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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弓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03

「啊……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麽那麽爱当大哥?」

陈伯昱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的笑里包含了得意、鄙视、轻蔑等等讨厌的情绪,他说:「你知道当初当不良少年少女那些人,现在在干嘛吗?可不是在帮派里,他们大部份每天西装笔挺,坐办公室。」

「所以说?」

「所以说,他们当初为什麽想当不良少年、不良少女,拜别人当大哥?他们觉得那样比较安全,显得自己比较不迷惘,自己有决定自己人生的能力,结果呢?长大以後那段岁月还不是笑话一桩。」

「只会说人家,那你自己呢?」

陈伯昱又笑了,要不是他实在很帅,我真想在他脸上留个鞋印。

他说:「我只要说缺钱用,他们就会去凑,听话的不得了。当时我们学校根本没有黑道来吸收,那些不良学生做的事,顶多算是校园霸凌,可是他们有多入戏你知道吗?我一说要钱,他们就四处去跟兄弟说老大要钱,凑得可快了。」

什麽「顶多算是」,我一听受不了,大骂:「你这畜牲!你就为了钱噢!」

「不只,还可以扁一扁我看不顺眼的人。」

我咧差差圈圈!

「堵我那群人是不是你唆使的?」我大声质问。

陈伯昱冷静地看了我一眼,抬起头来故作回忆貌,然後说:「忘了。」

我咧差差圈圈加三级!

这次访问让我更加确定,有些事只要陈伯昱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想知道。不过我至少得到了宝贵的资料,确定陈伯昱至少从国中开始就有很多很多事瞒着元彬,大部分的事都是为了赚钱。

至於他赚钱的理由,我想任何人听了都会有种「歪邀」的感觉,然後不由自主地往一旁倒去。

他曾经翘着二郎腿跟我说过:「赚不到钱的人才会看不起钱,那是一种酸葡萄心理。你知道钱有多重要吗?就像外表一样,就像所有好用的东西一样。不管是什麽东西,人们越膜拜,它就越有力量,懂得利用这些力量才是胜利者。」

陈伯昱这疯子,为了自己的目标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过关於陈伯昱的底细,还是先在这里打住吧,等到有疑点的时候我再继续分析他的各种神经病行为,到最後大家一定会发现我说的没错,陈伯昱也是一个蠢蛋,只是蠢的方式跟元彬不一样罢了。

回到这两个蠢蛋的国中生活,虽然家里有郭爸这一个麻烦人物,但是大家对他多一点宽容,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只不过後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元彬真的忍无可忍,决定和自己的父亲宣战。

当时家里经济状况吃紧,但是有一天郭爸突然跟妈妈说,他有个朋友家里有困难,他把薪水借一部份给他了。

一开始大家不疑有它,郭爸本来就是这种讲义气的个性,会做这种事也不稀奇,再怎麽无奈,大家也不能说他什麽,但是连续几个月他都编类似的理由来搪塞妈妈,让大家很怀疑他的薪水都到哪去了。

他们家里也很缺钱啊,就算那个朋友再怎麽有困难,郭爸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地帮下去吗?而且郭爸最近几个月有几天不正常的晚归,说是去跟朋友泡茶,神智清醒地回家了,比喝醉还可疑。

於是某天晚上,元彬在房间里和伯昱秘密讨论跟监作战。

「我猜他大概把钱拿去喝酒了,因为在家里喝,妈妈都会露出伤心的表情,让他心理压力很大,出去喝比较放心。」元彬说。

「可是有几天他没有醉。」伯昱说。

「大概不敢每次都喝太多吧,要不然会露出马脚。」

「有没有可能是女朋友?」

元彬摇摇头。「不可能,他嘴巴是贱了一点,可是看到美眉他都只亏不碰的,再说他也没有理由背着老妈偷吃,附近是有谁比老妈漂亮?」

「无论他背着我们在做什麽,看到我们跟踪他都会生气吧?」

「不管,跟他打。」

「跟他打?」伯昱稍稍加重了疑问语气。

就算他和元彬联手也不一定有胜算,虽然他们都长高长壮了,但是郭爸并没有退化,而且陈伯昱年纪越大,越觉得郭爸以前对他们都是手下留情。事实上,郭爸就是靠体力来保住父亲起码的权威的。

「对,必要的时候踢他下面没关系。」元彬说。

「不让他再生一个儿子?」

「他有我跟你,够幸福了啦。」

於是,当郭爸又接到所谓「朋友的电话」,满脸无奈地说要出去「泡个茶」时,元彬和伯昱跟了上去。

出门前,妈妈还抱着伯佑问:「你们两个去哪里?」

郭元彬还在编藉口时,伯昱说:「跟踪老爸,看他搞什麽鬼。」

结果妈妈这麽说了:「夹克带着喔,晚上外面有点凉。」

就在元彬傻在当场时,伯昱习以为常地拉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跟着郭爸到附近的一家快炒店,看到他竟然真的和女人见面。

好吧,郭爸虽然平常很懒散,个性又随便,但是元彬至少很欣赏他的敢作敢当和对婚姻的认同,没想到他竟然外遇!

元彬失去理智冲了出去,走进快炒店大喊:「爸!」

举起杯子正要喝水的郭爸看到元彬,表情都僵了。「你怎麽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你怎麽可以在这里?你家里有老婆和还没念幼稚园的小孩耶!」元彬说完,气愤地转向那个和老爸同桌的女人,瞬间,换他僵住了。

「元彬……」女人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表情,像在看心头肉一样看着元彬。

虽然大概四岁以後就没有见过她,但元彬还是记得这张脸。

她是元彬的生母。

「你是元彬对吧?我是……」

不等她说完,元彬拔腿就跑。跟在旁边的伯昱把所有情况都看在眼里,郭爸严肃的表情和元彬的惊慌都说明了,这个女人就是生下元彬的母亲。

元彬的母亲回来了。

从幼稚园就没见过的母亲,突然又出现在郭爸面前。据说她後来的同居人跟她的娘家借了一大笔钱,结果一毛都还不出来,还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彬的母亲没有脸回娘家,走投无路,只好回来跟前夫借点钱。

郭爸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念在从前好歹有一段情,还生下了郭元彬。

只是,元彬的生母似乎有点会错意了,郭爸帮她越多次,她就越觉得自己可以把他当丈夫一样来依赖,三番两次打电话,说想找个人谈谈,然後不断哭诉过去几年的辛苦和委屈。郭爸通常只有静静听,什麽话都不说。

那天回到家以後,郭爸看老婆没什麽异状,伯昱也在自己房间里,他偷偷松了口气。

元彬并没有说出来。

郭爸敲了敲元彬的房门,没有回应,於是他去厨房拿了铁丝,回到元彬房门前又敲了一次门,确定元彬不理他,就用铁丝打开门锁。

锁被撬开以後,门却推不开,他叹了一口气,用力一撞,门後的矮书柜倒下发出巨大声响,然後郭爸推开门走了进去。

缩在床上的元彬正在考虑以後躲在保险箱里算了,可是买一个好贵。

郭爸重新关上门,跨过倒在地上的书柜,站在元彬床边开始点菸。

「家里不要抽菸。」元彬说。

郭爸吐了一口菸,才说:「我们都需要菸来转移一下注意力和放松心情。放心,你老妹在楼上睡着了,闻不到的,这些二手菸你可以一个人独享。」

「你为什麽跟她在一起?」元彬问。

「她有困难。」

「我们没有困难吗?」

「她比我们更困难。」

元彬缩在床上皱着脸沉默了一会,弹起身子说:「你已经跟她离婚了。」

「郭元彬,她是你妈妈,你要对你妈妈见死不救吗?」

「那我现在的妈妈怎麽办?之前的妈妈已经自己把位子让出来了。你忘了你跟老妈结婚之前说的话吗?」

郭爸点点头。「『跟她结婚,我等於一次花完接下来几百辈子的福分。』」

「你是不是还在喜欢之前的妈妈?」元彬有点迟疑地问。

郭爸摇头,很乾脆地说:「没有,我喜欢你现在的妈妈,可是郭元彬啊,真正的男子汉都很容易心软的。」

元彬白了爸爸一眼。「你要先顾好我们,才能去心软别人。」

「要不然以後家里多出来的钱再去做这种善事好了。」

「家里很难有多出来的钱吧?」

「说的也是啦。」郭爸又吐了一口菸,然後笑着摸摸元彬的头,手被元彬不耐烦地拨掉了。「不要让你现在的妈妈知道嘿。」

「废话,我哪有脸说出来?」元彬起身收拾书柜,边说:「你自己去跟老妈解释书柜倒掉的声音。」

郭爸拍拍屁股,带着坦然的笑容走出元彬的房间,他知道元彬会帮他保守秘密的。

不过,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让妈妈知道他们出去跟踪郭爸,当然要给她一个交代,就在郭元彬回家後直直冲进自己房间时,妈妈担忧地问伯昱:「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

这次陈伯昱非常老实。如果需要他老实的时候他也这麽老实就好了。

他只对妈妈说了两个字:「女人。」没有说可能是元彬的妈妈,也没有告诉母亲他的任何其他想法。

再加一句,如果需要他客观的时候他也这麽客观就好了!

当然我听到这件事以後,也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良心,怎麽可以故意让妈妈心烦呢?但是他和平常一样泰然自若地为自己辩解:「这种事情瞒着有好处吗?越早发生冲突才会越早落幕。」

我当然不可能相信陈伯昱的说法,我认为他会扯郭爸後腿有至少以下两个理由:第一,郭爸既然会去撬郭元彬的门,想必也撬过陈伯昱的。

郭爸和妈妈结婚以後,元彬和郭爸的邋遢帮伯昱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在妈妈眼里,房间整齐乾净一尘不染,生活作息规律的伯昱是家里最乖的人,只要他继续这麽乖,妈妈就不会去干涉他怎麽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

元彬就比较倒楣了,妈妈三天两头闯进他房间,温柔地叮咛他房间要整理,没喝完的饮料要放冰箱,换下来的衣服不要丢地上等等等。

伯昱本来可以尽情享受个人隐私的,可是郭爸看他每次都窝在房间里,常常跑到他房里,把他拖到外面跟大家一起看棒球。大部分时间郭爸会败兴而返,但是有几次他用蛮力拎着陈伯昱的脖子把他带到客厅去。

另外,郭爸似乎认为只要有任何东西不见了,就要到最整齐的地方找,伯昱的房间常常遭到他的毒手,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伯昱跟郭爸说:「你不知道当别人把房间上锁的时候,就表示他不希望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去吗?」

只见郭爸轻松地搔了搔头,说:「小孩子锁什麽门?像你们这种年纪,会藏的东西还不就是A书、香菸和情书,我都知道啊。元彬平常就没锁,为什麽你要锁?」

事实上元彬是会锁门的,他只要一赌气就会锁门,想和伯昱说悄悄话、偷偷计画什麽的时候也会锁,所以当他一锁门,大家都会猜到他想干嘛。

单纯如元彬,郭爸一点探索或揭秘的兴趣都没有,伯昱的房间就好玩多了。

当然,撬小孩房间的门锁绝对不是正确的行为,不过这是郭爸和伯昱搏感情的方法,他也许只是在表达他在乎这个小孩,可惜伯昱并不领情。

就这样,郭爸和伯昱有许多无关紧要的小过节,如果有机会扯郭爸後腿,伯昱是不可能放过的。

第二个理由,元彬的生母对新家庭来说毕竟是种威胁。

虽然郭爸很混帐,元彬很白痴,伯昱是恶魔(我个人认为他同时也是那个家最大的毒瘤),他们毕竟在彼此同意之下组成了家庭。

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要结合成一个,总会出现无法磨合的地方,零星冲突在所难免,不过陈伯昱一点都不希望放弃这个新家庭,所以当威胁出现时,他必须警告母亲,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作战。

如果伯昱想保住元彬,妈妈想保住郭爸,那就势必要采取行动。

妈妈在听到伯昱说「女人」两个字以後,心里有很多想法在翻滚,可是外表上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这显然就是陈伯昱装聋作哑的优秀才能之来源。

她没有问丈夫任何尖锐的问题,她的方法非常迂回曲折,复杂到我根本看不出来那到底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做的,还是只是顺水推舟。

要是郭爸继续不交出薪水,家里没钱用,一家人就只能坐吃山空,於是妈妈告诉郭爸,她要出去工作。

郭爸听到以後非常为难。「要出去工作?」

「嗯。」妈妈虽然平常身段很低,但是对任何事都有起码的底限和坚持。她是一个很难被动摇的人,如果你非要挑战她的话。

「那伯佑呢?」郭爸问。

「我和对面的奶奶谈过了,给她带不会花太多钱。」

以前的陈妈妈,现在的郭太太,和郭爸的前妻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没有在忍受不住糟糕的现实逼迫下弃谁而去,我想她大概连这种念头都没动过吧。

惭愧啊,郭爸很惭愧,知道这件事後不知为什麽连我都跟着惭愧了起来,好像受到感召一样。我在之後的国中毕业典礼上看到这位妈妈时,感受到的爱的光芒应该是真的吧?

「这样不行,伯佑让你带习惯了,我不放心请保母。」郭爸说。

「家里近况不好,就算是她也要配合大家一起撑过去,她可以的。」妈妈说。

郭爸沉默了一会,终於说:「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还是留在家里吧。」

妈妈并没有践踏郭爸的自尊,那天她妥协了。

後来有一天,郭爸喝醉酒回家,跑到元彬房间里跟他谈这件事,他说:「郭元彬啊,我……让你妈妈说要出去工作呢,她在家觉得没有安全感,她要自己出去打拼,你听不听得懂我的话?」

元彬听了,觉得很不好受。爸爸没有给妈妈和孩子们一个安定的家,罪恶感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你是不是又把钱乱花?」元彬问。

「哪有?」喝醉的郭爸理直气壮起来。「我这个月可是全部交给妈妈了喔!」

「光是一个月不足以让老妈安心,你不良纪录太多了,老爸。」

郭爸盯着元彬,突然把手搭到他肩膀上,低声说:「我结婚前是什麽样子,结婚後就是什麽样子,她没有叫我改,你知道吗?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如果她现在要因为这样不爽我,那不是莫名奇妙?」

元彬叹了口气,才要继续跟老爸说教,郭爸笑了,难闻的酒味让元彬皱起眉头。郭爸像是安慰自己似地对元彬说:「不会有事,放心,你和伯昱好好念书,嗯?我,你现在的妈妈,你,伯昱和伯佑,我们是一家人,很强壮的。」

虽然郭爸自以为不要把钱借给前妻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他和妻子之间的僵局并没有结束。

经济压力还是在,郭爸还是在抽菸喝酒,元彬和伯昱有时还是得搬着醉醺醺的他回家。妈妈还是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疑问还盘旋在她心里,而那种不知道郭爸是否哪一天喝醉了会在外面发生意外的担忧也不曾被解除。

光是几个月乖乖带回薪水,的确改善不了什麽。

於是有一天,当郭爸回家看到客厅里放了一堆装着成衣的布袋,僵局几乎要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冲突。

元彬和妈妈一起坐在客厅里做手工,伯佑在娃娃车里玩娃娃,郭爸一看,冷着脸问:「怎麽回事?」

「我去问来的家庭手工,量不多,工作不会太累,多少可以赚点钱。」妈妈淡淡地说。

「蛮好玩的,爸你要不要试看看?」元彬说。

只见郭爸走过去把所有布袋丢到门边,连妈妈和元彬正在处理的那一袋也收起来丢了过去。元彬被爸爸的举动吓到,坐在原地动都不动。

爸爸妈妈看着对方,眼看就要发生争执。

「明天叫人来收走。」郭爸态度相当强硬。

「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妈妈冷静地说。

「我不在家的时候,任何陌生人都不准踏进家里一步,送这种东西的人也一样。」郭爸说。

「这不过就是家庭手工,很多人都……」元彬正想帮妈妈说话,被妈妈打断了。

「元彬,你能帮我带妹妹上楼吗?」妈妈缓缓地说。

元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麽办,但是妈妈投过来的安慰眼神像是在鼓励他一样,他走到娃娃车边抱起郭伯佑,一步一步走上楼。

边走他边考虑着:要不要回头?

现在的气氛,他真的很担心爸爸会欺负妈妈,也许他应该留在楼下,这样爸爸好歹有点顾虑,不会太失去理智。

「怎麽了?」伯昱出现在楼梯口问。

「老爸不喜欢家庭手工,生气了。」元彬说。

两人把妹妹抱进伯昱的房间里,以免她吵闹,让气氛更尴尬。爸爸和妈妈在楼下说了什麽,他们都不知道,能确定的是爸妈并没有吵架,因为过程很安静,一句失控的语言都没有传到楼上过。

几十分钟以後,妈妈走进房间里抱走伯佑,元彬担心地问了一声:「事情很糟吗?」

妈妈温柔地笑着说:「还好。」

所谓「还好」,指的大概是至少伯佑可以好好睡觉,不用怕被吵架声吓到吧。那几十分钟的谈话显然并没有化解僵局,因为妈妈上楼哄伯佑睡觉时,郭爸又在客厅里喝起酒来。

元彬和伯昱以为这个晚上又要和以前的晚上一样了,只不过这个晚上距离短一点,他们只需要把郭爸从楼下客厅搬到三楼。

当他们看到郭爸又喝起酒来时,感受到的只有熟悉的无奈,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发展会改变多少事情。

当晚,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又从楼上走下来时,元彬忍不住跑出房间,把伯昱也叫了出来,他害怕妈妈的好脾气用光,会和爸爸正面交锋。

郭爸已经有醉意了,妈妈没有多说什麽,直接走进厨房拿了个杯子,然後坐到郭爸身边倒酒,仰头就喝。

郭爸和躲在楼梯间偷看的元彬、伯昱都愣住了。

「文淑?」郭爸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叫了妈妈的名字。

但是妈妈没有停,她用平常做事的节奏,不慌不忙但无比坚定地倒酒、喝酒、倒酒、喝酒。

郭爸开始用手扶住额头,露出头痛又尴尬的表情,元彬和伯昱也走下楼梯。

转眼间,一瓶米酒已经快见底了。

「妈……」元彬心疼地叫了一声。

喝完最後一口以後,妈妈站了起来,说:「来吧,元彬,伯昱,帮妈妈找出其他的酒瓶。」

伯昱是最快采取行动的人,他走进厨房搜出一堆酒瓶,还帮妈妈打开瓶盖。

郭爸跟进厨房,皱着眉叹着气,但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只能懊恼又烦躁地踱来踱去。

妈妈继续喝,元彬不忍心让她这样糟蹋身体,伸手也要拿酒来灌,被妈妈阻止了。

「元彬。」妈妈紧闭了一下眼睛,忍住烈酒滑过喉咙时带来的不适,说:「你未成年,不要喝酒。」

这时,郭爸终於走过来,抓住妈妈的手,低声说着「对不起」,但是他也知道妻子的担忧和委屈累积太多,根本不是轻易就能挡得住的。

他也喝了酒,然而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妈妈还是坚定地喝着酒,就像想帮郭爸承受这些穿肠毒药一样。

我听到这故事时,我想的是,如果郭爸不做点什麽,妈妈可能会帮他喝光以後的每一滴酒。

还有就是,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更激烈又坚定的方式,对她所爱的人表明心意。

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感动了。

郭爸一直不想出手,怕过大的手劲会伤害妻子,但是後来他按耐不住,抢下妈妈手中的酒杯把她揽入怀里,紧紧地用手臂扣住贴在胸前的人。

据说,从那天以後,郭爸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

我不想用阴谋论解释这件事,我实在不想把这位温柔的妈妈和阴谋两个字连在一起,宁愿相信她纯粹是为了点醒郭爸,只是不小心因为这样让郭爸对她更死心蹋地而已。

郭爸的天秤已经咚的一声倒到现在的妻子那一边了,元彬的生母大概看出前夫那边空隙越来越少,转向接近元彬。

元彬和伯昱去学校的交通工具是一台脚踏车,一个人骑车,另一个人就站在後面,不过刚放学时校门口很挤,所以他们通常把车子牵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才开始骑。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校门口时,元彬被吓到了,他不敢想成她是来找自己的,所以跟伯昱一起走开了。

但是母亲没有放过元彬,几天下来不停地到校门口等他,手上不知道提了什麽,似乎是为了元彬准备的。

我之前也提过了,郭元彬是这个世上最容易心软的人,就算母亲在他小时候就离开他,几年来不闻不问,他还是会心软,几次以後他就在母亲身边停下来了。牵着脚踏车的陈伯昱跟他在身边,仔细看着两人的互动。

元彬的生母先是笑了几声,然後递出手上的袋子,说:「刚下课会饿吧?这些包子还是热的,给你。」

元彬默默地接下包子。

「我在学校附近的早餐店帮忙,你有空可以过来。」元彬的母亲说。

元彬实在没有办法跟母亲装熟,他很难在一瞬间就把过去抛在脑後。「我要回去了。」视线没有落在母亲脸上,这单薄的几个字甚至不像是说给母亲听的,说完元彬转头就走。

回家的路上,伯昱告诉元彬:「那麽尴尬的话,下次就不用理她了。」

「可是……她一直在那边等……」站在脚踏车上的元彬无力地抱怨着,然後低下头在骑车的伯昱耳边请求:「欸,刚才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有什麽好处?」伯昱说。

「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要好处,你是不是兄弟?」元彬用力拍了一下伯昱的肩膀。

「没有就算了。」

「欸,『没有就算了』是说你不要好处了,还是说你不要帮我了?」元彬贴在伯昱耳边问。

「你说咧?」

「噢,你很贱耶!说啦!」

「快到家了喔。」

「好啦!我一定一定会报答你,可以了吧?」

「嗯。」元彬常说要报答伯昱,没有强制要求的话却很少真正做到,不过伯昱似乎只要听他说说就很开心了。可悲的家伙。

元彬把母亲给的包子藏在书包里,一直挣扎到晚上都舍不得丢掉,最後还是把它们吃了。

伯昱和我谈过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说:「元彬一边很开心,一边罪恶感深重,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接受母亲的关心,有种背叛我们的妈妈的感觉。我想元彬的妈妈应该是希望至少抢回自己的儿子吧,不过她没有为任何人着想。」

「你说话小心点,人家母子团聚有什麽不对?」我说。

「是吗?那为什麽不早点团聚,要等到走投无路才来团聚?元彬是她的备胎吗?你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不用乡愿。她用亲情来当挡箭牌也没用,她早就弃权了,这才是重点。」

陈伯昱这些话我无法反驳,就算是在我最善良最心软的状态下也无能为力。然而,伯昱说的虽然不无道理,但这种说法真令人难过,这好像在说元彬的生母是坏人一样。

一口断定元彬的生母接近自己的儿子,为的不是亲情上的理由而是物质上的,就算到了今天,这样的推论对元彬来说还是一样刺耳。

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些话就是郭元彬也应该点头同意才对──不管是面对生活中会出现的什麽难题,都不会只有一种应变方法,但是元彬的生母所选的方法都令人难以苟同。

离开不成材的郭爸,把郭元彬留给他,这是元彬的生母自己的选择,跟了另一个男人最後被骗,也跟她自己的选择脱不了关系。

经营一个家并不是在买股票,情势看好时才出现,这毕竟不是家人应该有的行为。元彬再怎麽乐观,小时候被说「妈妈跟人跑掉」,也是会抬不起头的。

失去亲人让元彬固执地找寻亲人。

「如果有人来填满那些空着的位置就好了」,小时候的元彬所追求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我不知道在元彬重新拥有一个至少成员完整的家以後,再见到自己的母亲是什麽样的心情,快乐有没有占一半以上的百分比。我尝试要问,但陈伯昱的说法是:「不好意思,元彬最深层的秘密只有我能知道。」

我听了以後,表情不屑地给了陈伯昱一根中指,他没花多少时间反应就回我一根,还加上拇指和小指。

至於要我直接问元彬,我得承认我完全办不到。

郭元彬这个白痴在我心中有一件事是不能侵犯的,我会看到他沮丧、哀号、怨天尤人,但是我不会看到他哭泣和心碎。我後来发现其实如果可以看到我也不愿意,这变成我面对郭元彬时一种奇怪的习惯和坚持。

郭元彬是不会那麽痛苦的。

连续剧和社会新闻尽量演吧,苹果日报尽量写吧,不管是谁否定了世上所有的希望、欢乐和盲目的良善,遮蔽了大家赖以维生的太阳,那都没关系,因为至少郭元彬那边还有。

虽然恶心,但是我得承认我是这麽想的,所以我不会去问他说:「郭元彬,你妈那件事你难不难过?」就像如果我知道某颗柳丁是苦的,我就不会去剥开它一样。

基於以上原因,我无法提供元彬对这些事的确切感想,只能提供一些事件和对话,资讯来源当然是无耻之徒陈伯昱。

据说元彬稍微软化以後,他的母亲祭出温情作战。她会对元彬说一些从前的回忆,又说郭爸似乎躲着她,可能是新的妈妈会吃醋吧,说到这,她又貌似坦然地对着元彬和伯昱澄清,她根本没有跟新妈妈抢老公的意思。

元彬什麽都肯听母亲说,他能体会孤独的痛苦,也舍不得生下自己的母亲住在不到五坪的小房间里。

当时,他是完全被血脉亲情的力量困住了。

一天晚上,伯昱经过他的房间,发现房门半掩,好奇地走了进去。

元彬一回头,看到是伯昱才放下心来。他手上握着一张纸片,似乎为什麽事正心烦着。伯昱走到他身边坐下後,他把纸片摊给伯昱看,上面写的是电话号码和时间、日期。

「我外面的妈妈叫我拿给老爸的。」元彬露出无奈的表情说。

「那你怎麽到现在还拿着?」伯昱问。

元彬用指甲刮着纸,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实在没办法瞒着家里的妈妈做这种事,光是跟我外面的妈妈见面已经罪孽深重了。」

「老妈不会介意的。」

「就是怕她不介意。」元彬抬起头,严肃地说:「正常的女人都应该要介意的,如果我只有一个妈妈,我也希望她介意爸爸和其他女人有气氛不太对的来往,连我这做儿子的都会介意老爸跟其他女人来往。」

元彬把纸折了起来握在手里,说:「我觉得……我好像在背叛我们的老妈。」

「既然那麽不想帮她转交给老爸,干嘛不丢掉?」

元彬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我知道老爸为什麽躲我外面的妈妈,他不想亲口跟她说狠心的话,所以才会逼得她叫我送纸条。不过……我见过她以後,才知道这真的很难,因为连我也说不出口。看来我们姓郭的都很俗辣。」

「你还是不会不管她,对吧?」伯昱问。

元彬揪着眉头看着伯昱,说:「这样很糟对不对?」

看伯昱不回答,元彬咬着下唇,接着叹了口气。「破坏环境整洁是姓郭的,喝酒是姓郭的,现在这种鸟事也是姓郭的,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当初真不应该拉你跟老妈下水。」

「你说什麽鸟话?逼我去改姓就是了。」

「没有啦,老爸说要放过你了啊,说好了我们就从郭伯佑开始污染起嘛。」

这时的元彬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一滴眼泪从眼框里掉出来,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很逞强。

如果世上有什麽东西可以毫无理由让陈伯昱勃然大怒,那应该就是这一样了,元彬的眼泪。

光一滴就威力无穷,更不用说等一下加上鼻涕会激发多大的能量了。伯昱把元彬的生母当作犯人,他是完全被惹火了。

「你在说什麽?谁跟你分你们家我们家?就算老爸老妈没有结婚我也不跟你分这个。你要我姓郭是不是?我就跟你姓。」伯昱说。

「不是这个问题啦……你激动个屁啊?」元彬有点困窘地用手擦着脸说。

「要不然是什麽问题?你做了什麽?大人要怎样你怎麽能决定?不用那麽难过。」

「你自己说不要分你家我家,那分大人小孩就可以吗?最好是有这种狗屁道理!」

伯昱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锁上,然後回到元彬身边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干!你不准哭!你哭让我很难过,你知不知道?」

「是你自己要跟我吵的!」元彬搥了伯昱一拳。

「你自己之前就在那边要哭要哭的,关我屁事!」

「要不然你出去啊!欠扁!不爽就滚啊!」

陈伯昱当然没有滚出去,相反地,他把元彬抱得更紧,元彬在他臂弯里闷着声音尽情痛哭,他则不断安慰似地亲吻元彬的脸颊,两人像在发泄似地互相用力拥抱,直到元彬渐渐停止哭泣。

通常我会觉得在一种很矛盾的状态下,用无比确定的语气宣称什麽都是很怪的事,不过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却觉得有时候在无比确定的状态下宣称的无比确定的事,可能才是矛盾最大的温床。

就好比说,元彬的生母对他说「妈妈爱你」好了,看似确定,大部分的人也都不敢质疑它的真实性(只有陈伯昱会说「听她在放屁」),但是其实很矛盾。

再看到这个由混帐、白痴和恶魔等等组成的家庭──老爸只会给大家添麻烦,元彬只会耍白目,伯昱只想把元彬占为己有──有时候好像很荒唐,但是我却真心觉得郭爸说的对,虽然他说这些话时醉得不成人形。

之前郭爸对元彬说过:「我,你现在的妈妈,你,伯昱和伯佑,我们是一家人,很强壮的。」

这是真的。他们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而且非常强壮。

因为人都会多少给别人添点麻烦、会白目、会想占有点什麽,但是你在别的地方无法毫无顾虑地展现这些面向,然後期待别人的包容。

只有家里才能这样,真正的家。

那个地方……必须比「一个能让你歇脚休息的地方」多一点才行。

就算是元彬也会偶尔需要这些东西的。

记忆中总会多多少少掺杂着无法抹灭的难堪或痛苦,我们也总会遇到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看待它们的时候,这其实不是什麽丢脸的事。

元彬也许并不是完全为了一张小小纸条而哭,解决了那张小纸条的问题,并不算是解决元彬的眼泪,就像当初我在元彬和伯昱面前哭的那一次,确切的告诉我「噗噗并没有死」,也不会马上让我破涕而笑。

那也许是一种补偿吧,把以前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赌在这一次向世界讨一点温暖。至少我当时的心情相当接近这种感觉。

那次我是遇到了元彬,若是在其他时间点,当我被情绪狠狠一摔,觉得自己破成了碎片,急需别人伸出援手时,我通常只能选择压下哭泣的冲动,否则就是躲起来哭。

所以说有时候我真羡慕陈伯昱和郭元彬这两个家伙,在我国中的时候,想痛哭都找不到肩膀靠,也不曾有过我愿意倾尽全心全力安慰的对象。

元彬尽情地哭完以後,自己知道羞耻,边拿卫生纸擤鼻涕边不好意思地说:「靠,超丢脸。」

伯昱没有回应元彬这句自嘲,默默地专心观察元彬的表情。他不希望元彬还有心事压在心里,在他走了以後才独自伤心。

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抱着伯昱不放,元彬似乎不以为意,他没有推开伯昱,装作什麽事都没有发生,也没有慌张地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因为对元彬来说,他和伯昱有这样的互动是正常的。

元彬擦完脸上的鼻涕眼泪以後,两个人相视而笑。

「你衣服上有鼻涕。」元彬拿起卫生纸帮伯昱擦了起来。

「你要确定哭完了,要不然擦了也是白擦。」伯昱说。

元彬又笑得更开,然後把头抵在伯昱胸前,伯昱伸出手,再一次把元彬拥入怀里。

「你的胸膛好温暖喔,伯昱葛格。」元彬开玩笑似地说。

「再装嗲我就非礼你。」

「是噢,我好怕。」元彬抬起头,一副挑衅的样子。

伯昱知道元彬没有那个意思,所以只是叹了口气,静静抱着元彬。

不久,元彬沙哑细微的声音说:「伯昱,其实我已经够幸福了,对吧?」

「嗯。」

「你要不要吃什麽,明天请你。」

「不用了,你根本请不起像样的东西。」

「我说伯昱葛格,你什麽都好,就是嘴巴很贱。」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元彬才说:「今天,谢了。」

就这样,故事听到这里,我睁着眼睛问陈伯昱:「然後呢?」

「什麽然後?」伯昱问。

「那天晚上啊。」

「那天晚上没有。」

「少来。」我调侃他。

「就是没有,除非你想听我性幻想的内容。」

我忍不住鼓掌了起来。

「我从来没想过你有这麽君子耶,陈伯昱。」

伯昱白了我一眼。「那种时候你叫我怎麽上?」

「也是啦。不过猎物躺在你怀里毫无防备,真亏你能坐怀不乱,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好吧,其实伯昱当天会忍住不下手,并没有我想像中那麽不合逻辑。如果他当时顺着身体的欲望下手了,绝对会被元彬讨厌,伯昱苦心经营和元彬的感情,可不是为了这区区的一点甜头而已。

啊……元彬在怀里蹭啊蹭的,陈伯昱一定心很痒吧。

我声称为了写作需要,必须请他提供事情的後续发展,不断逼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在自己房间里打了几次手枪,不过他因为被我笑得很不爽,到现在都还不肯说。

隔天,为了一劳永逸,陈伯昱在最後一节课刚敲上课钟时,对老师说他不舒服,要去保健室。他离开教室时,还看到元彬担心地望着他。

结果他没有去保健室,反而翻墙到校外,在元彬的母亲到学校会经过的路上堵她。

元彬的母亲认得出陈伯昱,因为伯昱大元彬两个月,所以元彬的母亲都说伯昱是元彬的「新哥哥」。

「你是来找我的吗?」看到伯昱挡在自己面前,元彬的母亲说。

「对,请你不要再到我们学校去了。」陈伯昱说。

「你们学校有规定我不能去吗?」

伯昱觉得不需要拐弯抹角,也不用客气了,於是直接跟元彬的母亲摊牌。

「你的前夫有一家五口要养,凭他微薄的薪水帮不起你,也没有义务帮。照元彬的个性,他长大以後应该会照顾你,不过他现在还在念书,拜托你放他一马。

「元彬一点都不喜欢跟你见面,因为心理压力很大。如果你没出现,我们家不知道有多幸福。」

元彬的母亲瞬间傻了,她一度想回嘴,怒骂陈伯昱这没大没小的小孩,但是伯昱身後出现了好几个衣服没紮,眼里有暴戾之气的少年。

「这就是你们这年纪的小孩解决事情的方法,以多欺少?」元彬的母亲说。

「十年以前你其实喜欢别的男人多过元彬对吧?」

「什麽?」

「你前夫喝醉的时候什麽话都说得出来,你不知道吗?他还说他喜欢我妈多过你,只不过你实在有够可怜,所以不想跟你说重话。不过我没那种顾虑,我真的很厌烦,不想再看到你了。」

因为伯昱很生气,所以出口的话不一定全都客观,不过骂人嘛,还管客不客观做什麽?据说元彬的妈妈被骂得无地自容,转身落荒而逃,伯昱回到学校以後,还赶得上和元彬在牵脚踏车的地方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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