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套标准作业流程，走在一条已经被制定好的道路上，没有例外。
清晨，原本空荡公寓的二楼长廊上，今天多了个身影。
一名男子脚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他搬起其中一个走进房门。过没多久，又走出来在另外一个纸箱旁边蹲下。带着些许自然卷的短发，整齐的梳向一边，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规规矩矩的紮在西裤里，整个人散发出浓浓的书卷气。没有感情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纸箱，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推了推微微反射着清晨阳光的半框眼镜，使劲的搬起了第二个箱子往门里走去。
长廊的二端，一头是从一楼上来的楼梯；另一头，则是通往三楼的。一层就只有二个房间，一左，一右。因为地处偏僻，房东说这里租屋的询问度本来就不高，因此给了他一个不错的价钱住下。房东原本打算最後一个住户若搬走，就把这里给卖了回乡下养老。
看来我不小心打扰了房东的退休计画，他心想。
他走出门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隔壁房门，是不是有点安静过头了？房东口中的最後一户，就住在自己隔壁，但一整个早上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提起二个塞满书本的纸袋走进屋里，剩下一箱行李留在走廊上静静等待。
『哒……哒、哒。』
楼梯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拖泥带水的节拍正缓慢上楼。带着一头不修边幅还有些过长乱发的瘦小男子，一脸倦容并摇摇晃晃的走了上来。停在那箱行李的隔壁房门外，咖啦咖啦的，在外套口袋里摸索房间钥匙。
正要来迎接最後行李的他，一步出房门看到那传说中的邻居。
「啊、你好，我是今天搬来的。」
「嗯？」
背着阳光，瘦小的男子看不清眼前这位陌生人的模样，只是反射动作地眯起他湿润的双眼。
「喔……喔，你慢走。」
「啥？」
毫无逻辑的无言乱语，让刚搬来的他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对这位看起来是刚回家的邻居皱了皱眉头，才惊觉一股浓浓的酒味正从邻居的身上传来。
这人是喝到天亮才回来吗？看起来满年轻的。租这种便宜的公寓，大概是个昨晚玩过头的大学生吧？
「干、好想吐……」
邻居一手握拳抵着嘴，另一手不顺畅地转动着好不容易塞入门孔的钥匙。门一开，踏出一步，碰的一声！邻居就以颜面直击的方式跌倒在自家玄关，连门都还来不及关上。
「欸！你没事吧？！」
见邻居猛然倒地，他紧张的往邻居房门内探头。
邻居如死人般的趴倒在地，眼镜虽没有掉下来但也吓的他一脸惊恐。突然传来「唔恶！」一声，邻居就在他眼前毫无保留的吐在地上。
「……呃。」
应该没有人直接看到另一个人呕吐的瞬间会感觉舒服，甚至引来他也一阵反胃。
烂邻居真是防不胜防，还是离这个人远一点好了。
他开始觉得找个便宜的地方住，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即便邻居的门没有关上，他也只是转身搬起最後一个箱子走进自己家门。
放下最後的行李，他直起腰望向晨间新闻的画面：『传出离奇死亡案件，怀疑是酒後撞到自家桌脚。』听到这个新闻他不禁拧起眉头叹了口叹气。推了一下眼镜中央好似在揉着眉心，同时往门外走去。
「喂，你没事吧？」
不论是因为重重的摔在地上而摔坏脑袋；抑或是因为倒在地上吐了而噎死。不管怎麽样，他还是过来确认一下邻居是不是还活着，以免隔天又传出头条，那他大概也不敢在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嗯？」
邻居对他的呼喊没有反应，只是微张着嘴努力的试图换气。他注意到邻居混乱的发丝底下，闪烁的泪光正沿着他纤瘦的脸庞滑下。
「呜……咳、咳、咳咳！」
似乎是因为刚吐了的关系，邻居从原本细细的呜咽着，忍不住抱着肚子咳嗽起来。黝黑而骨感的双手紧抓自己肚子上的衣服，混乱的头发混着眼泪，在邻居的脸上形成扭曲的线条；加上充满酒臭味吐了一地的呕吐物，这时候的邻居看起来非常的狼狈。像只肮脏的小狗，连路人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而且抱着肚子蜷伏在地的模样，使邻居看起来更加渺小。
唉，总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
他走到浴室拿了毛巾揉湿，在邻居的身旁蹲下将邻居扶坐起来。邻居只是软摊的斜靠着他的肩膀，这时候也管不着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被弄脏，他先帮邻居擦了擦脸，将他吐了满身的Ｔ恤往上拉起帮邻居脱掉，顺道将被呕吐物沾湿的胸口也擦拭乾净。
「呜、呜呜呜、你们这群混帐啊啊啊！呜呃呃……」
不知怎麽，邻居突然大声的哭喊起来，同时挥舞着双手！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什麽？他不得不倾斜身子往後闪开，以免被突来的攻击波及。
看来是想打他口中的混帐吧。
「我不需要你们！我一个人也……我一个……呜……」
邻居不知道酒喝多了还是因为睡着正在说梦话，挥没两下又摊下无力的双手，继续倒在他身上。刚擦乾净的双颊又被二行眼泪浸湿。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到底是遭遇了什麽要喝成这样？
他将邻居的手绕过自己肩上，将邻居扛了起来。邻居拖着蹒跚的脚步，被带到房间里那张堆满绒毛玩偶的单人床边，他让邻居在床边坐下。邻居无力的垂着头，从刚才就没张开眼一次，却哭的那凌乱的发丝又黏在脸上。他又帮邻居擦了一次脸，毛巾底下发出嗯嗯呜呜好像小孩耍赖的声音，而後就软摊在自己床上不省人事。
他在一旁小小的餐桌上，拿起桌上的２Ｂ铅笔，在看似素描本的空白处写了些字：『衣服帮你拿到楼下洗衣房，请你自己去拿。新来的邻居。』
放下笔，他回望一眼床上的邻居是否安然无恙？就见邻居碰的一声！翻身掉在床下。本以为邻居会就这样醒过来，但在呜呜二声微小的哀号後，邻居就躺在地上直接睡了，看的他冷汗直流。要是他没过来，不知道这个人现在是否还在呼吸？
他走过去将棉被盖在邻居背上，确认了对方的身子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他才放心的转身离开。走过邻居家的玄关，他注意到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以及摆在电视一旁早已被颜料沾满的老旧画架。
难道是美术系的学生吗？
他在心理推敲，但在邻居醒来之前他不会知道答案。不再多心，他步出房间，喀的一声顺便把门关上，留下眼角还挂着眼泪的邻居，独自躺在地上。
「头好痛……」
邻居撑起身体，棉被沿着隐约可以看到肋骨的身子滑了下来。他抓了抓背望向窗外。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天空早已转为灰黑色；没开灯的房间里，只能靠着外头路灯散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边框。邻居扶着床边站起来，四处张望的房间地板。
「我回来没穿衣服吗？」
想寻找自己凭空消失的上衣，才注意到小桌上的素描本被留下了些讯息。沉稳整齐的文字，一勾一勒都俐落的停留在最适合的位子，看起来像是成熟大人的风格。
「邻居？啊。」
想起早晨那一闪即逝的画面，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进来的房间，来了一个他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但从那个画面之後，他就记不太清楚发生什麽事了。
「干，人家才一搬来就给人家添麻烦，你这蠢货。明天要去道谢才行。」
悄悄拂过字条上的那行文字，邻居抬头望着门外，若有所思。
隔天上午，刚进住新环境的他，在炉子旁边煎着薄饼。顺道冲了杯二合一咖啡，简单的完成了一人份的早餐。他面无表情的咀嚼着热腾腾的薄饼，虽然不难吃但也称不上什麽美味。不就是面粉混合奶油加热後的松糕吗？看着窗外有些灰混着些淡蓝的天空，不知道邻居还好吗？哭成那样该不会是失恋了？年轻的小伙子难免会遇到几次这种难关要过，那只是成长的一部分吧。
在脑袋里胡思乱想後，他再度插了一小块薄饼送入口中，没有表情。
「嘿嘿，还好前几天买了新片，拿去当谢礼好了。」
邻居手上拿了一片ＤＶＤ的盒子，得意洋洋的将盒子前後翻转检查了一番，走过玄关旁的小柜子时，顺便提起一个单肩背包挂在身上，笑咪咪的打开家门。
「等等，我都还没看过，如果是雷片怎麽办？」邻居突然停下脚步盯着ＤＶＤ外盒，看来是非常的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行、不行，要先确认一下。」啪的一声邻居就这麽打开了新买的ＤＶＤ，又转头回到屋内。
「嗯？」
放下刚插过薄饼的叉子，盘内只剩下刚刚倒在盘中的蜂蜜残渣。他抬起头望着通往阳台的落地门外，动也不动地静下来听着从外头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有个女人的挣扎哀号？是在楼下吗？
他推开年久失修而有点卡卡的玻璃门，走到阳台的矮围栏边往楼下一看：只见楼下集中用的大型垃圾桶跟房东堆在那边看起来要死不活的盆栽，连只野猫的影子也没有。而一楼是房东的仓库还有房客共用的洗衣房，这里应该只有他跟邻居二个住户而已。
「没有人啊？」
女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疑惑着难道是他听错还是怎麽了，但一转身，又听见那女人的哀号，还比刚刚更大声了。这次他确认了声音的来源，就是从他那个喝到烂醉的邻居房里传来。仔细一听，才发现是一些混合着娇喘的淫声浪语，让他顿时无言以对。
「一大早就跟女友做那档事吗？现在的大学生到底是怎麽了？」
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大概可以看到他额头上不悦的青筋。他用力的关上阳台门，拿起刚刚用完早餐的盘子，走到套房里简易的流理台清洗。本来想说一个人就随边租个便宜的地方，没想到人文素质也跟着低下！他一边皱眉一边洗着盘子，开始後悔着来错了地方。
放下冲洗乾净的盘子，他甩了甩双手，就听见门铃尖锐的呼唤。
这种时间会是谁？房东吗？
「呃、早，抱歉昨天给你添麻烦……」
「不会。」
他看见那个邻居站在自家门口的瞬间，有种心凉的感觉，挤不出一丝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先别提为何邻居会这麽快完事，现在还来按他家电铃。光是想到之後会被这种噪音轰炸，他就整个头皮发麻。
邻居站在他面前眨了眨眼，他才清楚的看见邻居的眼睛，是美丽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好像透亮的宝石镶在那还稚气未脱的脸庞。邻居并没有因为他的面摊而後退，反倒是一脸开朗注视着他的双眼。
啊，小狗狗复活了，现在是在摇尾巴的状态吗？他脑内擅自妄想。
「这个。」邻居将手中的ＤＶＤ用双手递了上来。
「这片还不错喔，我刚刚确认过了，要看吗？」
「吭？」
他轻轻的接过ＤＶＤ盒子，双眼无神的盯着盒子封面；上头摆满了香艳美女的照片，半脱上衣露出棉花糖般白嫩松软的双峰，或是穿着半透衬衫露出已经解开的内衣扣带，斗大的标题『制服诱惑』印在上头，这不折不扣的是部成人影片。
「没兴趣，谢谢。」他扶了一下镜架，将盒子递回邻居手上，眼神冰冷的跟早晨的阳光一点都不相称。
所以刚刚从他房间传来女人的声音，是他一大早在看Ａ片吗？真是精力旺盛的小毛孩啊！
「不要吗？我以为眼镜兄你会喜欢这种看起来恨清纯的。」邻居失望了垂下狗耳朵，如果他有的话。
「我对这种东西兴趣不大。」
眼镜兄是谁啊？而且怎麽会有人会拿Ａ片来送人的？真是不能理解现在小孩子的逻辑。
「昨天你帮了我个大忙，才想说分你看我的收藏……」只见邻居笑着骚了骚脸，看着手上的ＤＶＤ。
「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请问高姓大名？」
「喔、叫我Ｓ就好，朋友都叫我Ｓ。」Ｓ露齿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眼镜兄咧？你昨天搬来我都还没你打招呼。」
Ｓ一脸笑盈盈的不知道在笑什麽，跟昨天那个哭的稀八烂的小毛孩相差甚远。是外号吗？学生就是喜欢取匿称，才会到了毕业却还叫不出几个同学的名字。既然如此的话……
「这麽巧，我朋友叫我Ｍ，以後就叫我Ｍ吧。」
「哈哈哈哈什麽啊干！那不就是ＳＭ吗？哈哈哈。」Ｓ自己笑很开心，但Ｍ还是面无表情。
「这你就收下吧！一个人住总要有消遣嘛！就当我的见面礼。」
Ｓ硬塞了ＤＶＤ盒子到Ｍ的怀里，Ｍ都还孩来不及拒绝，Ｓ就蹦蹦跳跳的後退了几步，沿着楼梯间的栏杆退到下楼的地方。
「我今天是早班，我要先走啦！看完记得告诉我感想啊，哈哈！」
Ｓ一边笑着下楼，在楼梯间对Ｍ挥了挥手就不见人影。留下Ｍ拿着『制服诱惑』站在原地，任升起的太阳洒在Ｍ的脸上。Ｍ觉得侧脸一阵温热，还有心中一阵错愕。
这家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你就是新来的同事吧？」
「是。」
「别这麽拘谨，我带你看一下环境。」
一位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的大叔眯着眼，看起来就是资历以久的员工，正带着Ｍ在馆内行走；挑高的天花板及宽阔的长廊，这个斗大且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二人皮鞋触击在地板上的咖咖声。这地方平日没什麽人参观，尤其又是在大家正忙着上班上课的早晨。而空间里的墙上，正挂着一幅一幅的画作，走道中间也摆着大大小小令人匪夷所思的雕塑；这里是市中心里唯一的美术馆，Ｍ未来工作的地方。
说Ｍ喜欢艺术吗？不，他只是走在一条人生的标准作业流程上。
Ｍ的父亲是职业军人，母亲是学校的训导主任，从一出生他就注定走在充满纪律的道路上。保持优良成绩，考上资优学校，端正的言行举止，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感情或表情，在Ｍ看来都是多余的。从硕士毕业後，他不负众望的考上公务员，而被指派到美术馆来，如此而已。
接下来大概就是找个适合的女孩结婚生子，做一个人称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看着儿女长大。退休後悠闲的度过余生，追求人们普遍定义的幸福。
前辈带Ｍ经过茶水间，对他介绍了一下环境，正好听见在茶水间里二个员工的对话。
「昨天来的那团校外教学真气人，小鬼们自己在吵，还嫌我导览太小声。」
「那还好，我导览的那团婆婆妈妈，还会问些奇怪的问题。」
「对啊，我昨天也遇到。」
「别说了，今天下午还有，根本就鬼打墙。」
这就是公务员生活，日复一日。
前辈带Ｍ进到办公室，空间的中央久大约四、五张办公桌对向并在一起，员工彼此用书或杂物互相分隔，Ｍ还以为来到学生时代的教师办公室。而Ｍ走进来的同时，同事们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看Ｍ一眼，男同事们不以为然的再度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萤幕或是手上的手机；女同事们看着Ｍ笑的花枝乱颤，然後开始窃窃私语，大概是正在给Ｍ打分数什麽的。Ｍ微微一笑向将来的同事们点点头，便跟着前辈来到了靠着墙壁的座位。
这个座位上方摆了几台小型萤幕，层层叠叠的形成了井字，看来这是馆内的监视器画面。
「之後馆内的硬体设备由你负责，这个萤幕上的编号呢，就是那个区域的代号……」
前辈对Ｍ解说着他未来的工作，说的好听叫做行政人员，讲白了也不过是些处理些零星杂务。对要求完美的Ｍ来说根本不是什麽难事，他不过是顺着他人生的道路来到了这个地方。成就对现在的他来说却不是那麽的重要，他只要坐稳了这个工作，拿到优良考绩慢慢往上爬，往後的人生，他已经预见会是多麽的一帆风顺。
以及多麽的无趣。
下午三点半，隔壁同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办公椅滚动一步的距离转头看Ｍ。
「小宇，我刚刚寄了联络厂商的资料到你信箱，你将来会用到。」
「谢谢。」
「五点闭馆时，除了监视器，其他地方电源记得关掉就可以下班了。」
「好的。」
Ｍ坐在办公椅上，正打开信箱浏览刚刚同事传来的资料，抬头瞄了一眼监视器萤幕，看见其中一个人影有点眼熟。
「那个不是？」
萤幕中央，Ｓ正坐在某个艺术品前面的板凳上。
他果然是美术系的学生？上午先去打工了吗？不过还真难想像那个样子会喜欢艺术，看起来一副屌儿郎当的……昨天喝酒喝到烂醉，还一大早拿出那种东西，难道做艺术的人都带有点疯狂的因子？
Ｍ在脑中又浮现了『制服诱惑』的封面，Ｍ摇摇头，想把那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中挥去，低下头继续处理公务。在无窗的办公室中，直到时钟走到了下午五点，Ｍ走出了办公室才发现，美术馆早已经被夕阳西下的光线染红。Ｍ锁上办公室的门，沿着美术馆一楼大面的落地窗往大门口走去。途中Ｍ经过一个展间，发现还有馆员正往里面走去，Ｍ的眼神跟随着馆员往里面望去，发现Ｓ还坐在刚刚那个板凳上。
他还没回去？那不是坐了快二小时了吗？他在干什麽？
夕阳辉映在Ｓ眼中，那琥珀色的双眸闪闪发光。Ｓ看起来像发着呆，没有闭合的双唇看来是放空了许久。一瞬间，一颗晶莹的泪珠突然从Ｓ的眼眶直直落下，渗透了Ｓ的上衣形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Ｍ撞见这一刻，不知怎麽的心头一紧。
那孩子……又哭了。
只见Ｓ赶紧转头将脸抹在手臂的袖子上擦乾，但依然擦不掉鼻子的泛红。刚刚走进去的馆员在Ｓ身旁停了下来告知Ｓ说要闭馆了，Ｓ马上转为一脸笑容，对着馆员搔了搔头，便起身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没有发现Ｍ正在後方远望着他。
「小宇，可以下班了，第一天还习惯吧？」
「是，这里环境很好，我很喜欢。」刚刚那名馆员走了过来跟Ｍ嘘寒问暖之後便离开了，Ｍ再次望向大门，Ｓ却已经不见人影。
标准作业流程，会不会也有例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