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其中一间密室的门自内打开,疏楼龙宿仍是散发修罗的模样,施施然从内走了出来。
因为邪兵卫的存在,他在闭关的同时仍需时时分神留意,因此修炼的效果十分有限。
再进行下去,浪费时间倒是其次的,怕就怕一个心神失守,邪兵卫反客为主,一切就全都乱套了。
所以只打了个基础,稍稍检验一下如意法的威力,便出关了。
佛牒剑灵见他已经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话,转身抱着本体进了佛剑分说所在的密室。
他还是比较习惯跟在真正的佛剑身边。至于龙宿,佛牒剑灵也不是真的排斥他,只是不习惯他现在的样子。
今日的宫灯帏多了一位客人。
不是别人,正是久别多时的傲笑红尘。
自从悬浮奇谷一别之后,傲笑红尘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剑子仙迹的消息。当日剑子匆匆离去,茶理王又语焉不详的,弄没有对他说清楚,所以他只知道剑子是为了佛剑的事才离开的。
这段日子以来,他因故滞留北嵎,近日才回到中原,在江湖上打听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剑子和佛剑的消息。傲笑红尘心中委实担忧得很,这才有此一行。
豁然之境找不到人,傲笑红尘正想离开,往不解岩或者其它地方再找找看,岂料还没走出多远,就在十字路口遇到了正要回宫灯帏的穆仙凤。
对方一见到他,非但不跑,反而还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不等他开口,便问他是否在找剑子仙迹,然后将他带到了这里。
刹那间,傲笑红尘心里冒出了无数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炸得他有点发懵。
揣着满心的疑惑,傲笑红尘跟着她来到了宫灯帏,剑子仙迹果然在这!而且还非常悠闲地在泡茶!
谁能告诉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疏楼龙宿走过去的时候,剑子仙迹正对傲笑红尘说:“因为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啊!”
傲笑红尘更迷茫了,只好道:“剑子,有话直说无妨。”
剑子仙迹暗自叹了口气,他要是能‘直说无妨’就好了!
趁此良机,疏楼龙宿登场了。
“嗯?是傲笑红尘?”
剑子仙迹闻声看了过来,只见来人步伐沉稳,如山如岳,缓缓走近了,不由赞了一句,好一位正气凛然的佛门先天!
但是!
借如意法变出一头银色舍利真的有必要吗龙宿?
“佛剑竟也在此地!”傲笑红尘显然十分惊讶,之前听说他被疏楼龙宿掳走了,生死不明,他有心救人,却苦于无暇分丨身。
本想等剑子伤愈之后,再一同杀入疏楼龙宿的巢穴救出佛剑,然而计划不及变化,剑子有事提前离开,他也因故去了北嵎。
如今再见到他们,人虽无恙,却是在宫灯帏,疏楼龙宿的地盘!
他离开中原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傲笑红尘连忙问道:“听闻佛剑受邪兵卫入体,如今无恙否?”
疏楼龙宿维持着圣行者应有的气质和表情,道:“得龙宿之助,如今已无大碍。”
傲笑红尘又是一惊:“疏楼龙宿?!”
“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佛剑分说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来骗他!他讲的事情必定是真的,所以问题只能是疏楼龙宿的问题!
“此事说来话长啊!”剑子仙迹立即发挥他的绝妙口才,向傲笑红尘讲诉了一个儒门龙首如何在好友大爱的感召下幡然醒悟,回头是岸,从此一心将功补过,想方设法消弭佛剑身上的邪兵卫的感人事迹。
傲笑红尘将信将疑,可这话是从剑子仙迹口中说出来的,佛剑分说也没有反驳,心头疑惑不由去了三分。
剑子仙迹又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即改,亦是遵循圣人之道。龙宿也并非真的罪无可恕,既然他愿回头,总要给他一个机会。”然后又开始感慨武林最近发生了好些大事,诸如兰若经被盗案又被提及,让北武林闻之变色的金银双绝掌似乎也重出江湖了……
最终总结:“龙宿身为儒门龙首,多他一人,也是多一份助力。”
“既然如此,疏楼龙宿人在何处?”傲笑红尘问道。
剑子仙迹道:“龙宿啊,伊已经顺应天时,出门去调查我方才提及的那几桩事情了!临去之前他还跟佛剑说,过去非常对不起你,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向你道歉。”
傲笑红尘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出于对友人的信任,最终他还是按下了疑心。
“不必!言语为虚,傲笑红尘只看行动。疏楼龙宿有心改过最好,如若不然……”
“无需十三名剑出鞘,佛牒自会不由分说!”剑子仙迹说着,还故意朝疏楼龙宿看了一眼。
疏楼龙宿只好跟着应了一声,剑子仙迹,等事情了结,吾再同汝好好算算这笔账!
刚直不阿的剑客颇为满意地离开了,留下两位先天四目相对。
剑子仙迹干咳一声,道:“佛剑还在闭关中,龙宿你怎么出来了?”
“不出来,怎会知道剑子好友会在中原第一剑客的面前如此盛赞吾,吾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不是盛赞,我说的都是事实。武林最近的确发生了很多大事,你深居简出不曾听闻,容剑子慢慢说给你听。”
“哎!剑子,吾现在是隐退之人,武林之事与吾何干?”
“因为现在你是佛剑好友!而佛剑好友是不会对天下苍生坐视不理的!”
“……”
就在剑子仙迹日复一日试图说服龙宿放弃藏龙,出门匡扶正道的时候,佛剑分说终于功成出关了!
首要的大事当然是邪兵卫。
如意法一出,邪兵卫随之而去,疏楼龙宿顿觉一身轻松:“如意法果然好用。”
想到接下来佛剑还会帮他消化邪兵卫。
真是身心愉悦!
心情一好,就有闲心开玩笑了:“佛剑,试试如意法的另一个神奇之处如何?”
他可是好久没有看到完全的佛剑了,借如意法之妙,让他一睹‘相思之苦’似乎也不错!
“没必要。”佛剑分说转身又进了密室,继续闭关。
“还是一个闷葫芦!”说是这么说,眉宇间依然盛满笑意,并无半分失望或无奈之色。
“龙宿!”剑子仙迹似乎有话要说。
为求一个清静,疏楼龙宿随手扯出一个闭关修炼如意法的大旗,也跟着再度闭关了。
没了邪兵卫的干扰,这一次闭关很是顺利,没过多久,疏楼龙宿便功成出关了。
佛剑分说还没有出来,他想起佛剑先前的嘱托,这便离开宫灯帏,动身前往妙观寺拜访磋峨佛子。
回来路上,途经一座小镇的时候,市集里的一群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十几个大汉手持棍棒等物,团团将一个巨大的笼子围在中间,正不住叫骂着。
疏楼龙宿近前一看,原来笼中关着一只幼小的白猿。
那白猿感应到他的存在,直起身来,扒在铁笼边上,远远朝他看来,吱吱喊了好几声。
以佛剑的个性,遇到了,势必会上前管一管的。
想到这一点,疏楼龙宿也顺应天性的召唤上前了:“请问发生了何事?”
众人一见来者是一位得道高僧,连忙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原来最近这段时间,镇子里丢失了不少名贵药材,多户人家损失惨重。于是众人联合起来,设下了机关,最终人赃俱获,抓到了它,这会儿正商量着该怎么处理呢!
疏楼龙宿走到笼子前面,笼中的白猿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还在宫灯帏闭关的佛剑。
作者有话要说: 圆儿上线!
【小剧场】
龙宿:若是吾与佛剑一直换不回去,下一次法藏论道岂不是……
剑子:你去参加,或者,佛剑用如意法变回自己去参加。
龙宿:吾去参加?不可!不可啊!如果吾不小心输了,佛牒岂不是要与佛剑分开五十年?
剑子:龙宿,你这个想法要不得!
龙宿:为何?
剑子:故意输掉辩论赛好让佛剑陪你五十年这种想法,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但是你要明白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佛剑!
佛剑:无妨。比武或是切磋,五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剑子:唉!难为佛剑了!
龙宿:……
☆、三人一面
“龙宿!”宫灯帏之内,剑子仙迹终于等到友人归来。
他手头上正好有不少事情需要他的援手!
尚未开口,却发现疏楼龙宿的怀里多了一团雪白的小东西,蜷缩成一团,看不分明,只能看出是某种动物的幼崽。
“这是?”剑子仙迹问。
疏楼龙宿微微一笑,走到他的面前,将睡在他怀里的白猿幼崽给他看,得意笑道:“一个惊喜的发现!”
“哦?”白猿的幼崽的确不常见,但是也够不上惊喜,看来这只小白猿必定有非同寻常的地方!
“汝一抱便知。”他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把小白猿塞到剑子仙迹的怀里。
原本小白猿在龙宿怀里睡得好好的,身边有人说话也没能打断他的好梦,这会儿突然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小白猿立即有所察觉,揉了揉眼睛,从剑子仙迹的怀里醒来。
“哎!他醒了!”
剑子仙迹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了小白猿乌黑湿润的双眼。
一见是陌生人,小白猿立即挣扎起来,想要从对方的怀里出来。又见先前救他的人就站在一旁,连忙朝他“哦哦”几声呼唤,张开了双臂,重新扑到他的怀里,满足地蹭了蹭。
“这……”剑子仙迹一脸震惊地看着这只正在龙宿好友怀中求安慰求抚摸的小白猿。
举动倒是其次,真正让剑子仙迹吃惊的是这只幼崽居然长了一副明显属于人类的五官。
仔细端详一下,这张脸竟和他的佛剑好友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就是龙宿将他带回宫灯帏的原因?!
“龙宿?!”
疏楼龙宿看着他但笑不语,伫立原地,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怀中幼猿雪白的毛发。
剑子仙迹回想起龙宿方才讲的话,他说的是“一抱便知”,而不是“一看便知”,两者间的区别只在于……
于是伸出了手:“乖!我来给你把个脉。”
随着探查的深入,眉心的川字越锁越深。
熟悉的佛气、还有邪兵卫……
这个幼小的生命体,为什么会同时承载一圣一邪两种气息?
“怎样?够惊喜吧?”疏楼龙宿反问一句,淡淡笑意仍停留在他的嘴边。
剑子仙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归来途中,偶然相遇。”疏楼龙宿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日行一善亦无不可,才会开口干预,后来发现这只小白猿长得讨人喜欢,这才有了带回来养的想法,便解下一串佛珠,从那些百姓的手里换走了他。
结果一抱起来,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好在你把他带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但是以他这样的长相和体质,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难保不会惹来什么。
佛剑好友的仇敌太多,纵使他们三人联手无人能敌,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还是尽早保护起来比较妥当!
疏楼龙宿又道:“吾为他取名圆儿。”
取名,是为新生命负责的开始。剑子仙迹定定看着他,半是确认半是玩笑地问道:“龙宿,你是认真的?”
“当然!”疏楼龙宿又是一笑,一只手落在圆儿的发顶,轻轻揉了几下。怀中的小家伙显然很受用,两只小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开心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喜欢这个人,待在他的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疏楼龙宿指着剑子仙迹对圆儿说:“这位是你的剑子伯伯。”
圆儿抬头看着剑子,鹦鹉学舌地重复道:“剑……剑子……啵啵……啵啵……”
剑子仙迹道:“是伯伯,不是啵啵。”
“啵啵……啵啵……”
“……”
“哈!”圆儿的童稚以及友人略显气馁的表情,皆是如此的赏心悦目,疏楼龙宿笑着解释,“猿猴的声带结构与人类有所不同,圆儿能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已属不易。”
“我明白。”剑子仙迹也笑了,好友难得一见的慈父心啊!又想,趁着龙宿心情好,不如……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疏楼龙宿道:“所以,剑子好友,圆儿就交给你了!”
“哎?”看着又被龙宿塞到他怀里的圆儿,剑子仙迹心里闪过一丝迷茫,人是他带回来的,要负责到底的人也应该是他才对!
抬眼一看,正好对上好友狡黠得意的目光。
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的心思被看穿了,所以龙宿选择先发制人!
“真的交给我?”认真想一想,其实多个徒弟也不错!
“剑子,太过遥远的事不值得期待。吾将他托付于汝,是希望汝能助他脱胎换骨,此种术法不正是道门之所长?剑子好友,吾与佛剑都会感谢汝的。”
一句话,又把佛剑分说扯了进来。“你倒是会量才适用!”剑子仙迹忍不住吐槽道。
也罢!此儿身负佛剑的血脉,想必他的慧根灵性亦如佛剑。畜生懵懂,修行亦艰难,若是拥有人身,的确更便于修行。
剑子仙迹抱着圆儿,不着痕迹地查探他的根骨,又问:“遇到圆儿之后,你是直接把他带了回来的?”
“放心!手续齐全,现在他的家长是吾。”
“你是家长,那佛剑?”剑子仙迹问。
“家长的名额又不是只限一个。”
将圆儿托付给剑子,又跟穆仙凤交代了几句,疏楼龙宿自认万事妥贴,便安心当起了甩手掌柜,负手朝宫灯帏深处走去。
留下剑子仙迹和穆仙凤面面相觑。
穆仙凤施礼道:“我先去帮小主人收拾个房间出来。剑子先生,容仙凤告退了!”
“仙凤,你去忙吧!”剑子仙迹看着怀中仍有些懵懂的圆儿,江湖事只好暂时搁置一旁了,“真是越看越像!……佛剑好友啊,正在闭关的你,是否能想象到现在的画面?”
数日匆匆过去,剑子仙迹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了。看着眼前垂髫雪发的小童,剑子仙迹十分满意。“走!圆儿!咱们出去见龙宿,给他一个惊喜!”
“好!”圆儿高兴地点头。
一大一小穿过竹林,来到疏楼龙宿的面前。
剑子仙迹笑着看向亭中的人影,问道:“圆儿,还记得这是谁吗?”
“阿爹!”圆儿松开他的手,朝疏楼龙宿跑过去。
亭中人一怔,圆儿已经来到他的跟前。
剑子仙迹微微一笑:“是我让圆儿这么叫的,不用太感谢我!”他只不过是把某个人的小心思揭开来而已。
不等龙宿开口,剑子仙迹又道:“不打扰你们父子团圆了,剑子有事在身,就此告辞!再会了,小圆儿!”
“剑子伯伯,再见!”圆儿站在亭子里朝他挥手。
“阿爹……”送走剑子仙迹,圆儿又跑回到他的跟前。
龙宿无意纠正他的称呼,拉着圆儿在他的身边坐下,问道:“那剑子是怎么对你说的?”
圆儿道:“剑子伯伯说圆儿有两个爹爹,一个是龙宿阿爹,一个是佛剑爹亲。”
“哦?”疏楼龙宿暗暗地想,那剑子仙迹一把年纪了,难得做一回好事,不愧是古道热肠的道门先天!
“阿爹,圆儿的佛剑爹亲在哪里?”圆儿问道。
“他还在闭关,想必这两天就该出来了!”
圆儿乖巧地点点头,恰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另一端。
随之来人渐渐走近,圆儿不由睁大了双眼:“阿爹,这个是圆儿的哥哥吗?”
来人脚步一顿,平静无波的目光审视着亭中的一大一小,很好,并不是他眼花,也不是幻境!
“他是佛牒剑灵。”疏楼龙宿道。
“佛牒是什么?”
“佛牒是汝佛剑爹亲的兵器,而他是佛牒中的剑灵。”
圆儿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站起来就朝对方跑去:“剑灵哥哥。”
“……”佛牒剑灵眼中波澜兴起,无关对方的称呼,而是因为他在这个小童的身上察觉到了属于佛剑的气息。
这是佛剑的血脉!
怎么可能?!
这段时日他一直随佛剑闭关,不曾理会外界的事,是以圆儿入住宫灯帏的事,他和佛剑分说都不知晓。
“剑灵哥哥?”圆儿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嗯。”佛牒剑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平常佛剑在路上遇到小孩是怎么做的?佛牒剑灵想了想,便学佛剑的样子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手感不错。
算了!管他怎么来的!身为剑灵,不需要为这种事伤神。
就当佛剑分说多了个徒弟好了!
佛牒剑灵愉快地想着。
所以当佛剑分说出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宫灯帏还是那座宫灯帏,凉亭周遭的景致也与昨日无二。
而疏楼龙宿依然顶着他的脸,正在亭子里教两个童子下棋。
而那两个童子……佛剑分说合上眼睛,再睁开,他并没有看错,这一眼望过去,亭中三个人,一个个全是他的脸!
不等他从震惊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疏楼龙宿又丢下一道霹雳。
他指着佛剑对圆儿说:“他便是汝的另外一位父亲。”
佛剑分说就此成木成石,与天地合二为一。直到圆儿飞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是汝的另外一位父亲’?!
“龙宿!”你解释一下!
☆、慈父之心
他的反应如此有趣,疏楼龙宿不由笑了出来,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佛剑分说表现出惊讶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此事说来话长。”欣赏够了,便示意佛剑过来坐下。
“爹亲,我们到阿爹那边去!”未等佛剑做声,圆儿先一步动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想牵着他一块过去。一伸手,触及的却是一只冰凉的掌心,圆儿讶然仰起了头,乌圆的眼睛直愣愣打量着佛剑。
“爹亲?”
“嗯。”佛剑分说低头看着他,俊美无双的外相中,一双金色的眼睛温柔又坚定,与圆儿想象中的佛剑爹亲一般无二。
“爹亲!”小圆儿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爹亲周身的气息有些奇怪,但是爹亲就是爹亲!
“嗯。”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佛剑分说的心情明显好了几分,牵起圆儿的手,朝疏楼龙宿所在的地方走去。
风乍起,从不知处来,掠过宫灯帏的上空,又匆匆而去。
一时没有人说话,只剩下佛剑父子两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林的沙沙细响,一步又一步。
阳光从枝叶的间隙漏下来,佛剑分说偶然一个回头,恰好迎上圆儿的目光。一个对视中,佛剑分说突然觉得心头某处变得格外柔软,一种名为慈父之心的情感悄然萌生,破土发芽。
亭中,疏楼龙宿已经重新换了茶叶,炉上的水也已经开了。这一壶春茶,正是为了接下来的谈话而准备的。
佛剑分说仍像往常一样,坐在龙宿的对面。圆儿打横坐下,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两位父亲,两种孑然不同的气度。早慧如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这个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已经溜走了。
茶已经沏好,对面的人却没有动。明知他是在等他的解释,疏楼龙宿却故意避而不谈,问道:“佛剑,此次闭关,一切是否顺利?”
佛剑分说道:“邪兵卫已经全数融入体内,我试验过,不会对心性造成影响。”
怪不得他直到今天才出关!疏楼龙宿笑道:“有劳好友了!”
佛剑分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如电,笔直看向对面的龙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几天不见,龙宿又找出了另一个惊喜给他!
不过没关系,他不急,他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他总能等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疏楼龙宿倒也没有隐瞒他的意思,侍立一旁的穆仙凤几步上前,弯腰看着圆儿:“圆儿,来帮仙凤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圆儿知道这是两位大人有事要商量,乖巧地点了点头,牵着穆仙凤的手走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瞬便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杯中的茶已经冷了,疏楼龙宿重新沏了一杯,推到佛剑分说的面前。
“汝已经察觉了?”
佛剑分说拿起茶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又“嗯”了一声。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趁着圆儿拉他的手的时候,已经悄悄寻找了一次答案。
这一找,却令他愈发疑惑了。
为什么圆儿身上会有邪兵卫的气息?
“圆儿的名字是吾取的。”疏楼龙宿道,然后将发现圆儿的经过,连同他和剑子在圆儿身上发现的秘密一并讲给他听。
“吾和剑子讨论过了,圆儿大概与汝散尽舍利,化身修罗有关。”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佛剑分说终于再度开口:“是舍利子?”
“佛剑还是这般敏锐!”
“纳云塔那次?”佛剑分说也看着他,问道。
“是。”
佛剑只化过两次修罗,一次在未来之境,另一次就是纳云塔和他对峙的时候。时空隧道已经关闭,未来和现在无法连接,所以圆儿的出现,只可能和后面那一次有关。
早在佛剑还在闭关的时候,他的两位好友凭着仅有的一点蛛丝马迹,一步步推演,一步步逼近真相,最终有了结论。
“汝与他,便如同茶理王和四分之三。”
想了想,疏楼龙宿又补充了一句:“为求一个确切,不如设法求证一番?”能验证至亲血脉的宝物儒门也有,随时都可以找出来用。
“不必!”佛剑分说细细品着茶,“已经有了结论的事情,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疏楼龙宿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佛剑,汝心动了。”慈父之爱,这种属于尘世的情感,他原以为不会在佛剑身上看到。
毕竟,没有一个佛门弟子的修行计划里会有生儿育女这种事情。
“嗯。”佛剑分说没有否认。他虽有师承,却没有收徒的打算,他选的这条无间之路,有他一人足矣。
只是,人生际遇难以预料。
好比他和龙宿,好比圆儿。
圆儿是一个意外,一个美好的意外。
一心斩业的佛剑分说,于不经意间已经朝着普通人的世界迈出了一大步。
假以时日,设法让彼此的关系更深入更亲密一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疏楼龙宿非常乐观地想着。
“吾想将圆儿留在宫灯帏,佛剑觉得如何?”
“龙宿?”佛剑分说没想到龙宿会这么说,仔细一想,也觉得这个做法很妥当。论教书育人,他的确没有龙宿有经验。
“佛剑不愿?”
“不是。”
“那就是答应了!”疏楼龙宿心满意足地笑了,这便着手安排起来,“圆儿的日常起居,吾会让仙凤安排好。学业的事,启蒙交给吾,更精深的,待圆儿长大,再听取他的想法也来得及。佛剑觉得如何?”
“有劳龙宿了!”佛剑分说微微翘起了嘴角。
对面的人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心情也轻飘飘的:“哪里,毕竟吾也是圆儿的父亲。”
佛剑分说不由一愣,忍不住问:“剑子也是?”
“剑子?”疏楼龙宿勾唇一笑,“那个寒酸道士大概在打收徒的主意。佛剑,汝可千万不能同意,寒酸道门不适合圆儿。”
“……”儒门也不适合!
只要一想到,他日圆儿长大成人,也学龙宿华丽紫袍,宝扇珠履,一口一个儒音……
一想到这些,佛剑分说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田霎时一阵澎湃汹涌。
……不对!他不该这样想!
修佛之人不该妄议他人的喜好,何况龙宿的审美并无丝毫不妥。
一定是他最近一直在忙邪兵卫的事,疏于修行,致使修为不进反退。
看来今天的晚课必须补上双份!
疏楼龙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佛剑,汝的心乱了,在想什么?”
佛剑分说点点头,道:“我有预感,我们各自归位的时机不会太远。”
“哦?”这种转移话题的手法实在是太生硬了,疏楼龙宿无心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一笑置之,“如此,吾也就放心了!”
圆儿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等剑子仙迹回到宫灯帏的时候,这个刚刚组成的一家三口正在亭子里其乐融融地用着晚膳。
好一个和谐有爱的家庭!剑子仙迹腹诽着。
他刚从圣踪那里回来,邪兵卫交给龙宿的事,圣踪似乎不怎么赞同,言语间还暗示他要提防龙宿。
想到这,剑子仙迹无奈地笑了,这事不能怪圣踪多心,毕竟圣踪并不认识龙宿,也不知道佛剑和龙宿现在的真实情况。
三教顶峰,其中两峰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不用问也知道龙宿乐意得很,恨不得余生都分不清才好!
而邪兵卫,根本不重要!
当然了,回归正道需要释放出足够的善意,眼下就有很多机会!
疏楼龙宿却不是这么想的,武林虽乱,却还不是他插手的时机。
不过,小动作倒是可以做一些。
一本《宁闇血辩》,从此和四分之三划清了界限。
北辰胤的势力分布图也送去了琉璃仙境,相信素贤人会用得着的。北嵎内乱不止,魔龙祭天也跑去插了一手,那对父子没有空来找他的麻烦。他们不来,他却想找回去,这份分布图不过是小菜一道而已。
至于接下来的事……
他现在可是有儿子的人了,什么事都没有他教导儿子重要。剑子仙迹拿他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随他去了。
反倒是佛剑分说很主动地提出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惹得剑子好大一番感慨:“还是佛剑好友最可靠!”
疏楼龙宿人在宫灯帏,却也放在几分心思在外头的武林大事上。
这一会儿听说圣踪疯了,剑子‘请’来变裔天邪帮他治病;一会儿又听说圣踪连同云顶栈那三位古怪的前辈都被金封了,三位前辈不幸遇难,而圣踪还留有一口气,目前安顿在琉璃仙境的后面。
“真是风波不止!”疏楼龙宿评价道。
彼时佛剑分说正好回到宫灯帏,两人正讨论着最近武林中发生的事情,忽然一阵不安感袭来。
疏楼龙宿一抬眼,正好迎上佛剑的目光。
“是剑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按照原剧的剧情,变成圆儿的那颗舍利是大师在再生涅盘爆的,那个时候佛剑大师为了压制邪兵卫,第三次爆了舍利。
这里出于剧情的考虑,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
小剧场:
剑子:佛剑,下次变修罗的时候,记得留意一下周围。砸到花花草草不算什么,砸到小动物就不好了!
佛剑:……
龙宿:顶多也就是给圆儿添几个弟弟妹妹!吾觉得挺好!
佛剑:……
☆、人生无憾
岘匿迷谷终年浓雾弥漫,再加上入口处黄石阵的阻拦,向来鲜有访客。
最近几日里,岘匿迷谷却陆陆续续迎来了好几位客人。
慕少艾眉开眼笑,一扫之前因抢救伤患带来的疲惫,连声吩咐阿九汲水烹茶款待客人。
一时宾客尽欢。
几步之外的草屋里,剑子仙迹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便听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吾早就说过了,剑子仙迹福泽绵长,如今看来,果然另有奇遇!”
另一人接口道:“谈不上是奇遇,缘分倒是不浅,不然也不会刚好掉到我的地头上。”
剑子仙迹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他的两位好友站在他的床前,稍远一些的,是他的救命恩公。
他原以为圣踪被金封了,危在旦夕,为了救人,他以毕生功力助圣踪破出金封。
没想到圣踪使的是苦肉计,他一心救人,反倒落入了圣踪布下的陷阱里,最终真元耗尽,还被一掌击下山崖。
所幸崖下住着一位神医,否则这会儿他已经远赴仙山卖豆干去了!
信错了人,怨不得旁人,行走江湖,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好在他还有两个真正关心他的朋友!
剑子仙迹目光灼灼看向佛剑和龙宿,想必他们是感应到他出事了,这才千里迢迢找到这里的吧?
有友如此,人生无憾矣!
剑子仙迹十分感动。
凝神一看,两位好友的外表和灵魂居然是相匹配的!哎!看来他俩的如意法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假以时日,身为挚友的他,是否还能辨认出好友的真正身份?
剑子仙迹可不敢打这个包票。
“剑子,多思无益!”一向寡言少语的佛剑分说突然开口了。
剑子仙迹一怔,连忙收回心神。唉!彼此间太过熟悉就是这点不好,偶尔胡思乱想一下,就会被发现。
连忙转移话题:“你们……怎会在此?”
疏楼龙宿笑道:“不用太过惊讶,圆儿说好些天都没有见到汝,有些担心,所以吾与佛剑便来了。”
“哦?”这个理由真糟糕,剑子仙迹想。
疏楼龙宿又道:“如今见汝安然无恙,圆儿也该放心了!”
拜托一下!他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样也能叫安然无恙?!
剑子仙迹用眼神控诉着。
疏楼龙宿悠然一笑,用宝扇指着守在一旁的慕少艾:“有慕药师在此坐镇,安然无恙不过是假以时日的事。”
“好说好说!”慕少艾笑得眉眼弯弯,他常年隐居此地,对于传说中三教先天神交已久。当年在忠烈王府题匾的时候,本是有机会结识一番的,可惜因故错过了,慕少艾一直引以为憾。
今天仰赖剑子仙迹的面子,三教先天齐聚一堂!
呼呼!一个个全都是美人呢!
他慕少艾人如其名,就喜欢欣赏人间美色。
一说到剑子的伤势,慕少艾心情极好,这便给他们展示了接下来的全套疗程。
药师出品,疗效绝对有保障!
只是那一叠药单看起来似乎厚了点。
慕少艾道:“不多不多,加起来才几千种,有这些药打好底,后面的物性治疗会顺利许多!”
两位先天非常复杂地看着病榻上的伤患。
“良药苦口利于病,剑子汝还是遵医嘱罢!”疏楼龙宿道。
佛剑分说也跟着劝他安心养伤。
剑子仙迹越听越觉得不对,他不过是受了一点内伤,何至于需要劳动儒门龙首挪动他那华丽无双的步伐前来探望?
这事很不对劲!
“你们有话就说!”
疏楼龙宿便道:“圣踪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汝不必为此挂怀,安心养伤罢!”
剑子仙迹心道他今天已经听到无数个安心养伤了!
紧跟着疏楼龙宿接了一句:“……圣踪交给我们就好。”
“龙宿?!”
佛剑分说解释道:“素还真和谈无欲的计划是,四个人分成两组同时行动,将地理司和圣踪一并除去,以免他们有机会复活对方。”
“原来如此。”也好!有龙宿和佛剑联手,他就不用担心了。不过,单单这么一件小事,还需要特意跑来通知他?
疏楼龙宿又道:“剑子,为了逼出圣踪的真面目,吾需要汝的帮助?”
“什么帮助?”刹那间,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古尘借吾一用如何?”
剑子仙迹心头一震:“你打算用如意法?”
疏楼龙宿笑道:“知吾者,剑子也!”
剑子仙迹额头一滴冷汗滴落,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劝龙宿练什么如意法!
“何时动手?”
“最多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剑子仙迹向慕少艾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慕少艾叹道:“以你目前的恢复情况,七天之后,你顶多只能去讨要一下医药费和误工费。”
虽然他能炼制出强提功力的药物,但是这么做会给身体带来不少隐患。站在大夫的角度,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伤者的身体;站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他推崇少数服从多数。
四比一,剑子完败。
这个“四”里头,小阿九也有一票。
“佛剑!”剑子仙迹仍不甘心。
“你该休息。”
“佛剑你也……”
佛剑分说耐心解释:“只有借用你的身份,才能逼出圣踪的真面目。但圣踪也懂得使用如意法,空着手去,他不会相信。”
“道理我懂,但是……”
“放心,以吾的演技,不会影响你的潇洒!”疏楼龙宿道。
谁会在意这种事?
“罢了!”剑子仙迹指了指古尘的位置。
宝剑入手,疏楼龙宿一时心血来潮,暗中催动如意法,全身上下随之变化,白色道袍无风自动,赫然又是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
慕少艾眼前一亮:“哎呀呀!这个办法好!”
有好什么的?!看着这样的龙宿,剑子仙迹突然觉得,如果他现在能吐出一口血来,没准心情会好一些。
疏楼龙宿打量着自己的新造型,却叹了口气:“唉!华丽变寒酸,真是有损吾华丽无双的气质。”
“那你还不赶紧收了神通!”剑子仙迹道。
疏楼龙宿微微一笑,又变了回去。又说他有伤在身,需要休养,他们也就不再打扰,然后和佛剑分说带着古尘一并走了。
慕少艾叹道:“剑子,你们三人的感情真好!”
剑子仙迹暗自腹诽,岂止感情好,损友气质更佳!
七日之后,日月才子等到了地理司,在日月才子的联手进攻下,地理司很快不敌。
圣踪有心赶去救人,却被佛剑分说绊住了脚步,随着时间的流逝,圣踪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消失瓦解了:“佛剑,你今日所等之人究竟什么时候会到?”
“他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一袭白色身影随之步入琉璃仙境。
崖上的刀光剑影,传到崖下,不过是隐约的几道回声而已。
“少艾!少艾!”阿九蹦蹦跳跳跑到慕少艾的跟前,指着头顶的方向,“上面打架的动静可真大啊!”
慕少艾摸摸他的头:“不用管,再怎么打也不会影响到咱们。”
“可是楼上那间别墅好像要塌了!”
“塌得好!那种便宜的劣质工程早该塌了!”
阿九&剑子:“……”
两边的战斗最终以地理司和圣踪相继伏诛而宣布结束。龙宿和佛剑又来到岘匿迷谷,将古尘还给剑子。
回到宫灯帏时,默言歆也已经康复回来了。
“主人,大师!”默言歆上前见礼,神色却有些恍惚。他已经从穆仙凤那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情。
此时此刻,龙宿和佛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知道究竟哪一位才是他的主人。
他只不过是回儒门养了几天伤,一回来,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主人大师难以分辨。
只有穆仙凤还是那个穆仙凤。
疏楼龙宿见他这样,不禁暗自一叹,还是仙凤的眼力比较好。
时间一晃而逝。
等到剑子仙迹养好伤,回到豁然之境的时候,却发现豁然之境里多了一个自称剑子仙姬的道姑。
那名道姑还反客为主,将豁然之境的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了一遍,再挂上一排排红灯笼。不知道的人见了,没准会以为这里是专门卖灯笼的!
剑子仙迹也险些以为自己进错家门了。
师太一见到他,便开始倾诉她的相思之苦。
剑子仙迹的满腹黑水顿时变成了满头黑线,连忙找个借口遁了,出门之后立刻改道宫灯帏。
宫灯帏这里的竹林岔路极多,再加上龙宿的巧妙布置,若无主人同意,擅入者只会在里头兜兜转转,转过几圈后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