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元彬的心情出奇地低落。我没有逼问他什麽,我们谁都没再说什麽,大家心底都有了暂时的共识,把小美的事搁在一旁,先装傻一阵子再说。
然而元彬这样的态度让陈伯昱有恃无恐,几天後,我在中文系教室外看见陈伯昱穿过文学院大门直直走过来,整个人都石化了。我拉着小美改走侧门。看见我惊恐的样子,小美有点担心地问我到底怎麽了。
这时,陈伯昱竟然亲昵到近乎恶心地叫了小美的名字。小美好奇地回头,我赶紧要她别回答,继续拉着她不停地走。
无奈陈伯昱罕见地特别热络,在後面小跑步追赶,叫我们等等他,被他拦下时,我面色铁青。
「离她远一点。」我冷冷地说。
陈伯昱露出顺眼但虚伪的假笑,刻意忽略我,迳自和小美自我介绍,说他是元彬的好朋友,想邀她明天一起去吃个小火锅。
「是自助式的火锅,我们大家都要去,妤凡也会去。」陈伯昱指了我一下,我却完全搞不清楚他在说啥。「我只是想,既然都是元彬的好朋友,大家应该多认识,就提议邀你一起去。你说怎麽样?」
小美看向我,我一直抿着嘴,用最小幅度摇着头。
小美看懂我的暗示,正要说话,陈伯昱马上打断她:「那就这样吧,明天晚上六点元彬在宿舍外的停车场等你,不见不散。」说完陈伯昱还留下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擦。
「明天我刚好四点後就没课了耶。」小美对我说。
是啊,我知道,陈伯昱也知道。
「元彬的朋友看起来人不错。」小美又说。
「恶魔不一定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说。
小美把我的反应看在眼里,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我可以推说有事。」
我摇了摇头。「先别那麽快决定,我和元彬谈过再告诉你要怎麽做,说不定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小美担忧地看着我,像她这麽敏锐,一定察觉了什麽。
也许我应该把元彬和伯昱的事都告诉她,把她吓走,这总比陈伯昱亲自下手的好。但是万一,只是万一,我知道机率有多小,但万一後来元彬真的用某种神奇的方法成功摆脱伯昱了呢?那我不就坏了一段美好姻缘?
不管怎样,我决定先和元彬讨论过再说。
本来我的立场是要保护小美帮助元彬,结果後来郭元彬这个笨蛋竟然狗咬吕洞宾。
元彬对这件事的看法和我不同,关於伯昱愿意认识小美这件事,他乐观其成,这个猪脑认为伯昱慢慢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如果伯昱认可了小美,说不定就会同意结束他们的关系,简言之,元彬相信伯昱终究会以他的人生大事为重。
「伯昱还主动要我去载小美呢。」元彬给我一个眼神,好像在跟我说他已经提示我了,我自己从这一点就应该推论出答案:伯昱在改变了。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好吗?」我说。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麽看伯昱的啊?我知道他有点爱吃醋啦,今天如果他只邀小美一个人,我也会担心,但是今天他邀的是我们大家耶,这表示他是真的有心想好好认识小美,好好考虑我和他说的那些事啊。」
「相信我,郭元彬,就算他想好好认识小美,也不会是因为考虑了你认为的那件事。」
「啧,有我在场,我们大家都在场,就只是吃顿饭,伯昱到底还能怎样?如果换作你难得想释出善意,结果被人一直这样怀疑,你会怎麽想?」
我没有证据就咬定陈伯昱不安好心,元彬自然不能接受,所以谈到後来,好像反而我才是坏人,才是那个需要被说服的人。我放弃了,只能跟着去,好歹小美还有个帮手。
陈伯昱依约让元彬去学校宿舍载小美,在店里选座位时,他也没什麽意见,倒是元彬自己不好意思和小美太亲热,要我和小美、国栋坐一边,他自己和伯昱坐一边,但他挑了小美对面的位子,方便讲话。
汤头是元彬帮伯昱选的,料是伯昱帮元彬拿的,元彬总是在站起来以後才发现他想拿的东西都已经放在桌上了,陪小美去拿火锅料时,他都只能空手去空手回。
「元彬,你和伯昱好有默契的样子。」大家吃到一半,小美终於忍不住说了。
这一顿火锅吃下来,感觉上大家各怀心事,这句好像会挑起什麽敏感话题的话,让大家的心情整个浮躁了起来。元彬尴尬地思考怎麽回答最得体,我低头做出认命的表情,张国栋则东张西望试图看清现在的情势。
「因为从小就认识了。」陈伯昱淡淡地说完以後,又吃了一口糊成一团的食物,好像是高丽菜和什麽丸子纠结而成的。
完全没有脱轨,大家都松了口气。
元彬和小美又开始另一个话题时,陈伯昱站了起来,又去拿了一盘火锅料帮元彬放进锅里,帮元彬加汤。就这样,只有元彬,我们其他人都没份,看到陈伯昱走回来,汤也快见底的我想说算了,自己去拿,没想到我才刚站起来,正好回到桌前的陈伯昱在俯身准备坐下前,在元彬脸上吻了一下。轻柔的,怜惜的,情人的吻法。
全部的人都看到了,附近几桌的客人可能也看到了。我慢动作坐回椅子上,小美也还在慢慢地嚼着食物,张国栋则是整个冻住。
愣了几秒後,元彬放下碗筷,负气冲出火锅店,伯昱马上跟出去。
「刚才……」小美说。
「嗯哼。」我不希望她继续问下去。
「所以你才……」
「嗯嗯。」
现在还能说什麽,吃火锅吧。
郭元彬骑着机车漫无目的地往前飙,陈伯昱紧追在後。飙了几十分钟,发现甩不掉伯昱以後,元彬在路边停了下来,把机车熄火,走向也正在停车的伯昱。
满腔的怒气和激动话语,但是组织不起来,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好,喘了一会,郭元彬才大吼:「你说你想认识她!」
陈伯昱还跨坐在车上,因为在路边,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他用比平常还大的音量,但和平常一样的淡然态度说:「我骗你的。」
元彬心里有很多情绪需要发泄,但就是没办法浮现确切的句子,他只是瞪着伯昱,以此表达他的愤怒。
「这样有什麽不好,反正你总有一天要告诉她。」伯昱任性地说。
「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帮我!」
「我当然不想,我为什麽要把你拱手让人?」
元彬用一只手捂住脸,好像什麽东西正在脑子里割得他痛苦不堪一样,然後重振旗鼓,试图对伯昱解释:「小美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适合我的女孩子,我一直在找的女孩子,我真的这麽觉得,我不能错过她!」
「我怎麽不这麽觉得?」
「什麽?」
「我都看到了,一顿饭吃下来,你和她什麽火花都没有,不过就是谈得来而已。你和张国栋也很谈得来不是吗?难道你就会想碰碰看张国栋吗?」
「我也不想碰你啊!」元彬大吼出来。「我当初只是不希望你糟蹋自己,有那麽难了解吗?」
「我只是希望和你真心相爱,过平淡幸福的日子,有那麽难了解吗?」伯昱还是很冷静。
「我说过了伯昱,如果可以我就做了,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啊!你为什麽就是听不懂!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再听了!」
这次伯昱看着元彬骑远,他自己一个人在路边像游魂一样坐了一会,然後才发动机车。
火锅是张国栋买单,本来伯昱说要请客,所以超穷的我和小美都没带多少钱。当我们站在火锅店外,正在讨论只有一台机车怎麽决定回去的顺序时,元彬打了通电话给我,要我转给小美。
小美接了电话以後,在我眼神鼓励下走到几步外的地方接听。
元彬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刚刚吓到她了。小美要他不要放在心上。
然後,元彬大概考虑过後下定决心了,他告诉小美,如果她不想再见他也无所谓,他可以理解,但他是真的很喜欢小美,真心想交她这个朋友。
小美要元彬不要担那麽多的心,她也很想继续和他做朋友,请他不要因为这件事而疏远她。
说完电话以後,小美的脸红通通的,我想她收到了元彬的心意。
看来,陈伯昱似乎阴沟里翻船,自己弄巧成拙了。元彬经过这次的事情,终於了解自己理想中的状况是不可能实现的,现在,不是小美就是伯昱,他终究必须取舍。
他一个人辛苦地思考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倾向小美,但偶尔还是会想起和伯昱十几年的感情,而差点又倒回伯昱那边。但是他继续和伯昱纠缠不清,只会耽误伯昱越久,他认为伯昱也和他一样,需要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人。
当天晚上他躲着伯昱,在国栋房间打地铺,隔天一大早他就跟伯昱说他要一个人搬出去。
「这里没别的房间了,也不好意思老是打扰国栋,我今天下午就去找,联外道路上应该还有一些空套房。」元彬用平板的语气说话,希望伯昱听到以後情绪起伏也会小一点。
重量惊人的沉默压着,让人动弹不得,过了一会,伯昱才说:「你哪来的钱付房租?」
「省吃俭用……」
「我搬出去吧。」陈伯昱说着就开始收拾书桌。
「啊?」
元彬认得这种气氛,伯昱在生气。
「我比你付得起房租,手脚也比你快,能比你更快滚出去。」伯昱说完从衣柜上把行李箱拖下来,弄得满地灰尘。
元彬被吓到了。「可、可是伯昱……」
「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吗?走就是了。」伯昱好像不是虚晃一招,是真的受到重创的样子。
元彬马上急着解释:「我不是不想看到你,我是希望你……」
「我不希望那样,所以我还是只能走对吧?」伯昱打包的速度完全没变慢。
「但你也不能今天就走吧?晚上你要睡哪里?」元彬完全乱了阵脚,只想挽留伯昱。
「你不用这麽关心我,去找你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吧。」
元彬思考了那麽久,本来以为自己的决心已经坚定无比,结果伯昱随便一个行动,就成功打乱他的步调。
「伯昱,你先不要冲动……」
元彬想上前拉住伯昱,伯昱却破天荒地退开了。「别忘了,元彬,你根本不想碰我。」
此时两人四目相视,被伯昱的话击中,正愣着不能动的元彬,看到伯昱眼里满是血丝,什麽都没想,几乎是立刻低喃出满怀的抱歉:「伯昱对不起,对不起……」
「不,我才应该说对不起。你自由了,元彬。」伯昱似乎打算分批把行李搬走,只带了绝对必要的行李,说完这句话,就真的走出公寓大门了。
伯昱走了以後,元彬跑来狂敲我的房门,他已经没办法思考任何事,需要另一个大脑来帮助他。我睡眼惺忪地开门,花了几分钟时间才听懂元彬在说什麽。
「他会回来的啦。」我心不在焉地说,比起陈伯昱,我还比较关心张国栋上课前放在客厅桌上的早餐。
「你确定?」元彬忧心忡忡。
「打通电话叫他回来,没多久他就又出现了啦,干嘛不赶快享受他不在的这段美好时光?」
但是陈伯昱没有回来。
元彬天人交战了好久,终於下定决心打电话给他以後,伯昱只说他找得到地方住,不用担心,就挂断了电话,然後过几天还趁大家都不在家的时候,把他自己的东西都搬光了。他这一招还真是把郭元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陈伯昱搬走了以後
关於陈伯昱戏剧性的搬离,似乎只有我能意识到这幸福多麽得来不易,其它两人就没我这麽嗨,张果冻好像在备战世界末日一样,脸上总是一副衰样,郭元彬则老是让我目击到把手机拿在耳朵的高度发呆,貌似又是一通电话没打通。
为什麽他们都不了解让陈伯昱搬走,几乎跟成功暗杀希特勒一样难呢?世界从此和平了耶!
过了几天,我终於按耐不住,非常不识相地问起了小美的问题,郭元彬两眼无神摊在沙发上,盯着根本没在看的电视说:「她怎样?」
「在一起啊!哈罗!阻挡着你的墙壁整片不见了耶!好时机啊郭元彬!」我边说边情绪高昂地比手画脚。
丝毫没有被我试图营造的欢乐气氛感染,元彬依然垂头丧气,不肯给我任何回应。
显然这跟他理想中的状况不一样,他的理想大概是伯昱含着泪同意他和小美交往,还亲自把他和小美的手拉在一起吧。根本不可能,还不如挑战建造时光机回到过去暗杀希特勒。
「拜托,元彬,做人要实际,这已经是你可以得到的最完美结局了,要不然你还想怎样?」
「你觉得家庭破碎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局?」元彬质疑。
「只是走了一个陈伯昱!哪有什麽东西破碎!你想把他留下来才真的会家破人亡咧!」
後来我有反省,我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不是因为元彬瞪我,而是因为随後响起的一通电话。
郭元彬幻想是陈伯昱打的,兴奋地正要接起来,但脸上的光采马上又暗下来,意兴阑珊地接起电话後,十秒钟之内他又突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站起来,匆匆走到阳台上,看得我一头雾水。
我有点担心地在客厅里等着,偶尔捕捉到几句模糊的话语,像是「那现在还好吗」或是「我马上回去」之类的,我心想陈伯昱不会耍那麽低级的贱招吧?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的……
元彬走回客厅後,老实说他惨白的脸让我胃里突然有点难受,我脑子里瞬间晃过「怎麽办陈伯昱好像真的死了」或类似的话。
「我…我爸出车祸。」
「喔……」我偷偷松了口气是有点不太应该,但随後我整个人也紧绷了起来。「那怎麽办?你要马上搭车回去吗?」
元彬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昨天就住院了,我妈说没什麽大碍,坚持我们不要请假,星期五上完课再回去。」
刚刚听到骚动跑出来躲在走道偷听的张果冻马上说:「我去订星期五的票。」然後匆匆回房。
元彬颓然在椅子上坐下後,我问:「要…要不要喝点什麽?」我在问啥,超蠢的,我只是觉得现在喝点什麽好像能安定心神。
元彬没有回答,我只好再问:「陈伯昱知道吗?」
「嗯,说有打给他了。」沉默了一会元彬才又站起来,但打不定主意要先做什麽,喃喃地说:「对了,帮伯昱买票……」他看了看手机又放下,直接跑到张果冻房内,我听到他告诉张果冻,先帮伯昱订张票,然後再想办法联络上他。
在这种时刻,就算冷血如我也拿出手机帮忙打电话,我知道郭元彬的电话陈伯昱一定还是不接,那家伙打定主意要让元彬吃苦头,无奈我的号码也没用(我到底在想什麽,当然不会有用),於是我提议乾脆用简讯吧,告诉陈伯昱票帮他买好了,到时候约在车站就对了。
之後几天我就没提过小美的事,就算是我也不会那麽白目,我还做了不少温柔的事呢,像是把电视让给郭元彬啦,把布丁留给郭元彬啦,张果冻也不时会说些安慰的话,总之那几天我们两个真的仁至义尽了。我和张果冻星期五甚至一起到车站送元彬,这样就可以把他的机车骑回来,省寄车钱。
但是我没预料到,陈伯昱这小子竟然没有现身,元彬进车站前尴尬又抱歉地对国栋说:「歹势,票不能退了,我再给你钱,现在皮包里不够……」
国栋很快摇摇手说:「不用跟我客气。」
元彬虚弱地笑了,然後又满怀希望地朝车站门口望了一眼。
「车来了,快进去吧。」我催促他。「星期一早上再来接你。」
元彬向我们挥手道别,让站务员剪了票,就小跑步上了车。看着他的背影,我当时衷心祈祷郭爸一切平安无事。
我曾猜想过,陈伯昱会不会神经到提早几个小时到车站,然後躲在暗处,只为了不让我们看到,但是我错了,陈伯昱当天是真的没有上那台火车。於是元彬就这样,心里烦恼着许多事,独自一人熬过了这段火车之旅。
郭爸的伤势不轻,开刀在脚里打了钢钉,身体其他处也有擦伤,可能得花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但不管怎样,人没事还是最重要的,元彬很庆幸在医院里看到郭爸时,他至少精神挺不错,还能有说有笑。
一开始元彬想为伯昱找个藉口,编个故事解释伯昱为何没回来,他不想让爸爸觉得伯昱不够孝顺,是个自私的小孩。但是郭爸却先说了,他说伯昱在接到电话後就先回家了一趟,这几天晚上一直是他在医院看着郭爸,幸亏有他,妈妈才不用医院家里两头跑。
「妈妈也是跟他说啊,说星期五再回家就好,可是他好像当耳边风。」郭爸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你们怎麽不跟我说他有回来??」
「他自己跟妈妈说他一个人来就够了,你不是很多份报告没赶完?」
元彬张着嘴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意外伯昱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能做出让人讶异的决定,但从前如果遇到这种事,他们一定是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的,他们总是有让彼此安心的力量,这次伯昱却擅自决定一切,什麽都不告诉他,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感觉好像什麽都不踏实了。
郭爸歪头看着元彬,好像已经知道了什麽似的,说:「你啊,吵架的时候让着伯昱一点。」
「你怎麽知道我们吵架?」元彬已经尽力控制表情,本来不想让爸爸妈妈看出异状的。
郭爸哼了一声:「是很难看得出来是不是?爱说笑。」
元彬泄了气似地低下头。「靠,你以为我想和他吵,是他自己都不接手机。」
「欸,我是说真的捏,不要惹他喔,爸爸欠他很多钱。」
「干嘛都怪我……你刚说啥??」元彬瞪大眼睛。现在是什麽情况??
「我欠他钱啊,加加减减……二十万有喔。」郭爸一副事不干己的样子。
「你为什麽会欠他那麽多钱啊??」郭元彬差点站起来,郭爸把手指放到嘴上示意他安静他才坐下。
「就是有时候要用钱没钱啊,像这次医药费他也有出一点。跟他借总比跟别人借好吧。」郭爸说得好像自己的决定多睿智一样。
「为什麽会到二十万?你为什麽欠那麽多?」元彬直觉有鬼,继续逼问。
「之前啦,有人跟我报一支股票,好好赚喔,我就想说多赚一点,谁知道?」郭爸耸耸肩,笑得好像他只是不小心弄脏衣服或是弄丢钮扣一样。
「不要再买了!」郭元彬厉声说。
「早就没买了啦,赔那麽多,吓到了,多亏有伯昱捏,所以说你让他一点。」
元彬觉得自己快疯了,多年前那种「姓郭的拖累全家」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爸,你怎麽能跟伯昱拿钱?那是他辛苦存的!」
「你以为我自己找他拿钱?那是什麽时候?对,有一年暑假啦,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抽菸看帐单,他走进来喝水,突然自己问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我本来也没有要说,可是他自己感觉得到好像有事,一定要我说啊,我就说嘛,我想说他不怕被吓到我就说啊,谁知道他听完以後就说他存了很多钱,可以借我。人家比你成熟很多,自己都会读空气,知道家里有事,就你还笨笨的,哪,他还说不要给你知道,怕你会担心会不快乐,你看,我能辜负他的好意吗?家人嘛,这有什麽?郭元彬你再过来我要按铃叫护士了。」
元彬跌回椅子里。
爸爸受伤躺在病床上,元彬知道自己得忍住不要扁他。但伯昱又不跟他说话,没人可以质问(再说他要质问什麽,这些事伯昱干得简直漂亮极了),元彬只能把脸埋进手里,看能不能用喉咙里涌上来的复杂情绪把自己噎死。
我本来以为郭元彬控制自己心绪的能力已经不能比前些日子更低了,没想到他回到租屋处後又刷新了自己的下限。回来後,元彬先是煞有其事地把我和张果冻都叫到客厅,然後把郭爸说的事全告诉我们。到底关我们什麽事啊?不过看在他很需要找人倒倒心情垃圾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我有点意外陈伯昱竟然这麽顾家,不过後来想想,其实他这麽做也不算是真的无私付出,拉拢郭爸以後,要在爸妈面前公布什麽惊人的消息都不怕了,陈伯昱一定希望郭爸这辈子都没办法还他钱。
真正让我最好奇的是:「钱到底哪来的?」其它两人听我这麽问都很讶异。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疑点吗?
「拜托,你们从来没怀疑过吗?你们看过他出门打工吗?钱哪来的,不奇怪吗?」
元彬开始热心地解释,说什麽伯昱从小就在存钱,有多节俭多龟毛之类的,但我说那解释不了什麽,二十万不是小钱,随便就能借出去很不寻常,伯昱又不像张果冻有富爸爸,他可完全是靠自己。
「要不然就是看他每天都在干嘛,要赚那麽多钱一定要花很多时间。」我皱着眉头尝试推敲出答案。
「他在家几乎都在看书和打电脑,没别的了。」元彬说。
「还有跟你腻在一起,不过那显然赚不了钱。」元彬给了我一个抱怨的眼神。我摸着下巴继续说:「在网路上卖东西也要有地方摆货,他房间里没有任何大量的、可以拿来卖的东西。」
「可能跟人合夥啊。」元彬说。
「不可能,他受不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拜托你喔郭元彬,到底是谁一天到晚跟他在一起,你表现得稍微了解他一点好吗?」我没啥耐性地说。
後来国栋突然想到什麽,坐直了身体,但是随後又缩回去。
「怎样?」我注意到他的异样。
「我不确定……」
「说就是了!」我不耐烦地催促。
「我好像曾经在某杂志上看过一个很像伯昱的人,只是很像,我不确定。」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好赚,时间弹性,一个人去就行,这个很有可能。」我喃喃地说。元彬也点了点头。
「不过就算他翘课去拍照好了,我不相信这个工作能让他有钱到这种地步。我想他一定还有其他很可疑的赚钱手法。」
也许是我的口气太不屑,不屑到有点超过了,元彬突然反射性地反驳:「伯昱没有在赚肮脏钱!」
我第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什麽事,反应有点慢半拍,当我意识到元彬是在替伯昱说话时,耸了耸肩说:「我又没说是肮脏钱,我只是说钱不知道哪来的而已。」
「就算他一声不响地存钱不让大家知道,也不代表他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妤凡,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麽觉得了,你老是针对伯昱!」
「我干嘛要针对他?」我鄙夷地说。
「没有吗?从国中开始你就没说过伯昱一句好话,从国中开始你就是这样,把伯昱做的所有事都加上不好的注解,好像伯昱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
记忆中,那是元彬第一次这样冲着我来。元彬通常不这样对我的,就是在我的立场最最站不住脚的时候,他也不会这样对我,这次他却因为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发脾气,说实在的,我不太适应。
我虽然一时语塞,但很快就恢复了,我尽量冷淡地说:「现在可好罗,听不得人家说他坏话了。我只是说就时间分配上来讲,他不可能一边应付所有生活琐事一边赚大钱,所以一定有什麽奇怪的地方,这也不行吗?一个每天课照上作业照交还有办法考转系考的人,还能靠赚外快存那麽多钱,这麽励志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随後我站了起来。
「算了,不要听我的,反正我一天到晚就只想中伤陈伯昱,不为别的喔,我就是纯粹想中伤他,这是我生活唯一的乐趣,所以真的,不要听我说的,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接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里,甩门後把自己锁起来,并且跟自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关心郭元彬的任何事了。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了一会,也许郭元彬自己也搞不懂,为什麽要突然对我说的话那麽大惊小怪,他只是坐着发楞。
接着张果冻也一声不响地跑回房间里,元彬以为国栋决定站在我这边,也不打算理他了,不过国栋很快又走出来,偷偷递给元彬一张纸,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元彬不要太大声。
他先是贼头贼脑地看了一眼我的房门,确定我不会出来才对元彬说:「我前几天帮你找的,我想你可能用得到。」
元彬疑惑地看了国栋一眼,再低头一看。是陈伯昱的课表,连上课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哇塞,怎麽这麽方便。张果冻你真的不怕业障之火吗?
元彬受到鼓舞似地拉开嘴角。有了这个,他就知道什麽时候可以在哪里找到伯昱了。耶!快帮这白痴开香槟庆祝!
好,在继续写下面的鸟事之前有必要插播一下。
关於陈伯昱的生财之道,我问过他了,他说我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跟着变有钱,所以我也用中指隔空捅过他了。
不过我知道,用中指隔空捅他交代不了什麽,所以我把我们猜测他赚钱方法这整段拿给他看,他笑得让我很不爽。
他承认当过模特儿,但因为不喜欢那种工作,所以只有一两次;他高中毕业以前存款就远远超过二十万,还有,如果有利可图,显然他并不介意和其他人合作。接着他问我肮脏钱的定义是什麽。
「不法手段赚的钱吧,不是用问心无愧的方式赚来的钱。」
「我的每分钱都是无愧於心的。」他说。
「那是因为你的心无比肮脏吧。」我说。
「我没杀人放火,也没去卖过,这样行了吧?」
所以关於这件事,从他嘴里只能挖到这些,不过我知道伯昱很会理财,基本上以钱滚钱的方法他都很有兴趣研究,他工作很认真,而且他确实非常节俭,钱几乎只花在刀口(和元彬)上,赚意外之财的机会他也从不放过,总之,他谨慎精密地在处理每一分钱,因为之前我们已经歪邀过了,他认为他得为自己和元彬的生活作准备。
一件鸟事
我为什麽要说接下来这段是鸟事。我知道这本书里记的事都没啥了不起的,最多不过就是蠢事一箩筐,大部分也都相当鸟,但为什麽我要特别指出下面这一段是鸟事呢。
因为它特别鸟,不是普通的鸟,是一种特别鸟的鸟(对啦没错比我上了宅虫还鸟),所以我才要特别指出来。
伯昱搬走後,元彬就很少到图书馆找小美了,他只偶尔在美食街遇到她,陪她吃个饭而已,聊的都是他和陈伯昱吵架,後来我又不跟他说话之类的事,当时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就是这些事,小美也了。最後,元彬甚至连美食街都不太常去了。
我没有问过小美,一个人在图书馆五楼中庭里,一天天不断枯等是什麽滋味,但我想她应该足够坚强能应付这些。我当时甚至非常确定,只要元彬恢复冷静,重新评估形势,他和小美一定有希望。
我最大的失算就是相信了表象,以为陈伯昱搬走了就对小美无计可施,但事实证明,只要他愿意,贱招多的是。
某天,小美在图书馆五楼中庭看书,听到久违的玻璃门打开的声音,她满怀希望地抬头,一瞬间还以为来的人是元彬,但是看清楚以後她的心就沉下来了。
来的人和元彬差不多高,但是比元彬消瘦,而且光看举止就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元彬热爱生活乐观开朗的天性,看清他的表情以後,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恶意弥漫在四周。
来的人是陈伯昱。
小美和我闲聊的时候曾经说过,世界上大概有五十亿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同意,伯昱是个大帅哥。她的口气和态度都非常实事求是,但当我问到「那元彬呢」,她就犹豫了,随後才有点脸红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能客观地判断。」
很明显地小美并不在那五十亿人当中,她知道伯昱有多好看,但那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重点。当天伯昱向她走来时,她只本能地感到一阵隐隐的恐慌。
「我得跟你谈一谈。」陈伯昱站在小美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冷冷的。
「嗯,好啊,请坐。」小美把包包移开,腾出一个乾净的空位给伯昱,伯昱默默坐下。
「我和元彬吵架了。」
「喔,元彬他──」
「对,是你的错。你和谢妤凡那个女人的错。」
小美决定先把嘴边的话吞回去,等伯昱说完。她当时大概在想,如果伯昱是来骂她的,她就静静听他骂完吧。
「不过我不怪你,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怎麽怪你。我只是来警告你的,谢妤凡这个女人,你要小心一点,她表里不一,说是一套做是一套,心眼很坏。」
小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伯昱,只是望着前方静静地等伯昱接下去说。
「还有我也担心元彬只是一时兴起,他从小就这样,喜欢缠着女生团团转。」
「嗯,我知道。」小美勉强笑了一下。谈话的内容其实还好,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陈伯昱的存在,充满威胁感。
「是谢妤凡告诉你的。」
「是啊。」
「那我猜,她一定没告诉你元彬也跟她告白过吧。」伯昱瞥了小美一眼,用眼神谴责她的无知,「我一直搞不懂谢妤凡当年为何拒绝元彬,她明明是一个谁都好的女人,为什麽偏偏元彬不行?如果真的讨厌元彬到那种地步,为什麽那个副教授让她伤心了以後又跑去和元彬亲嘴?」
小美看起来有点茫然,这让伯昱很满意,他脸上挂着冷笑,得意地站起来说:「这件事她也没说,对吧?看,表里不一,要是我就会多提防她。」然後他就走了。
他是专程来挑拨我和小美的。小美让他觉得最棘手的,除了她真心喜欢元彬,很难赶走以外,还有一点就是她有我撑腰,只要他动小美一根寒毛,就会拉动我这一端的警报。
他这番话造成的效果和他所想的不尽相同,但我想结果已经让他足够满意了。
很快地小美就找机会和我谈,她突然神秘兮兮地问我,要不要到文学院後面空地喝个饮料。我以为她终於开始心急,想找我问元彬的情况,心情很好地答应了,完全没料到她想跟我谈的竟然是那种事。
「怎麽啦?」傻傻地以为小美终於开窍想催催元彬了,觉得这样还挺可爱的,所以我的口气很轻快。
「你猜昨天我在图书馆遇到了谁?」小美还是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她的表情让我觉得答案不是外星人就是毛怪。
我选毛怪。我知道小美这样的表情,答案不会是元彬,我只希望答案不要是……
「是元彬的好朋友。」
小美好像认为我应该露出惊叹的表情,但我的脸只是瞬间刷白。
「他对你做了什麽?」我绝望地说。
「他只是跟我说话啦。」小美还安抚我。
「不管说什麽,一句也别信。」
「放心,我大概猜得出来他想干什麽,所以有斟酌,喔对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恨你。」
我本来神经紧绷,对上小美这样少根筋的态度,不觉轻轻笑了出来,当时很感激她没有马上被挑拨。噢,我真是太天真了。
「不过我还是有事想跟你确认,小凡,元彬真的跟你告白过吗?」
我先是愣住,然後说:「那都国中的事了。」
「你为什麽没答应?」
我先是想「这是什麽白痴问题」,然後火气有点上来了。「我当然要拒绝,有那麽难理解吗?」
看小美的表情,她好想真的不太了解。「副教授让你心烦的时候,你真的亲了元彬吗?」
这下我理智线真的断掉了,陈伯昱真是卑鄙到极点,竟然用这种方式暗算我。
「那并不代表什麽。」我没有咆哮,咆哮代表我心虚,可是我的音量跟咆哮也快差不多了。
让我更想昏倒的是,小美并没有被我说服,她不相信我。
「可是小凡,如果元彬对你来说和其他人都一样,你应该不会拒绝他,如果你根本看他看不上眼,也不可能在最伤心的时候亲他呀,是不是?」小美竟然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在跟我解释我的盲点。
「反正我就是和妓女一样随便,所以要拒绝谁都没选择权了对吧?」我的态度开始尖锐起来。
小美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你想说甚麽。」我刻意用讽刺的语气说:「讨论谁做大谁做小对不对?我的天啊小美,你真的中招了,快醒醒!你要硬说郭元彬在我心里占有甚麽特殊的位置那我也没办法,可是我跟他真的没有甚麽,好吗?就算是在我心里也没有甚麽,我没有对他怀抱甚麽秘密的情感,你想太多了!」
小美没有动怒,但脸上有她专属的倔强表情,她觉得她是对的,她就要和我辩到底。
「你激动了,小凡,副教授或是其他的男孩子能让你这麽激动吗?」
「当然可以,我总是非常激动好吗?拜托你不要自以为是地猜测我的想法!」
「我只是不想要你到很老很老了以後才後悔这件事!」小美也站了起来,一瞬间泄漏了她眼里的悲伤。
我擦,麻烦了,真的麻烦大了!陈伯昱的暗箭攻击虽然没有打中他觉得应该要打的地方,但是拜小美过人的想像力所赐,还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果你说的是跟郭元彬变成朋友这件事,没错,我相当後悔,不过我能後悔的事很多,不差这一件,真的。」
小美静静地用一种让我不舒服到极点的眼神看了我一会,然後说:「不要再这麽逞强了,这样对你真的不好。」然後她就走了,留下我在原地脑子里干声满天飞,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当时确切发生了甚麽事。
一开始我觉得是小美误以为我暗恋郭元彬,所以她决定退出,然後跑来鼓励我,不过後来另一种想法慢慢浮现;说不定小美隐约发现了她和郭元彬之间终究不可能,所以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这样心理上比较轻松不是吗?因为身为好朋友的我暗恋了郭元彬很久,说不定从国中就开始罗,她怎麽忍心抢走郭元彬呢,所以算了吧,不管元彬这边的感情归属是哪里都不重要了,完全可以不用在意,不是她没被郭元彬选上,这是她的一次伟大的牺牲。
当然这可能都是下意识的,在小美的脑子里,可能还真的深信自己是为了我好。因为事情太诡异,我只能这样猜测,我无法代替小美发言,就像小美也不应该想要代替我发言一样,只是後来这一切都太神经了,神经到有点让我负荷不了,妈的连琼瑶都不会这样演好吗!另外就是,我搞不懂小美为什麽跳过陈伯昱。她一定看得出来陈伯昱的心思对吧,白痴都看得出来陈伯昱的目的是甚麽啊,可是在她的故事版本里,焦点却摆在我和元彬身上,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人心实在太变化莫测了让我好害怕。
好吧。之前我答应过,会在有必要说实话时尽量说实话,现在时候到了。没错,我其实很喜欢郭元彬,那又怎样?章鱼哥也说其实很喜欢海绵宝宝啊!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希望大家都可以笑着过日子,不是白痴笑脸,是真的很单纯幸福那种笑,但我的家庭背景和经历让我很快就不抱希望了。我喜欢郭元彬是因为我知道他也是衷心这麽希望的,而且他比我积极努力,其实跟他当朋友很幸福,只要在他身边就很幸福,但是!(注意)我没有想过要跟他在一起!!真的没有想过!如果觉得喜欢谁就要跟他在一起就太幼稚了!而且事实上他只有惹我生气时能让我脸变红!
不过我承认,如果有任何时候他需要我在他身边,老实说我会愿意在,不管之前吵架吵得多凶都会愿意在,就像任何时候郭元彬都会愿意对我伸出援手一样。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披萨!不要因为习惯切开来吃就忘了,烤的时候它是一整个披萨啦!
郭元彬破冰
用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算是郭元彬的专长,估计应该是他长年被女生拒绝练就的神技,他有本事贴到人家冷屁股都烫伤。
我摆明了不跟他说话以後,他曾想尽办法逗我,发现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老实地低声下气跟我道歉,不过这次我不只气他,还有小美的事让我很心烦,所以我没理他。
他想拿宵夜给我时,我直接把门甩在他脸上,他跑到阳台想找我攀谈时,我只顾着对空吐菸,如果他想在有张果冻的场合请宅虫做球给他,我就会突然选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和张果冻聊个起劲(并且意外发现张果冻其实是个满肚子墨水的果冻)。
不知为何郭元彬对我的友情很有信心,他似乎很确信我的脾气总有一天会过去,所以一点都不介意一试再试的样子。
虽然我这边他碰了很多钉子,但陈伯昱那边他就顺利多了,拿到那张课表以後,元彬马上选了一个没有打工,他自己的课又刚好有空档的日子,跑到伯昱教室外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