消沉的时候。
太平公主府依旧是车水马龙,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些人都是来参加公主安排的宴会的。公主府每日举宴,从不间断,几乎是日日夜夜笙歌犬马,歌舞升平。
上官婉儿在门前见此情形,暗自舒了口气,同时也意识到最近自己的心绪不宁,她也害怕,从没有过的害怕。
怜儿首先得到下人通报,赶紧迎了出来,喜泣道:“大人,今晨接到消息说您会来,奴婢们一直在等您。”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道:“怎么了?”
怜儿一边领她走边道:“殿下自从那日回来就醉了,再没清醒过。”
上官婉儿点点头,匆匆往寝殿步去。
宋玉斜躺在塌里,一边转动着夜光杯,一边笑嘻嘻的看着床榻前桌案边几人博戏,还不时插上几句嘴。
上官婉儿跨进门来,怜儿便把人全都轰走了,宋玉还很不满意的叫嚣着,待到人都走光,殿门关起,婉儿才冲过去抱住她。
宋玉醉眼朦胧的凝望着她,打着酒嗝道:“婉儿,我做的好吧?”
上官婉儿搂她在怀里,默然流泪着拼命点头。宋玉痴痴一笑道:“那你快奖励我啊。”说着就把嘴凑上去。
上官婉儿毫不犹豫的回应她,浓重的酒味混合着原本的醇香,入了鼻,进了口,似乎也把她迷醉了。
良久,宋玉才离开,喘着气躺在她胸口,醉眼稀松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李隆基拉下水,不该临时改变主意叫刘仁景关闭了玄武门,我该放李多祚进来,把他们都杀光,我再杀了李多祚也就行了,我真笨,我真笨!婉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上官婉儿知道她在后悔这件事,忙搂紧她说道:“不干你的事,李多祚要真的进了内廷,李重俊那样子死得人会更多,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子,婉儿心里更难过,是我妇人之仁,不仅坏了你的计划,还叫韦氏误会了,是婉儿害了你。”
宋玉忽然哭起来道:“她误会就误会吧,我又死不了,可是婉儿,你知道吗,李隆基会杀了你的,他将来会杀了你的。”宋玉揪着她的衣襟,酒后胡言乱语。
上官婉儿沉默一下,温柔的低眸看着她,抚摸着她的脸庞,笑说道:“他不会的。”
宋玉一下子激动起来,坐直了拽住她的手臂道:“会的,会的,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啊,啊……唉!”史书不会骗她的。
上官婉儿摸着她的脸,笃定地道:“相信我,他不会的,”宋玉还想再说,又被她搂住,听她说道:“太平,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要害他的吗?太平,相信婉儿,他绝不会杀我的,除非是我把命给他。”
宋玉心中刺痛不已,揪心难受,实在不知要怎么告诉她,可她又是那么自信。
上官婉儿道:“一会我还得去相王府……”她话还没说完,宋玉已紧张道:“别,你别去,别去。李隆基看见你,定是恨得不行。”
上官婉儿略作迟疑,叹道:“早不见,晚也要见。”宋玉摇着头,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喝高了,但还保持着灵台一丝清明,不肯道:“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要去,你也不能一个人。”她突然变得焦急万分,像暴躁的猴子,“不行,不行,不能去,你不准去,不许去,你要去了我就,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上官婉儿讶然望着她站在榻上上蹿下跳,恍惚想起小时候她闹自杀上吊的一幕,禁不住“噗嗤”一笑,伸手一把将她拽下来道:“好了,好了,看你醉的。”
宋玉连打了好几个嗝,仍不松口道:“那你别去。”
上官婉儿轻抚着她的背,点头道:“不去,不去,等你醒了,一起去。”
宋玉吃吃笑说:“好。”而后又道:“那你别走。”
上官婉儿罕见她对自己这么娇气过,心里爱惜不已,“好,我不走,我陪你。”她拉过锦被替她盖上,轻轻拍打着她,哄她入睡。
☆、爱恨
阳光透过早雾,穿过格菱花窗的间隙,一缕缕的洒满屋子。
宋玉揉着昏昏涨涨的脑袋,果然宿醉的感觉难受极了,没见到婉儿,似乎已经走了,她极是失落,究竟什么时候,这一切才可以结束呀?这次政变的失败让她多少有了挫败感,劣根性在不断怂恿她逃避现实,然而现实又再不断催逼她。
“起来啦?”进来的上官婉儿见到她的神色就知道她以为自己走了,忙上前放下手里的小案,拉她过来道:“快把这醒神汤喝了,吃点东西。”
宋玉看着黄橙橙的汤药,心里泛起无言感动,她是该醒醒了。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最失误的地方,是没料到韦氏在武三思党羽里有那么深的影响力。之前一直察觉到韦氏的不妥,竟没想到有这一层。”上官婉儿又端过白粥递给她,接着叹道:“武家有能耐的人几乎都死在了李重俊手里,但却反倒因此让韦武两家更加团结。如今武家剩下的人,无论大小,都被韦氏任命了要职,加上原本的宗楚客那些党羽,现在都成了韦氏的走狗。”
宋玉一边喝粥一边仔细的听着,她这些天想了很多,她做不了婉儿那样永远保持对政治的冷静和敏锐,但她必须去做到,所以她也就必须收拾起失落的心情。这次的失败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一度令她信心不复,但在酒醉之中,她却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得站起来。
“婉儿,是我在没有完全弄明白朝局的情况下急于求成了,这不干你的事。”
“是我太心急了。”上官婉儿不是在后悔或是揽责,在此次政变里,是她的失误和过失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她要扭转局势。“所幸我们还有机会,这一次我们得好好部署,步步为营。”
宋玉知道婉儿这是已决意要除掉韦氏,韦氏倒台是历史必然,但历史并未告诉她这其中的每步细节,全得靠她自己去把握。宋玉收拾心情,仔细想来,问道:“羽林军左右将领都不在了,只怕现在已全都落在了韦氏手里。”
上官婉儿点头道:“不止如此,现在南北衙禁军全在韦家人手里面。”北衙羽林军,南衙金吾卫,韦氏已经掌控了皇宫卫禁,情况很不乐观。上官婉儿又道:“我已经联系了你的那些旧臣,但远远不够,我们还得安插一些人进到禁卫军里去,只要是不起眼的位置,韦氏不会拂了我的意思,只是要这些人拉拢到一批万骑,需要很长时间。”
羽林军就是万骑,在太宗时期叫百骑,助太宗发动玄武门兵变立下大功,从此世代镇守玄武门。万骑的作用很大,谁控制了羽林军万骑,就是控制了玄武门,李重俊造反,便是以羽林军为基础。
宋玉思索着她究竟还有谁可以用,隐隐觉得自己非是没有人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上官婉儿叹道:“纵然你不想见他,也得去见呀。”宋玉一愣,茫然不知她指的是谁,上官婉儿握住她的手,说道:“太平,他虽不善言辞,但贵在为人老实谨慎,懂得明哲保身,这十几年对你更是从无怨恨,只要你肯开口,他和建昌王武攸宁定会帮你。陛下没有再多的侄子了,他两兄弟从不涉朝政,也绝不会背弃你去投靠韦氏。”
宋玉还未听完,就已经懵了。她居然忘了,太平公主是有驸马的,不仅有驸马,还有不少的儿子,她还有一个较为庞大的亲族。宋玉又头痛了,扶额呐呐的问道:“那,那……那你说要怎么做?”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天!我亲爱的太平,还有啥是我忘了的,赶紧的提醒我!……宋玉此刻恨不得体内的太平速度粗来。
上官婉儿见她耷拉着脑袋,以为她还是不愿,语重心长的说道:“他是武家的人,若能由他出面去请求显将武延秀配给安乐,对你只有好处。他两兄弟现在是可以替你挽回局面的人。”接着垂下螓首道:“婉儿无能,不能明目张胆的违逆韦氏。”
宋玉终于想起来了,她老公叫武攸暨,是个闷葫芦,老实巴交的人,这个人似乎从来都不敢违逆太平,拿二次元里的话来讲,就是忠狗一枚。想着想着,宋玉就忍不住要笑,有这么一个可以随便折腾的驸马倒是蛮有趣,她猛地抬头,憋着笑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见他的。”然后她实在忍不住,咯咯咯的笑起来。
上官婉儿一怔,蹙了蹙眉头,宋玉忙打住,执起她的手道:“好了,别瞪我,我是说真的。”见她仍不信,只好演戏道:“我只是多年没见他,想起以前来,不自觉得想要笑,那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的人,总叫你急死。”
上官婉儿眸底掠过忧伤,武攸暨是她给太评选的驸马,她对这件事一直既是悔恨又是庆幸,只是其中的心酸没人能懂,她希望太平能懂,但太平从未提过。“你不生气就好,驸马为人老实,你不要太凶他。不若你在府里办一次家宴,请他和武攸宁来,他们若来,便表示会帮你。”
宋玉也觉得应该是要见一见太平自己家的人了,说来她似乎还有一个儿子和李隆基关系不错,貌似还是太平的得力干将。眼下这样的困境,应该自己的儿子们能更叫人信任吧?宋玉这么一想,便点头答应。
上官婉儿又道:“还有一事,我今日回去便写诏令,让隆基离开长安。”
宋玉一惊,很快理解她的意思,赫然起身道:“那不行,他不会懂得,你别着急,让我先去跟他说。”
上官婉儿知她在此事上不肯让步,便点头道:“恩,那我和你一起去。”
宋玉方待说话,忽听得门外传来怜儿和元香的急切呼声道:“临淄王,您不能进去呀,临淄王!”“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踢开,李隆基已闯了进来。
宋玉脸色大变,还未反应过来,李隆基已提剑朝上官婉儿冲杀过去,宋玉想也不想,隔案扑上前一把抓住剑尖。“嘶”剑身摩擦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她却握的更紧,终是阻止了剑的冲力,也震住了暴怒的李隆基。
惊魂未定的上官婉儿惊呼一声,扶住宋玉的身子,伸手握住她拿剑的手腕,惊呼道:“太平!”骇然看着宋玉惨白的脸色,心痛不已的娇喝道:“撒手,隆基撒手!”
李隆基自被堵在相王府,又闻李重俊失败,再又被软禁于府中,越想越是不忿,将蛮通的怨气全都撒在上官婉儿身上。今日听闻她出宫来了太平公主府,心想她还有脸来继续谄媚姑母,便愈发的恨透了她,也没做思索,提剑便一路闯了进来。他没想到会伤及自己姑母,已吓的脸无人色,听着上官婉儿的怒喝,倏地松开剑柄,跪倒在地叫道:“姑母!”
宋玉惊出了一身冷汗,疼痛自手心传入手臂,令她右臂颤抖,额上冒出层层虚汗,脸上皮肉都僵硬的泛着病态的煞白。上官婉儿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下压一压,柔声道:“放手,太平,快放手......”
宋玉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眼前浮现出在玄武门一剑刺杀武三思的情景,只觉得自己的右臂不听使唤,明明想要放手,却不知何故仍是紧紧的抓着,她满头冷汗的喘着气,尝试着稍稍松开右手五指,然而开裂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上官婉儿喝道:“快,快传医官!”又轻轻在宋玉手背上一拍,打掉那柄剑,用绣帕缠绕她的手掌,扶她踉跄坐下,默默流下心痛的眼泪,朝李隆基悲声道:“隆基,你当真恨不得杀了我吗?”
李隆基怔住了,他只是气疯了,气得一时冲动,此刻反复在心里自问:“我真的要杀了她?我真的要杀了她吗?”但一想起她的为人,又极不甘心的跳起来,退后两步,指着她向宋玉喊道:“姑母!您为什么要护着她?为什么?若不是她,李重俊怎么会失败?若不是她,我早就打进宫去了,李重俊、李承况都死了,都因为她!她是咱们李家的侩子手!她现在和韦氏勾结,把咱们软禁在府中,您为何还要护着她!”
宋玉渐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气得咬牙切齿,一圈圈黑雾自脖子根涌上脑门,眼睛死死的盯着掉在眼前的剑,看着那仍染着鲜血的剑槽,在钢制的银白上泛动着明亮的血红。只咬牙死声道:“你骂她啊,你怎么不骂她呢?”
李隆基惊慌失措,迷茫的看着对面咬着下唇在替宋玉擦汗的上官婉儿,呐呐道:“我,我,我......”他曾无数次的在听到这个女人的消息时,就想杀了她,但没有哪一次兑现过,他也曾无数次的想当着这女人的面痛骂她一顿出出心中的恶气,但也没有哪一次在真遇上她时开得了口。
上官婉儿见到宋玉左手拽成拳头,越拽越紧,眼睛里泛起红光,脸色阴沉可怕,死死的盯着那把剑,心惊肉跳的匆忙覆上她的拳头,说道:“太平,你先出去,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弱弱的问一句:锁章要怎么才能给看见呢?
☆、化解
宋玉和李隆基同时震惊。
李隆基即是害怕又是吃惊,忐忑不安的面如死灰。
宋玉却是震惊而后气愤,不能理解上官婉儿怎么这么大胆,仍敢和李隆基单独相处,但上官婉儿仿佛猜到她心思般,握紧她的手,拉她起来道:“太平,相信我,没事的,你给我一炷香。”
宋玉紧紧蹙着眉头,撅着唇角摇头,刚想开口,就被上官婉儿堵了回去道:“给我一炷香,让我跟隆基好好解释,不然躲过今次,也会有下次。太平,听我的。”
宋玉犹豫难决,曾也想过是否要解释给李隆基听,但却下意识的认为他不会,不过眼下是婉儿自己提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才是当事人。更何况婉儿一旦做了决定,无论是谁,都不能令她更改,若强行不许,她最在意的是婉儿会不高兴。
上官婉儿心知她为自己举棋不定,锁住在旁忐忑难立的李隆基,说道:“三郎,来扶你姑母出去。”
李隆基先是眼中精芒一闪,接着很快垂下头,竟听话的上去要扶宋玉。
宋玉恼恨地甩开衣袖,看也不看他,只说道:“只有一炷香。”她知道说多余的话也是无用,捡起地上的剑,转身出门。
怜儿和元香飞快的将殿门关上,医官匆忙替宋玉上药包扎,宋玉令怜儿拿来香炉,燃了一炷香,众人皆等在院子里,也不知里面究竟说了什么话,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直不闻动静。
想起方才那一剑若真的刺进了婉儿的身体,宋玉就如丧胆亡魂般恐惧极了,那一刻,她清楚的惊觉到自己是有多么的害怕婉儿离开自己。她宁可死掉,也绝不愿去承受失去的痛苦。
宋玉用李隆基的剑撑在地里,坐在石墩上,方才捡起来的时候,当真恨不得一剑就把这阴魂不散的唐明皇给结果掉,或许就没有以后的事了,纵然杀了他,婉儿会伤心难过,但总好过反过来被他杀掉。可每次她都错失良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婉儿说要跟他解释,宋玉仍是不愿相信历史上的唐明皇能听她的解释,但想着方才李隆基的反应,似乎对婉儿不仅仅只是满腔的恨意,其中也带了些敬畏之情,否则不会犹豫和最终选择听话。
李隆基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多少带了年轻人的年少轻狂和固执叛逆,宋玉认为李隆基纵然是将来的皇帝,但终归也是个人,今日的事,本生也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李隆基一时冲动,却也叫宋玉看到了未知的凶险。
所以婉儿再三要求想跟李隆基解释,宋玉潜意识里是赞成的,只是为了避免将来李隆基再对她纠缠不休。
宋玉捏着眉心,掌心的疼痛远远不及脑子的痛,她已在历史的轨迹中彻底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是已经改变了历史,还是仍然在这条不归路上走着。这种矛盾的千愁万绪无法对外人道,只能自己和自己纠结,她一直抱着希望,是不是这样一件事就已经改变了结局呢?
香已经烧了一半,却仍然不闻动静,怜儿贴在殿门上想偷听一二,然而什么音都没能捕捉到,她还恨恨的说这公主府修的就这一点最不好。
宋玉知道上官婉儿不愿旁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所以刻意低声,不由叹了口气,她真心希望李隆基能听婉儿的即是,似乎这样就是给了她历史是否改变的答案般。然后她又想,若是婉儿没能说服他呢?宋玉握剑的手紧一紧,发誓无论如何也不再犹豫。
若不是婉儿方才拦着,她早就一剑杀了唐明皇。
可恨的李隆基,婉儿对他那么好,他却丝毫不领情。
这李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是一个德行的?难怪武则天要狠下心来□□,多半李治也属于这样的忘恩负义。
“你们别在我眼前晃了!”宋玉没来由的怒道。
怜儿和元香倏地停下脚步,她二人担心不已的在门前来回踱步,把宋玉搅得更加心烦气躁。
怜儿沉不住气,急道:“殿下,都这么久了......”接着偷觑一眼脸色不好的宋玉,嘟着嘴不安扭捏。元香虽长她几岁,人也沉稳些,也直支头向殿门张望。
宋玉看了看还有一小节的燃香,只能憋住不发,谁叫她答应了婉儿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后悔也不能改了。
医官早已走了,三人把那柱香看了个望眼欲穿,似乎紧紧的盯着就能让它燃的更快般,好容易就要最后两三下,怜儿和元香已经跃跃欲试了。
便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两人惊喜的迎了上去。
却见门内出来的,是李隆基。
李隆基脸色极不好看,面若死灰,心思更加沉重,竟然不理宋玉,便欲转入左侧廊道离开。
宋玉见怜儿和元香进去后没有惊呼之声,便知婉儿无事,见李隆基要溜,沉声喝道:“站住!”
李隆基脚底下一滞,犹豫半晌,宋玉再道:“怎么,姑母的话也不听了?”李隆基也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浑身一震,忙转身走过来垂头道:“侄儿不敢。”
宋玉道:“你们说了什么?”
李隆基迟疑片刻,颇为赌气的道:“您自己问她。”
宋玉本在气头上,见他还耍脾气,怒道:“跪下!你可知道你一时冲动,会真的杀人的!”
李隆基噗通下跪,魂不守舍地道:“侄儿知道错了。”
宋玉见他反应大不如前,似乎受了什么打击般,大感讶异,却见李隆基朝自己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说了句“姑母,您让侄儿好好想想。”就爬起来转身冲了出去。
宋玉被弄的倒是愣在了那里,不知婉儿到底跟他讲了些什么,难道跟他解释了所有的事情,让这大男子主义的小子有点接受不了?一进殿内,就瞧见上官婉儿揉着眉心坐在案边,忙陪在她身边问道:“你和隆基说了些什么?我瞧他垂头丧气得样子。”
怜儿和元香自觉的带上殿门退了出去。
上官婉儿眼神往外望去,半晌后才愁苦的说道:“没有什么,也没有提起你,只是跟他解释了这几年的事是奉了陛下的遗命,也是为了保护他罢了,兴许他一时还无法接受吧。”
宋玉反是松了口气,这对自我意识很强的李隆基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上官婉儿回过头来,朝她柔柔一笑,伸臂搂住她的腰,躺倒在她怀里,轻声说道:“太平,隆基不会再冲动了,你放心好了。我也跟他讲了,会放他去潞州,他也答应了。你是他的姑母,他会听你的话,你对他好一些,多关心关心他,让他在潞州不觉孤单。”
宋玉搂紧她,叹息道:“婉儿呀,你这么做,不值得呀。”接着轻轻推开她,盯住她的明眸道:“你和他究竟说了什么?你不要骗我。”她隐隐觉得事情绝非婉儿说的那般简单。
上官婉儿深知不能露出丝毫的犹疑,似是笑了笑,道:“三郎已经是大孩子了,有些事他想想自能明白,我跟他说了,放他去潞州磨练几年,会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宋玉一下子就明白了,然却不觉惊悚,惊叫道:“你还要给他机会?”若那个机会果真是婉儿给的,岂非真的是在养虎为患?宋玉想要阻止,却见上官婉儿异常郑重的凝眉道:“太平,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你给他财帛,让他在潞州发展。你也知道,显他靠不住了,他现在是将你当做他政治上的敌人,这样只能助长韦氏的气焰。而我,其实不过是之前用来制衡各方势力的棋子,但你还朝之后势力增长,让显不得不选择韦氏。太平,无论如何这一步咱们也得走,我们将来想对付韦氏,李家的子孙,只有相王府有能力可以做我们的臂助,三郎和旦哥哥也绝不会背叛我们。”
宋玉脑中千头万绪,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这话像烈酒般掀开了五脏六腑,将沉淀至深的东西一并翻腾上来,抑也抑不住。她想反驳,却无端端找不到词句,宋玉忽然发现,婉儿一旦如此凝重的做了决定,哪怕是把你气急了,不论是自己还是太平,也难打动到她。
上官婉儿知道无论自己说多少话,也是不能令她放心,灵动的眼眸轻转,又道:“太平,你先照我说的对他尽尽心,若然你觉着不成,便不用他就是。”
宋玉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另一件事,她是否错了?一直以来她都感到自己在被历史牵着鼻子走,这样的感觉在李隆基身上反应的格外明显。也许的确她是错了,仔细想想看目前已知的李隆基和婉儿的关系,婉儿的自信是有原因和道理的,所以她不该强行的抱着除掉李隆基就是改变结局的观点,是否从另一处去想,自己非要揪着不放,反倒成了推波助澜的凶手?就像她要除掉李隆基却不想婉儿为了护他,反是加深了李隆基对她的仇恨。
潜意识里,她知道婉儿说的是正确的。没有了武三思,李显要担心的只能是他的一弟一妹,而非和他患难与共的皇后。世事无常,因果自生,反令宋玉不得不去选择相王府作为政治博弈中的合作对象,而李隆基恰恰又是相王府的代表。
宋玉越想便是越不敢再确定除掉李隆基的设想,掂量再三,才肯点头道:“那就依你,但要是我还觉得不成,那可就得依我的。”
上官婉儿候她答允,忽然抱住她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喜滋滋的道:“太平你真好。”
宋玉却不乐意了,捏了捏她的脸,撇嘴道:“瞧把你开心的,你对李隆基可比对我好多了,敢为他来跟我争。”她装的洒脱,然心底里已是千愁万绪不得开解。
上官婉儿知她不是真生气,抿嘴笑着晃她手臂娇声道:“你跟三郎泛什么酸,好啦,人家知道错了,下次绝不敢了。”宋玉苦笑着看了看自己差点没被包成粽子的右手,也是败给了柔情似水又刚强无匹的她。
☆、名位
转眼初冬便至,树叶落了,腊梅放了,庭前的娇艳红梅难映公主府的数十双愁容。宫里未有旨意传出,而御史台、大理寺也无一动静,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都被晾在府里。
公主府上下为此忐忑不安,宋玉反到轻松自在,这意味着上官婉儿已哄得浅薄的韦氏转移了注意力。府里依旧夜夜笙歌,但她闲来无事,便把婉儿从修文馆带回来的书读,愈发学到不少东西。
帝都长安位于偏北,寒气比江南来的更早,虽是初冬,却已有冬冷之感。以前宋玉就疑惑古代人是怎么个取暖法,尤其是唐代,女子几乎都着齐胸襦裙,不得冷死?
然而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取暖方式令她叹为观止,喟叹这才是真正的富豪生活。
当她看见府上的宦者在屋子后头的一处小屋里烧炭起火后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家的墙壁是中空的夹墙,谓之“火墙”,空墙底部有类似渠道的小沟,称为“火道”。火房里烧的炭火热气便沿着这夹墙火道温暖整个房间,至于烟气水气则是在火道尽头和台基下设有气孔以供排放,这火道不仅仅只是环绕大屋,且是联通了床榻和屋下。
这还不是令宋玉感到惊奇的地方,在外院花园等暴露于空气里的空旷所在,但凡是人所同行的廊道、环道,因其建筑像日式古屋,屋子底下建有无数水道,每逢天气转凉,就会有源源不绝的热水自烧水的暖屋流向府里四面八方,循环往复,既保暖,又能祛除北方气候的干燥,一举两得。
在屋中呆着温暖如春,在屋外走着却如入仙境,团团的水气云雾缭绕的漂浮在木制的廊道上。这样奢侈的取暖方式,令宋玉深觉自己是一夜暴富的土豪,而太平才是真正的豪门贵族。
宋玉一手握卷靠在斜塌里细细翻研,身上搭着一件狐裘,狐皮色泽柔顺堪与户外腊梅争光,映的她雪肤如玉淡淡莹莹。她看了会儿书,下意识的伸手抚摸其上光顺的狐毛,上官婉儿前日送了这件狐裘过来,虽没说别的,宋玉却知道她的心意。太平岂会缺了这些东西,但是心爱之人所送,又怎会一样呢?想起婉儿的柔情似水,仿若佳期如梦,她的影子已经那样深刻的镌刻在心底,随着光阴愈染愈浓。
其实宋玉的心底,仍是害怕的。她无时无刻不牢记着历史上的那个结局,因为牢记,因为猜不到、拿不准,她便更加恐惧。她怕死,更怕婉儿离开她,爱的越深,惧怕就越深。
……历史真不是个好东西!历史若是个人,一定干掉他,太特么恼人烦了!……
“殿下,大人已过大宁坊。”怜儿兴致冲冲的小跑入内,扑面就禀告道。
宋玉哑然失笑,似乎上官婉儿驾临公主府,这府里的人倒是比她更高兴,故意淡淡的“哦”道:“知道了。”
怜儿愣了愣,拿眼偷觑片刻,掩嘴偷笑着微微俯身去接上官婉儿,毫不理会宋玉的矫揉造作。
宋玉盘算着大宁坊还有多远路程,算来差不多也该到了,可等来等去,却不见人,不由诧异起来,自也急了。但想到方才给怜儿摆的架子,这要是出去了,不免给这丫头再偷笑一回,暗叹自己没事干嘛要作死。
她纠结半晌,终是按捺不住,扔掉手中书卷,掀开狐裘而起,正要站起来,已听到了腾腾脚步声,还没坐稳,又一惊而起。
但见上官婉儿身边伴着一人入来,不是李隆基是谁?
宋玉大讶,不知他俩怎么走到一起了,直把疑惑的眼神投在婉儿脸上。
上官婉儿笑容嫣然的上前拉她坐下,眼色示意着正行礼的李隆基,笑说道:“三郎今日便要去潞州,来向我辞行,我本也想来找你,就和他一并来了。”
李隆基恭敬的拜首道:“姑母,侄儿不会忘记您的教诲,定会在潞州做一番成绩,姑母等着侄儿回来助您一臂之力。”说着扶起衣摆跪了下去。他眉宇间少了两分锋利,多了三分幽深,叫宋玉看得心头一震,似乎李隆基有什么地方变了?只觉他如今出奇地沉默和满怀心事,似有些事藏在心里,难以启齿。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婉儿,婉儿静静的含着笑,宋玉从她眼中看到了欣慰,那是对李隆基改变的舒意。宋玉终于确定婉儿的确是说服了李隆基,虽然她仍不知婉儿究竟那日和他说了什么,但李隆基放下了他的恨。
“起来吧,去了潞州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姑母会差春带去给你。”本质上,宋玉并不讨厌李隆基,相反,她是挺欢喜这个年轻侄儿,可能是因为太平,也或许更多是因为婉儿。她走上去扶起李隆基,凝注他的眼眸,仔细说道:“隆基,权势和名位,都是建立在你有足够能力保护身边人之上的,明白吗?”
李隆基身子微微震动,目光投向上官婉儿,难以掩饰地浮起一抹伤感与失落,再收回来看住宋玉时,已是清晰明了的坚韧,“侄儿记住了。”说罢持大礼叩首,再大礼拜向上官婉儿,给自己信念般朗声道:“三郎谨记上官婕妤照拂教养之恩。”然后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头。
待他走后,宋玉这才回过头来,上官婉儿知她所思,含笑道:“这回你该当放心了吧?”
宋玉欲言又止,终还是放弃了问她究竟是怎么说服的李隆基,接着无奈的朝她伸出手道:“过来。”上官婉儿笑着递出手,顺势偎依住她,听她似是咬着牙说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抽抽你,你这是在恃宠而骄知道吗?”
上官婉儿只觉得她搂着自己肩膀的手略紧,听着她说的话,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笑意更浓,“人家就喜欢这样被你宠着不行么?”却也避开了宋玉的疑问。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眉宇间滑过既坚且涩,环着宋玉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深怕她又溜走般。
宋玉隐隐觉得历史可能已经变了,仿佛心中的大石落下般,眼下要做的就是如何全力应对自己的问题。宋玉让春妈去通知薛家和驸马府,不过却将日子定在了下月,虽然婉儿希望她能尽快举办家宴,但自那次之后,婉儿也没再提过此事。
有时候宋玉就在想,太平是何时喜欢上的婉儿,即然喜欢,都爱到恨了,难不成恨得生一大堆孩子出来报复?婉儿就不同了,她是实实在在没有这些纠结,做李显的妃子也只是迫不得已,别说留下什么,想起婉儿那样子,宋玉越想便越觉得太平和武则天都对不起她。
婉儿才是那个从头到尾对感情最忠贞的人。
尚未正式入寒冬便燃了火道,屋里屋外都暖和的紧,也不用穿得厚实。宋玉披了件单衣,携着婉儿沿着府里的环廊漫步在云雾缭绕间,这样安舒宁怡的日子,却是成了难能可贵的奢求。
一阵风拂过,宋玉捋了捋稍显吹散的发鬓,懒懒的问道:“我听隆基唤你婕妤,这是怎么回事?”婕妤是嫔妃三品,与九嫔的昭容自然不在一个档次。
上官婉儿叹道:“哎,韦氏是想给我个警醒,我并不想要这个婕妤,她是在提醒我,她和神皇是一样的。”
宋玉思索片刻,恍然明白到其中纠葛,妃位高低对婉儿是毫无作用,但在武周朝时,因是女帝,更没有如后世般完善的嫔妃制度。实际上武则天做过昭仪,而与淑妃,几个夫人都有着深仇大恨,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杨贵妃,于是这些三夫人和昭仪什么的封号成了宫里的禁忌,如此一来,婕妤反到在武则天时期成了实际上的皇后。这么一想,宋玉就有点郁闷了,她老妈这个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
上官婉儿见她沉默不语,知她对此事介怀的很,被她执着的手反握道:“太平,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啦,神皇那么做,也是想能够保护咱们,名位什么的,婉儿一点也不在乎,只是一直希望你能够理解。太平,不要再记恨这件事了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就让它过去吧。”
宋玉一惊,这么说来,武则天是当真有给过婉儿名位的?可历史上李显召婉儿回长安的旨意写的是迎上官婕妤,史学家通常认为是李显当时给的婉儿婕妤封号。好吧,宋玉承认已经不能再相信什么狗屁的历史了。
宋玉有种莫名的刺痛,似乎婉儿的意思当年太平为了武则天册封她的事起过很深的怨恨,恍然间,她就明白了太平的怨恨,连韦氏都可以给婉儿名分,可太平做不到。她觉得有点憋屈,颇为不屑的冷哼道:“我要是女皇帝,就给你做皇后,才不会跟他们一样,绕那么多弯弯。”
上官婉儿愣了愣,展颜笑说道:“你要真想做皇帝,那也非不可呀。”
这回换宋玉惊愣住了,吓了一跳,忙扶着她双臂道:“别,我就开开玩笑,你可不要当真了。”她是真被惊跳住了,隐隐觉得若婉儿铁了心,那当真是有可能的。
上官婉儿微微皱起眉,绝世动人的脸庞上浮动着一抹坚毅的色彩,“太平,你一直都不服气的,真的不要吗?纵看眼下,显并不想做皇帝,旦选择的是明哲保身,李家的人里面,只有你最有资格,也有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昭之心~~唔~面条我是果断不信狗屁的砖家
☆、赌约
风吹落几朵梅花,花瓣洒落在她的发髻上,美丽的有些娇艳,却无端端衬的她风雪之姿异样的威仪压艳。
宋玉却瞧得没来由的心中生寒,岂会听不出来之前的太平因为不甘心和不服气,确有起过争夺帝位之心,但似乎太平又拒绝婉儿助她。宋玉不明白太平为何要拒绝,有了婉儿,那胜算不可估计,然而宋玉不是太平,她已被李多祚误会过,又被李显提过,连春也说过太平答应过武则天不可利用婉儿。
宋玉心头叫苦不已,她是真没有这样的野心,连想也不敢想,耳中传来婉儿的声音说道:“太平,你可知道高宗皇帝为何能够做太子,当皇上的吗?那是因为太宗皇帝知道,只有高宗做了皇帝,才可避免兄弟相残,帝位相争的悲剧。”
宋玉心中越发惊颤,察觉到婉儿这是在游说于她,嘎然道:“其实,李隆基可以的,你不也很看好他?”宋玉觉得自己一定是又犯病了。
上官婉儿沉默了,但眼睛却不离开她,明眸轻掠,而后失笑道:“显哥哥做皇帝那阵子,李武两家没有流过血呀。”
宋玉止不住心惊胆颤,焉能听不懂她的意思,她是知道历史的,但婉儿不知道,可婉儿却看得如此通透,这眼光和识见,实非常人所及。宋玉终于第一次犹豫了,她自认自己若果真坐上了皇位,那所有人都可得平安,治理国家,外有贤臣,内有婉儿,这是否便是太平公主本来的设想?然后……然后待江山稳定,我再把这些,交给李隆基?……
宋玉下意识的摊开双手来瞧,紧紧的锁着眉头,她的手有些抖颤,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我不想”,另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我可以”。忽然,她想起那天她试探过婉儿的反应,不是这样子的,茫然问道:“可那日我问过你,我可以吗?你没有答我。”
上官婉儿眸底掠过沉痛,道:“我答你,你要吗?你若要,婉儿便助你。”
宋玉仍是不明白,抬起头来盯住她,追问道:“可为什么,你现在才来问我?”
上官婉儿掩饰掉了那让人看不懂的忧伤,镇静的说道:“因为婉儿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宋玉茫然不明,她不是太平,有很多前事她一点都不知道,有苦难言,在园子里来回踱着步,仔细的分析着。太平把自己关起来,是否正是因为答应过武则天,因为她心里是很不甘心和服气的。宋玉也有点不服气了,诚如婉儿所言,太平有资格,也有能力,还有婉儿,怎么就做不得武则天的继承人,凭什么就做不得皇帝了?
宋玉恍惚间觑到婉儿静静的立在一旁,停下脚步来,转身凝看住她,忽然问道:“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上官婉儿微微动容,宋玉走近她,执起她的双手,斟酌一下,字字道:“做不做皇帝,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保你平安,哪怕连太平也不要做了,我也愿意。”此一刻,她是宋玉,不是太平,她才不管太平公主怎么想的,她宋玉绝不会为了要争皇位害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心神巨震,泪水倏地夺眶而出,靠紧她怀里,感受着她温暖坚实的拥抱,埋着的脸上忧喜难辨,“太平,有你这一句话,足够了。”她这一生从没有赢过神皇,这一次,她是彻底的赢了她。可赢了又如何呢?神皇的话仿佛还响在耳畔,那个赌约是以命相搏的局……不!婉儿愿意……
宋玉没有再提,她不想做皇帝,这条路她也不敢走,只要她不争帝位,只要她对李隆基好一点,捧他去做皇帝,不和他抢……
鼻尖蓦地一凉,两人同时抬头,一簇簇的“柳絮”纷飞而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意料之中说来便来了。怜儿和元香小跑着拿来风麾,却在见到她们相互依偎着静怡的画面后脚底一滞,两人把风麾放在环廊扶栏处,悄悄退去。
宋玉转目,看着她扬着温柔笑意的侧脸晕着一抹娇艳的色彩,不禁看得呆住,伸手拂去她云鬓上的落雪,摘下那瓣梅花,开口说道:“家宴那日,你也来吧。”
上官婉儿闻言浑身一颤,在另一边的左手于大袖遮掩处紧拽一下,抬头时却摇首笑道:“我就不来啦,最近要教导重茂。”
宋玉没察觉有异,反是一惊,道:“李重茂?韦氏也肯?”
上官婉儿叹道:“重茂还小,也不大醒世,韦氏只是利用他罢了。”
宋玉明白了,点头道:“显最近怎样?”
上官婉儿无奈道:“能怎样呢?他说他也是害死重俊的凶手之一,但他却又让儿子的头颅至今仍挂在朝堂上。他痛恨武三思,却也还要给他殊荣,他知道韦氏和安乐是在逼他挟持他,他却也什么都还由着她们。他总是那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