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彬又想到伯昱吃东西的样子,除了伯昱以外,他从没看过有人那样吃饭。从来不混着吃,哪道菜离筷子近就从哪道开始吃,如果是便当,就从上面放的菜开始吃,全部吃完才吃纯白饭。元彬有一次坚持伯昱用比较有趣的方式用餐(就是叫他各种菜配饭轮着吃),结果伯昱竟然把所有东西都搅成一团,仍然是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吃,根本是纯粹往肚子里塞,不是在吃饭。伯昱对进食不在意的程度让人傻眼。
那麽伯昱在意什麽?元彬自问。不管玩什麽,听什麽歌,看什麽电影,总是元彬比较热心。伯昱严格来说人缘不差,也有很多人总是会莫名奇妙地认识他,但朋友却只有元彬一个。
元彬知道这个结论很奇怪,但是这麽想过一次以後,才发现伯昱最在意他。不管玩什麽,伯昱都不太有热情的样子,但是他一开口邀约,伯昱就会答应,然後放下手边的事情,做出一副已经准备好要一起花时间做什麽事的样子。
所以是这样吗?伯昱喜欢和他一起花时间。
一定是因为很开心的关系吧,元彬想,因为他和伯昱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是却从来没想过要和伯昱告白或对他做什麽奇怪的事啊。
最後,元彬还是认为这告白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算伯昱没发现,还是有点不对劲。他必须帮助伯昱才行,不能放着他不管。
隔天早上,抱着好像想通了什麽产生的勇气和决心,元彬有点犹豫地敲了敲伯昱的房门,一边想像着伯昱昨天夜里的样子,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睡不着。
伯昱迟迟没有回应,元彬觉得奇怪,把门打开後,才发现伯昱早就不在房里了。下楼以後也看不见伯昱的人影,在厨房里看早报的老爸说,伯昱今天很早就出门了。
这下,就算元彬再迟钝,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伯昱藉着这种举动想告诉他的讯息。
惨了,伯昱好像生气了。
元彬匆匆赶到学校,想到六班找伯昱解释,其实也搞不懂该解释些什麽,不管怎样先回复对话状态再说,可是找不到人,上课钟声都敲了还是没有伯昱的人影,更夸张的是,下课时间、午休时间,只要有空元彬就继续试,还是找不到伯昱,元彬紧张地叫了六班的人来问,发现伯昱其实都有上课,只是休息时间都神乎其技地消失了,摆明不想让元彬找到。
完蛋了,伯昱是真的真的很生气。
那天元彬的反应国栋完全看在眼里,因为实在太不寻常了,元彬试着做出和平常一样的表情,却不知道心里的惊慌失措完全写在脸上,但某种紧绷的气氛让国栋没办法问元彬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放学钟声敲响以後,元彬直接冲向公车站。
元彬直觉认为,伯昱如果要跟他赌气到底,一定会回公园去。果然伯昱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排队上了那辆公车,那辆会载着他到公园去的公车。
元彬暗自骂了几声脏话,在公车站焦急地等下一班公车。
焦虑感像虫子一样咬着元彬全身上下的皮肤,让搭车的时间变得难以忍受的长,好不容易下车後,他马上冲进公园里,慌乱地用眼睛四处搜寻,终於找到伯昱时,伯昱也看到他了。
元彬拔腿追上去,伯昱则拔腿奔逃,公园里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俩,简直就像非洲大地上的野生动物一样,一下冲刺一下转弯,是场把全身的筋肉和力气都彻底用上的,不是开玩笑的追逐战。(配上哈察督量的剑舞应该不错)
後来元彬抄近路,跳过了几个树丛,总算追到伯昱後,狠狠地扯着他的手愤怒地大吼:「回家!」
伯昱想甩但甩不开,乾脆不理被抓着的手,拖着元彬继续前进。两人拉扯,像在拔河,伯昱顽强抵抗,元彬就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蛮力把他拖走。
但行人的注目礼毕竟让人不太舒服,於是元彬说:「你冷静,先冷静,我也是,都平静下来,回家去再说。」
「回个屁,这里才有我要的温暖。」
元彬一听愣了一下,被伯昱抓住空挡溜出他的手,元彬眼明手快地抓到了伯昱的书包,伯昱金蝉脱壳,转眼间又逃了。
一句脏话以後,元彬很快把伯昱的书包背好,继续跑百米。这次伯昱脱轨地更夸张了,竟然抓住路边的男人就跑,元彬追上後把伯昱拉回自己身边,大吼着:「你疯啦!」(男人很识相地自行消失)
「你放心,我脑袋清楚的很。」
「信不信我扁到你不敢!」元彬举起拳头。
「扁啊。」伯昱睁大眼睛挑衅,还抓起元彬的手往自己脸上砸,「来啊,扁啊。」
两个人吵架也吵习惯了,但是从前吵架时,元彬从没有像这次这样,在伯昱的眼里和声音里感觉到浓烈的情感,几乎是毫不保留地泼到他脸上,举在空中的拳头动也动不了。
元彬下不了手,打伯昱,架伯昱回家或是继续对他大吼,通通都再也办不到了。元彬输了,输了这场拔河。他放下拳头,松开拉着伯昱的手,只是轻轻握着伯昱的手腕,伯昱又想走时,他也没有用力,只是不肯放手。
「与其看你这样,不如我自己来。」元彬语气不稳地说。
伯昱顿了一下,有点不确定的说:「……什麽自己来?」
「还用问吗?」因为情绪激动,所以元彬把这段话说得十步以外的人都听得到。「与其让你到这里随便找人,我宁愿你来找我!以後你找我就对了,我帮你解决!」
元彬虽然说得豪迈但很明显并不理智,不过这就够了,虽然这和陈伯昱设想的结果有点出入,不过够了,太够了。
「解决什麽?」伯昱试着引诱元彬说出能当把柄的话。
「你到这里来想解决什麽?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与其找个不认识的,不如找我更痛快不是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废话!」元彬的脸红了起来。这下确定了,元彬是指嗯哼嗯哼没错。
「不好吧,元彬。那可是你的贞操。」
「命都能给你了!贞操算什麽!」
喔,是了,陈伯昱没吹牛,元彬为了救他,确实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虽然伯昱心里有这层自信,但是实际听到这种话,还是甜得他心花怒放。愣了几秒後,他勾起嘴角,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笑得多甜,甚至能在嘴里嚐到。当然也不用逃了,手也放松了,顺从地让元彬抓着。
「但是你要给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准再给我踏进这个公园!」没发现已经把自己卖了,郭元彬还是握着伯昱的手,咬牙切齿地告诫。
伯昱点点头。「我发誓。」
看到伯昱似乎投降了,看起来还是没发现把自己卖了的元彬松了口气,拉着他说:「那就好,走啦,回家了啦,肚子饿死了。」
「书包。」
元彬看了看自己身上伯昱的书包,又瞄了一眼自己抓着伯昱的手,红着脸说:「不用了,帮你背啦。」然後就开始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拉着伯昱往车站走。
当天晚上十一点,伯昱敲了敲元彬的房门。
因为太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盯着元彬的房门看时,心脏用无法忽略的力道碰撞着胸膛。
元彬打开门後,露出的是有点意外的表情。「干嘛?」而且还这麽问。
伯昱发现自己甚至享受这样紧张的感觉,心跳,呼吸,一说话就好像会咬到舌头的慌乱。他先静静咽了口口水,才说:「你叫我来找你。」
「有吗?」元彬在脑子里搜寻,自己到底叫伯昱来干嘛。他已经准备要睡了,牙齿刷好,书包收好,灯都切成昏黄的夜灯了。
「你说要帮我解决。」
伯昱在元彬脸上看到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元彬有点尴尬地说:「噢,好,那……你先进来好了。」
房门关上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就像元彬不是元彬,伯昱不是伯昱,就像他们并没有认识好多年,并没有把彼此的个性和习气摸得一清二楚一样。刚进元彬房间的头几分钟,体内的兴奋让伯昱脑子里几乎空白,元彬则是被尴尬弄得不知该说什麽。
先开口的是元彬。「我先跟你说好了,我不知道怎麽做。」
心跳的速度让伯昱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轻微的气喘,他会心一笑,说:「没关系,不会很难。」
元彬很实事求是似地点了点头。「有什麽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伯昱低头莞尔。「大概没有吧。」
「你应该……不会想要开灯吧,老实跟你说我一直觉得有点尴尬,开黄灯我比较不会那麽紧张。」
「就开黄灯吧。」
然後元彬呼了口气,好像所有想确定的细节都确定完了,抓着脖子说:「那就快点开始吧,明天还要上课说。」
元彬好像意外的坦然,但是我想,关於和伯昱做爱这件事,他既然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大概就不会再找什麽藉口讨价还价。如果这样做真的能让伯昱开心,不再露出那样受伤的表情,不再做糟踏自己的事,那麽他这边要怎麽配合都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被伯昱藉故(光是清醒时)碰触过多少次,也从没觉得特别反感。
他让伯昱走过来吻他,把舌头伸进他嘴里,双手像在探索什麽似地在身上游移,据说身体一点也不僵硬,而且也没有回避什麽的意思,非常到位的真的也参与了做爱这件事似的(虽然很拙劣),接吻该张嘴时就张嘴,甚至会自己脱衣服。尽自己所能,元彬好像在那第一次(清醒)做爱时很努力地用上自己对这件事仅有的知识,全力地想满足伯昱的要求。毕竟他不想再去公园跳一次剑舞吧,我想。
根据陈伯昱的说法,元彬的身体非常适合做爱。
我在大学见到他们俩时,应该已经是他们身高发育的极限。伯昱高元彬大概五公分,但是身材细瘦,不管肩膀和臀部,就是少了那麽一点,就是那种感觉,比真正美好健壮的男人身材少了一点。
元彬则是胸膛厚实,不至於有胸肌,但是有很靠得住的厚实感,手臂和大腿因为发达的运动细胞,穿长袖时还好,穿短袖衣服就看得到美味(不要问)健美的筋肉,重点是臀部,走在他後面没事我也会赞叹一下,真是好看的臀部,所以你可以想像,当元彬穿着合身的服装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走着时,光看背影也是挺迷人的。
总之是美好的肉体,而且听说也非常敏感,虽然我不需要这种资讯,但是陈伯昱好像因为非常得意所以也全说了。其它理当敏感的地方不说的话,元彬的下背部、脖子、後脑杓、耳朵、膝盖後方都是敏感带,稍加刺激就会让他受不了,不过这种事当然除了陈伯昱以外谁都没有必要特地去记。
当时的情况,与其说自己在享受,不如说服务性质比较高的元彬,因为那敏感的身体,很轻易地就躺在床上忘情地喘息。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尝试压抑,他对伯昱不需要这样。
但是没经验毕竟是没经验,元彬还是会问一些脱线的问题。「这东西喝下去真的没关系吗?」「真的是我在下面啊?没事,我只是问问而已。」「到底有多痛啊?我不是怕痛,只是好奇,听说很痛,但是到底痛到什麽地步?」显示出元彬毕竟不是用感情在做,大概只能说用道义在做吧。
当晚,元彬让伯昱几乎吻遍全身上下,不是象徵性地说,是真的做了,陈伯昱这家伙很有耐性慢慢地做,画地盘似地每个地方都嚐一口,特别美味的,元彬反应特大的就嚐许多口,这样做过一遍後,开始帮元彬口交,元彬射了以後,还特地到他耳边问舒不舒服。
超舒服的,元彬红着脸喘着气这麽说,怎麽都没想过会这麽舒服。
然後伯昱开始用手掏弄元彬後庭,一边听元彬问一些有趣的脱线问题,一边让元彬自行感觉自行探索似地慢慢掏弄,但是做到一半突然整个压上元彬的身体,快崩溃似地要元彬抓住他的阴茎,元彬好像很清楚伯昱的处境,贴心地用手帮他射了一次,但是就算那样伯昱还是硬的发疼。
要进去前,元彬相当勇敢地盯着天花板,大概打算不管多大程度的痛楚都要彻底忍下来吧。
相当痛,元彬没有说,但看表情就知道。
放轻松,伯昱告诉他,等一下就会舒服了。
进入元彬体内,虽然只有那象徵性的东西进去,伯昱还是感到像两颗心融化在一起似的巨大幸福,那韵律的节奏与其说是抽送,不如说是伯昱想把自己整个撞进元彬这个人里面。
元彬在伯昱身体底下呻吟,慢慢地也有了疼痛以外的感觉,那种因想忍受疼痛而紧绷肌肉的微妙动作不见了,他开始舒展开来,接受那种抽送试图给他的快感。元彬比伯昱更快释放,伯昱释放後,则因为直冲脑门的兴奋感觉(不只是说说的)好像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
太棒了。这是元彬对这次做爱的感想。
再一次。伯昱趁机溜进去。
啊??非常意外的郭元彬。
还要。
啊???
再来。
啊???
那天晚上大概就是这样。
隔天到校後,陈伯昱面对国栋用的不再是一副臭脸,而是一种胜利的表情,国栋根本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样的转变,他只知道,伯昱对他明显好多了。所谓好多了,就是他好像可以告诉自己:伯昱不会想整他了。那是当然的,有段时间,陈伯昱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後来元彬和伯昱有大大小小的约法三章,大概类似蜡笔小新他母亲的「和妈妈的约定事项」或之类的吧,每到小新犯错就边捏着小新的脸颊边振笔疾书「和妈妈的约定事项第四十九条:不准怎样怎样」,元彬也类似(只是他不会捏伯昱),每当伯昱脱轨太严重,他就会说「以後不准在哪里就怎样怎样」!
由於「和元彬的约定事项」实在太多,大部分又太细,我就不全部弄出来了,总之很容易想像,全部的内容大意就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下状似亲密,或是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俩的这种事。这里我只挑三项我觉得比较有趣的写出来。
「和元彬的约定事项有可能是第一条:做那种事不可以毫无节制,尤其是隔天有大考小考,或是什麽重要的学校活动例如校庆或运动会的时候!」
话说他们俩开始那种奇妙的关系以後,陈伯昱像要把之前饿到的份全吃回来一样,每天在床上埋头苦干,一开始元彬还撑得住,他以为伯昱觉得新鲜所以有段时间会特别爱做,过几天就没事了,没想到连续一两个礼拜,伯昱天天夜晚十一点准时报到,终於把元彬累垮了。
这天,元彬已经好几节课眼睛都没办法睁开,打瞌睡打到头都快撞到桌子了。他心里想,这样不行,得跟伯昱说清楚。之前问伯昱难道不累吗,伯昱总是说做这种事只会精神越来越好,根本不可能会累,但是元彬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再不好好正常睡个几天一定会爆肝,所以非和伯昱谈这件事不可。
走到伯昱教室外,元彬发现老师还没下课,就精神萎靡地站在外面等,这时,他看见了,伯昱在教室里面,用手撑着头,点啊点的……很明显就是在打瞌睡!
还说不会累!明明就会累!
於是那节下课,这条约定事项就诞生了。
「和元彬的约定事项不知道是第几条:不可以在大众运输上做!」
其实陈伯昱一开始没想到大众运输上也可以,是元彬有一次遇到上次那个被他当萝卜的清秀女孩,嘴巴上夸了几句,被陈伯昱二话不说拉进电车厕所里,压在他身上就开始非礼。
本来也只想亲亲嘴就算了,但是小小的厕所外面就是通勤人潮,害怕被人发现的紧张气氛引发的快感让陈伯昱欲罢不能,忍不住就脱起元彬的衣服认真做了起来,结果当然坐过站了。
隔天早上他又干一样的事,结果当然还是坐过站了,於是这条约定事项就诞生了。
最後,「和元彬的约定事项谁管他第几条:如果是白天在家里,一定要爸妈都出门,而且要锁起房门才能做!除非确定家里没人,否则房间以外的地方严禁毛手毛脚!」
话说有一天,郭爸外出了,妈妈临时有事要出去一下,不想带着伯佑,就告诉正在打电动的元彬和伯昱:妹妹在睡觉,帮妈妈照顾一下,妈妈马上回来。
元彬盯着萤幕说好,伯昱没有出声。
妈妈出门後,伯昱悄悄摸到元彬背後,开始轻吻他的耳後,手伸进衣服里抚摸,元彬抗议,说要打电动,伯昱就变本加厉,把元彬压在地上,咬着元彬的耳朵,低喃着说他想做。
没办法,元彬只好关掉电动,声明他一定要回到房间里,但伯昱好像想在客厅办事,一直没有起身的意思。元彬只好提醒他:「妈说她马上回来喔!」
「先让我做一次再回房间。」陈伯昱忙着想扒开被元彬紧紧拉着的裤子。
就在元彬一边扞卫自己的领地一边大声想逼退伯昱时,发现伯佑站在客厅入口,揉着惺忪睡眼看着他们。
郭元彬几乎是尖叫着跳起来,然後赶快跑过去抱着伯佑,问她是不是要找妈妈。当时快四岁的伯佑说:「哥哥你们在做什麽?」元彬满头大汗地说:「呃……打打打架啊。不过已经合好了。没事了。」
还好伯佑当时不太懂事,似乎对元彬的话信以为真,否则就是听过根本就忘了,否则就真的麻烦大了。
当天这条约定事项就诞生了。
不过撇开这些琐碎的约定事项不说,元彬在这方面是很让着伯昱的。伯昱常常在元彬和国栋聊天聊到一半时,贴在元彬耳边神秘地不知说了什麽,然後元彬就会说要和伯昱出去一下,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一次两次还好,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元彬和伯昱就经常性地这麽做,让国栋觉得也许是他帮伯昱的那件事终於成功了吧。
他们去哪了?嗯,去哪不是重点,干嘛才是重点,反正就是找个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在学校,元彬是不可能让伯昱做到太过分的,基本上都只有单纯接吻。他们会一起走到顶楼楼梯口或类似这样的地方,一确定没有人看得到,伯昱就贴上元彬,浓浓地吻他,常常弄到上课钟声都响了,两人才匆匆跑回教室,一路上元彬还得整理仪容,扣好衬衫,紮好衣服之类的,有一次还差点拉链没拉。伯昱则永远仪容端正。当然了,元彬接受他,但缺乏更进一步碰触他的欲望。时间够久了以後,陈伯昱就会发现这个事实。
有一次晚上在家里,两人做完了,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休息。元彬似乎已经想睡了,眼睛是闭着的。
伯昱突然问他:「元彬,我们就一辈子这样好不好?」
伯昱盯着天花板,等着元彬回答,心里其实有点慌乱,因为他真的摸不透这个问题的答案。
「嗯……」最後元彬终於发出了有点疲惫又犹豫的声音。「我想……也许你以後会找到真心爱你的人也不一定。……一定会的,伯昱,一定会有人真心爱你,你也真心爱他,真正的彼此相爱,你们会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伯昱觉得很揪心,而由於才和元彬有过那麽亲密的行为,揪心的感觉似乎更深刻。「那你呢?到时候……」
「过原来的日子啊。」
「到处找人告白吗?」
「我哪有到处啊?」
伯昱豁然起身。
「怎麽了?」元彬问。
「要回去睡。」
「……噢。」
做爱後,伯昱从来不肯回自己房间去睡,他总是喜欢抱着元彬睡到清晨,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元彬静静的,也没有再说什麽。
隔天,元彬起了大早,吃完早餐就等在厨房里,他害怕伯昱又和上次一样赌气,但是伯昱没有,他在平常会起床的时间起床,只是很沉默,不只声音,连表情和动作好像也是沉默的。
上学途中,元彬很担心地不时盯着伯昱的脸看,但是除了那种吓人的沉默以外,伯昱没有做任何任性的事。
「在当时我就确信元彬是爱我的。」伯昱这麽告诉我。「而且爱得很深,但是就是和我想要的有点不一样。」
也许说的通吧,伯昱以什麽样的力道爱着元彬,元彬也肯定以不会输他的力道爱着伯昱,只是两人向着对方的方向有些微偏差,不是完全吻合,所以无法产生两人都满意的结果。
这对伯昱来说是无法改变的缺憾,他没办法不这样爱着元彬,元彬也没办法用他希望的方式爱他。但至少他拥有元彬,真实的拥有元彬,短时间之内谁也抢不走,所以在当时伯昱想,这样就够了吧,所以某节下课,他又主动跑到元彬教室里,靠在元彬耳边说了点什麽,元彬露出放心的笑脸,然後两人一起走到无人的校园角落,彼此拥抱深深接吻,元彬像在安慰伯昱而不是享受伯昱般地轻抚他的背,伯昱也只能暂时忽略心底深处浮现的缺憾。
这就是他们高中时期发生的那些事,把自己搞成处在这种莫名奇妙关系的牢笼里,导致後来很多事都无法再单纯下去了。不过我想人生的进程总是免不了要走到这步吧,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单纯下去的这一步。
就是这样同居的
我大学时有一个好朋友,在这里我叫她小美。她是我大学时唯一的朋友,这份交情後来被郭元彬他们搞砸了,摊子烂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麽收拾。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长姊办的开学说明会上,我还记忆犹新,我肚子饿,又没钱,只带了一包孔雀饼乾去嗑,小美一直用余光打量我,过了一会终於难掩好奇似地跑来问我,为什麽在吃孔雀饼乾。
还能为什麽,我说,因为肚子饿啊。
她说可不可以分她。原来她也没吃晚餐,吃完一片以後不好意思再开口,是我主动把饼乾递了过去。
小美跟我一样,不管什麽时候手头都很紧的样子,但是她把所有的钱和时间都花在书上了,明明没在打工,还要在大家都快断粮的月底盯着书店架上的某本新小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小凡,那本书在呼唤我。」
谁都没在呼唤你啦,我说,别想跟我借钱。
如果真的没钱,她就乾脆不进书店,改泡图书馆,每天穿梭在书柜间寻找可以满足她饥渴心灵的书。某个角度来说她人怪怪的,举例来说,「我好幸运」这个话题,她是从打败其他劲敌的精子成功变成授精卵开始谈的,因为如果没有打败其他精子,後来的事都不可能了,她说。
刚认识时我也想尽量疏远她,但是到後来反而发现,和她相处比和其他人相处都舒服,不知不觉就变成朋友,一起吃饭,报告同组,偶尔还去宿舍房间找她聊天。到现在我还是会不时想念她。这个小美。
不过呢,也不是只有元彬他们搞砸事情,回想起来,大学时我也真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其实根本不用理我的,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肯收手(陈伯昱倒是好像根本没伸出手)。好吧,总之,我要先说一说这段时间的事。
小美曾说:「你很习惯口是心非喔小凡。」
好像真的是这样,不知道从人生的哪个阶段开始,这就是我根深蒂固的习惯,但是在这里,我想在必要的时候尽量努力说实话。
尽量啦。
大学时我们全上C大,很神我知道,简直就像写我们故事的作者为了剧情需要故意安排的一样。
我们是末代联考生,陈伯昱照例想和元彬上同一所大学。
「我不喜欢想念元彬。」他说,他总是希望元彬「现在就在他身边」,但是他没算准有一题数学问答题元彬会误打误撞答对,加上其他的小误差,元彬考出来分数竟然比他高了六分。
这其实是元彬摆脱他的大好机会,但郭元彬这个白痴看到伯昱沮丧的样子,一时心软,就说和伯昱填一样也无所谓,放弃了几所排名比较前面的大学。
张国栋这家伙考得很好,台大历史没问题,但是他听说元彬和伯昱要故意把志愿填得一模一样,心里很羡慕,所以志愿卡填好让父亲过目以後,又偷偷把前四个志愿擦掉重新填过,也跑到C大来了。
我则是反正从离家最远的学校开始填,就这样到了C大。
我承认高中时我很松懈,自由的感觉实在太棒了,每天就是读书打工换男朋友,我还以为这种日子永远过不完呢,蓦然回首自己已经站在C大美食街里看着郭元彬迎面走来了。
我实在应该更用功一点的,你可以想像当时我的意识流中漂浮了多少脏话。
第一眼,我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和元彬长得很像的人,因为和国中时比起来,他稍微长高了一点,脸部线条也没从前那麽稚气,我後来确定那就是元彬,是因为旁边的陈伯昱。他们这种二人组不是到哪都看得到的。
我当下反应是把头转开装路人,然後趁隙逃走,午餐改到便利商店买,但是我还来不及拉小美,下一秒郭元彬就冲了过来,还大声叫我的名字。
「有人叫你耶小凡。」
「假装没看到,快走!」
小美马上配合演出,她大概觉得元彬是我的债主什麽的(其实我也老是觉得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郭元彬什麽)。
元彬在美食街出口附近逮到我们,小美第一时间还在演:「你认错罗,她不是谢妤凡。」
元彬有点不解地笑了,多年後给我的第一个白痴笑脸。「我不可能认错妤凡,绝对不可能。伯昱,是妤凡对吧?」陈伯昱不太想回答的样子。他意识流里的话应该也不太乾净。
好吧算了。我叹了口气。「你在这干嘛?」我问元彬。
「读书啊。我不知道你也上C大。」
「我也不知道你上C大,否则就不来报到了。好了我在赶时间再见。」我拉着小美就要走,同时在她耳边小声说「瘟神啦」,她用难得看到传说生物的眼神向元彬致敬。
「等一下,你看,给你看我的新手机。」郭元彬拿出一个品味奇差无比的蓝色手机。
当时并不比现在。我高中时在公车上听到别人自言自语会以为遇到疯子,不会想到是在讲手机,那时候只有有钱人才用得起,但大学後手机突然普及起来了,连我都用得起这种奢侈品。
「丑毙了。」我直说。「你看我的。」我忍不住拿出花了大笔存款买的银色手机,结果马上被元彬抢过去,说要输入他的号码给我。SHIT。
元彬按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通讯录,我把手机抢回来,皱着眉头叫他直接报号码。输入完毕,他看到我把他的名字打成「郭阿呆」,开心地笑了,似乎我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怀念无比。
接下来还有伯昱的号码。「我不想要。」我说。
「不想要?」
「嗯,比不想要你的号码还要不想要的不想要。」
陈伯昱面无表情,看着元彬催我赶快输入,什麽也没说。不知道为什麽,看到他那种表情我就有想惹他的强烈慾望。大概为了气伯昱,我还是输入了他的号码,名字打成「贼人」。
就这样,人与人悲欢离合的洪流中,我又和这两只会合了,而且有种预感,最後终究不会是什麽欢乐无比的结局。
我在大一下搞上了副教授,一个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说话还算风趣的家伙,搞不懂他看上我哪里,现在想起来,也实在搞不懂我自己看上他哪里。可能没搞过教授,想说试试看也好吧,毕竟这种师生恋哪能长久呢,对不对?
但是这家伙意外地认真,送礼、出游、承诺和甜言蜜语等,都没少给过,还让我到他租的地方过夜。因为嫌学人宿舍太脏,他在外面租了套房。在那里住习惯了以後,我甚至宿舍都不常回去了,下课後就直接往他套房跑。
系上有些耳语,说我和教授有染,有些人似乎还说得相当难听。针对这些事情,我当然没什麽立场说话,只能随他们去,反而小美先受不了,跑来问我谣言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和老师上床了吗?」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小美看起来很讶异的样子。「怎麽了?老师也是人,也得上床啊。」我轻描淡写地说。
小美眉头紧锁。「所以……你是义无反顾罗?」
「嗯?」
「因为太爱老师的关系。」
我扯开嘴角笑了,小美光看那表情,就知道这跟爱大概没关系。她继续问:「你喜欢和老师上床吗?」
我又笑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小美,我才不忍受这种问题。「还好吧。」
「至少不讨厌就是了。」因为这种事好像对小美来说很重要,所以她非要问到满意不可。
「对啊,至少不太讨厌。」
我说完这句话,小美就埋头继续看她的小说,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下学期接近尾声时,元彬他们开始找房子。有一间离学校有段距离,但是价钱还不错的公寓,如果元彬伯昱和国栋分租,每个人一个月只要付两千多元房租。生活空间更大,却比其他小套房更便宜,元彬很心动。
看过房子以後,元彬马上打电话给我。他说如果他和伯昱睡主卧,国栋再睡一间小房间的话,还剩另一间房间空着,问我要不要合租。
「你有病啊郭元彬?我干嘛跟你们三个男人住在一起?」
「何必在意什麽男生女生?大家都是朋友啊,又不会对你怎样,我是想说和你比较合得来啊。」
「不用了,你找别人吧,我早就有地方住了。」谁和你合得来啊?
听我这麽说,元彬才失望地挂了电话。他们後来还是租了那间公寓,还是空着一间房间,大概因为陈伯昱不喜欢外人吧。我则是整个暑假都窝在男朋友的小套房里不肯回家,开学以後也顺理成章地继续住,一毛钱房租都不用付。
但是,我应该要预见这种关系不会长久的,应该要想到我不可能永远住在那间小套房里,但也许是这个男朋友和从前其他的男人都不同,特别小心全面地在呵护我,知识水准和社会地位也特别高的关系,我竟然让油蒙了心。
开学两个月以後,情况开始改变了。当时我就该警觉,赶快转换跑道才是,但之前把这个男人吃得死死的,甜头吃太多,脑袋不清楚,还以为他只是课业压力大,不久就会恢复正常。
冷落我两三个礼拜後,他提出分手。我在他的小套房里大声哭嚎了好几个小时,不见他心软,反而更让他觉得我像烫手山芋,想越快甩掉越好。
他说愿意让我找到房子後再搬出去,就不再谈了,把我独自留在小套房里。我吞不下这种屈辱,开始整理行李,但这才发现自己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
属於我的东西,我能塞就塞,他送的东西则全部留下。还好我从来就没钱买电脑什麽的,大概收一收,两个旅行用的大袋子和几个小提袋就解决了。
我提着所有家当走上街头,心里很庆幸当时天气并不冷。虽然很有骨气似地跑出来了,但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本来想打电话给小美,但她住的是学校宿舍。
我在省道旁的饮料店前蹲了许久,才拿出手机,把通讯录拉到「郭阿呆」,看着这名字发呆。
无论如何不能让元彬看到我这样。一这麽想,乾掉的眼泪差点又飙出来。
但是如果不打给元彬,我还能怎麽办?
我把行李提到对街的便利商店骑楼下,等到了晚上八点,心情终於平复许多,才拨电话给元彬。
「嘿!妤凡!」元彬接起我的电话,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郭元彬……」我虚弱地说。
「这麽晚了打给我干嘛?」
「我在省道那间seven……」
「干嘛?要吃宵夜吗?你真会挑时间,刚好我今天没打工。」
我差点就说不下去,差点要挂了电话,但是想到入夜後一个人在便利商店外站着的情景,我吓呆了,真的不想拿着家当在外过夜。
「你可以来接我吗?我还有一些行李……」
这时,元彬好像终於听出我的口气有异,他的语气也变了。「你怎麽了,妤凡?」
接收到郭元彬释放出来的关心,我终於又有了一点嘴硬的力气。「没什麽,被男人甩啦,常有的事。」
「我现在就去,你等我!」他就这样挂了电话。看着漆黑的省道,我觉得就算元彬最後没有来,我还是很高兴自己打了这通电话。
当然元彬来了,当然他一定会来,还带着陈伯昱,两人各骑一台机车。看着他们把我的家当都塞好挂好以後,我走向元彬的机车,戴上安全帽,跳上後座,手抓着元彬的衣服,头抵着他的背,痛苦地皱着眉。
本来要给我的房间,因为没人住,被当成仓库了,我们回到公寓时,张国栋正在打扫。虽然那种场合很尴尬,元彬还是把我介绍给国栋。我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胆小懦弱又怕事,第二眼就懒得看了。
帮我把行李放好後,郭元彬问我饿不饿,需不需要什麽日用品,他边说我边把他往外推,他还没说完我房门就关上了。
我整整一个礼拜都窝在房间里和自己赌气,偶尔才在晚上偷跑出来吃泡面。小美太久没看到我,用学校宿舍的公共电话打给我(她没有手机),问我到底人在哪里,她以为我去旅行了,但是副教授大人还是照常上课,所以她越想越不对劲。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我说如果她想找我,可以打给郭元彬,我让她背下元彬的号码。
元彬一听说我愿意让人来看我,非常高兴,他早就觉得我与世隔绝太久,迟早会憋出病,隔天就把小美带到公寓里。我听到小美的声音,很快打开了门,有点意外地看到她手上提满食物。
「下礼拜的伙食费呢?」我问。小美根本没有本钱这样请客。
小美耸耸肩,「他们说你都没吃东西,现在一看也觉得你真的瘦好多。」
「我早就想再瘦三公斤了。」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小美买了我最喜欢的海鲜炒面和日式咖哩。
小美默默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又问:「小凡,你会回来上课吗?」
「为什麽这麽问?」
「会不会因为不想见到老师,所以就乾脆不念了?」
「就算不想念,也不会是因为他。」
「所以你就只是想闭关,这样而已噢?」
「嗯。」我只是谁都不想见(小美除外),这样而已。
「你的朋友一直问我发生了什麽事,我告诉他我不能说。」小美指的是郭元彬,八成是载小美来的路上问的。
我到底发生什麽事,就算我不说,陈伯昱迟早也会知道,如果元彬一直好奇下去,伯昱就一定会帮他找出答案。我不想让陈伯昱告诉元彬,他肯定会加油添醋,我也不想自己说,如果元彬最後不管怎样都会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我宁愿他听的是小美的版本。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吧。」
小美摇摇头。
「小美,我想要他知道,所以你要帮我说,反正他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作风,你用自己的话告诉他就对了。」
小美这才勉强答应。「但是我只给他剧情大纲,其他的是你的私事,别人不能乱猜。」
这次以後,郭元彬好像把小美当成我的精神科医师,我还窝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每次小美一从我房间里出来,他就会兴致勃勃地问:「怎麽样?有好一点吗?」
小美两三天来一次,每次都给我带我喜欢的外食,我会塞钱给她,我可不希望自己颓废了几个礼拜以後,饿死的反而是她。
郭元彬三不五时就来敲我的房门,想尽办法要我出去,一开始我不理他,後来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走开啦」,他大概认为这是很有精神的象徵,从此敲得更勤,我越是叫骂他就越振奋。
陈伯昱从来不敲门烦我,倒是给过我一张字条:「这个月房租1750。」
至於张国栋这家伙,这是我最想不通的部份,他竟然帮我做早餐。
在房间彻底窝了几天後,我会趁没有人在家时跑到客厅看电视,偷吃厨房柜子里的零食,张国栋也许在打扫客厅时注意到一点蛛丝马迹,知道我会偷偷跑出房间,他开始固定帮厨房零食柜补货,开始做早餐。
我第一次在打开房门时看见地上的餐盘,像木头一样呆站了几分钟,还探头确定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人在家,然後才把餐盘端进房间。
餐盘上有两片烤吐司,一份日式煎蛋卷,两片牛番茄,一份马铃薯泥和一罐巧克力保久乳,摆得整整齐齐。食物全冷掉了,看来摆在我房门外有一段时间了。
是谁摆的,我思考着。郭元彬吗?我不知道他会做菜,就算他会,也不可能一声不吭摆在地上,八成会敲着门大声说:「谢妤凡小朋友吃早餐罗────」
更不可能是陈伯昱,除非他想毒死我。他後来说不定真的有点想毒杀我,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我和他的恩怨还没到那麽深的地步。
只剩一个可能了,当然,一定是我的神仙教母放的………最好是。是那个胆小的宅虫放的。
他有什麽居心?没见过几次面,没说过半句话,素昧平生地干嘛这样献殷勤,该不会因为我是屋子里唯一的女人就对我产生幻想吧?如果让我发现他真的这麽想,我一定扁死他。话虽这麽说,我还是把东西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