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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弓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03

伯昱抬起头,说:「四楼怎样?」

「帮我去要那个女生的电话。」

伯昱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女生?」

「现在一个人站在左边那一个。」

「不要。」

「厚,拜托啦。」

「你不会自己去?」

「如果我跟她很熟的话我就会自己去,问题是我不认识她。」

「那你要什麽电话?先去认识她啊。」

「不行,现在这种情形就是要先去要电话,然後在电话里认识她。」

在此之前伯昱都以为元彬的狗屁理论只是空谈,没想到会有真的拿来用的一天。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啊。

「拜托,随便你要我做什麽都行,只要你帮我这个忙。」郭元彬又开始了,只是碍於面子问题,在女孩子注视下他不能磕头。

伯昱阴沉地再次抬起头,盯着女孩子看了一下,才说:「我要去你家玩。」

「我家有啥好玩?」

「我去了就知道。」

「好啊。」伯昱的条件意外地简单,元彬很高兴。「完全没问题,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行了。」

「过夜喔。」

「可以啦可以啦,那说定罗。」

下节课的休息时间,陈伯昱出现在四楼,认出了那个还是站在阳台边的女孩,直接走了过去。

女孩子看到他很惊讶,近距离的伯昱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伯昱先是很没礼貌地上下打量人家,然後说:「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他边说边用下巴点了点站在一楼中庭往上偷瞄的元彬。

那个女孩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也难怪,她一样是小四生嘛。伯昱的态度乾脆到她不得不说出个答案来,这种时候,她决定实话实说。

「你……」

伯昱恶质地扬了一下嘴角,心里轻松多了,就算拿到电话,元彬和这个以貌取人的女人也不会怎样。

「电话。」

「啊?」女孩不解地睁着眼睛。

「给我你家的电话号码。」

伯昱的眼睛是全世界最可怕的类型,大又漂亮,能让所有竞争者放弃竞争欲望,也让所有猎物放弃抵抗,如果他愿意,他能用双眼发号施令,一开始就被他的外貌电得束手就擒的人,被他盯着看时根本没办法违抗他。

电话号码到手了。元彬那家伙一直以为伯昱帮他解释了要电话的原因,兴致勃勃地准备下一步。

「你来我家玩那天我再打好了。」元彬这麽告诉伯昱。

「干嘛拖那麽久?」对伯昱来说,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元彬越快被女人伤透心,他就越没压力。

「你要让人家有心理准备嘛,被要电话已经够让她害羞了。」

想阻止郭元彬做无聊的事是吃力不讨好的,所以伯昱随他去。

住元彬家的那天晚上,伯昱听完元彬预告「等一下就要打电话给那个女生」以後,就跑到元彬房间里去了,反正元彬待会就会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他对元彬的日用品和收藏比较有兴趣。

郭爸正在听棒球转播,元彬嫌他吵,还叫他关小声一点。

可怜的郭元彬,只有自己一头热,那个女孩接起电话,发现说话的不是伯昱以後,也不正面拒绝他,竟然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後,就放着电话,想等元彬自己发现事情不对劲,自己挂掉电话。

元彬告诉我,那天晚上他等了两个半小时,棒球的转播都结束了,他还拿着电话痴痴地等,他不想对女孩子失礼。

其实女孩子消失几十分钟後,他曾经起疑过,什麽事耽搁那个久?但是後来想想,可能是便秘,或是类似的丢脸事情,这对女孩子来说总是比较难堪的,等一下女孩子回来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什麽都不要问。

可是女孩子根本没回来。

半小时以後,元彬开始觉得自己一直不出声,老爸可能会很奇怪,所以他开始假装有人跟他对话。

那种感觉多凄凉啊。他一下「嗯」,一下「喔」,一下轻轻笑个两声。

他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寒,如果让老爸发现他根本被女孩子放鸽子,只是一个人在电话里耍猴戏,那有多丢脸?他一方面害怕被发现,一方面又怕女孩子下一刻就会回来接起电话。

老爸关起收音机以後,他才终於放弃,挂掉电话前,他还喃喃地说了声「再见」。

元彬去洗澡後,伯昱跑到厨房喝水。他根本不在意元彬和那个女孩说了多久的话,他认为元彬不是死缠烂打就是天花乱坠胡扯一通,总之这通电话不会有任何结果,就算拖了两个半小时也一样。

厨房里,郭爸站在他身边等着要倒水,边说:「可怜的小鬼。」

伯昱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郭爸继续说了:「你等一下可别问郭元彬刚才那通电话的事,他会难过的。」

「他要学会接受事实。」伯昱只以为元彬被拒绝。

「是啊,直接被拒绝的话,他应该会接受事实,可是刚才他是半带希望撑过两个小时的。」

「什麽希望?」

郭爸看着伯昱笑了一下。「他对着没有人会回应的话筒演了两个小时的戏,我看就知道了,对方八成叫他等一下,可是压根就没想过要回来跟他继续说话。」

突然一把火冲上伯昱心头。

他走到电话边,拿起写有那个女孩电话号码的纸片,本来想立刻打电话过去骂人,但是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多年後伯昱回想这段往事,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置人於死地的念头。」

不过不要担心,他最终还是没有杀人,他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郭元彬白等了两个半小时,那陈伯昱让那个女孩等了多久呢?

我曾问过他,他仰头想了一下,才说:「加上约出去外面等的时间的话……不知道,我干嘛管她等多久?」

我相信那个女孩绝对比元彬更悲惨、更伤心,她的自信心肯定一天天流失,如果元彬没有出手阻止,谁都没办法确定她会被欺压多久。

对着没有人会回应的电话痴痴等候好几个小时?那还算客气了,那是那个女孩本来就应该偿还的东西。其他的状况,有在学校附近的地下道入口等几个小时,学校操场中央几个小时,我听说甚至还有田埂路上的几个小时。

陈伯昱这家伙没有人性,他跟元彬不一样,他不会因为做坏事而良心不安。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是被甜言蜜语欺骗,还是被威胁恐吓了,伯昱不肯说,我只知道那个女孩因为伤了元彬一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大可以放弃陈伯昱的,她可以不要那麽听话,但是她似乎一直到最後都没有想通。没有人知道伯昱怎麽控制她的,我只听元彬说过,他曾在电话里听到女孩的啜泣声,这就是他後来生气的原因。

其实一开始元彬对伯昱的报复行动并不知情,他很快就忘记那件屈辱的事,继续愉快地过日子了。

伯昱到他家玩过几次以後,他觉得和好朋友玩通霄的感觉很棒,伯昱有电动玩具、奥托巴金刚和模型,在伯昱家过夜应该会有趣许多,所以元彬提议这次假日换到伯昱家玩。

通常陈伯昱干坏事不会那麽快露馅,也许当时他年纪小,技巧生疏吧,不过我觉得另一个解释的可信度更高:元彬到家里来玩和欺负一号受害者,两者加起来可以让他更快乐。

所以虽然有可能被元彬发现,他那天还是打了电话给一号受害者,然後就让她等,自己跑去跟元彬一起研究新买的模型。

一直到元彬想打电话回家提醒爸爸「今天要在伯昱家过夜」时,他才发现电话是通的,有另一个人在电话另一头吸着鼻涕啜泣。

一通电话只有一个人的声音,空洞无助又悲哀,元彬好像记起了什麽,他走到房间里一看,伯昱跟刚才一样坐在床上,正在翻电动攻略书。

元彬走到伯昱房间的电话旁,这引起了伯昱的注意。

「你在跟谁讲电话?」元彬质问。

「没有啊。」

「电话是通的,只有你的电话没有挂。」

伯昱瞟了元彬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是四楼那个女的,让她等没关系。」

没过多久,郭元彬铁拳就招呼过去了,伯昱不甘示弱地还手,两人扭打成一团,伯昱妈妈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两人拉开。

那天晚上,元彬没有留下来,郭爸把他接回家了,两人的冷战就此揭开序幕,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因为一号受害者而起的这次冷战,竟然会成为重新撮合彼此父母的契机,不过那是下一段故事了。

在此附上我对这段期间的某些事产生的疑问以及陈伯昱的回答,当作是这个事件的结尾。

我:「你到底怎麽欺负那个女生的?」

陈伯昱拒绝回答。

我:「你除了让她等以外,没让她受到其他威胁吧?」

陈伯昱拒绝回答。

我:「你为什麽想去元彬家玩?」

陈:「可以一起睡。」

我:「元彬的睡相怎样?」

陈:「很差。」

我:「你有没有趁他睡着毛手毛脚?」

陈:「当然有。」

问话结束。

冷战

这两个家伙常常吵架,他们个性不同,想法不同,一言不合打起来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次冷战跟之前的吵架不同。

元彬不和伯昱说话,还改了大部分的生活习性,就是为了避开伯昱。

对人低声下气不是陈伯昱的风格,就算对象是元彬也一样,不管他心里再怎麽发慌,他都不会先去道歉,他唯一的机会只有等元彬发现没他这个朋友不行,主动愿意合好。

据说照当时的情况看来,元彬是当成两人已经绝交了,他找其他人玩毽子,还固定加入一个小团体的饭局(大家一起捧着便当吃饭聊天)。

这场冷战严重到後来陈伯昱对自己发誓,以後再也不要惹火元彬了,小火可以(其实也无法避免),大火绝对不行。

在那之後,就算非得做什麽会让元彬真正发火的事,伯昱也会私底下偷偷摸摸做,他说什麽都受不了跟元彬再冷战一次。

「还好最後有复合。」

伯昱不常表露出心里真正的想法,但是他谈到这件事,对我说这句话时,那种心有余悸的表情真的让我印象深刻。

伯昱妈妈和郭爸很快就发现孩子们的异状,很明显地,冷战的那段时间伯昱和元彬都不快乐,而孩子不快乐,通常也会害得两个大人不太快乐。

某次,趁着送便当到学校,两人谈了一下。

郭爸告诉伯昱妈妈,这一个月来,元彬都在他开口之前就自己坐到书桌前写功课,连卡通都不想看,真的吓死他了。

虽然元彬做出了用功的样子,但他根本没办法专心,常常到睡前功课还写不完。他因为恍神而穿了不一样的袜子上学,星期日跑到学校去,还差点把新买的菜瓜布吃下去。

伯昱倒是没那麽夸张,不过我想部分原因是他表面功夫到家,不容易被看出来。唯一让伯昱妈妈发现他不对劲的,是两人冷战了两个礼拜以後的一通电话。

伯昱站在电话前,手放在空中犹豫了一会,接起电话後,脸暗了下来,竟直接把电话挂了。

伯昱妈妈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是元彬的电话,元彬经常打电话问伯昱数学答案,这几天却一通这样的电话也没有。

两个大人都看得出来,两只小的非常想念彼此,只是不知道在坚持什麽,迟迟不肯向对方低头。问他们为什麽吵架,他们也都不说。

「我们伯昱只有元彬一个好朋友,我实在不希望他们不明不白就不来往了。」伯昱妈妈说。

「其实不管当初在吵什麽,气也应该都消了啦,他们就是欠人家推一把,如果你硬把他们两个推在一起,一定马上就没事了。」郭爸说。

「真的是这样吗?」伯昱妈妈自认不太了解男孩子的想法,所以特别想仰赖郭爸的说法。

「当然是这样罗,你想要他们合好,可以考虑推他们一把。」看见美丽少妇崇拜的眼神,就算是掰的,郭爸也要虚张声势。

这次假日,换郭爸把元彬从床上挖起来了。

「起来了,儿子,我们要出门。」

「去哪?」元彬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菜市场啊,我想吃双胞胎啦。」

郭爸这麽说也许是为了揶揄元彬,但是元彬没发现,他只觉得这是一报还一报,当他老爸突然发起疯来想吃双胞胎时,他没资格拒绝。

「郭元彬,你好歹梳一下头发吧?眼屎也擦掉啦!市场是公共场所。」

元彬无奈地拿起梳子随便往头上梳了几下,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想赶快陪老爸把该死的双胞胎买回来,继续睡觉。

不过眼屎他到市场才擦,而且是看到了不远处的伯昱,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几下眼睛才擦掉的。

发现自己会到市场来完全是老爸的诡计後,元彬转身就想跑,被郭爸一把抓了回来。

「喂,不要没品,你骗我来的时候我可没有跑。」郭爸说。

「你又没有跟谁吵架!」元彬想挣脱,但是他太小看粗工的腕力了,只要郭爸真的用力,他根本动不了。

「你要矜到什麽时候?伯昱很想你。」

这句话让元彬动摇了。「你……你怎麽知道?」

「伯昱妈妈告诉我的,要不然你以为你和伯昱现在为什麽会在市场里?我们聊过了。」

「我们要合好自己就会合好,不要你管啦!」

「是吗?怪了,我和伯昱妈妈如果会怎样,也是自己就会怎样啊,你能插手我就不行?好,我干嘛跟你吵?我们是来合好的,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郭爸想拉着元彬走,但是元彬整个人蹲下往後坐,这让两人的动作变得难看又引人注目。

郭爸叹了一口气,说:「伯昱知道他错了。」

元彬在使力上的瞬间犹豫让郭爸知道:刚才这句话说对了。於是他继续说些类似的。

「他很想跟你道歉,可是拉不下脸,你也知道那种感觉,踏出那一步很难,伯昱很骄傲的不是吗?」

郭爸继续信口胡诌,元彬继续照单全收。没过多久,四个人就坐在一家早餐店里了。

只有伯昱妈妈和郭爸在说话,元彬低头吃东西,伯昱偶尔露出求合的眼神,每次都没有成功传到元彬眼里。

「至少他们同桌吃饭没有翻脸。」各自回家之前,郭爸这麽对伯昱妈妈说。

伯昱妈妈看着不远处还是刻意站离对方几步远的两只小的,说:「这样算好吗?」

「差不多了啦,只要让郭元彬主动说出一句话,他就憋不住了,一定会合好的。」

「由我们伯昱主动不行吗?」

郭爸摇摇头,「放心,让元彬说一句话不会太难的。」

几天後的中午,元彬和伯昱又在等便当的时候碰头,还是没有互动,倒是两个送便当的大人交换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打开便当袋以後,看到不一样的便当盒,元彬还没有意识到什麽异状,打开便当盒以後他才看到,里面装的是叉烧鸡腿饭。

这是伯昱的便当。

又是老爸搞的鬼,他想。

当然……伯昱妈妈肯定也有帮忙。

老爸、伯昱妈妈和伯昱都想要他们合好,其实他也是。

他承认一开始生气是因为觉得有点丢脸──伯昱发现了那件事却没有告诉他,然後才是生气他欺负女生。可是他也知道,伯昱会那麽做是为了替他报仇,有点过火,但是出发点仍然是为了替他报仇。

他要因为伯昱替他报仇而和他绝交吗?

想到这,他拿起伯昱的便当走出教室。

伯昱坐在校园的角落,就和往常一样。他把便当放在身边,似乎是在等元彬过来找他。

「欸,你的便当。」

伯昱抬起头,有点寂寞地盯着元彬看了一下,才把手边的便当拿起来跟他交换。

郭元彬是世界上最容易心软的人,他一心软就会失去起码的判断力,平常他的判断力就够烂的了。

不过如果换成是我,看到陈伯昱挫败的样子也会软化,我是说,我们平常有多少机会能看到像他那样的人那麽温顺、那麽失落?光是胜利感就能让我得意忘形、不小心原谅他了,当然不能怪郭元彬会上当。

「我实在没想到我爸跟你妈会干这种事,有够幼稚的。」元彬尽量自然地边坐下边说。

伯昱打开自己的便当,这才露出淡淡的笑脸。

「他们会後悔的,绝对会,他们不知道自己反而给了我们大好机会,对吧?」元彬已经把所有事抛诸脑後,又开始想起撮合彼此父母的事了。

「说不定他们是故意给我们机会的。」伯昱顺着元彬说了一句讨好的话,只是想巩固两人合好以後的关系。

「你这麽觉得?」

「嗯。」其实他不觉得,他才懒得管。

就这样,两人合好了,两人的故事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这大部分要归功於郭元彬的善良,陈伯昱的识时务和父母的帮助。我这辈子交过的每个朋友都绝交了,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的父母从来不曾管过我要不要和她们绝交。

郭爸的抗战与投降

柳丁是很普遍的水果,前些日子我在水果摊看到「柳丁一斤二十元」的牌子,因为几乎随手可得,让它变得廉价了。

其实柳丁有很多好处,很多东西都有很多好处,只是在步调这麽紊乱又快速的日常生活里,我常管不了那麽多,我好像比较在意东西的坏处,并且时常病态地追逐着那些坏处,想实验看看它们会在我身上造成多糟的结果。

柳丁有丰富的维他命,可以保养皮肤,增强抵抗力,我听说还可以补充什麽钾离子,可是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麽了不起,就算突然想以柳丁来养生或美容,出发点也很功利。

柳丁的存在似乎份量太轻了,就连香味也给我一样的感觉,不适合沉重,不属於这个实际的世界。

有时候我觉得郭元彬和柳丁很像(尤其是廉价这一点),很少有人会对柳丁疯狂,也很少有人会对郭元彬疯狂,就算知道他真的很好也一样。

不过我无法否认,偶尔他也会发挥跟柳丁一样的功效,让我们发现心里的沉重有被分担的可能,让我们发现我们缺少了某些养分,而那些养分其实很容易取得,就在四周而已,只是它们太普遍,我们反而看不到。

回到元彬和伯昱小学那段时间吧。

对於和伯昱妈妈在一起这件事,郭爸还是很排斥,他已经快被元彬搞疯了。

我认为郭爸并不讨厌伯昱妈妈,比较起来的话,他应该会先讨厌自己。元彬不曾说过他的妈妈为什麽要走,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但郭爸自己肯定很清楚。

我也不确定郭爸的排斥到底出於自卑还是自责,总之,郭爸绝对不是觉得伯昱妈妈不适合自己,他应该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才对。

两只小的结束冷战以後,郭爸和伯昱妈妈的友情也跟着浓厚起来,双方都是单亲,伯昱妈妈知道郭爸在管教元彬的过程中需要很多帮助,所以一直很关心元彬。

伯昱和元彬趁此机会,想一口气让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在拿便当的时候,故意把两个大人撞向前,郭爸差点抱到伯昱妈妈,事後元彬被教训了一顿,而且变得从此以後都只能蒸便当。

还有一次假日,元彬到伯昱家玩,当天下着倾盆大雨,两人假装又打架了,硬是请伯昱妈妈叫郭爸来接元彬走。

郭爸抵达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更过分的是,两个小的竟然合好了,元彬说要继续留下来,还问老爸要不要也住一晚。郭爸自认倒楣,嘴里念念有词转身离去。

又有一次,元彬带了伯昱妈妈烤的小饼乾回家,想提醒老爸有个女人在家有多好。

「这是我看过最女生的东西。」

元彬看着饼乾陶醉,想像着新妈妈还会做其他的菜、把他和爸爸照顾得无微不至,好久都舍不得吃,郭爸倒是很不客气地抓了一大口。

「这有什麽了不起的,杂货店就有。」

元彬一边阻止老爸继续用粗鲁的方式消耗小饼乾,一边说:「杂货店的饼乾才没那麽新鲜,而且里面也没有最重要的东西。」

「杏仁吗?」

「心意!就算我们把杂货店的饼乾拿去喂猪吃,做饼乾的也不会难过,可是伯昱妈妈会,因为杂货店的饼乾只要卖掉就好,谁吃都可以,这些不一样,这是伯昱妈妈给我们的,是希望我们开开心心吃的!」

郭爸顿了一下,喝口水冲下饼乾,说:「我儿子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麽?」

「我就是你儿子,白痴!」

郭爸哼了一声,倒向沙发打开电视。

「你如果再不娶老婆,一定会变成一个讨厌的怪物,我们老师说有时候男人就跟蟑螂一样讨厌,你就会变那样。」

「你们老师欠灌溉,她酸葡萄,你懂这个词吧?」

「你比她更酸,你是臭酸的隔夜菜,你要娶老婆啦!」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谁把你养大的?谁带你去剃头?谁帮你买有赛亚人图案的手表?」

「我要好吃的爱心便当,乾净的厨房和漂亮妈妈!」

後来,类似这样的争吵三不五时就来一次,郭元彬当时并不了解郭爸的心理,他只是一味逼迫他而已,听说他还用头去撞过郭爸的肚子,後来当然是被轻易收服。

在郭爸的激烈抵抗之下,两只小的觉得双管齐下比较有效果,於是伯昱想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方法,来提醒自己的母亲:他们家需要男人。不是陈伯昱这种毛都还没长齐的男人,而是像郭爸一样强壮威武的男人。

我见过郭爸本人,老实说一句,他非常帅。他皮肤黝黑,留着清爽的小平头,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迷人。他有一种坏男人的特质,会吸引女人的那种坏,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个下一秒想做什麽事完全看心情的人。

豪爽、放浪不羁,再说坦白一点,如果他邀我一夜情我一定答应,不过一个希望过着安稳幸福生活的女人,会想尽办法跟他保持距离。

女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会随便搭讪槟榔西施,平均一个星期醉三、四天,不在意存款有没有增加的人。他会履行义务,但是绝对不会把「让家人过更好的生活」这类事情认真地当生活目标。

因为如此,要让郭爸在其他方面显得可靠,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陈伯昱只好选择强调他的体力,或是他身为男人最基本的、保护心爱的人的能力。

陈伯昱开始在家里装神弄鬼,自己在深夜里弄出脚步声,当妈妈问起时硬说没有听到,制造莫名其妙的滴水声、呜咽声、敲门声之类的,把妈妈吓得魂不附体,还要假装坚强继续撑下去。

这样一来,妈妈应该会萌生想要依赖男人的念头了吧?这种时候,如果有个强壮的男人在身边,就不用那麽害怕了。

我真心觉得,伯昱妈妈实在应该只给伯昱吃甘蔗渣的。

这一天不是假日,元彬却一直没有回家,晚上八九点才打电话给郭爸,要他到伯昱家来。

「我功课都没有写,你一定要来接我回去。」元彬在电话里这麽说。

「如果我说我才不理你呢?」郭爸说。

「伯昱妈妈会载我回去,这麽晚了,路上人好少喔,她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应该很危险。」

十几分钟後,郭爸出现在伯昱家门口,脸上带着流氓特有的凶相。

「郭叔叔。」陈伯昱这麽一叫,郭爸突然觉得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你来得正好,我们家流理台漏水。」

因为伯昱妈妈就站在不远处,所以郭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我有水电工的电话。」

「情况不一样啦,原本补起来了,可是没过几天又开始漏了。」郭元彬插嘴。

「这个……我自己处理就好。」伯昱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闹鬼才会这样,晚上厨房常常有怪声。」

伯昱这麽一说,妈妈的脸很明显唰地变白了,但是又马上露出笑脸,说:「小孩子喜欢乱想。」

也许是郭爸对美丽少妇故作坚强的表情没有抵抗力吧,他走到厨房检查了一下,给了伯昱妈妈一个微笑,然後就把两个小男孩架到角落。

「这是人为的破洞。」郭爸低声对两个被卡在他臂弯里的孩子说。「你们有任何可疑的人选吗?」

两只小的耸耸肩。

郭爸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该停止了,听到了没有?」

「停止什麽?」伯昱问。

「你没看到你妈妈的表情吗?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够了!」

「你心疼啊?」元彬说。

「闭嘴!」郭爸低吼道。

「第一天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闯空门的,我觉得那应该是她最害怕的部分。」伯昱说。

「女人当家很辛苦的。」元彬又补一句。

郭爸听到这两个家伙一点悔意都没有,一只手抓一个,把两人都举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以後,被扭住的衣服勒在喉咙上,让两人喘不过气,他们想拍掉郭爸的手,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制住两个小家伙的同时,郭爸回头对满脸疑惑的伯昱妈妈露出白牙,说:「我在……帮你处理漏水的问题。」

伯昱妈妈完全不敢动,郭爸的气势震住她了,她从来就没有用类似的手段管教过伯昱。

「说你们以後不敢了。」郭爸晃了晃手,凶神恶煞地低声说。

「你先娶我妈,否则免谈。」伯昱还在坚持。

「这不关你们的事。到底说不说?」

郭爸又把手握紧了一点,元彬受不了,拼命点着头,郭爸这才放开两人。看着伯昱跪在地上大口呼吸,郭爸得意地说:「替自己找一个那麽可怕的继父,不太好吧?嗯?」

伯昱气愤地瞪着他,一时之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对郭爸保护心爱的人的力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他对郭爸的腕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几天後的假日,郭爸亲自来把流理台的破洞补好,站在一边看的两个小鬼一句话都不敢说。

郭爸以为两只小的已经不敢再作怪,但是他太天真了。

既然郭爸那边很明显写着「此路不通」,那麽就转个弯,朝伯昱妈妈全速前进吧。

郭爸补完流理台,又好心顺便换了几颗灯泡以後,拖着郭元彬正要走,伯昱突然说了:「郭叔叔,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郭爸完全听得出陈伯昱口气里的虚假,但是伯昱妈妈似乎听不出来。

「也对,留下来吃个饭吧,郭先生。」伯昱妈妈说。

「不了,我赶着回家──」

「睡回笼觉。」元彬插嘴说。

「不是,因为我下午──」

「根本没事干。」换伯昱插嘴。

「你又知道我没事干?」郭爸说。

「你真的没事干啊。」元彬证实。

伯昱妈妈赶紧站出来说:「如果真的不行,那就算了,不勉强的。」

「是啊,如果你想拒绝我们出自真心的感谢的话,不勉强。」伯昱无所谓地说。

坐在饭桌前,郭爸非常後悔,那天扭住两个小家伙时手劲实在太小了。

元彬跟伯昱妈妈很熟的样子,还自愿跑去帮忙端盘子。

元彬是个快乐的孩子,他很懂这件事,他知道应该要快乐一点,但是郭爸看得出来,自己坐在这饭桌前,现场还有伯昱妈妈和伯昱,就像真的很圆满的一家人一样,这让元彬的快乐和平常不同。

这样的不同让郭爸心疼了起来,他有点感伤地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暗暗叹了一口气。

用餐的时候,元彬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和伯昱一搭一唱,伯昱妈妈边听边笑,还不时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郭爸,似乎对他的闷闷不乐有点挂念。

这个女人啊,她到底知不知道元彬和伯昱想做什麽?

不过,虽然他可以清楚意识到自己就身在陷阱里,但是无法否认,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感觉,比两个人好很多,他几乎要被催眠了,他甚至一度觉得,如果娶了伯昱妈妈可以换来往後每餐都四个人吃饭,那也不错。

真的不错,是值得牺牲某些东西换来的。而且说实在的,娶了伯昱妈妈,牺牲的也根本不是他。

郭爸看了看眼前美丽的少妇,又看了看两个孩子,不发一语低头吃饭。

回家以後,元彬果然开始验收刚才那顿饭的成果了。

「怎样?伯昱妈妈煮饭很好吃吧?」

「好吃。」郭爸不讳言。

「所以……你想不想……」

「想,我超想建议她开小吃店。」

「除了这个以外。」

「没了。」

元彬生气地跺着脚。「你又来了!你乱讲!你每次都乱讲!你明明就很开心!你明明就喜欢大家一起吃饭!」

「那又怎样?就算我不要乱讲好了,我告诉你我喜欢什麽,然後呢,郭元彬?你真的以为只要胡闹,大人就会照你的方式做?」郭爸认真起来了,这并不常见。

「好,我不胡闹了。」

「真是多谢!」

郭爸走进卧室里脱掉上衣,元彬跟了进来。

「我不胡闹,我直接告诉你,我想要你和伯昱妈妈结婚。」

「首先,你给我记牢了。」郭爸转向元彬。「结婚是当事人的事,不是谁想要我结我就非结不可。然後就是,我不想娶她。」

「你明明就喜欢人家!」

「喜欢喔!」郭爸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她那麽端庄贤淑,那麽正点手艺又那麽好,哪个男人不喜欢?」

「什麽是端庄贤淑?」元彬皱起眉头。

「你只注意人家有多好,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是什麽德行?如果你非要一个妈妈不可,也不能找上伯昱妈妈!」

「为什麽?伯昱妈妈说我很乖……」

察觉爸爸想说的是,不是他不想接近伯昱妈妈,而是伯昱妈妈不是他们应得的,就像叉烧鸡腿饭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一样,元彬难过了起来,因为如果是一个他真的不该得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厚颜无耻地去强求。

元彬环顾了一下油漆剥落,露出灰色水泥的墙壁,看了一下简陋的厨房和他们的衣着,他发现说出这样的话对老爸来说并不好受。老爸平常嘻皮笑脸,但是他也有在乎的事,他也有觉得丢脸的时候。

也许他是在害怕,如果说出这些难堪的事,就要坦白说出自己对元彬很抱歉,这是他不擅长的事。

这时郭元彬才开始懂得,有时候就算你很喜欢一个人,你也很想勇往直前追求他,但是就是行不通。

伯昱听到元彬说他想停止这一切,觉得很惊讶,不过听完元彬的理由以後,也不好逼迫他。

元彬什麽事都告诉伯昱,不管长多大,他都学不会要对伯昱有戒心,如果他们会活到一百岁,元彬就会对伯昱透露任何事直到一百岁。

於是表面上他们停手了。

我会说表面上,是因为陈伯昱做事总是偷偷摸摸。他虽然不勉强元彬,但是他没有放弃这个计画,说实在的,他後来觉得这计画对他很有好处,如果妈妈和郭爸结婚,并且想尽办法维持婚姻的话,他和元彬就会在一起一辈子。

我说过,伯昱觉得妈妈和郭爸不相配,但是他不在意,如果他可以和元彬在一起一辈子,他才不管妈妈的婚姻会有多悲惨。从那时候开始,说不定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陈伯昱这家伙就是坏胚子,不折不扣的恶魔转世。

他单独行动的第一步,是回家跟母亲告解,供出这些日子来他和元彬做的每一件事,让母亲知道他们想撮合她和郭爸爸。

陈妈妈和陈伯昱,可能就是典型的好竹出歹笋,我是说在人格上,外貌上倒是很像。陈妈妈真是个好女人,我曾经在国中毕业典礼上看过她和郭爸,她好得没话说。当时她和郭爸已经结婚了,伯昱和元彬的怪胎小妹也出生了。

我一看到陈妈妈,一跟她说过话,就觉得她要照顾那三个讨人厌的男人真是可怜,後来我听说郭爸给她添的麻烦以後,更替她觉得不值,虽然我本身也是会找麻烦的类型,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一个好女人实在不应该过那种生活。

她听完伯昱说的话以後,一点也不生气。虽然这是伯昱告诉元彬、元彬再告诉我的,但是我相信她没有生气。有些人的为人很彻底,你就是会相信他绝对不会做某些事。

让母亲知道事实真相以後,伯昱等了一些日子。他常用这招,两个连贯的招数中间等个几天,让人以为是偶然发生的,因为他超有耐性,如果他打定主意要设计你,你就最好多小心。

接下来,他趁着去元彬家玩,在郭爸的食物里下了药。他没有告诉元彬这件事,元彬呆呆地以为老爸只是生病了而已,郭爸那种铁打的身体,郭元彬还是一点都没有起疑,对伯昱的话照单全收。

郭爸上吐下泻以後非常虚弱,不过他比儿子聪明,他知道被下药了,只是爬不下床揍人。现在,陈伯昱有大好的理由可以把妈妈叫过来,照顾郭爸。

接下来,郭爸和伯昱妈妈的对话是他们偷听来的。

妈妈进去看望郭爸时,郭爸请她回去,说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还说等他好了,郭元彬就大难临头了(他实在不该这麽说,因为元彬从来不曾心狠手辣)。他应该是想连伯昱一起揍,但是总不能在伯昱妈妈面前说。

「他们这次是有点过火了,不过不要处罚元彬,我会告诉他不要那麽顽皮。」伯昱妈妈说。

正在偷听的元彬以为老爸只是生气他们叫伯昱妈妈过来,继续不疑有他地听下去。

「太好了,他现在听的不是我的话。」郭爸有气无力地说。

「他很乖。」

「不要被骗了,他不过是想要……」郭爸说到一半停住,他差点把元彬和伯昱的计谋说出来,并不是他有兴趣帮那两个小鬼保守秘密,只是让伯昱妈妈知道了有点尴尬。

但是伯昱妈妈笑了。「我知道。」

「那麽,你更不应该来。」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他们的那些把戏。」

我懂这句话。

如果郭爸一开始就把他和伯昱妈妈之间的可能性当笑话,他就不会反应过度。他自己也慢慢发现了,他会对元彬和伯昱那麽生气,是因为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和伯昱妈妈有点什麽,只是认真思考起来又觉得泄气。

「郭元彬那个小鬼……只是希望自己有个妈妈而已,完全无视我们其他人的意见。」

伯昱妈妈顿了一下,也许她笑着摇了摇头,但是伯昱和元彬看不到。「不是这样的,我认为元彬不是为他自己,他是为了爸爸。」

我想,当时内心的感动应该对郭爸构成了一种诱惑,有时候我们会面对这种美好的诱惑,如果我们再不信邪一点、再没有理智一点,往往就会着了它的道。

郭爸的儿子爱他,这的确是事实,只是当事实以这样的方式呈现,总是比较难以抵抗一点。

也许郭爸突然发现了,那种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温暖感觉其实离他很近,他只要稍稍伸手,就可以保证自己以後都能享受这种温暖。他身边还有郭元彬,他为什麽要对他大吼大叫?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替元彬争取一些幸福。

应该就是在那一天,郭爸投降了。

他没有马上和伯昱妈妈求婚,伯昱和元彬升上小学六年级时,郭爸才和伯昱妈妈结婚。当然中间有段交往的时间,不过我就不罗唆了。

以上就是我所谓「他们联手毁了父母的一生」。不过这是我的说法。

因为我过得不太顺遂,所以很小就知道「从此以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是狗屁。完完全全是狗屁。

我以前比较没想到的是「从此以後过着悲惨无比的生活」也是狗屁。

不会有毫无间断的快乐,也不会有毫无间断的悲伤的,人类是一种连对快乐和悲伤都会生腻的欠扁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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