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与人同床共枕的M,带着浮躁的心情入睡。太过在意身旁的那个呼吸,让他有些半梦半醒。不知道翻了几次身,还是无法忽视身後那个人强烈的存在。就在脑袋昏昏迷迷快要失去意识时,M感觉到身子突然的震了一下。
原以为是快要睡着前的入睡抽动,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而不以为意。但隔没一分钟,身下的床垫又像摇晃、又像抖动,晃的M近乎下沉的思绪又逐渐浮上水面。
地震吗?
M困惑的半开眼,盯着眼前昏暗的房间,看起来四平八稳,也没听见什麽物品摇晃的声音。还在思考着刚刚是头晕还怎麽回事,身後就传来一阵被棉被埋住的呻吟。
「M……呃…….」
M这时明显的感觉到身後的棉被被拉扯过去,才翻身面向这晚的枕边人。
S的脸半埋在枕头理,手抓着棉被,双脚腾空打水了几下,身体开始不停地想往枕头里钻进去,整个人像只掉进滚水里的虾米,卷起小小的身躯,在棉被堆里呜呜呃呃的发出听不懂的声音。
「呃、M、走开……你不、啊啊!」
S双手往前推斥,将棉被团整坨推到了M的胸口,没将M推开倒是把自己的身体推後退了些,有些身体跑出床外,这恐怕也是S经常睡在地板上的原因。
「M……」
S举起一只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昏暗的房间中看不清楚表情。从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感觉的出来他并不是做着什麽美梦,反倒有些慌张。
这时候该怎麽叫醒梦里的人?用力的摇醒他?捏他脸?大声的喊他?
面对说梦话的人该怎麽反应,一堆奇异的想法在M的脑中穿梭,选不出个好答案。
「S、嘿。」
「唔呃……走开……」
最後M选择拍拍S的脸,习惯了黑暗中的微光,隐约可以看见S皱着眉头,举起手无力的拨着M放在他脸颊上的掌心。
「醒醒,S!」
M稍微提高音量,想也没想的紧握住S半挥在空中的手,S才猛然地睁眼!一脸惊吓後的呆滞直直望着前方。还未从紧张的情绪中消退,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他用力的换气声,胸膛明显的上下起伏着。
「你做恶梦了?」
「……」
S眨了眨眼,困惑的看着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概是忘了自己今天睡在不熟悉的地方,而脑袋有些混乱。眼神往房间里乱飘着确认自己在哪里之後,才稍稍松开了眉头。M缓缓将S的手在二人之间放下,张开手指将S散乱在脸上的浏海往後梳开,像在帮宠物梳毛似的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事了,只是梦而已。」发间传来的热度让S楞了将近半分钟,直到M收手S才稍微清醒过来。
「对不起把你吵醒……我回房间去,嘶。」
S撑起上身低着头揉揉鼻子,侧着身子正想下床。下一刻,S感觉到刚才那个温热的掌心压了压他的头顶,让他动作停了下来。
「S,你先冷静一下,我记得冰箱还有牛奶。」
M从床的另一侧站起,戴上放在床边的眼镜,打开厨房的小灯直接往厨房走去。M弯身从冰箱门内拿出开过的牛奶盒放在流理台上,在晾乾的碗盘中翻找晚餐时间才使用过的马克杯,咕噜噜的听见牛奶正被倒入杯中。
「呼嗯……」S叹了口气坐在床缘驼着背,望着关上的百页窗发呆。身後传来微波炉运转中的嗡嗡声,现在是半夜二点。
「哈……」
S双手握着温热的马克杯,舔了舔嘴唇上方的白胡子,喝过温牛奶後一脸满足,看起来跟平时一个模样,笑盈盈的好像随时会开始调皮捣蛋。但毕竟是半夜醒来,还是带着些睡眼惺忪的慵懒。
「这就是你半夜睡不着的原因?」
「差不多吧?」S傻笑着抓了抓脸,看着M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很累的话也不用这样笑着。」
此话一出让S些微的敛下笑容并楞了二秒,虽然这个表情一闪即逝,还是不小心泄漏了他连这种时候都试图带着笑容的面具。
这个人既真实、却又虚假。
像是一个已经捧在手上的盒子,确确实实的在眼前,双手也感觉到他存在的重量。但是打不开、也摇不出声音,没有一点提示可以猜到里头装着什麽。
「平常我都是很淡定的说,我以为我跟这个梦已经可以和平相处了。」
S傻笑着转转手上的杯子,掩饰对恶梦的不在意,仰头将杯底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说出来会好一点吗?」
M推了眼镜,看着S放下马克杯,还用手背在嘴上一抹。S不发一语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马克杯,扁着嘴,似笑非笑。每当M提出这个问句S就会陷入犹豫。虽然S说过是出於不想要影响他人,但这种不被倾吐的不信任感,让M感觉有些烦闷。
「如果是我想知道呢?」
从来不曾这麽关心身边的人,但为何就是对眼前的这个人如此在意?我想更了解这个人、我想知道……他流泪的理由。
S抬起头与M眼神交会,深呼吸後长叹一口气。
「那是一个……从我身边离开或过世的人,又消失一次的梦。」
S缓缓的说着。
「我跟那些人都在一座桥上,只要我走过他们身边,他们就会从我身後崩解的桥掉下去,但我却只能往前走。我有时候回头想救他们,我就会跟着滑下去,然後我就抓着桥的边缘悬在那里。我总是在掉下去的瞬间或在桥上跌倒时醒来,哈哈哈。」
也许是想平衡一下沈重的气氛,S刻意取笑了自己一番。M倒是完全提不起笑意,严肃的听着。
「那些人的脸一年比一年还模糊,後来我也很习惯了。」S抓抓脖子,尴尬的露齿一笑。
「但你刚刚看起来很害怕。」
「嗯……梦里多了一个人,但……但我真的不想看那个人消失,我站在原地要那个人快跑,他没动作,我也不敢向前走,後面的桥又一直断掉,我不知道该……不知道该怎麽办。」
S看着手里的杯子,虽然脸上还是挂着傻笑,但藏不住话语讲的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呜咽而走音了几个字。M注意到S鼻子有些泛红,心中不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来安慰。他的作息一向规律,睡不好这种事都是他在听别人说,他无法体会经常被恶梦纠缠是什麽感受。
这也难怪他会想寻求平静,没办法好好的睡上一觉,想必是很不舒服。
M欲言又止,这种时候好像说什麽安慰都不对,任何语言都不会让对方睡的更好。看着身边那个人不敢抬起头,好像怕被看见现在的表情,用他散乱的浏海遮掩着侧脸。S用力的揉了揉鼻子,像是在帮自己或是帮他转移注意力。也许这样可以推托成鼻子过敏,而刚刚的走音也只是听错。S都还没说话M就已经想好帮他下台阶的方法。这个人明明很好猜的样子,却怎样也猜不到最深的地方。
M伸手将S的头捞过来揉了揉S的後脑,S的下巴自然地搁在M的肩膀,望着眼前昏暗的客厅。
「S,你只是累坏了,我刚刚一直睡在你身後。」
「……嗯。」
S微笑着闭上眼,感受着短暂的宁静。
这时候拥抱也许会被言语更好吧。
隔天早上,从百页窗偷溜进来的阳光,一条一条的落在S的小腿上,他抱着枕头歪歪的斜躺在床,看来睡姿不是很优良。这时候的M早已经起床,并在镜子面前拉了拉衬衫的领子。也许是前夜中途醒来安抚S的关系,这天M有些醒不过来的感觉,按掉闹钟後还稍稍的坐在床边发了一下呆才开始动作,导致今天出门的时间有些晚。
M整理好上衣背起公事包,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床上看似安稳的人,便往门外走去。但关上铁门的声音既使M动作再小,门锁的卡喳声还是惊动了S。
S昏昏的睁开眼,呜呜嗯嗯的钻进枕头跟床的缝隙中磨蹭着,像在伸懒腰的小狗拉直了自己的後腿。S放开枕头在床上盘坐起来,漫无目的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嗯?」
S的视线停留在餐桌上摆了一盘做好的三明治,还从对角切成了漂亮的三角形,旁边的透明碗里装满了刚洗过还带着水珠的红色小番茄。可能是担心S晚起,各自都盖上的保鲜膜以防灰尘。而那只紫色河马玩偶坐在餐桌的正中央,与S你看我、我看你的,双双对望了一会儿,S才注意到河马的手上拿着一张字条。
应该是不会迟到吧,到办公室就先……
加快脚步的M走出公寓後,直直的往地铁入口前进,心中计画着进办公室後开始工作的顺序,每天早晨都是这样开始,如同他充满计画的人生,自己也随时随地的在脑中制作一张一张行动蓝图,不容许一点差错。
「啊、糟了。」
M停下脚步,低头翻了下公事包,似乎是想起什麽又掉头往回走,跨着大步回到了公寓楼下。
刚才一直想着要赶快出门,忘了那个东西了……
M脑中快速的回想着物品最後放下的地方,希望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拿出来赶去上班。他回到公寓门前,钥匙精准地扭开门锁,刷地快速推开大门。
「啊。」
正坐在餐桌边的S猛然抬头,毫无预警的看见M开门进来,二人的眼神对上的一瞬间。
S心惊,M心揪。
坐在餐桌旁,双手正握着河马布娃娃,金色的眸子里盈满泪水,二道泪痕划过S的双颊,因为快速的抬起头而将泪滴甩落在桌上,眼眶鼻子自然也是红通通的。S惊见M回来,慌慌张张的低下头,混乱地用双手抹着眼泪,习惯性地扭过头将脸抹在肩膀袖子上。
M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酸软,无法解释那是随着S的情绪悲伤,或是因为错愕而感到慌张,更多的情绪是股说不上来的鼓噪。M发现自从他与S来往的越久,这纷乱的情绪就越发明显,向来冷静的他不知道是什麽让他心中有着如此难解的情感。
M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怎麽会让他这样流着眼泪?而且是在他视线以外的时候,这样一个人哭着,他经常这个样子吗?穿过一个又一个混乱的思绪,M直接走向S,在他身边直接蹲了下来。
S双手依旧抹着脸颊、揉着双眼,努力的想擦乾泪水,身体斜斜倚着并排在餐桌旁的沙发椅背。如果他真的是小型犬的话,现在一定躲在沙发底下。
「S,你又做恶梦了?」蹲在S眼前的M,眼神带着严肃与焦虑,抬头看着S的双眸。
「没没没、没有!你、你怎麽又跑回来?」
S猛挥着双手,硬是挤出一个极为不自然的笑容,试着用平常的眼神注视着M说话。但眼眶里湿漉漉的一片,根本掩饰不了什麽,既使他已经很尽力做出平时的模样。
「这个忘了。」
它一直都摆在S对面的座位桌上,M拿起桌上的小册放进公事包,眼神随即转回S的脸。比起赶去上班,眼前这只泪汪汪的小动物才是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
「还在害怕昨天的恶梦?」
「我就说没事!你快去上班啦干!」
S侧着身子转过头,想躲开M热切的视线,一边挥舞着双手想要打发掉M,但泪珠却又不争气的一个个滑落S的脸庞,无法克制而颤抖的下巴,看来这已经是S的极限。S的手缩在自己双腿之间夹着一动也不敢动,头低低的瞄着M的双腿,想要确认M是否离开,他才能解除这样窘迫的状态。
M看着不停闪躲的S让他胸口郁闷异常。
从小到大不管是念书、考试,他都能轻松过关获得高分的殊荣;习惯性的锻链,让他的体魄健壮令人称羡;要求完美的他,工作当然都是精确俐落的完成。凡事对他来说都可以轻易克服。
但现在,M嚐到了一种名为挫败的失落感。
明明我就在这里,你为什麽却不向我呼救?我已经预备好要拉你,你为何就是不愿意伸出手!
M叹口气无奈地站起来,S正以为M要转身离开而稍稍的抬起头。下一秒,S的肩膀传来一阵温热,脸颊直接贴在M的肚子上。M伸手抱住S的肩膀,将他紧紧的捞进怀中,他感觉到S紧张而耸起肩膀,弯起手肘正准备推开他,但M反而将双手锁的更紧不让他逃开。
「S,我不知道你在忍耐什麽,不想说的话你就哭出来。」
「我……只是……」
S的声音已经呜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来来回回的用手背抹着一直落下来的眼泪,好像怎麽擦也擦不完。
「嗯,怎麽了?」
M也试图压抑着心中的焦虑,用平缓而温柔的语气问着。这种时候如果连他也不冷静的话,情况恐怕会越变越糟。
「很久……很久没有人帮我弄早餐了。」
桌上的河马玩偶手上,是张M留给他的字条,端正的写着『记得吃饭』。
像个哭惨小孩,S勉勉强强的用细弱的假音说完,又呵呵的假笑了二声取笑自己。
而这个回答听的M锥心刺骨,在一般人眼中简单不过的事情:一份早餐。对S来说,竟可以让他感动落泪。M还在心理想着他只是出於习惯,两个人在的时候就会顺道准备他的餐点,S会有如此大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状况就像S在美术馆帮他修理监视器那次一样,M只是稍稍的鼓励他就让S不小心泛泪。而这次因为多照顾了他一些,就让他累积在心理的那份孤单直接溃堤。M无从知道S失去家人的痛楚,那到底有多难受。这样的他,既使说出再漂亮的安慰,也填补不了对方心理的空缺。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量不要让S落单。
「每天早上你也可以过来吃早餐,你起的来话。」
「干、哈哈……」
S边哭边笑,表情倔强的复杂,他低下头用手拉起T恤衣领抹着泪湿的脸。
平常看起来什麽都不在乎,现在却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M松开双手,为了看见S一直不肯抬起的表情,扶着S的肩膀蹲了下来。
「对不起,我想让你多睡一点,没叫醒你就出门。晚上我一样会回来煮饭,然後我们一起吃饭。」
「干、你在对不起什麽,快迟到了你!还不快去上班!」
S吸了吸鼻子,拉起平时跟M玩闹时的嘴角对M喊着,没有停止试图带上面具这件事。而M只能忧虑的看着S眼角还挂着眼泪,却还要倔强的耍着嘴皮。M发现这是S每次焦虑就会有的表现:用夸张的言语掩饰他心中的不安。明明是心理早就怕的混身发抖的小型犬,却还是用着没有恐吓力的叫声想吓走眼前的威胁,有时候看了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M伸手用拇指抹了抹S的脸,惹得S眼睛都眯在一块。M将S被眼泪沾在脸上的发丝往後拨,将手放在S的头上,直直盯着S的双眼。
「有事打电话给我。」
「……快去啦。」
M多看了S几秒,看着S渐渐冷静下来才起身出门。离开前还不忘提醒S出门时要把他家门确实关上,顺道被S吐槽了一下他的老妈子个性。
直到S听见关上门的声音,才拿起三明治大口咬下。S一边咀嚼,一边呆楞着看着空气中的微尘在眼前来回飘动,吞下口中的食物後,手缓缓的放在桌上。
「真是……幸福到令人害怕。」
混着阳光的泪珠,又偷偷地滑了下来。
连日忙碌後,S获得了一天惬意。上午他待在M的房间里,吃过早餐後在M的床上滚来滚去,慵懒的独占一张大床并远远的看着电视;没事的下午自己在城市里闲晃,到唯一一间租片店里看看最近有什麽新鲜货;傍晚,站在海边的画架旁,嘴上叼着烟、手上衔着画笔,表情轻松的在那幅海洋写生,增添了一些色彩。
突然,裤子口袋中的手机震了一下,惹得S鸡皮疙瘩一路从大腿边蔓延到脖子,毕竟平时也不怎麽有人找他,腿边传来微微地酥麻感还真不习惯。
「嘿,这家伙上班传什麽简讯。」
看见寄件人的名字,S忍不住绽开笑容,还想着该不会要他帮忙买东西或什麽的。脑中正在猜测晚餐M会给他准备什麽好料,满怀期待的点开手机讯息,S的笑容如同海里的浪花;缓缓消失在岸上。
『S,抱歉临时要被留下来开会,你自己要记得去吃饭。』
看着手机萤幕上二行冰冷的文字,瞬间将他心中的期待幻化成烟。S放下画笔,望着大海蹲了下来。
「这也没办法,是因为工作嘛……」
S将脸靠在环抱膝盖的双臂上,拿起原本叼着剩下一半的菸,往眼前的浪尾泡泡中丢去。菸头的火苗瞬间熄灭,菸管被海水冲的滚上来又滑下去。S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夕阳像个黄澄澄的大蛋黄缓缓下降,岸边的浪花来回拍打,啪沙啪沙的海水节奏,也不知怎麽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水位逐渐的爬向S的脚边,直到溅湿了他那双已经穿到变成灰色的帆布鞋,S才站起来拍拍屁股。
「去喝酒好啦。」
S单手举起画架往身後的大石头斜靠着,新增的那几笔还未成形,在画面上呈现一片模糊的灰影,S踏上来时的湿滑小路,离开他的秘密基地。
当M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半,足足比平常晚了三个多小时。M放下公事包,看见还放在餐桌上的河马娃娃呈现劈腿的姿势,新的字条塞在他的嘴里。M勾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抽出便条纸:『下次要鲔鱼蛋饼。』字条角落还画了一条弯起来的小鱼,从水中跳出来的模样。
M後来把这些小字条都一张张的收集起来,另外单独贴在空白笔记本中。心想着要是累积到一定数量就拿给S看,让S知道自己拥有的才华。M有时候还会可惜S刚开始玩留言游戏时的前几张没存下,只剩手机里的留影,但那永远比不上实物的传来的温度。
「这麽说来,必须告诉S才行。」
M走出自家门站在走廊上,往S的门敲了几下,但迟迟没有人回应。
不在吗?该不会又去夜游了。
M回到房间里用手机拨了电话,来回的在客厅里踱步。
「喂?S,抱歉……」
M一开口就向S道歉,他知道他没有像早晨告诉S的那样,为他回来做饭。这让他在会议中非常的坐立难安,不断期待着会议可以尽快结束。但莫非定律往往都这种时候灵验,越是焦虑的期盼,就越事与愿违。最後他还是没办法赶在晚餐时间回来。
电话那一头传来高分贝的笑声,告诉着M他不要紧,让M倍感内疚。他已经知道这个人的应答模式,现在八成又是在装没事。但偏偏对方现在不在身边,不然为他做点宵夜也好……
明明不想让他落单的。
「你之前想看的那个展览要准备开展,这几天我都得加班。」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少喝一点,你不是会胃肠炎?」
「可能会持续一个礼拜或更久我不确定。」
「忙完了我会马上通知你。」
电话中的字字句句都关心着电话那头,就连工作中也不时的挂念着他。M单纯的认为这只是在关怀一个情绪脆弱的朋友,而内心焦躁,也只是工作忙碌後留下的副作用。
挂上电话後,M看着手机萤幕,才发现周遭变得一片寂静。M抬起头环顾四周;关着的电视、昏暗的房间、乾净的水槽,此刻充满了他刚搬来时的即视感。少了S的嬉闹声,他的生活就是如此的安静及单调。
从什麽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有他的声音了?
「你最近很闲喔?」
「蛤?」
连续几个晚上,S又泡在53的酒吧里头,跟以前一样把这里当成自家,在吧台里拿酒喝。S背对着53将身子倚靠在吧台,身子往外的看着酒吧里的人们交谈、饮酒,或看着有些人在舞池中玩的尽兴,偷偷地取笑那些人奇异的舞蹈。
「这礼拜你都很准时报到。」
「我最近都排早班啊,晚上没事干。」
「这麽怕寂寞不会去交个女朋友,你也不小了吧。」
53点了一支菸,笑的不明所以将菸吐在S脖子後方,惹得S发痒,他知道53又在戏弄他,用力的转过身来想送53一拳。53笑着後退闪躲,带着一副怎麽可能会被打中的奸诈表情。
「干,谁寂寞!」
S有些微醺,歪着嘴对53斥吓着。
「你太聒噪了,女人会觉得你不够稳重。」
嘴角依旧勾着笑意的53对S摇了摇头,S垂着眼皮鼓起双颊瞪着53,随即仰头把手上那杯啤酒喝到见底,跳下吧台的高脚椅打算走人。
「上次的酒钱加利息。」
「干,下次领薪水再给你啦。」
S直直的往大门走出去,仍不忘送53一根中指。
「讲这麽简单,你们这些人生胜利组吵死了!」
S有些愤怒的咬着菸,双手插在口袋中,正沿着城市的街道打算漫步回家。S幼稚的往地板上一踢,扬起了地上的小石头!咖的一声,小石头正好弹到擦身而过的小货车上。
「反正我就是这样……」
S愤怒的停下脚步,看着人行道上有些龟裂的地砖,刚刚被踢出去的大概是这个小裂缝的一部分吧。
「这麽生气也不要乱踢石头!来钉姑支啊!」
S抬头望向刚才擦身而过的小货车正停在前方,从驾驶座探头出来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钉个头啦!」
S笑着向前,嬉闹的往车里的阿凯挥拳,阿凯张手将S的手挡下。这时候的阿凯穿着货运公司的制服,看来是在工作中的巧遇。阿凯是S打工处的货运,在某次夜班结束後,S随性的问了阿凯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他们就不知不觉就成了酒友。
「今天跑到几点?等一下要不要来我家喝酒?」
「你最近喝很凶喔。」
「干、要或不要一句话。」
S嘻嘻闹闹的趴在阿凯的车窗上邀约着,天空是太阳下山後的灰紫色。
美术馆的某区展间中,呈现四处凌乱的模样。有些工人踩着梯子在调整电灯,有些在搬运刚从外头卸货的雕塑品。空间里不时传来钉枪的劈啪声,有些人正在制作新的空间隔板,看起来一片忙碌。
M与工头讨论着进度及要联络的事项,手拿着行事历在上头的笔记框里一个个打勾,勾完後便在隔天的笔记栏中新增几个框框及项目,一切都在他的计画当中。M喜欢凡事按部就班的进行,这样做事才能让他有安定感及成就感。
讨论过後,工头往展间里呼喊着自己的团队准备收工,工人们纷纷往展间外面走去。M看了看手机显示,已经将近晚上九点,这个礼拜他都这个时间左右才能离开。
M盯着画面停顿了几秒,决定点开通讯绿拨了一通电话。
「你好,这里是大家的S!」
「……呃,你怎麽了?」话筒一接通就传来刺耳的回应,M稍微被S吓到。
S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才刚开了一罐啤酒拎在手上,地板上还放了几包零食及下酒菜。阿凯在S身旁坐下扳开啤酒拉环,伸手与S碰了一下酒瓶後,不等S直接开喝。
「M,你还在上班喔?」
「欸,看这个。」阿凯从S的小电视旁边发现了A片盒子,随手拿了一片起来对着S秀着盒子封面。
「看啊,自己放。」S手还拿着电话,仍一边语阿凯对话,这些自然都被M听在耳里。
「……」M在电话那头楞了楞,从简短的对话中判断应该是S又要看片。
「你在家里?」
「对啊。」
「旁边的是?」
「喔,阿凯啦,我带你去喝酒的时候你有看过吧?他说他要看『人妻诱惑』,哈哈哈哈哈!」S大笑着,随後从电话中传来S喊着:『干、踢屁喔!』感觉的出S跟阿凯正在嬉闹。
M面无表情,面对S与他讲电话的不专心,他感觉很不是滋味,心中的怒火又稍稍的被燃起。以前他明明不是这麽容易动怒的人,最近到底是怎麽了?
「S,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下星期就会忙完了。」忍着心中的不悦,M平淡的说着。
「那不是很好吗?!恭喜你啦。」
「你这几天有没有吃饭睡觉?」
「废话!只差没有打东东而已啊!哈哈哈!」
也许是喝过酒的关系,S情绪有些高涨,一直在电话中嬉闹。M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就算没有他在身边S也过的很好,甚至有人陪他喝酒。不擅长喝酒的他根本无法这样陪着S玩乐,M再次的感觉受挫。
M的心跳加快起来,他认为这样的情况下交谈恐怕没有交集,而自己也因为工作後也些疲惫,决定快速的结束话题。
「那就这样了。」
「呃?」
语毕,M直接挂掉了电话,连晚安都没有说。S看着突然被挂断的手机,他不能判断现在的M是什麽心情。刚刚最後一句话,非常的平淡、没有感情,那是他不认识的M。
「直接快转到中间啦干。」
「欸靠!前戏是我的最爱耶!你不要!」
只见阿凯拿起遥控器要快转,S歪着身子想把遥控器抢回来,暂时就把手机丢在一旁。反正,下个礼拜M就会回来了,S反倒觉得有些欣喜。
而M独自站在其他人都下班後的展间,心跳加快之外,呼吸也有点急促。看着手机通讯录中显示着通话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分二十八秒。
这股莫名的烦躁感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