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虽然元彬的妈妈仍然留在同一个镇上,却再也没有找过元彬了。被陈伯昱吓到的成分应该不多,大部分的原因是惭愧吧,有一个敢指着自己鼻子数落自己不是的人,她也没办法装作以前的事没发生过了。
听完这件事,我抽着嘴角对伯昱说:「你……竟然对元彬的妈妈做这种事。」
「她先惹我的。」伯昱说。
「元彬知道吗?」
伯昱摇摇头。
「到现在还不知道?」
「嗯。」
「那这样我可以写吗?」我挑起眉毛怀疑地说。
「倒是没什麽不可以的。」
陈伯昱之所以可以这麽从容,是因为到後来他和元彬的感情已经坚强到禁得起这种消息了,我想拿这件事来威胁伯昱也没用,他根本不怕。
好吧,总之以上就是元彬的生母带来的危机,新的家庭毫发无伤地度过了,往後家人之间虽然免不了没大脑的冲突,但是彼此之间的羁绊是牢不可破的,这样大概也就够了吧。
套一句元彬的话:「其实已经够幸福了。」
A书是免不了的
我得承认我很爱幸灾乐祸。就想法上来说,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有很大的不同,我以前会认同的事,现在不一定认同,但我可以确定以前会幸灾乐祸的事,现在我还是会幸灾乐祸。
就像这个A书事件。
我大三的时候才决定着手写伯昱和元彬的故事,所以除了我亲自参与的事以外,大部分的事我都是大三以後才知道的,而因为元彬基本上不知道我在写这些,所以大部分的事都是伯昱说的。
他和元彬的秘密越是公开到无法挽回他就越开心。
言归正传吧。
国中生看A书并不稀奇,但是我要帮元彬澄清,他并不是那种会私藏很多色情书刊,然後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偷看的人,他的白痴是全面的白痴,不会碰到性事就突然变敏感或变聪明。
事实上,元彬是反对物化女性的,他在追求女孩子时过度的尊重和距离有时候也是失败的因素。
现在就让我来说说这个A书出现又消失的故事吧。
星期一晚上通常没有棒球可以看,我们平常工作休周末,但棒球选手休星期一。於是某一个星期一晚上,刚好没有棒球可以看,郭爸带妈妈和伯佑出去吃好料的了。
他们回家以後,郭爸抱着伯佑到伯昱房间去,看见元彬用床当桌子,正在抄伯昱的考卷订正答案,伯昱则和平常一样坐在桌前看书。
「你们两个晚上吃什麽?」郭爸嘻皮笑脸地明知故问。
「冷饭菜啊,要不然吃什麽?亲情拢喜赛(都是屎)啦!你重女轻男,男生不是人啦!」元彬酸酸地说。
「哎哟,妈妈每天做家事那麽辛苦,带她吃个好料也是应该的啊,你心胸不要那麽狭窄好不好?」郭爸用脚轻轻踢了元彬一下。
「是你自己先偏心的耶!」元彬说。
「老了不用养了。」伯昱帮腔。
「欸,妹妹在捏,你们两个有点做哥哥的样子好不好?少你们一顿好料就这样,亏我还帮你们买了好东西。」郭爸说。
「什麽好东西?」元彬狐疑地看着爸爸。
郭爸往门外探了一下,确定妈妈没有在附近,才拿出藏在怀里的色情书刊递给元彬:「哪,拎北够不够疼你?」
元彬看了书的封面差点昏倒,脏话都快飙出来了,不过看到伯佑瞪着又大又圆眼睛看着他,很快又吞了回去,他可不能让妹妹变成满嘴脏话的男人婆。
他接过书打了郭爸一下,生气地说:「最好你这样就有爸爸的样子!要拿这种东西出来也选手上没有小婴儿的时候好不好!」
「她看不懂啦,对不对?小佑佑。」郭爸逗着妹妹说。
「不是看不看得懂的问题!这种东西潜移默化的效果是很可怕的!」元彬说。
「啊我想说你们就到了这个年纪啊。」
由於郭爸毫无悔意,元彬把他轰出了伯昱房间。
「真的会被他气死。」回到床边,元彬把书丢到一边,继续去写他的考卷。
「你不看?」伯昱试探。
「要看你拿去没关系。」
郭元彬貌似坦然,但是通红的耳根把他出卖了。明明就害羞得要命,还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
伯昱忍住笑,照元彬所说的,拿那本A书翻了起来。
这种书并不足以引起陈伯昱的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元彬的反应。他故意边看边发出轻微的笑声,不过元彬很冷静,完全不为所动。
「你确定不看吗?」伯昱再问。
「不要。」
「为什麽?每个人都应该学一学这种事情,这是美好的未来不可或缺的。」伯昱继续翻着手中的书,不时做出看到精采画面的表情。必要的时候他也是会花心思耍这种把戏的,而且表演得很逼真。
「我不想这样学,我要一个女生,只和我在一起的女生,等她出现了以後,我再和她讨论要怎麽学这种事。」元彬正在抄写的手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伯昱一眼,似乎在避免让自己失去视觉上的童真,好像看到裸女就是非礼他一样。
如果是我,我会扁他,只有陈伯昱才会觉得这样很可爱。
「那麽你可能会在初夜的时候找不到可以进去的地方,到时候会很尴尬喔。」伯昱故意说。
「你嘴巴乾净一点,这样说话很糟耶。」元彬皱眉望向伯昱。
「这是事实啊,你总不能要女生自己为你指引方向吧?那样更不礼貌。」
伯昱的语气显得毫不在乎,元彬不满了起来。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干嘛非得要说这些难听的话?」元彬终於放下笔。
「激动什麽?我只是在敎你不要逃避这些事情。」
伯昱把色情书刊推到元彬面前,压下元彬的头要他看,这动作自然惹火了郭元彬,他先是粗鲁地推开伯昱的手,然後把书重重甩在伯昱脸上。「我说我不看你听不懂?」
如果要把这两人吵架的无脑理由排个名次,这一件事绝对登得上前十大。说真的,两个青春洋溢的国中生不和乐融融一起看色情书刊,还为了色情书刊吵架,这是何苦呢?
反正他们吵了起来。
陈伯昱被色情书刊打到脸以後自然是非常不悦,很快扑上去和元彬扭成一团,不过後来他跟我承认了,这次打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在借题发挥。
人们对陈伯昱总有种刻板印象,看到他白白净净的就觉得他很柔弱,事实上不然,他从国中开始就有每天五十下伏地挺身的习惯,再加上常常在晚上偷溜出门,二楼一楼爬上爬下的,他的身体不算魁武,但是非常强壮。
元彬的皮肤似乎遗传自郭爸,是健康的古铜色,但是面对伯昱时他在体力上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这家伙打架不用头脑,常常吃败仗。
由於元彬很不高兴伯昱用下半身思考,很想给伯昱的下半身一点教训,脚不知不觉就往那里踢,结果不但没踢到,还让伯昱更火大。
滚了几圈以後,元彬就脸朝下被压在床上,大声呼天喊地叫救命,因为陈伯昱也想攻击他的下半身。
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郭爸的声音在门外说:「喂,小声一点,妹妹要睡了。」
「爸!救我!伯昱想非礼我!」元彬绝望地大喊。
「非礼你的头,再吵我就叫妈妈过来。」说完这句话以後,郭爸就走了。他一点都不相信元彬的话,他应该要相信的。
「非礼你,嗯?听起来很好玩。」伯昱一手压制元彬,一手探到前面想抓元彬的命根子,但是元彬极力抵抗。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真的!」心里很害怕的元彬开始没形象地哀求起来。
伯昱停了下来。「你错了?」
「对,我大错特错,拜托你放过我,我还想传宗接代,拜托。」
「所以我不是嘴巴不乾净的人?」
「嗯呃……我们都是年轻人嘛,难免……嘴巴不乾净。」
元彬感到身後的伯昱手劲变轻不少,顿时安心了,正要抬起腰爬起来时,却被趁虚而入,紧紧抓住了要害。
「不好意思,你最後一题答错了。」伯昱在元彬耳边呵气。
「干……」元彬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皱着眉头朝一旁倒了下来。他不敢推伯昱的手,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弄伤自己,只能尝试扳开伯昱的手指头,但是根本没用。
伯昱很快就拉下元彬的裤头,抓着那最敏感的地方开始套弄。
很难说当时最有感觉的是哪一个人,表面上伯昱虽然是施暴者,但是他正在做的可是一件会让自己陷入疯狂的事。
激烈挣扎是必要的,在元彬的观念里,一个男孩子抱着色情书刊躲在房间里打手枪是不太正常,甚至是需要纠正的事,让另一个男孩抓住自己命根子猛撸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就算头脑再怎麽迟钝,身体机能正常的元彬也无法忽略那种快感。
过不了多久,他的抵抗就不再认真了,我想这样的反应不只伯昱清楚,元彬自己心里也有数。
到最後,元彬不只没挣扎,还投入了起来。即将到达顶点时,他把手放在伯昱的手腕上,像在引导伯昱,用动作代替「快一点」三个字,臀部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轻微摆动。
元彬没有叫出来,但是浊白的液体很快地溢出来洒在淡蓝色的床单上。
两个人都傻住了,一瞬间房间里只有喘息声。
我不确定陈伯昱有多早熟,但是那种全身被高热包围,连思考能力都被蒸乾,当下身体只想求一件事的经验,那天是他的第一次。
伯昱肯定非常想做,但是当他把手放在元彬腰间,正想做下一个动作时,元彬就挣脱了。
我想元彬当时应该很明显地感觉到某种硬硬的东西顶在臀部附近。他知道自己刚刚怎麽了,也一定知道伯昱怎麽了,所以非逃不可。
可怜的失落的寂寞的……正在勃起的陈伯昱,只好自己解决,据说狂打了三四次才冷静下来。
虽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人很尴尬,可是隔天元彬一点异状都没有,一样和伯昱一起骑脚踏车上学,一起吃饭,自在地对话,只是绝口不提那件事。
到了晚上,他才拿着理化课本跑到伯昱房间里。
「快点快点,告诉我明天会考什麽。」元彬推了伯昱几下,很着急地说。
「我不知道。」伯昱还没忘记昨晚的悔和痛,冷淡地回应。
「怎麽可能?你不是上次才说这一章很简单?快点啦。」元彬故意搔伯昱的痒,想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但是伯昱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我没空,不要吵。」
这时,元彬脸上的笑容才冻住,他实在不是很擅长装模作样。
「还是……会觉得很奇怪吗?」他在伯昱的床上坐了下来,看起来有点苦恼,过了一会才又小声地说:「昨天……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突然很想让它出来……」
伯昱一开始不了解状况,不过他好像慢慢弄懂了,元彬似乎并不生他的气,反而因为自己射精在伯昱床上而觉得抱歉。
国中男生其实很喜欢互相抓鸟,这种游戏多半从小学就开始萌芽,我猜阿鲁巴应该是终极版。
元彬看过其他同学这样开彼此玩笑,他认为这没什麽,而且他跟伯昱打架是家常便饭,没必要为了一次打架大发脾气。
昨天他本来以为伯昱正在气头上一定会弄痛他,可是并没有,不但没有,弄到最後他竟然舒服到抓着伯昱的手替自己打,还真的射出来,元彬认为伯昱一定会被吓到。
「对不起,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元彬凑到伯昱旁边诚恳地低头道歉,希望可以恢复友谊。
『什麽绝对不会再发生啊,尽管让它发生啊,我还奢望它继续咧!』陈伯昱是这麽想的,但是他没有这麽说,反而是道貌岸然地安慰元彬:「没关系啦,正常男生难免都会这样。」
「你会不会觉得很不舒服?」元彬小心翼翼地问。
伯昱摇摇头。「不会,不用想太多。」
「可是你刚刚很凶。」
「因为昨天你爽完就跑走了,我硬得很难受。」
「要不然你要我怎麽办?这种事能礼尚往来吗?而且当时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怎样?」
元彬本来要说,声音又小了下来,红着脸尴尬地盯着地板。「太……太好了,好到有点可怕。」
「所以你就跑?」伯昱掩不住笑意说。
「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装作什麽事都没有,就这样让它过去的。」
「那你现在干嘛说出来?」伯昱在椅子上转过身面对元彬,两只放电的眼睛盯着他看。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两人个性和想法的不同,元彬一心一意只想忏悔,走回健康教育课本上所敎的正确成长道路,而伯昱则是一心一意想藉此机会骗元彬的豆腐吃。
「还是要面对啦,你说的没错,不要逃避,早点学会比较好。」元彬低头搓着手说。
「你……想要学?」伯昱有点无法置信。
「嗯……」
这个「嗯」在当时被陈伯昱解读成一种邀请。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病,元彬怎麽可能会邀请他做那种事?他一定是精虫冲到头脑里,整颗心都发狂了,所以一点判断力都不剩。
陈伯昱开始在心里设想了许多画面。
是元彬说要面对的,是元彬说要学的不是吗?他实在按耐不住兴奋的心情啊,於是他开始想,要怎麽开始比较好呢?
先坐到元彬身边慢慢吻他,还是乾脆扑上去脱他衣服?
就在他想得出神时,元彬站了起来,陈伯昱迷乱地看着他,还在幻想会发生幸运的事。
「那就这样吧,我回房间了。」元彬说。
「你的房间吗?」伯昱问。我懒得解释他在想什麽了。
「对啊,要不然去睡郭伯佑的娃娃床吗?」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要学那个?」
「是啊,只要想出来的时候适当地发泄就可以了吧,几次就会了,干嘛?还要听你讲课噢?对了,那本书你要就留着没关系。」
元彬就这样拎着理化课本潇洒地离去,於是可怜的失落的寂寞的正在勃起的……以为这次可以做的陈伯昱,愤而拿起那本该死的色情书刊往窗外丢。
以上就是一本A书出现又消失的故事。
我们都已经长大
我们当时念的那一所国中有所谓分班制,国二升国三的那一年夏天,学校会把有可能考上高中的学生挑选出来,编成十个A段班,那是四个A+班,四个A班,两个A-班。
被选中的学生可以享受大部分的教学资源,而且其他二十班的国三生在朝会时,A段班学生可以留在教室里追电风写考卷。
有电风可以吹,谁都会宁愿写考卷的,尤其是五六月气温动不动三十几度那些日子。
神猪只要愿意吃,主人就不会勉强它任何事,我们国三时就是吃自修和考卷的神猪。不用朝会,不用上联考科目以外的课,不用准备园游会节目,只要运动会时随便组个队跑一跑大队接力就行了。
这种不公平的制度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当A段班学生被强制留校念书时,会有家长自愿在校门口站岗,避免被检举。
倒楣透顶的我和郭元彬他们分到同一个A班,这表示我们三个人都不是最优秀的,没资格享受A+班的待遇,但是好歹值得期待,还算有个正当的未来。
国三一整年,我们不是正在念书,就是正在被催眠着要念书,似乎我们的故事只有两值化的结局──不是考上就是落榜。所有身边的人牺牲小我就是为了成就最後的完美结局,这种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诡异。
但是不能说不快乐,真的。
这大概是其中最诡异的部份,受到关注毕竟是幸福的,当时大人们的心态也许只是在种蔬菜或养松阪牛,百般呵护才会有好收获,不过我就吃这一套。
我最大的心愿是考上很远的高中,离开家里半工半读。就我的立场来说,学校真的很帮我的忙,我只要交一点点钱就可以上课後辅导,还有一堆同学陪我一起打拼。
那段日子,我一回家就累得睡着,一睁开眼睛就回学校继续读书,就像机器人一样。很多人抱怨连连,说学校扼杀了他们自由成长的权利,我却不,我感激得不得了。
我不爱念书,但是我知道要逃离某些事,念书是最简单的方法,念书能带我远走高飞。
一开始我的成绩很差,不过後来很稳定地在进步。
郭元彬呢,第一次模拟考就有中上的成绩,但是到了联考前还是一样停留在原地,我觉得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胡思乱想上了,只要压力一大他就会开始问「我们为什麽要这样」或是「这有什麽目的和价值」。
他的人生很无聊,我也是,可是如果可以把无聊中的悲惨成分滤出来,我会去做。我通常只骂他一声白痴就继续读书。
至於陈伯昱,他的成绩很神奇,他的名次落点是随机的,好的时候可以冲到全校前十,差的时候只有倒数,但是有时候又很正常,没有人知道为什麽会这样。
我们的热血导师李一城先生和郭爸谈过,他说伯昱有考上第一志愿的实力,只是表现很不稳定,也许会需要父母的鼓励和支持。
结果郭爸告诉老师,这件事他老婆已经和伯昱商量过了,伯昱对他老婆保证一定会考上公立学校,否则就辍学工作存妹妹的教育费。结论:那孩子的成绩不用操心没关系。
所以郭爸决定放牛吃草就对了。
热血导师李一城没办法就这样放弃伯昱,所以他约谈了元彬。就他所知,学校里能真正和伯昱相处的只有元彬。
元彬一脸无辜地走进导师办公室,不安地在李一城面前坐下。
我们的导师因为名字的关系,常常有人开玩笑说他的班只有一成的学生考得上,他表面上笑着敷衍过去,私底下很生气,发誓一定要让那些开他玩笑的人另眼相看。
只要学生有课业上的困难,他都会义不容辞地替他们解决,不过前提是那些学生值得投资。
陈伯昱是他最搞不懂的一种类型,他不曾看过伯昱考试时把考卷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然後趴下睡觉,那是放牛班学生做的事。
伯昱不管考好考坏,都一定会把考卷写完,他甚至不曾提早交卷,没有任何轻视考试的迹象,就连答案都错得很合理。
那麽为什麽成绩会落差那麽大?是出了什麽问题呢?
李一城不能当面问伯昱,这可能会动摇考生的心情,他帮学生们建立自信都来不及了,怎麽能打击他们呢?所以他决定旁敲侧击找出问题所在。
元彬坐下後,李一城搓了搓手,正在考虑如何开口,元彬自己先说话了:「虽然我订正都用抄的,但是我事後都有弄懂它们,真的。」
李一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出来,元彬的脱线倒是帮了他大忙,本来他还不知道怎麽开头呢。
「弄懂就好,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叫你过来的。我想跟你谈谈伯昱,你们是好兄弟对吧?」
元彬迟疑地点了点头。老师不知道想问什麽,总之他不能扯伯昱後腿,要小心应答。
「你有没有发现伯昱的成绩很不寻常?」
元彬摇头。
「没有?分班以後第一次联合模拟考他的落点可以上第一志愿,後来学校自己办的模拟考成绩他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能……遇到他比较不会的题目吧,他还是有考得不错的时候。」
「是,我知道,如果正式联考的时候他考得很好,那当然令人高兴,可是如果正式联考的时候他刚好考了低分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不会那麽倒楣吧?」
李一城勉强笑了一下。「元彬,没有人会突然变笨或变聪明的,更不用说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突然变笨、变聪明然後又变笨了,我们面对的是同一堆教材,如果伯昱真的有实力,他的成绩应该要很稳定才对。」
「我可没有帮他作弊喔。」元彬摇着手说。
「我知道,他考最好的时候,我们班上谁都没办法替他作弊。」
「他自己也不会作弊的。」
李一城点了点头。「我相信,如果他有办法逃过我的眼睛作弊,应该想办法把每一次的成绩都拉高才对。」
「所以……老师你是觉得哪里不对?」
「好吧,我就老实说了,我担心伯昱的精神状况。」
李一城面色凝重,元彬却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安啦老师,虽然他很爱熬夜,可是从来没有赖过床喔,我也很少看到他上课打瞌睡。」
「我不是说那种精神,我的意思是说国三的课业压力可能……」李一城发现自己几乎要用难听的话形容学生了,赶紧打住,换另外一个说法。
「元彬,伯昱真的没有任何异状吗?也许症状很轻微,你没有注意到。你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做过奇怪的事,或说了不合逻辑的话?」
「老师,你是说国三的压力让伯昱发神经了吗?」元彬有点不舒服地说。
李一城耸耸肩。「这只是假设,如果你能解释他为什麽成绩落差那麽大,我当然更高兴,这样我就能尽快想出解决办法,确保他能考上第一志愿。」
元彬叹了口气,他现在才意识到,一下考满分一下又不及格是有点失常没错。他之前都没注意到,是因为他自己也曾意外地考过满分,分数的高低起伏没什麽大不了,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但是……就算再怎麽差,他的确不曾落到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地步。
难道伯昱真的生病了吗?
「伯昱他没事。」元彬说得有点心虚,因为事情的真相连他都不清楚。
「如果他真的发神经,我每天跟他在一起,我怎麽会不知道?他一直都很正常,不过就是某两次的成绩差距大了点,你就要说他神经病,不太公平吧?」
「不只两次,也不只差距大了点。伯昱的高分和低分可以差四百五十分,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和一个靠骰子写考卷的学生的差别。」
郭元彬踏出导师办公室的脚步异常沉重,虽然他刚刚很努力地替伯昱辩护,但是他被动摇了。
对啊,伯昱到底在搞什麽啊?怎麽会每次的表现差那麽多呢?既然伯昱有考得那麽烂的时候,为什麽每次都能教他订正考卷呢?
莫非真的是压力让伯昱生病了?其实所有题目伯昱都会,但是看到考卷,压力一上来他就会秀逗?
如果伯昱真的生病了……他该怎麽办?要不要告诉老爸老妈呢?怎麽样才能让伯昱好起来?
导师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元彬想了好多好多,於是他进了教室以後,刚好忙着写理化自修的我就活该倒楣了。
他在我前面的位子上坐下时,我根本不想理他,头都没抬起来。
「妤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我们非得把这一年的时间全花在同一件事上?」元彬问。
「为了上好高中。」我低着头简短地说。
「那假设有一个人……我只是假设啦,他为了想上好高中,拼命读书读到神经错乱,你觉得值得吗?」
我停下笔瞪着他,说:「你要多愁善感就离我远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有空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我如果不上高中,我妈就会叫我卖槟榔,所以我要把时间都花在念书上,就是这麽简单。」
我的话让元彬更加困惑,显然我的努力比他更有意义,他只知道一个笼统概念:上高中。而这个笼统概念背後通常还有一个更加笼统的概念:美好未来。
元彬不知道它们的确切意义,却被催眠要去追求,对他来说,我的目标反而比他的更有说服力。
「考完以後,大家就会各分东西了吧?」元彬又开始语气飘邈地说。
「有些人可能会同校吧,不过我和你们是没机会聚在一起了。」我说。
「为什麽?」
「我要报不同考区,怎麽样都不可能跟你们同校。」
「那你为什麽不跟大家报同一个考区?」
「我不想住家里,这样就得考虑住校生活费的问题,很复杂啦。」
未来如此不可捉摸,这让元彬沉思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才说:「说不定我和伯昱也会分开,对吧?」
「很有可能。」
「我这样说你可能会有点不高兴,可是比起跟你分开,我觉得和伯昱分开好像更难受。」
「我干嘛不高兴?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
「我不是说你不好啦,只是我和伯昱真的在一起很久了,以前都没把分开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才在着急,早知道对伯昱好一点。你不要告诉别人喔……伯昱有可能生病了……」
「自大算病噢?」我完全没把元彬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我认定他百分之两百在耍白痴。
「不是啦,刚刚李一城把我叫去办公室,他说伯昱有神经病。」
「那又怎样?」我皱着眉头继续写自修。
「我话都还没说完,你要不屑也晚一点不屑好不好?伯昱的成绩起伏很大,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元彬怕别人听到,向我靠过来,声音也渐渐压低。
「我管他成绩怎样,先顾自己要紧。」
「那你觉得为什麽会这样?一定是因为发神经吗?」元彬锲而不舍地问。
「也可能是因为他高兴。」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自己随口说说就是正确答案,元彬当然也完全体会不出来,还跟我抱怨说:「你这样根本没帮到我的忙。」
「阿我是有说我要帮忙吗?」我用双手敲了一下桌子,音量大了一点。
元彬没有被吓走,还是留在原地用无聊话语轰炸我。
「我想问伯昱发生了什麽事,可是太直接又不太好。如果有一天某人无缘无故跑来问我:你有没有神经病?我也会不太高兴。」
我很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心里想着:再一下下就好了,上课钟响以後就结束了。
「老实说,这件事李一城不告诉我的话,我还没发现……」
「没发现什麽?」
陈伯昱的声音响起。我们回头一看,他两手各拿一瓶饮料,想必是为自己和元彬买的。
「你来得正好,快把这只领走,我快被他烦死了。」我说。
在伯昱充满疑问的眼神注视下,元彬乾笑了起来,边说边和我挤眉弄眼。
「我们在聊男女同校的事啦哈哈……我以前都没发现男女同校有这麽多优点,就是没发现这个……对不对?」
「我说对你就滚吗?」我说。
元彬一尴尬,乾脆搭着伯昱的肩,热络地说:「你帮我买什麽?冰的啊?刚好我口渴,多谢多谢。」一边把伯昱架走。
我本来以为耳根可以清静了,这个有关成绩起伏的无聊话题可以永远消失了,但是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陈伯昱竟然趁元彬被老师抓到讲台边改作文的机会,把我叫到外面去说话。
「你们到底聊了什麽?」
伯昱劈头就问这句话,看来元彬还没有告诉他。这可稀奇了,元彬有事先告诉我而不告诉伯昱,想必伯昱一定很不悦吧?
「男女同校的奥妙。」我故意说。
我早就知道陈伯昱有鬼。别人或许会说,他每天在元彬背後跟进跟出只是一种习惯,是基於长年的友情,我才不信。
纯粹的友情能让一个国三男生像阿婆一样,帮另一个国三男生照料打理一些其实不需要照料打理的事?骗我没见过世面。
那家伙分明是在求偶,虽然我搞不懂为什麽会是元彬,但是这件事我是确定的,陈伯昱的行为是在求偶,他是个同性恋。
「不是这件事,你到底说不说?」伯昱看我装蒜,冷冷地加了一句。
「你想威胁我?你以为我被恐吓大的?」不良的架势我也是很拿手的,陈伯昱这家伙竟然想吓唬我。
伯昱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最後说:「五百。」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郭元彬的一堆废话能有这种价码,不过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一千。」
接着,伯昱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拿出两张五百递给我。当年学校对面的小吃店一碗面只要二十五元,所以一千元不是小数目呢。
可恶,那麽容易得手,早知道我就从五千开始下杀。
拿走伯昱手上的钱塞入口袋,我说:「郭元彬觉得你有神经病。」
「我?」
「嗯,李一城告诉他的,好像是因为你的成绩落点太神奇的关系。」
「所以就说我是神经病?」看来伯昱虽然聪明,有时候还是会被元彬的无脑式思考打败。
我懂我懂,如果是我因为这样被说成是神经病,也会很想翻桌大骂:阿别人说什麽你就信什麽噢!
「你那什麽眼神,这又不是我的推论。」我说。
「就这样吗?」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突然大发慈悲,告诉了伯昱一件我其实不用透露的事。
「还有,他说他不想和你分开。」
就在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陈伯昱的脸上闪过无数讯号,快得我几乎来不及解读。他好像有点困惑,有点无法置信,又有点犹豫,不过最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发誓我在他眼里看到媲美晨曦的光芒。
不过老实说有点恐怖,我还宁愿他跟平常一样冷冷的,现在他好像随时会兴奋到暴走一样。
从学校晚自习回家後,洗过澡吃过宵夜,陈伯昱又继续念书。
他非常用功,在学校的时候也很少放松。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引起他的兴趣,所以他的专注力也很难被打断。
当他在学校写着那些即将得到烂成绩的考卷时,他并没有比较随便,也许反而更专心,因为他所要做的不是评估自己的学习成果,而是计算最终的成绩。
考出来的分数从超好到超烂他都尝试过,包括小好、小烂、中好、中烂,这些成绩他都得过。他的这种行为,引起老师的另类关注还是其次,主要目的是练习控制最後的成绩落点。
元彬告诉我,他不想和伯昱分开,因为他意识到国中毕业以後他们可能必须分开,虽然可以在家里见面,但是和一起上学一起做所有事毕竟是不同的。
其实这种事情伯昱早就考虑过了,只不过他不会说得像元彬那麽白目欠扁虚无飘渺多愁善感,要是由他来说,应该是一句斩钉截铁的「不分开」。
郭元彬的心事一向很少藏在心里超过一天,就在我不小心告诉伯昱那句话的晚上,他就迫不及待跑去自投罗网。
房门伊呀地打开时,伯昱马上知道来者何人。
「噗嘶,要不要吃泡面?」元彬走到伯昱桌边轻声问。
「不要,会想睡觉。」伯昱说。
元彬在伯昱房里踱了一圈,又说:「你念到这麽晚,不会累噢?」
「一定要念完才行。」
听伯昱这麽说,元彬只好在床上坐下。他实在想不出阻止伯昱继续念书的方法,因为考生念书是天经地义的,哪有阻止考生用功的道理?而且他这个考生不去一起用功,跑来这里阻止另一个考生读书干什麽?
但是他不希望伯昱继续给自己压力,他希望伯昱身心健康地活下去……
「欸,我们来玩大富翁好不好?」元彬蹲在伯昱桌边,趴在桌上问。
「你还敢玩,作文才五分。」
真是一箭穿心。
当年国文科满分两百,作文就占五十分,A+班学生平均分数是二十八,A班也有二十五,郭元彬本身的平均分数是八,有够丢脸。
不过郭元彬没有生气,他只是抿了抿嘴,埋怨般地看了一眼伯昱,然後就去想自己的心事了。
伯昱任由元彬默默地一下检视他的模型,一下盯着地板,一下又在床上滚来滚去,他知道元彬不用人催,自己就会吐露心声。
终於,元彬说了:「伯昱,你那麽用功是为了什麽?」
「为了梦想。」伯昱淡淡地答。
「你的梦想是什麽?」元彬在床上坐起来,看到伯昱勾起的嘴角,忍不住催促地问:「是什麽啦?」
伯昱放下笔,关起台灯,在椅子上转过身说:「和你在一起。」
元彬不以为然了起来,这是哪门子梦想,随便就能实现嘛。
「在一起……然後?」
「就是在一起。」
「嗯,这跟联考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只联考,跟每件事都有关系。」
陈伯昱继续说得云淡风轻,郭元彬就继续把他的话当天上的浮云。
「喔喔……这样喔,好远大喔。」元彬搔着後脑,很随意地说。
伯昱微微笑了。「嗯,虽然分开一段时间再相聚也是在一起,但是我不想浪费时间,人生苦短。我都计画好了,我们可以过得很自在。」
「是吗?那不错。」
伯昱看得出来,元彬当他在装傻,但他不介意,因为不急。
「我已经在存钱了,就算不当优等生也赚得到钱,只要你懂方法。以後如果你想创业,我可以支持你,你不想工作也没关系,我一定养得起,我会赚到我们可以安心过退休生活为止。」
坦白说,这就是陈伯昱赚钱真正的理由。如果各位还记得的话,时候到了,请跟我一起歪邀吧。
他不是爱钱,只是想存以後的生活费。
「因为我和元彬老了不会有儿女养。」伯昱後来是这麽告诉我的。
至於玩成绩落点,也只是为了考上和元彬一样的学校。
「等等,」我听陈伯昱说明到这,忍不住举起手来,问:「想要和元彬同校,只要考得比他高分,最後把志愿划在同一间学校就好了不是吗?」
结果陈伯昱说:「居高临下地说『我比你高等所以你委身於我吧』,和平起平坐地说『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哪一句听起来比较顺耳?」
「那你也用不着玩成绩落点啊,就把平常的成绩也弄得跟元彬一模一样就好了不是吗?」
「成绩太好,老师会给我优等生的关注,成绩中等,老师会鸡婆帮忙设计读书计画,成绩太差会被调到A-。那如果成绩找不到规律呢?」
我抽起嘴角,脸也扭曲了起来,对陈伯昱说:「天啊,你真的是神经病。」
伯昱只是悠然地笑笑。
好吧,再把镜头拉回郭阿呆。
元彬一开始也是把伯昱的话当玩笑听,不过他越听越觉得伯昱不太对劲,也许伯昱是真的精神异常了。
「听起来是很美好啦,不过……你知道我是谁吗?」元彬小心翼翼地问,他觉得伯昱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话。
「当然知道,你是奥莉薇公主。」伯昱顺着元彬的语气,有点开玩笑地说。
「奥你的头啦,我是奥莉薇公主,那你要当卜派王子噢?」元彬手上的枕头差点要丢出去,加上之前其实是伯昱的真情告白那番话,他觉得胡言乱语听得够多了,他刚刚可是真心要讨论梦想和未来这种鸟事的喔。
「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成绩?」元彬开始语重心长。
「怎样?」
「变来变去!一下比A+更A+,一下比放牛更放牛!你每天都熬夜念书,为什麽高低分会差那麽多?(我现在才发现)这样很不正常,我很担心耶!」
「很担心是多担心?」
元彬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大人在教训讲不听敎不会的臭小鬼。「你如果累了为什麽不说?如果累了就出去客厅看场棒球,或是早点睡觉,这你也不会吗?」
「我并不觉得特别累。」
伯昱没有说谎,他能耐可大了,但是元彬经过一番没什麽用的深思以後,似乎认定了伯昱绝对是自我要求太高弄得身心俱疲,才会有不合乎常理的行为。
「你一定要这麽逞强吗?」元彬露出被欺负的表情,伯昱身心俱疲又不懂得照顾自己,让元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负,因为伯昱不明白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