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这样一个荼靡反覆的夜晚,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与学生做着这样荒唐不羁,颠倒人伦的事,倒果然是个“疯子”才能做出的事。可是,这却已经是他所能给予他的一切了。他侧过头,伸手轻抚过明台尚在熟睡中的容颜,是的,从制定了这个计划开始,他的性命也已经不属于他自己。而对于明台,这就是他所能给予他的一切了。因为,也许下一刻,再相遇时,他与他,便是敌人,便是你死,我活。冷不防,被明台捉住了停留在他颊边的那只手,他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轻轻地笑起来,“老师……”,一语未竟,却又将细细的吻轻柔地啄过他的掌心。王天风看着他脸上那样温柔的笑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放任着他的学生在此刻做着这样的事情。“好了,明台。”王天风终于抽出手,别过脸,回身坐起,将褪下的衣物一件件套回,“我们该谈正事了。”明台却从身后扑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道,“等一等,老师,你和我去一个地方。再和我去一个地方,我们,再谈正事。”
那是一片掩映在青松翠柏间的陵园,当王天风被明台紧紧拉住一只手走进这里时,还并不清楚他的学生要做什么。他看向明台,眼中透出疑惑,“这里是?”明台却不做任何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向前走,一直走,直到最后,在一排矗立在青松下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明家陵园。”
王天风没有再问,等着他的学生自己说下去。
明台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明家的陵园,从来都是合葬的墓穴。”明台回过头,带着一种他的老师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执着的神情,“老师,你愿意将来与我同葬吗?”
王天风一下子怔住了,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却知道自己的心,更知道明台的这个看似荒唐的邀请意味着什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死同穴,对于任何两个人而言,都不是一个轻易的承诺。明台,没有将他身边的墓穴留给他的未婚妻,却问他,是否愿与他同葬。可是,他以将此身许国,不知身死何处,又拿什么来给他承诺,或与他同葬呢。死生契阔,原本是最飘缥到无从掌握的事情,谁能知道自己生死之期呢,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人。所以,他只能狠了心,收回手,背转身,用最淡漠的语气,道,“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完全不去看,在那蒙蒙的细雨中,在他的身后,明台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等到计划结束,帮我把这个交给明台”。王天风褪下腕上的手表递给明楼。
明楼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问,“这算什么,你知道他要的不是一块手表,他要的是你活着回来。”
那人却似乎完全的不为所动,眼神飘得更远,“从这个计划开始,我就不可能活着回来。我是必死之棋。……这也是我唯一拿的出手的礼物了。”
“王天风,你,”明楼几乎气结,“有谁会制定一个把自己给弄死了的计划,你是疯了吧你,难道你就不能换个方案了吗?”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我也知道你有第二套方案,但是我不会执行。”
“你,那明台怎么办?”
“有你在,明台不会有事。”王天风说完,抬起头看向明楼,难得的笑了。
明楼沉默了一刻,突然扬起唇角,眼中多了几分戏谑的神色,“你一向看不上明家,怎么到最后也成了我们明家的人?”
“你?!”王天风脸色一变,竟有些红了,显然这一“口”被毒蛇咬得狠了,定了定神却又笑,“你就这么肯定你兄弟还是明家的人”
不想,明楼却像再也忍不住般放肆地大笑起来,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关于这件事,你输定了,王天风。你再疯,我知道,对明台,你还是舍不得的。”
这一次,王天风彻底说不出话了。
对明台,王天风舍不得。可是,除了明台,他却谁都舍得。
所谓死间计划,就是以整个毒蝎小组的阵亡换取敌人对手中情报真实性的确信无疑。
当郭骑云的血,温热的血喷溅到王天风的脸上时,他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下属用最不可置信的眼神凝望着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问,“为什么?”王天风的心似乎被人一把攥到了一起。杀人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杀掉一个自己如此熟悉同时又如此信赖自己的人。可是,王天风深深地舒出一口气,所有的一切都会值得,如果是为了最后的胜利。在这一刻,唯一能让他坚定的执行下去的信念,就是胜利,最后的胜利。
从任务的开始,明台出于一个特工的本能般嗅出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从这次任务的代号“丧钟”到任务的实施计划,每一个细节都隐隐透露出一些不对劲。明台说不清楚到底不对劲在哪里,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过的产生了一丝畏惧和抵触,他总觉得,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及到死神的衣角。从半强迫半自愿地踏进这一行的那一天开始,明台对于死亡早已有了十足的准备。
“到哪里都会死,但是要看死得值不值得。”这是他谈起这个问题时曾对于曼丽说过的话。
“一个特工,生存的基础是不畏死,生存的原则是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他的老师王天风谈到这个问题时曾对他说过的话。
然而,明台没有意识到,当他真正面对战友的死亡时,会是那样的难以面对,甚至让他感到比自己的死亡更难以面对。他就这样孤独无助地站在城楼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无数次与他生死并肩的搭档和战友,于曼丽,毅然决然地割断了他抛下的绳索,把逃走的机会留给了他,而把死亡,留给了自己。那个微笑着坠落下去的身影,在明楼的记忆里不断地沉淀,放大,直至定格,最后变成了一道伤疤,一道不能触及的伤疤。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下一章大结局了。不知道,各位看到现在还喜欢这部作品吗?本来是想写长一点。可是感觉,再长一点,故事反而失去了想要表达的感觉,所以我还是让这个故事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也好。大结局,喜欢的童鞋们不要错过了。
☆、大结局
那一瞬的明台,握着被割断的半截绳索猛扑向城楼的边缘,只看到那个女子坠落后的残局和被子弹击穿的身影,心中的绝望无限的蔓延开来,败局已定,他已经没有任何挽救她的可能。但是,这样周密的计划又怎么会被敌人知悉的如此详细。他们之间有了内鬼。
明台从没有过如此想要肯定又想要否定自己的揣测。他从失败的任务中折回,萎缩在阴暗的墙角,他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更让他感到窒息的绝望。只因为此时的他不得不去怀疑那个他平生最不愿意也最不能够去怀疑的人,他的老师,王天风。
整个毒蝎小组已经分崩离析、支离破碎,除去已死的人,而活下来的人只有他和王天风。明台从没有如此希望是自己出了差错或纰漏导致了任务的失败,但是,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呢?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背叛了他们,出卖了他们,他该怎么办。明台的头痛到快要裂开,将雪白的眼底熬成血红,等来了那个他此时最想质问却又最不想面对的人。
“你在做什么?就这样放弃了吗”那个人问他,仍然是平静无波的语气。
“我没有。”明台霍地抬头,苍白的脸色潦倒如鬼魅,只有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倒十分醒目。
“任务还没有结束,于曼丽的尸体上还隐藏着没有送出去的文件,你或者我必须去取回来。”
“我们之中有内鬼。”
“内鬼?”那人“呵”地一声笑了,弯下腰逼到明台的眼前,轻轻地道,“是你还是我?”
是你还是我?明台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响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刹那间坍塌了。
但是,那人偏偏不放过他,继续说,“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如果是我,你又要怎么样?”
眼泪不受控制般立刻从明台血红的眼底飚了出来,但是,他却将枪口顶在了那人的脑门上,他的手在抖,他沙哑的喉抖到发不出声音,直到最后,直到最后,终于,咬住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可以用我的命向你证明。但是,如果是你,我就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明台转身走出门前的一刻,迟疑了一秒,终于说道,“老师,我怀疑你。可是,我不愿意你去送死。”
他没有看见,背对着他的王天风,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平静的脸色上浮起的一抹欣慰而温暖的笑意。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他到底不愧是他的学生,无论怎样的缠绵绯侧,也敌不过心中的家国大义。他们如此不同,却在这一点上如此相同。这就已经很好。
但是,在明台看来,一切终究被证实了,所有的猜想变为了现实,所有的希望幻灭为死寂。
当冰冷的刀片划过王天风的颈侧时,他伸手死死掐住了明台的下颌,迫他吐出了口中的刀片。他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不过。可是,他舍不得。在这一点上,明楼没有说错,他输定了,他舍得太多事,太多人,发疯到可以残忍地安排自己和他人的死局,却唯独舍不得明台。
他要他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王天风倒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样想到。
最先得到王天风死讯的人,是明楼。虽然他早已告诉过他,他是整个计划中的必死之棋,可是,明楼依然沉默了。因为他没有想到,他不仅选择了死亡,也选择了死在明台的手中。从他杀了自己的副官郭骑云和学生于曼丽那一刻起,明楼就已经了解,他是要以整个小组的牺牲来换取最后的胜利。但是,他竟然选择了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明台的手里,依然让明楼深深的心惊。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明楼甚至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了解到真相的明台会痛彻心肺到何种地步。
明台最终没有死在76号的刑房内,吃尽了各种的酷刑后,汪曼春依然没能从这位明家小少爷的嘴里撬出任何一点点有价值的讯息。从头到尾的刑讯过程中,除了伊始时的几声喑哑的痛哼,明台仰起的面庞上如死人般再没有任何表情。这让汪曼春彻底丧失了将这个“游戏”继续下去的信心。当然,她所不知道的是,明台在最后枪决的执行中,终于被早已做好手脚的明楼买通了狱卒,成功获救。
但是,明台确实已经和一个死人没有区别。他逃出生天后,变得沉默寡言,冷漠木然,甚至对于家人关于他婚事的安排也毫不置喙,安安静静地将后来的妻子锦云迎娶过门。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没有人猜透他的心思。只有明楼,只有明楼晓得,明台的心,从那个人死去的一刻起就已经一同死去了。从明台认为,那个人背叛了他,背叛了他的战友,背叛了国家,那一刻起,明台的心里就已经无法面对他了。他被伤得太重,只能亲手杀了他,却把疼痛永远藏在了心底,把鲜血吞没在腹中。但是,真相,鲜血淋漓,剥皮锉骨的真相,明台却还没有了解。如果他知道,那个人为了最后的胜利下了什么样的赌注;如果他了解,那个人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叛徒;如果他晓得,那个人从始至衷并没有任何的对不起他,甚至他一直就是他所认为的那个王天风,明楼不敢想,那一刻,明台的心会不会疼到滴血和痉挛。
出乎明楼意料的是,当他在一年以后,在王天风的整个计划完美结束并取得了最终的成功后,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明台后,他的弟弟并没有出现他所想象的那种崩溃离析的表现。明台很平静,平静的让明楼感到害怕。这样的明台,明楼承认,他也无从捉摸。
“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明楼想了想,从抽屉的最里层取出了那块王天风在行动前交给他的手表,“他说,你会明白他的意思。”
明台眼中一线亮光闪过,接过那块镀着金漆的表,细细的摩挲,似乎想要找回一点属于那个人的温度。他翻过表盘,却在表盘的背后,发现了两行极细小的刻字,分分明明地写着:生与同衾,死与同穴。明台的心头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擂过,几乎失手将表盘脱落在地上。
这是当年苏云舒许给他的诺言吗,还是他留给他最后的慰藉和对那个承诺的最后回答?
“老师他,安葬在哪里?”
明楼沉默了一会,还是回答,“他死后,仍然背负叛徒之名,我们没有办法为他收尸,也无从得知他到底被葬在哪里了。你手上的表,就是他最后的遗物了。”
明台多年以后回忆起时,承认,他曾以为在76号的刑房里,历尽了人生所能承受的一切酷刑,却完全没有想到,他双手上被汪曼春拔掉的第十根指甲是在明楼说完这句话以后才真正的落了地。而在那一天,他拥住王天风的那一刻,他的老师为他所甘愿做出的那个伏身,是将一个男人所能为他做的一切都全部交付于他了。领悟到这些的明台,一刹那的疼痛,让他此后的一生都无法回首去面对。
而明楼,则在真相道破的第二天,惊异的发现,他的弟弟明台在一夜之间白发丛生,变成了一个看上去似乎老了10多岁的中年人。
后记
1996年3月,明台卒。
明台下葬的那一天,和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下着蒙蒙的小雨。
在棺柩被放进到墓坑里后,他的妻子锦云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放进了同侧的墓坑里。
明楼看着她的这个举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弟妹,这样合适吗?明家陵园是合葬墓。”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锦云淡淡地道,“这是明台的遗愿,就让这只表从此陪着他吧。”
一坯坯黄土被缓缓填上,将从前的往事终于全部掩没。
曾经,在这里,有一个年轻人说,你将来愿与我同葬吗?
而他对面的那个人回答他,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大理石的墓碑终于矗立在坟头,上面写着的是两行小字,生与同衾,死与同穴。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叹口气,挑了这么冷的一对CP来完成一篇文实在是很浩大的工程。虽然我没有写一段很长的故事。但是,我必须承认,在我从头到尾看完整部电视的时候,只对这对CP“情有独钟”,甚至远超过楼诚CP给我的感觉。所以,虽然我依然坚持把它写完了。几筛几改,感觉没有什么遗憾了。献给我最喜欢的cp,献给心存大义、至死不悔的王天风和深情不渝、忠诚为国的明台,也感谢半个月来各位的捧场,不知道各位读者看完感觉如何,有人愿意写一点评吗?谢谢。
☆、番外 第二种结局
庄严肃穆的教堂,钟声响起。
教堂的庭中站着一位英挺俊朗的新郎与一位妩媚秀美的新娘,俨然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穿着黑袍的牧师打开手中圣经望向一脸羞涩的新娘,“请问程锦云女士,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新娘微微地红了脸,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新郎,低下头去,含着一点微笑轻声却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牧师也笑了,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新郎,“请问明台先生,你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子,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可是,牧师却没有听到新郎的回答。那个年青人似乎沉浸在一种失神的状态中,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等了足足有两分钟,牧师忍不住有些焦急,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又一遍问道,“明台先生,你愿意吗?”
前来观礼的宾客中坐在最前排的人群中一位身着裘皮的中年女子窥出了端倪,伸手半掩住口,压低了嗓音轻唤了一声,明台。
年青的新郎猛地一个闪神,抬起眸来,意识渐清明,仿佛刚刚认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不错,这个在婚礼上走神的新郎正是明台,而此时,距离“死间计划”完成已有两年,今日,却恰好是他的老师王天风的死祭。他死了已有两年,他对他的记忆却分毫未减,更如春末夏初的野草肆虐地生长,伸枝蔓节。正是因为看出了这点,他的大姐明镜才出面作主,选在今天为他,明台,完成婚礼。不仅仅是为了结下与程家的姻亲,更因为,要了结这个她最心疼在意的弟弟心里最不可明言的心事。
明台看进明镜的眼底,一片赤诚的期盼,又望向对面的锦云,一点点焦急的慌乱。
罢了,他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已死,那么这个世间,任何一个人与他,都再也没有任何的分别。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人群的远处,那里是明家的亲友,开口说道,“我……”
然而这时,人群的后面,教堂最隐蔽的角落里,一个身着银灰色长衫戴着黑色礼帽起身离去的人影突然落进了明台眼角的余光里。
难道是他?明知道有多么的不可能,明台依然无法阻止自己震惊的思绪越跑越偏。快要出口的承诺被他生生吞回了喉中,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死了。明台告诉自己,可是,如果那是他呢,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难道他就要这样让一个可能这样从他的眼睛底下生生溜走了吗。这个荒谬的念头一瞬间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了明台的脑海里,他不顾一切地穿过人群,追了出去。
人呢?追出去的明台一眼望去,大街多是穿着长衫的人影,哪里还有半点踪迹,强压下心底火烧火燎的焦躁,定下心,猛地瞥见小巷的拐角处一片微微隐露的衣角。在那里,他咬住牙,压住了脚步落下的声音,迸住了呼吸的变换,一点一点挪了过去,直到逼到只差一线的距离,终于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一片衣角,如一个溺水垂死的人拽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人极快地扭过头,却被明台另一只手刹那间掀落了头顶的礼帽。
四目相对,明台迸住的气息一下子全部灌进了喉里,从眼底逼出了不受控制的泪,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这张脸,他以为这一辈子他再也不会看见的脸,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那个人,烟眉风目,淡然平定的神色,风姿如旧,望着他,道,“明台,是我,好久不见。”
明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下眼前人分毫未变的眉眼,却又害怕自己触手所及的只是一片虚妄的幻象,硬生生将已经伸出的手顿在了空气里。可是眼中的泪却点点滴滴的滚落下来,星星洒洒,灼烫了他的皮肤。他发白的唇齿像含进了半口滚烫的热油,哆嗦的厉害。
那人如水浸墨的眼神轻轻扫过明台微凉的指尖,一刹那的凝聚,伸手把明台的四根手指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明台两年前在76号的刑房里被拔去又重新生长出的新甲突然间疼的钻心彻体,直到这时,他才听到自己沙哑着嗓叫了一声,“老……师。”
王天风拢起眉心,细细打量着眼前已经足足有两年多未见的明台,有点意外的发现,这个在他的记忆里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竟然生出了白发,看上去倒像是苍老了一些。他并不知道,明台,这个他最心爱的学生,在得悉了死间计划的真相后所遭遇的锥心之痛。那样无日无夜在死生之间寻而不得的疼痛,消耗了明台的年华和心力。但是此时,他与他咫尺相近,竟然会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相对无言的沉默。也或许他根本不该回来,这个念头在王天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本是早已不存在这世间的死人,只是因为心头那一点微弱又执着的放不下,才冒足了十成的风险,不顾明楼对他的各种警告回到明台的身边。然而当明台出现在教堂中时,王天风承认,他没有办法如他以为的那样能够冷静的坐到这场婚礼的结束。是师徒,是搭档,是朋友,是情人?王天风从不曾仔细的去判定和分辨自己对明台到底是哪一种感情。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十分肯定自己绝不想听到从明台的口中说出那句“我愿意”,所以他只能离开。
一念至此,高傲自负如王天风者,也只能松开掌心的指尖,淡漠的眼底生出了决绝的去意。只是,这一丝去意已经分毫不遗地落入了明台敏锐的目光中,他握住他的衣角,恍恍如一松手即将放走一只再也难寻的飞鸟,急切地问,“老师,你要去哪里?”
王天风一愣,没料到自己的心思如此准确地被察觉了,可很快又释然了,答道,“去哪里,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而且,不要再叫我老师。明台,我说过,我们的师徒缘分早已尽了。”他甩脱明台揪住他衣襟的手,转身之际,身后的明台不顾一切地追上前来。
“我和你一起走。”
王天风一下子顿住了身形,回过头,墨样的眸子里深不见底的幽暗,“你说什么?”
明台并不知道,王天风能够活着从死间计划里全身而退,是有赖于他的大哥明楼的功劳。即便是明楼,在这个计划里,也没有万全之策能够保全王天风的性命。王天风的计划从来容不得他人插手,即便那个人是明楼。所以,只能说,是宿命。这是明楼冒着极大地风险通过内线把奄奄一息的王天风从尸体堆里扒出来,找到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后得到的结论。
百死一生,那位身经百战的外科医生一脸凝重地告诉明楼,“哪怕我用尽全力,只怕他也仍旧是个‘死’”。
但是到底,经过两天一夜的漫长等待后,从死神手中挣出性命的王天风睁开了眼睛。
“你能活过来,真是个意外。”
这是王天风醒来时听到明楼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其时,明楼的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他与王天风相识于少年时,曾同为蓝衣社的旧僚,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只是,他竟然会在他昏迷不醒,意识全无的情境下,听到他的口中那几不可闻,轻如蚊咛的两个字“明台”,委实出乎了他对他所有的认识。至少,在那个女人,苏云姝死后,冷漠如王天风,高傲如王天风,狠辣如王天风,撒起泼来像个女人一样的王天风,竟然会把除了苏云姝以外的其他人的名字放在心上,到了这样死生一线的时刻仍然不能忘怀,这不是明楼所熟悉的王天风。
仅仅是这样一点点,就足够让明楼猜到了明台在他心底的重量;也仅仅是这样一点点,就足以让历遍了人世冷暖、浮生风月的明楼动容。
可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
“你必须走。”明楼看见王天风眼睛里一线明光转瞬即逝,咬住牙,把未竟的话一口气全部说完,“现在,不管是在日本人那里,还是军统的名单上,你都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你必须走,你,必须放弃他了。”
明楼没有说,他是指谁,但是他知道,王天风一定很清楚,他们都很清楚。
明楼不去看病床上王天风没有表情的脸,转过身的时候听到了那个人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明楼,我不欠你什么了,你的兄弟,我还给你。”
还回来的是人,还不回来的是什么。
两年间,明楼看得分分明明。
“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楼对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弟弟难得的声嘶力竭,“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还在想着他是不是。别说他已经是个死人,哪怕今天他还活着,你难道就不清楚,你们之间根本绝无可能。明台,别的不说,就是大姐那一关,你怎么过?!”
然而,他竟然回来了,明楼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拉开了一颗手榴弹。两年了,他竟然回来,竟然敢回来,竟然冒着被发现,追杀,除掉的千险万阻,回来了!
对于明家的女掌门大姐明镜来说,这简直不下于天要塌下来。她费尽心思,用尽了方法,拿出家长的威严和长姐如母的温柔,好不容易迫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点头应下了这门婚事,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在婚礼的现场,当着新娘和一众亲友的面前,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逃走了。
而此刻,他虽然回家了,却带着他那位前军统处长的老师,人称“毒蜂”的特务头子王天风一起回来了。
“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明镜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气到天旋地转,几乎将手指直接戳到了明台的脑门上。
但是,笔直的跪在她身前的明台丝毫不为所动。
“大姐,我要和他一起走。”
“你说什么?”明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将手指向身边的沙发上,那里,王天风正端起一杯清茶,细细的一点点啜入口中。
“你要和他一起走?”她“哈”地笑出声来,“你不知道他是谁吗?你做了他的学生,便也成了一个疯子,连廉耻之心也没有了吗?”
明镜急红了眼,苦口婆心地乞求,“明台,你要清醒。先不说别人会如何看待你们。他可是军统特务,他这样的人,见多了人间风月,会待你有几分真心。况且,日本人和军统若是知道他还活着,也绝不会放过他。你跟他走,将来就是在刀尖枪口下逃亡了。”
明镜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天风就端坐在沙发里气定神闲的品着手中的那盏淡茶,眉目间远山静水,不见丝毫的端倪和慌乱。直到明镜气急了,一番口舌之后仍不见明台半点觉悟,一掌劈头掴在明台的脸上。明家小少爷的半边面颊登时高高肿起,五道指痕鲜红清晰。
直到此时,从始至终便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未发的明楼才细心的捕捉到,王天风握着杯盏细长的指节狠狠地一颤,平静的瞳孔里浮生了一层鲜明的怒意。
“大姐,别说了。”明楼果断的打断了自家大姐絮絮不休。王天风既然回来,事情就一定要有个了结,不管是哪一种了结。明楼的心底清明如镜,他看向王天风,点了点头,道,“你和我进来。”
他和明楼,从来席无好席,聚无好聚,这一点王天风有着极为深刻的认识。不过既然来了,这一关便迟早是要过的。王天风放下长衫的下摆,站起身,云淡风轻地扫了还跪在地板上的明台一眼,跟着明家的大少爷进了里屋。
“你要带明台走?”明楼一开口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没错。”王天风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和这条毒蛇继续绕弯子下去。
“那好。”明楼扬起唇,微微笑起来,合起手轻轻拍了拍。立刻,从门外一个仆人端着一只盛了两杯清水的托盘走了进来。
明楼伸手将托盘推到了王天风的眼前,看了对方一眼,用最不动声色的声线缓缓的道,“你知道,从明家带走一个人绝不会是简单的事。”
“这里有两杯水,一杯有毒,一杯没有毒,你挑吧,留下的一杯给我。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了,明台留下。如果我死了,你带着明台走。但是,如果你不想挑,现在就可以出去,明家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片刻的静默,在明楼震惊的目光中,王天风端起一杯水注入到另一只杯子里,而后,举起了那只注满了水的杯子,一扬头,一饮而尽。
明楼有点说不出话的感觉,缓缓地问,“你怎么知道水里没有毒?”
“明楼,”王天风伸手抹掉了唇角的水渍,“你要是让我死,当初怎么会救我呢?”眼神轻蔑到像在看一个白痴。
老辣如明楼者,第一次有一种气结到无力的感觉。和王天风玩这手,果然是行不通的。但是想到明台,这个最心疼的弟弟,明楼心底那一点执拗又不依不饶的生出来。他就不信,自己会没办法从这个疯子的嘴里撬出一句实话来。
于是,明楼拧着眉,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水里有毒呢?”
那人端起剩下的半杯水,饮了一口,说,“事到如今,如果我带不走他,那倒也算是我的另一条出路了。”
明楼一愣,依然被这句回答深深地惊住了。他在王天风泼墨如画般的眼眸里看到了两年前那一线转瞬即逝的明光,也许他早在两年前就该猜到,这个人,除非是死,恐怕是绝学不会“放手”这两个字的,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个疯子,果然有种。我本想问你,对明台到底是什么心思。现在看来,似乎是不用问了。”
“不过,”明楼顿了一顿,促狭至极的大笑起来,“我也不管你和明台谁上谁下,不管从哪一层来论,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大哥’”?
不想,王天风面不改色的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倾身向前,一声冷笑,“不管从哪一层来论,我都非常肯定,冬天还没过去,你,确实是没睡醒。”
疯子果然都是不要脸也不讲理的。明楼不无咬牙切齿的想到。
两个月以后,
明台从睡梦中醒来时,看了一眼那个侧躺在他身边的人,依然有种不切实际身在梦境的错觉。他忍不住咬了咬那人温软的耳垂。果不其然,在睡梦中也依然保持着警觉的王天风立刻醒转过来。
“你干什么?”略略沙哑的嗓音里一点点难掩的嗔责。
“老师,”明台故意“调皮”贴的更紧,感觉到身侧的那人立时整个身体都僵直了,才压低了声音慢慢的问道,“我要知道,咱们走的时候,你和大哥说了什么,他怎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王天风的眉心一跳,没有回答,脸色却有些微微的红了。
“老师你不说吗?”明台肚子里的坏水一个劲泛起来,贴着那人的脖子后微微地吹了一口气,在他的身体里轻轻动了一动。王天风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简直连骨头都快酥麻了,连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咬着牙根低喝道,“你疯了,给我停下。”
可明台哪里还停得下来,只冒出了一句,“我是疯子学生,当然也是疯子了。”
这大概就是现世的报应,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那一刻的王天风,不无崩溃的想到。
直到很久以后,明台才知道,当时,他的大哥明楼说服他的大姐明镜,只用了一句话,“明台和他走,我们都可以放手。”
而他身边的这个人,在带着他离开前,留给明楼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了,大哥。”
所以他才会在明楼的脸上看到那样的一种目瞪口呆的表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此生有你,足慰平生。
╔☆→—————————←☆╗
┊小说下载尽在 书香门第 ┊
┊ http://bbs.txtnovel.com ┊
┊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 ┊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