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表情伯昱看在眼里,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那你要我怎样?」伯昱问。
「我要你怎样你就怎样吗?」元彬没好气地说。
「嗯。」
「马上去睡觉。」
伯昱起身走到床边,看到他真的行动了的元彬很惊讶,很快让出床铺。
躺到床上拉好被子後,伯昱用手撑头斜躺着,说:「这样就可以了吗?」
「睡觉是躺平,闭上眼睛打呼,只是这样躺着根本不算休息。」元彬走到伯昱身边神经兮兮地忙着帮他调枕头的角度,让他躺平,把被子拉到胸前盖实。
无数次了,想把元彬紧拥入怀的欲望折磨着伯昱,他多希望元彬的这种关心是出自爱情。
看着元彬,又酸又甜的感觉溢满伯昱的胸口,就像柳丁一样,那是单恋的滋味。他很明白不管自己有什麽样的冲动,那是单恋,事情不是他鲁莽地跨过那一条界线就会有所改变。
就算他现在再次用手去触摸元彬,抱他吻他,元彬也只会当成是恶作剧,可能还会生气地说他那麽关心兄弟,结果只是被当成笑话。不管伯昱对元彬做什麽,都只是没什麽。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对元彬做什麽,而是想办法把元彬心情上的没什麽变成有什麽,只有这样,他和元彬的关系才会蜕变成他所希望的紮实恋情。
连退休生活和没有儿女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伯昱这家伙真的是一天到晚都在想自己和元彬的事。
「好好睡喔,不准偷偷爬起来。」元彬要离开之前这麽说。
「元彬。」伯昱用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叫了一声。
「干嘛?」正要关灯的元彬回头问。
「你是不是跟谢妤凡说你不想和我分开?」陈伯昱每次都连名带姓叫我。
「……对啊,她告诉你罗?」元彬有点窘。
「嗯,我听了很高兴。」
陈伯昱很少对事情发表情绪性的感想,他很少用「我喜欢」、「我讨厌」、「我很生气」或「我很快乐」这一类用语,他倾向用行动表达心里的喜恶。
这可能就是虽然他很恶劣,但是却不会顾人怨的原因,不管喜欢还是讨厌,要报复还是要追求,他都来阴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什麽好事。
元彬听到伯昱说「高兴」,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不是啦,我们都在一起那麽久了啊,如果以後不同校,感觉怪怪的嘛,我没办法想像走到某个路口,或是搭车到某一站就要和你分道扬镳的感觉。」
「我也是,我一点都不想跟你走上不同的路。」
元彬把手背在身後,靠在门上说:「不过谁都不知道以後会发生什麽事,未知的事也不只联考这一件而已。」
「我知道一件。」
伯昱的声音虽小,仍足以传到元彬耳里,不过元彬还是微微离开门板,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会因为你说不想和我分开而高兴,还是会想和你在一起。」
元彬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赞叹地说:「哇靠,太酷了,用来当告白台词不错喔,如果我是女的一定马上嫁给你。」
「你是男的我照样可以娶你。」
「少恶了,睡觉啦。」元彬笑着关掉电灯。「就算不在一起,我们还是一辈子的兄弟啊……」
照顾元彬就像是伯昱的义务,他可以阿婆到元彬一打喷嚏就递出卫生纸,元彬口渴之前饮料就放在眼前,元彬大喊「惨了我好像忘了带理化自修」时,就伸手进元彬抽屉抽出那本塞在深处的自修。
现在由於元彬大惊小怪,情况好像有点颠倒过来了,所谓「好像有点」,是指伯昱还是会递卫生纸、买饮料,只是元彬开始有自觉地关心起伯昱的精神状况。
简单地说,只要他觉得伯昱太累,他就强制伯昱休息。
陈伯昱当然很享受。说起来心酸,这还是元彬第一次这麽长时间持续关注他。虽然这两只总是在一起,但是通常不谈跟伯昱有关的话题,元彬把伯昱的存在看作理所当然的事。
当元彬走到伯昱的桌子边,抽掉他的笔,催他到外面散散步时,我注意到陈伯昱嘴角有难以察觉的笑容。
元彬觉得自己把伯昱照顾得很好,因为伯昱的成绩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没有很优秀,但至少稳定。
我们都知道伯昱的成绩会稳定下来,就跟他的成绩会剧烈起伏一样,是他自己搞的鬼,但是元彬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麽类似人生大道理的东西。
为了联考虐待自己是错的!看看我家伯昱就知道了!
元彬是真的这麽想,而且很急着要分享,所以有一天,那个白痴拉着我和伯昱翘掉晚自习,说要去看星星。
「为什麽我要来这种地方?」站在操场边缘,我很懊恼地自问。
晚自习的教室在第三栋教学大楼另一边,从那边走到操场不用花十分钟,郭元彬说有宵夜可以吃我才上当的,结果我发现宵夜是盐酥鸡和一些莫名奇妙的鞭炮。
抬头一看,连月亮的影子都没有,哪来的星星?
「不要那麽挑嘛,以後没多少机会聚在一起了。」元彬拿出一支香用打火机点燃,把火苗甩熄,准备玩鞭炮。
「所以你现在是怎样?放鞭炮庆祝?」我在阶梯上坐下,拿竹签叉起一块萝卜糕送进嘴里。
「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元彬走到十步远的地方点燃一个奇形怪状的鞭炮,火花像喷泉一样涌出,发出吃嘶嘶嘶的声音。
然後那家伙开始兴奋地又叫又笑。
我看着火花,不知怎麽竟觉得肩膀轻松多了,肌肉的力量也比平常充足。再叉起一块甜不辣吃掉,我突然因为郭元彬的白痴行径打从内心笑了,可能书读太多开始阿达了吧。
伯昱坐在我旁边,默默喝着泡沫红茶,看元彬玩鞭炮。真让我意外,他没有对我表现出像在说「你这八婆当什麽电灯泡」的敌意。
点燃了几个鞭炮後,元彬跑到我们面前,问我:「你不问我刚刚为什麽那麽说?」
「反正你自己会解释啊。」我也拿出一杯泡沫红茶插上吸管喝,悠闲地说。
元彬瘪了瘪嘴,说:「你要考不同考区,以後就算靠运气也没机会当同学了。」
我就知道是为了这种事。
「所以呢?」
「所以想找你出来聚一聚咩。放鞭炮虽然有庆祝的意思,但可不是因为我们三个要各分东西的关系。」元彬拿出仙女棒以後,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是因为我们要各分南北了吗?」我说。
元彬被逗笑了,仙女棒点燃以後,明灭的火光在他脸上闪烁,那是一张我看腻了的智障笑脸,但是那一刻某种熟悉的感觉却柔软了我的心。
虽然他是白痴……但是有时还是挺可爱的。
「也不是啦。你和伯昱都太拼了,我想拉你们出来玩一玩,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元彬想把仙女棒递给我,但是我压根不想碰到那种东西,所以一直装作没看到,继续吃盐酥鸡。
「拿去啦,很好玩,可以在半空中写字。」元彬自己玩得很欢乐。
我依然积极抵抗,那支仙女棒最後在元彬手中熄灭,可是危机还没有解除,因为我们都知道,仙女棒一袋不只一支。
「不要烦我!干嘛不拿去给陈伯昱?」元彬又想把仙女棒塞进我手里时,我不耐烦地大叫。
伯昱伸出手,不介意拿仙女棒耍白痴的样子,但元彬坚持要给我,还说:「这是女生玩的,是特地帮你买的耶。」
「哇咧你想害死我?可以不要在陈伯昱面前说你『特地』为我干嘛吗?我背後有种凉意耶。」
我故意做出发抖的样子。陈伯昱没说什麽,站起来也点了一枝香,打算玩鞭炮。倒是元彬好奇地问:「为什麽会有凉意?你感冒了噢?」
「……没事。」我只能说陈伯昱真是可怜。
「拿去啦,如果你拿去,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把秘密留着吧。」
元彬的脸垮了下来,我则是对伯昱大喊:「放刚刚那个像喷泉的啦,我想看那一个。」
「那个很贵,你自己去买我就放。」伯昱无情地说。
早该知道好康的东西都有它的价码,我惋惜地叹了一声,发现元彬还站在我附近,为了把他从挫败的泥淖里拉出来,我对他说:「其他理由呢?你到底要不要说?」
元彬叉起小块炸鸡,带点呆呆的神秘感说:「灌篮高手。」
「啊?」我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被我记住的东西是灌篮高手、伯昱和你。」
陈伯昱虽然正在玩鞭炮,但是也听到了元彬的话,他回头望着我们,这种气氛让我不太习惯。
「最近我一直在想以後的事,想得太多了,直到前几天我才突然发现,以後的事不是想了就会提早发生的,所以我开始想以前。」元彬说。
我相信这段话陈伯昱已经听过了,他一定觉得让我听听也无所谓,所以才会那麽放松戒备地玩会在地上窜来窜去的鞭炮。这些东西到底哪里买来的啊?
「就算上了大学,听到『噔噔、噔噔噔』,你也会知道那是灌篮高手的主题曲吧?」元彬问我。
「会吧。那又怎样?」我说。
「灌篮高手的主题曲有我的国中回忆啊,现在我一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国一的时候我跟伯昱说我考虑放弃棒球的事,连当时的教室布置我都记得,因为伯昱就站在公布栏前面。」元彬感叹地说。
「一听到灌篮高手的主题曲,我就可以确定国中这段时间确实存在,我也确实做了一些事,它们不只是一些像梦一样的回忆而已,比回忆还实在。
「你知道,老师天天叫我们念书,我有时候会怀疑我自己以前在干嘛,好像只是让时间流过去,什麽都不曾珍惜过一样,可是灌篮高手突然跑出来证明了事情不是这样。」
这时候我应该从元彬的後脑杓巴下去,但是我没有。
「几年以後再想起你,应该也会有想起灌篮高手的效果,我很可能把其他的很多事都忘了,但是我一定记得你,记得你骂我『不要烦』的样子,然後因为自己曾经认识你感到高兴。」
我注意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动竹签了,所以又叉了一块炸鸡。
「当然伯昱代表的就不只是我的国中生活了,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和你说我不想和他分开的时候,其实还迷迷糊糊的,根本不是真的懂自己在说什麽。
「後来你帮我告诉他,我很高兴,真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发现其实我的国中生活,过得比想像中更快乐。」
这时,我才了解刚刚陈伯昱的眼神为什麽让我不习惯,当他看向我和元彬时,某条无形的线把我们三个人包围了起来。
一段难忘的国中生活,由三个人共享,即便我不是一直都乐意,这却是无法颠仆的事实。
你不是和每个人之间都会有难忘的回忆,有可以当作自我认同的共同过去,我和元彬伯昱偏偏有,虽然说出去给别人听,可能会被说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们三个自己知道它的意义。
我,谢妤凡,并不是无中生有蹦出来的,我的存在很有份量,因为我曾经认识两个白痴。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不太记得国中的时候我在哪里,可是幸运的是,在这世上绝对有另外两个人知道。只要元彬和伯昱站出来,我就没办法抹灭那段日子,相对的,我可以确保我永远拥有那段日子。
郭元彬放鞭炮,庆祝的其实是这个,他很高兴拥有过这段日子。
我还是拿起仙女棒了,没有拿起来乱甩,只是让它在面前耗尽生命力,变成一支焦黑的铁棒。
仙女棒还是要燃烧才是仙女棒吧,就算最後也许什麽都不剩。
那天我们玩得很尽兴,东西吃不够,还跑去路边摊买卤味,带到附近公园吃。
我从认识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打啤酒,把郭元彬吓坏了,他说国中生不能喝酒。
「拜托,你都快毕业了,该转大人了吧?」我把啤酒推到他怀里,就像他塞仙女棒给我一样。
元彬拿着啤酒苦恼地望向伯昱,却发现伯昱已经喝了起来。
「喂!你怎麽可以喝酒!」元彬生气地说。
「我口渴。」伯昱说。
「像陈伯昱这样才对嘛,啦啦拉……只有郭元彬不敢喝啦啦啦……」我一时兴起,开始大声乱叫。
「我怎麽可能不敢喝,我只是不喜欢喝,而且已经很晚了。」元彬严肃地说。
於是我开始动之以情。
「郭元彬,这对我很重要,我不知道怎麽说感人的话,我们快要各分南北了,我只想和你一起喝一杯,你就不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对付郭元彬这招最有效,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好吧。」就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乾杯啦,要乾杯。」我举起手上的啤酒说。
「为什麽?」元彬问。他好像不太喜欢酒味,喝过以後一直吐舌头。
「乾杯有它的特殊意义,重要场合都要乾杯。」陈伯昱竟然帮腔了,我真不敢相信。
「这样噢……」元彬看了我们一眼,抬起头,像小孩子在吞感冒药水一样把酒乾了,喝完以後还一直夹卤味吃,想把嘴巴里的酒味冲淡。
「好棒好棒,再来一罐。」我又开了一罐啤酒放到元彬面前,让他哀号了起来。
其实……我只是玩到了兴头上,想捉弄郭元彬而已,我不知道他有那麽容易醉,几罐啤酒下肚,他已经拿起啤酒罐大唱小虎队的《红蜻蜓》,还伸出手当成翅膀到处跑。
还好附近没人,否则真丢脸。
伯昱也喝了不少酒,但是没有醉的迹象,他看着元彬,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
元彬大吼着:「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这是《红蜻蜓》的歌词。
「蠢蛋,就是因为我们长大了,翅膀上绑了太多累赘,反而更不能飞,只能在别人设计好的管子里匐伏前进。」我大声说给元彬听。
「我们就匐伏前进!好多梦……正在匐伏前进!」醉鬼郭元彬硬要把四个字唱进三个音节里。
我喊一声「闭嘴」,元彬也对着天空喊一声拉长版的「闭嘴」,最後我终於受不了,折着手指站起来想打昏他,被伯昱阻止了。
「让他去吧,他第一次喝醉。」
我只当郭元彬在发酒疯,但是伯昱似乎能懂元彬行动背後的理由,就像他明白了有种郭元彬本人才明白的东西一样,元彬的酒疯对他来说不只是酒疯,他的笑容给我这样的感觉。
反正对郭元彬来说,我本来就比不上陈伯昱,所以我不会对这种突然产生的疏离感到挫败,我说:「我才受不了他大吵大闹,我回去了。」
「等一下。」
叫住我以後,伯昱走到元彬身边,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护身符交给我。被搜完口袋的元彬继续到处跑。
「他希望你实现梦想,考上理想的学校。」伯昱对我说完,仰头喝完手上的啤酒。
看着用红色袋子包着的护身符,我好像回到了元彬对着我胡言乱语的时空,把护身符握在手中时我才知道,我在不耐烦的时候对元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用自己的心情把我的话感觉了一次,才会想给我这个护身符。
「你不要误会,我们三个人都有一样的护身符。」伯昱想说的是:别以为那家伙只对你好。
「我不会想歪,你放心。」我的心情还没恢复平静,只能语气单调地说。
「考试当天放在口袋里。」
「然後就保证我考上吗?」
「不会,但是可以安你的心。」
我不太会说感性的话,也不喜欢说。把护身符放进口袋以後,我又看了一眼发酒疯中的元彬,淡淡地说:「你自己把他搬回家,我要走了。」
「一个人没关系吧?」伯昱的声音乾乾冷冷的,但我还是有点感激他的关心。
我看似豪迈地笑着说:「晚上的街道我比你熟,你顾好自己吧。」
帮两个人开门的是郭爸,他看到元彬挂在伯昱背上睡得死死的,一身酒味,什麽也没问,只说:「小声一点,妈妈妹妹都睡着了。」
伯昱把元彬背进房间,让他在床上躺好以後,跟进来的郭爸说:「把他的衣服脱掉。」
「你要洗?」
「说什麽鬼话?你带他去喝酒,当然是你洗。明天记得跟妈妈说是沾到牛排酱。」郭爸拍了拍伯昱的背,打了个呵欠就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酒的关系,伯昱瞬间有点恍惚,他先是脱掉自己的上衣闻了一下。酒味不重,但是妈妈一定会注意到,非洗不可。
再看向醉得不醒人事的元彬,伯昱竟紧张了起来。
元彬在无意之中挑逗他是常有的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会看见元彬抓起衣服下摆擦汗,或是打着赤膊走来走去,就连元彬越过眼前伸手拿东西时露出的锁骨都能让伯昱痛苦不已了。
竟然叫他帮元彬脱衣服……太慷慨了吧?
大餐太过大方摆在他眼前,他反而有点受宠若惊。
元彬睡得很沉,摆在脸蛋旁的手轻触着嘴唇,相当诱人。至少陈伯昱是这麽觉得的。
伯昱在床边轻轻坐下,稍稍俯身,动手解元彬制服衬衫上的第一个钮扣,然後第二个。松开的衣襟允许伯昱拨开领子,轻触元彬的锁骨。
他刻意调整自己的呼吸,但是无法阻止它变得厚重,胸膛开始比刚才更大幅度地起伏着。看了一眼门外,刚刚听到了楼上关门的声音,郭爸应该也睡了,如果有人下楼,他会听到的……不急着浪费时间去锁门。
慢慢接近元彬,伯昱用嘴唇擦过元彬的脖子,然後微张着嘴,让轻微的碰触带点唾液的滋润。
向下,他一直吻到衣领开口的极限。下身开始硬得发疼。
盯着元彬被黑色制服裤包裹住的下半身,伯昱整个人爬上了床。
「一辈子的兄弟?」拉开元彬的裤拉链时,伯昱喃喃地说:「谁说……我要和你当兄弟?」
的确,兄弟是不会趁人家酒醉的时候脱人家衣服的。
光是脱衣服就让他受不了罗。陈伯昱是这麽说的。边帮元彬脱衣服时,他一直注意看着布料滑过皮肤的样子,偶尔低头用嘴唇亲亲擦过,就像厨艺大师在做自己最心爱的料理时会偷偷先嚐一口一样。
过不了多久,元彬就像一条麟片被刮光的鱼,一丝不挂,而且还是呼呼大睡。严格来说这样的情况下,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下手的,但与其说是人,陈伯昱比较像掠食者。
当他说他从元彬的脖子向下吮吻时,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出现的是狮子把头埋在羚羊脖子里想咬下一块肉的画面。
睡得死死的元彬不会呻吟也不会叫,不过伯昱似乎有办法自己玩得很愉快,感受过元彬全身上下的肌肤以後,他已经忍不住了,抬起元彬双腿,拉下自己裤头把重要部位抵在元彬的股沟上摩擦,不久便弃守。
高潮过一次的伯昱兴致没有降低。挺起身体脱掉自己的上衣和长裤,正式和元彬坦诚相对……嗯在元彬看不到的情况下和他坦诚相对。
这次不只是手和嘴唇脸颊,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元彬的体温。伯昱一边忘情体会、记忆,一边用沾有自己体液的手指探入元彬後庭。
一开始元彬仍然毫无知觉,不过随着伯昱探索动作加大,他渐渐有了低吟,像要从睡梦里醒来,又好像只是睡梦中的呓语。
「元彬?」伯昱嚐试叫了一声。
被呼唤的人眼皮动了一下,张开一个根本不足以看清任何东西的隙缝,伯昱的心跳几乎要因为狂喜停止了。
被伯昱正式进入时,元彬的眉微微皱了起来。还是感觉得到痛,这种痛最後让他从梦中被拉了出来。
「伯昱?」元彬不确定地叫着,伯昱回应他一个浓烈地舌吻和温柔的腰部动作,被韵律带动而躺着上下移动的元彬又问:「你在干嘛?」
「做爱……和你做爱。」快感和激动的心情交互侵袭,伯昱无法控制呼吸,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在喘气。
元彬并没有听进去,他也许听到了伯昱发出的每一个音,但是头脑无法把它们转换成有意义的讯息。伯昱的动作越来越热烈,元彬难耐地说:「好痛……」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伯昱拉起元彬的手臂环在自己汗淋淋的赤裸背上,说:「抱我。」
元彬照做了,但是手臂使不上力,他只算是把手挂在伯昱身上,并不是真的拥抱他。但这对伯昱来说已经够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上了元彬无数次。
这是夸示格吧?我访问他时说。
但是他很坚持,一脸甜蜜地说,无数次。
隔天郭元彬完全记不住发生了什麽事,跑来跟我说他好像对酒过敏,因为他喝过以後全身酸痛,长奇怪的红斑,肠胃还不太舒服。
我要他把红斑秀来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什麽红斑,那叫吻痕。我猜他会说肠胃不太舒服,应该是後庭不舒服,他以为自己喝酒当晚拉肚子,要不就是看到精液。
我面色铁青,但是没有告诉元彬实情,只在心里念着:郭元彬,喝酒不会变成这样,一个晚上被上了好几次才会。
放榜以後,伯昱和元彬考上同一间高中,我也顺利考上了几个志愿里的其中一间。我和他们两个要分开了。
人类并不会因为年岁增长,其他的配备就跟着升级。
有的人比较世故一点,有的人比较坚强一点,有的人比较自我一点,大家都或多或少有种特质停留在幼稚的阶段,所以才有人说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吧。
那天晚上,让我有种「我们都已经长大」的感觉,就像元彬唱的《红蜻蜓》,即便「长大」对我们来说个别有不同的意义。
郭元彬确立了自己的过去的价值,陈伯昱在生理意义上正式转大人,我呢,我突破心防拿起了仙女棒。
坦白说,和他们分开以後,我偶尔会听到灌篮高手的主题曲,笑自己怎麽会对每一句都那麽熟悉。
我甚至会唱,从国中开始就会唱。
然後我会想起郭元彬和陈伯昱,想起噗噗,想起我们一起在A段班读书时陈伯昱一天到晚板着脸、郭元彬一天到晚耍白痴、我一天到晚不耐烦,想起我们有天晚上一起吃盐酥鸡放鞭炮。
这是何等感情重量。
有时候觉得「太会牵拖了吧」,有时候还是会为此窝心地笑。
上了高中以後,很多事都变了。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有时候会希望有些事是现在一样,以後也会一样的,因为没有的话会很寂寞。
还好有《红蜻蜓》和灌篮高手的主题曲,把过去像琥珀保存远古生物一样,凝固在闪着黄色光泽的回忆里,只要愿意,可以随时把脸凑上去欣赏,甚至认真感伤一番。
就是因为办得到这种事,《红蜻蜓》和灌篮高手的主题曲才珍贵吧。
三号受害者
高中这一段相当棘手。因为本姑娘没有目击任何事件,必须大量采用陈伯昱提供的资讯,为了防止他捏造事实,我还跑去跟郭元彬旁敲侧击求证。
「欸,听伯昱说你们高中的时候怎样怎样……」像这样套他的话,不过只限於比较不会令元彬尴尬的话题,其他比较嗯哼嗯哼的事(这种事还不少),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暂时接受伯昱的说法,然後用客观的角度下最後判断。
元彬每次听到我问他「高中」的事情,就会出现某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很不喜欢说谎,可是某些事如果不说谎,他可能只会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直到我放弃追问为止。为了不要为难他和我自己,只好让陈伯昱称心如意了。
高中是青少年纯真的结束和幻灭的开始,就我所知,如果想把国中时的纯真带到高中去,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果不开始学着习惯幻灭,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待会我们会聊到两个把纯真带到高中去结果只好互相取暖的家伙。
话说陈伯昱和元彬上同一所高中罗,虽然分到不同班,但是可以就近掌握元彬的一举一动,也可以和以前一样一起上学放学,基本上仍是享有相同作息模式的,真是太爽啦,人生从此可以幸福快乐啦,呀呼──!!
才怪,伯昱当然不可能这样就满足,虽然国三时大家好像都把上高中当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连「上帝啊我求你上高中是我毕生的愿望」这种话都可能说得出来,但上了高中以後,很少人会真正就此满足的。
上高中以後,只会有更多事情需要渴求,对伯昱来说是这样,对元彬来说也是这样。对大家来说都是这样。
陈伯昱老是说,是因为元彬做了这些事那些事,所以他才忍无可忍而做了「那些事」。也许吧(我现在要开始客观了),也许元彬做的那些事,就伯昱的立场来说,确实让人无法忍受,不过那些小事根本不可能是关键。
真正的关键是,上了高中以後你就是会开始想要很多东西,而且会为了自己的原地踏步感到烦躁。
元彬国中之前没交到女朋友,他还觉得无所谓,虽然有点糗,但不到绝望的地步,高中就不能再这样了,简直就像上帝寄了封简讯到他脑子里说「高中再交不到就让你绝子绝孙孙孙孙孙……」一样。所以上高中後元彬开始着急,不过急也没什麽用就是了。
伯昱也是,不过要说是急,还不如说成心痒难熬比较贴切,高中时已经让他痒到不抓(象徵性的动词,当然不是指他的胯下,谁管他要不要抓胯下……)就会想拿头撞墙的地步了。
於是就在伯昱痒到受不了以後,他对元彬做了一件非常过分的事。我後来和伯昱的冲突基本上也可以说是因这件事而起。
有人在期待看到他硬上吗?我先告诉你,他没有硬上,他有硬,也有上,但是没有硬上。
总之他们高中时期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我已经写出故事大纲了。掰。
没有啦开玩笑,现在就让我慢慢告诉大家元彬的这些事那些事,和陈伯昱做的那件卑鄙无耻的事吧。
高中刚入学时,元彬曾对伯昱说:「高中女生味道就是不一样噢。」
他们俩就读的高中位於市区,女孩子都市味比较重,简单地说就是打扮比较入时(即使只是在制服上搞花样),作风相对大胆,大腿露比较多,胸罩颜色比较鲜艳之类的。
一开始这让元彬有点却步,他当时的心态就像踏进一家高档百货公司,身上钱却不够的人一样:明知自己买不起,还是忍不住要逛一下。开学後两个礼拜他就想试手气,可是对方连饮料都不让他请,更别说其他的了。
基本上高中三年他跟以前一样(或许更孜孜不倦地)屡战屡败,半个对伯昱有威胁性的女孩子都没出现过,但是倒出现了一个男孩子……
先不要误会,事情不是「那样子」的,元彬并没有动心,他当然不可能去对男孩子动心(基本上我觉得他当时连动心两个字都不会写),而被当成假想敌的那个男生其实也不是同性恋,是陈伯昱自己小心眼。
虽然是个误打误撞被陈伯昱当成假想敌的男生,但是他毕竟也因为元彬的关系而变得很可怜,为了补偿他,就给他一个听起来好像是吃重脚色的称号吧,他就是三号受害者。
高中时元彬和伯昱不同班,三号受害者则是元彬的同班同学。他是一个宅男,长相平平,如果元彬是中,他就是中下。留着过长的头发却不懂得怎麽整理,戴着有点猥琐的黑框眼镜,身材瘦巴巴乾瘪瘪的,在走廊上永远不走正中间。
手很巧,很会画画,能徒手复制很多漫画中的人物和场景到白纸上。喜欢动漫和电玩,曾经加入日文社。
他的名字叫张国栋。
我问伯昱对高中时的国栋有什麽印象,他很没礼貌地说「很脏」(元彬更没礼貌,他说国栋很像小狗)。我不知道国栋高中时的样子有多糟,但我认识的国栋还算注重个人卫生,只是他有爱推眼镜的坏习惯,镜片常雾蒙蒙一片。
他喜欢画机器人、美少女之类的图。
想像一下就知道,一个不太清爽(多半是头发和眼镜害的)的高中男生,下课埋头画美少女,平常又畏畏缩缩的,换作是我,也会想抢他的午餐钱或踢他要坐的椅子,他刚好是最能激起我们这种不良份子内心潜藏的霸凌慾望的种类。
他没有朋友,没有必要的话没有人想跟他说话,就像色狼最容易盯上夜归女子一样,霸凌者最容易盯上这种没有朋友的不清爽宅男。
其实很多人都欺负过他,但当时最常欺负他的有三个人,在这里我称他们为霸凌者。
这三个霸凌者是那种很喜欢霸凌别人,却不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在霸凌别人的类型,所以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做得太过份,而是常常用开玩笑来包装自己的霸凌行为。
举例来说,他们会跟着国栋去厕所,然後用言语和肢体阻止国栋躲到隔间厕所里去,等到国栋忍不住,非得使用小便池,他们就在旁边开残酷的玩笑。
他们也许认为这并不过份,但是这让国栋痛苦到每天憋尿,要上厕所时,还得趁他们不注意,跑到他们猜不到的别栋大楼去上。
他们喜欢调侃国栋的兴趣,让国栋在全班面前像个笨蛋;他们喜欢撞国栋的肩膀,不到让他脱臼的地步,但至少要让别人注意到国栋被撞了还不敢吭声;他们当然也时常恶搞国栋的私人用品,这是一定要的。
总之他们的玩笑非常多样化,等到国栋真的生气了,他们还会故意说:「怎样?不开心噢?玩玩而已嘛。」然後一直示好似地撞他的肩膀。他们就是这样的霸凌者,让国栋活在惊恐和痛苦中。
平常元彬大概知道国栋和霸凌者的互动情形,其实他们全班同学都大概知道。一开始大家真的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因为国栋在大庭广众下被整的时候,他偶尔还会配合地笑出来,当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但是他胆小又怕事,很多时候也只敢这麽反应。
後来元彬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终於在某次的发胶事件他站了出来,挺身替国栋说话。
某天,三个霸凌者嫌国栋发型太俗,心血来潮说要帮他改变一下形象,带了一罐发胶来学校,在午休时间把发胶倒在国栋头上,把他的头发抓成一根根朝天指的短棍,活像在头上插了一堆黑色甜筒。
他们边玩边笑闹,在场的同学大概都看得出来,国栋根本不愿意自己的头发被这样搞,但是他自己不出声,别人也不知道怎麽帮他。
这时,元彬和伯昱吃完饭,从福利社买完饮料,慢慢地踱回教室,看到这一幕,元彬带着轻松的笑脸走了上去,说:「欸,你们够了吧。」
真倒楣,如果张国栋是女的,元彬就中大奖了,因为根据国栋的说法,他觉得当时的元彬「看起来超帅」。可惜国栋是男的,而且我要再次强调,他真的真的不是同性恋。
三个霸凌者笑得太开心,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元彬在旁边,其中一人过了一会才问:「什麽?」
「现在不帮他洗一洗,等一下上课被老师看到怎麽办?」元彬说。
「就是要被老师看到才精采啊!」这句话几乎是对元彬的邀请,像是在说:「一起来整他吧,超好玩的啦。」
不过元彬的脸变严肃了,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严肃了,他说:「那你干嘛不抹自己头上?」
某种正义的味道呛得霸凌者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元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後来三人推说午休快结束了,才匆匆离开。
元彬把国栋带到比较没人的厕所去(当然伯昱也一定跟着),用洗手的肥皂勉强帮国栋把发胶洗掉,还把运动外套借给他擦头。
「呃……我用自己的外套就好了,我去拿……」国栋怯生生地说。
「不用啦,你回去不就又被笑一次?我不穿外套也没关系,反正都快夏天了,根本不冷啊。」
国栋抓着元彬的外套,虽然感激,却又觉得丢人,小声地说了谢谢。
伯昱和元彬面面相觑,露出很有默契的浅笑。由於做这种事完全符合元彬的个性,国栋又只是一个毫无威胁性,只能等别人搭救的宅男,伯昱一点戒心也没有。他也许以为国栋很快就会把这次的搭救抛在脑後吧,他错了。
後来有一堂美术课,老师教元彬他们班画人像,要两个人一组,国栋鼓起勇气主动找上元彬,说是想画一张图给元彬当谢礼。
听老师说要分组,元彬心中属意的是女班长,看到平常从来不曾主动和他说话的国栋走上前来,他也吓了一跳。虽然国栋畏缩又结巴,但元彬看得出来,国栋拿出了罕见的勇气,於是就同意和国栋一组。我说过,郭元彬最容易心软了。
本来对国栋不以为意的陈伯昱,听说国栋想帮元彬画人像,开始觉得可疑了,但是国栋战斗数值实在太低了,再加上他毕竟是男的,元彬不找男人和乳牛不吃生肉一样是铁则,伯昱还是决定暂时把这件事当成单纯报恩。
他当时想都没想到,一时的轻敌会造成那麽麻烦的後果。
不好意思,这里先插播一下我和陈伯昱的对话,我认为应该有人也有相同的疑问,所以特地放上来。
我:「你也知道元彬不找男人?」
伯昱:「废话。」
我:「那你从来没想过他基本上是不可能对你有意思的吗?你也是男人。」
伯昱:「那是两回事。」
我:「……明明是一回事。」
伯昱:「是两回事,草包。」
对话结束。
没什麽意义,我知道,但就当资料留着吧,也许哪天我会突然看懂。
再回到故事。国栋的作品让元彬很惊喜,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送他这麽特别的礼物,特地为他亲手画的,这麽用心这麽精细,这麽栩栩如生。他兴奋地要国栋签上名字和日期,说是要拿回家收藏。
元彬的反应对国栋来说是对作品的赞美,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要求在作品上签名。他本来不想破坏画作,但元彬相当坚持,所以就红着脸在画作的角落写下歪歪斜斜的签名。从此他们就混熟了。
陈伯昱看到元彬带回家的画,加上元彬脸上又得意又欣喜的表情,开始对国栋产生了火辣辣的妒意。
不幸的是,和元彬同班的不是他,是国栋,不管怎样,他们两个总有机会碰到面,而伯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让元彬讨厌国栋的方法,只能消极地一直往元彬班上跑。
这天,元彬看到国栋在下课时间随手画的漫画,佩服地说:「欸,你真的好会画画喔。你一定想当漫画家吧?」
国栋摇了摇头。「其实……」他不确定自己的资讯是不是真的值得一听,所以有点怯懦。「我想当的是历史学家。」
「历史学家?」元彬非常疑惑。「你那麽会画画,结果要去当历史学家?」
国栋拿出一本笔记,元彬翻开一看,全是写得密密麻麻的历史事件分析,还补充了课本没写的资讯。这本笔记就和国栋的画一样精细用心。元彬目瞪口呆。
「难怪你历史每次都考好高分。这本笔记可不可以借我?我课文都背得头昏脑胀。」
「我影印给你吧。其实只要把课本看几次,搞清楚老师到底要你学会什麽,就猜得出题目了,不用硬背。」
「那你下次帮我猜。」
「好啊。」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历史,我以为你最喜欢的是卡通和日文耶。你好厉害喔,会好多东西。」
国栋对元彬露出了微笑。元彬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真正的朋友。(陈伯昱好像是第二个,我好像是他妈的第三个。)
「那你有没有想做什麽事?」国栋问元彬。
「我喔?」元彬搔了搔头。「想结婚吧。」
「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想结婚吧?」因为平常没人愿意跟国栋进行正常的对话,所以他连这种话题都愿意聊。
「说的也是啦,不过除了结婚,我就没有特别想做什麽事了。我会选社会祖也是因为这边女孩子比较多,其实我文科没有特别好。」
「你有特别想和谁结婚吗?」
「目前还没有,我老是交不到女朋友,上礼拜班长才刚拒绝我。」
「你……你和她告白过?」国栋满脸都是黑线。
「对啊,你不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女生吗?」
「她是没什麽不好啦……」
因为国栋欲言又止,元彬就问了:「你是不是想说什麽啊?说啦,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