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疼痛稍微习惯一点之后,我不顾宇都宫同学担心的呼唤声,执意低头去看——
洁白的纸张已经敞开,最上角的‘我爱你’三个字印着一旁我先前留在上面的殷红血迹,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在宇都宫同学带着我去了医务室包扎好后,因为衣服被血迹沾染上的关系,所以替我包扎完伤口的校医阿姨就顺便将我的衣物拿去送洗了。
在我和宇都宫同学聊着我身上曾经在非洲产生的众多伤口的来由时,班导老师走了进来。
“德川,你没事了吧?我帮你拿换洗的运动服来了。”
“谢谢你,老师,我已经没事了。”
“现在全班都因为这件事而闹哄哄的呢,竟然因为暗恋而被割伤,你真是不可小觑啊。啊,就是这个吗?”班导老师将衣物递给我后,径自走到床边的拾起那张纸张,“真火热啊!这样鲜红的「我爱你」真有青春的感觉。”
“什么有青春的感受?你作为老师也太悠哉了吧?这种时候不是该表现出担忧吗?”一旁的宇都宫同学生气的跳脚道。
“哪里哪里。”一贯给人温润无比感觉的班导突地推了推眼镜,笑着看着我道,“我只是觉得,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这不是都代表着,有一个人正在用一颗火热的心专心致致的看着你,对不对?在我看来,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
有时候一些很普通的细节,不到一定的条件或时机达成的时候你是不会注意到的。
比如当时在我穿好衣物,跟随班导老师和宇都宫同学回到教室上课之后,与往日一样开始上课的我,那时却在课桌右上角发现了平日怎么也没留心到的的一行小字: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宇都宫同学告诉我那是上学期学习过的晏几道的词。
大意是:
欲将此情诉诸于书信,但知天上鸟与水中鱼,终将无法结合,只能将满腔的爱意寄托于筝弦,直至琴弦无法承受这炽烈的情感。
仔细的听完宇都宫同学的解释后,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班导老师之前在医务室所说的话——
「这不就表示,有个人正在看着你吗?不管爱也好恨也好,那个人都怀着一颗火热的心……」
而我现在坐着的这张课桌,这上面的很久以前由某个人写下来的这行词,是不是也寄托着这个人心中隐藏的思念呢?
在这之后,我又在和宇都宫同学在一起时,受到了几次类似天台突然掉下花盆的袭击。甚至,我花费了很大力气救活的一枝名贵的「雪重」花也被恶意折断了。
幸好当时有颗芽还幸存着,于是我勉力甩开心中因为雪重被折断的悲伤,动手救治起那颗嫩芽来。
那之后,又经过了许多的事情,当然是日常的:
比如收到草哥的爱心家书和保暖的衣物,还有宿舍长泷本翠转送给我们的他家里寄来的特产箱子。
因为宿舍长将箱子递到我手上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关系,所以我在之后打开箱子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有关潘多拉盒子的神话传说来——
可是,我眼前的箱子又和那个装着灾厄的潘多拉盒子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包装箱而已。
不过,如果是打着漂亮包装,不知里面是什么的盒子呢?
就像是人们,想要默默的隐藏在心里的秘密一样,只要将盖子掀起,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从里面跳出来——各式各样的东西一涌而出,各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这样莫名的,我突然在心中产生了一种想要打开看看,打开那个两次给我写信的人心底的那扇门扉,看看那隐藏的心底秘密是什么的冲动。
而有关这把打开某人的心里的秘密之扉的钥匙的线索,最开始是宇都宫同学帮我找到的。
因为他在最近打工的餐厅里闻到了由正副宿舍长在那封情书的纸页上分析出的‘22号香水’的味道,借由这个线索,大家很快找出了那个香水主人的照片和班级。
那个人原来叫做加仓井留花,在2年C班,是个和我一样从国外转学回来的日侨。父母很早离异,现在的母亲是继母,然后因为父亲的工作的关系,常年在国外各处辗转求学,直到近年回到日本,才稍微稳定下来。
在这期间,宇都宫同学除了要为以后大学的学费要打工外,还要总是为时不时会受到袭击的我而分心,这也导致了他在和班上同学一起做园游会要用的木箱时失神被锤子弄伤了手指。
见状我决定不再等待下去,而是直接去找了那个人。
老实说,见面时,对面的人让我觉得有些吃惊:因为女孩子,不管是外向活泼的还是内向文静的,大多都很温柔。而那时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却像是一朵会刺人的玫瑰般,艳丽的不可思议。
她问我为什么约她出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直接问她,是不是喜欢我?
她初时或许是因为被我的直接吓到,所以瞪大眼没有说话,然而下一秒她却从随身包中取出一根刀片,快速的划向了我的脸颊,所幸她用力不大,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以为自己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受几个脑残女的追捧,就以为全世界人都该喜欢你了吗?别自以为是了!”
“是,我现在的确外表看上去是很幼-齿,可是,我会长大,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说着我递过手去给她看我的手掌,“你看,我的手掌其实一点不小,至少比你的大很多对不对?”
那之后她很久都没说话。甚至在我将她手中的刀片取过来收好时,她也没有阻止。
“为什么,我做的事情你其实都知道了吧,所以才会约我出来?可是为什么你都不责怪我,说你厌恶我的纠缠呢?就算是你平素就对女孩子格外的宽容的缘故,这样也太过了吧?”
“原因啊,”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密密的成伞状的告白之树的缝隙间的蓝天,“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很相似的缘故吧。”
“相似?你说相似?别笑死人了。你看看你周围的人对你的态度和你受欢迎的程度,几乎被所有的人疼爱着,面上每天摆着一张像是在宣誓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笑脸;再看看整天被人说是心地不好,看上去冷漠不好亲近的我——这样你也好意思说我们相似?”
“怎么不是相似的呢?我们同样是近年转学回来的日侨,同样的父母很早就分开,同样因为父亲的工作不得不四处颠簸,最近几年才开始稳定些——而留花同学你之所以会选择我来作为你写‘情书’的目标,难道不正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两人身上有着相似的孤独吗?”
说着我牵起愣住的她的手,朝树下的长椅走去,“孤独这个词是我来到日本之后才学会的,在这之前,无论是一个人被丢在随时会有野兽或者盗猎者出没的森林还是阴暗的小木屋里面,我都不曾觉得孤独,因为那时附近公园的管理员,还有一些住在附近的人会来看我,并且木屋隔壁就是一家养护中心,里面会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会和我一起玩。只有来到日本之后,在被很多人包围的时候,我才发觉我是孤独的一个人。因为无论是多热闹的场所最后都会落幕对吧?无论是多亲近的人们,一旦大家有了自己的烦恼或秘密,就会想缩回自己的壳里,先把伤口隐藏或治疗好再说对吧?而别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如果不是有着最最亲密关系的人,你是无权过问的对吧?在大草原上,高角羚羊不会悲伤,老虎和野狼不会流泪,在这个广阔的世界,无依无靠的星球上,只有人类在被同伴包围时,依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可,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才会感到寂寞,所以,才需要不断前进,从黑暗中挣脱,与别人相遇,直到遇到那个精神、心灵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人为止。”
坐在身边的她那时安静听完我的话后她这样说道:
“其实我本身是个非常的压抑自己和胆小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看到父母因为忙碌的生意吵架不归家的缘故,所以我觉得只要自己乖乖的话,那两个人才不至于再也不回到那个家——虽然事实证明,大人的真正想做的事情,小孩子这样的委曲求全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我的真实情况和你先前说的差不多,继母也对我很好,而我也算得上是习惯了这种还来不及交到朋友又要面临分别的事情,只是,这次,真的是对这次的日本的转学生活抱有了太大的期望——我明明是尽了全部努力去力图融进这个据说十分有趣的校园的圈子,却依旧只换来一句‘长得不错,可心地不怎么好的样子’的评论。而德川你又恰在这时转进学校,同样是日侨和转学生,你却获得了和我完全不同的待遇,所以,所以我一时气急才…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我的父亲他昨晚打电话说,这次他要去的是英国。所以,我们就此分别吧,德川同学。那封情书的事,还请你尽快忘记。”说着她站起身朝前走去,而我则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走远。
而她在走出我的视野之前,突然回头对我喊了声,“我会交到朋友的!这次到了英国之后,一定,定会交到朋友!还有男朋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德川同学!再会了!”
说完之后她果断的转身而去,长发在空中留下一道利落洒脱的痕迹。
那之后我独自坐在告白树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宇都宫同学出来寻我。
“哈秋!哈秋!”
“你是白痴吗?这么冷的天,你就一直坐到天黑吗?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对,对不起啦,宇都宫同学。”
就这样,这场告白树下的告白在我的‘哈秋’声和宇都宫同学的呵斥声下落下帷幕。
而对于究竟什么是恋爱,我到现在还是没什么头绪。
只是,在看过留花同学的那样明明是被孤独和寂寞打击的遍体鳞伤,却依旧挺直了背脊,露出像是骄阳一样的骄傲的神情,说着自己一定会交到属于自己的朋友和男朋友时的样子后,我莫名有些懂了。
留花同学,你一定会找到的,那个能透过你骄傲的外表之下,看见你内心悲伤的人。
而我的话,我想,那个人已经在我的身边了。
☆、倔强挺直背脊的一人
“德川,不介意的话,这些东西你拿去和大家一起分了吧,我想这里面应该是日式茶点之类的东西。”
“啊?没有关系吗?”
“恩,因为我不吃甜的东西…总之,麻烦你了。晚安0。”
在告别德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后,靠在门背后的泷本翠这才放任自己叹了口气。
刚才德川的表情似乎是还有话要说,大概是觉得我的话很奇怪吧?既然是家里寄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喜好?
可是啊,所谓的家人,有时候也是会有想见和不想见的分别啊。
他再度叹了声后,毅然取出口袋里的那封和特产箱一起寄来的家书,然后走到台灯前,打开灯,看了起来:
「翠:
前略,翠你最近好吗?我们透过电视看到了你在将棋界的种种成就。家里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大变,你父亲最近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我每天都在担心中度过。想必你的生活是非常的繁忙,但是能否请你拨空回来一趟呢?请露个脸给你父亲看看,让他安心一下吧。」
当天的泷本翠一是怀着心事,二是湖西俊介很晚都没有回来宿舍,所以他也就一直等着,一直到夜晚23点左右,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赶忙披了件外套在肩上就走了出去,“太晚了。”
“歹势,就这次而已,宽容一下啦。”
“你的‘就这次而已’已经是第几次了?太丢脸了吧?九曜的成员竟然不遵守门禁?”泷本翠边数落着边推开自己的房门,“你跟我进来,我先把这也资料存档,待会我再慢慢跟你算账。”说完他随手取下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了下去。
可才坐下去不到两秒,他却突然转过身,一把扯过湖西俊介的领子。
湖西俊介:“!”
仔细的闻了闻湖西俊介胸前衣服上的味道后,他道,“……你在外面吸烟?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叫你戒掉了吗——?”
他边说边抬头,却在看清面前人,那以一种单手环绕住自己胳膊的奇怪‘守护’姿势,外加有些寂寞的侧脸后,他愣住了。
“……湖西?”
下一秒,“没啦!哈哈!我这次真的是知错了。你就宽容一下嘛!我发誓!”又变回了平常的湖西。
***
日本职业将棋锦标赛决赛,五局决胜负(由每朝新闻主办),第四局。
计时器滴答滴答的走着,泷本翠冷静的落下一子后——
“——我…”对面的对手双手紧了紧手下的衣料,然后低下头认输道,“我输了。”
立刻守在一旁的记者们沸腾了:
“赢了!17时24分,7六金,泷本胜利。3胜1败获胜。”
“真是不敢相信,才仅仅16岁就已经让前名人吉永甘拜下风了。以破竹之势15连胜!”
“真是位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再加上他还这么的年轻,这绝对是一个新世纪王子的诞生。”
“接着就该是要挑战「霸王」了吧,啊,「史上第一个高中生的霸王即将诞生」,这标题想想就让人兴奋!”
一个半小时后,宿舍的门外。
“到了——今天也辛苦您了,再见。”泷本翠下车后弯身对里面的开车师傅道谢道。
司机师傅开走之后,他才刚要走进宿舍,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嗨,你回来啦!”
是湖西俊介,他笑着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他,“——我不是说过,你不用特地等我回来吗?”
“没啦,我也不是特地在等你,只是刚好又是到外面去,结果就看到车子…对了,你手里的袋子给我吧!”
“不用了,”泷本翠一拐躲开他的手,“这个并不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啊,那个其实,”湖西俊介也不觉得尴尬,径自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道,“我只是想先向你说一声。”
“说一声?”
“恭喜你,获胜。”
“……谢谢。”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泷本翠想起什么,于是问道,“今天「九曜」开会开得怎么样?”
“恩,还好,是孝磨学长帮忙主持的。”
“这样啊,那待会你再告诉我概况吧。”
“你怎么了?脸上看上去好差。是累了吗?今天外面特别的冷,你不是感冒了?头会不会痛?”说着湖西俊介就要去试探他的额头温度。
轻轻用手一挡,“我没事,”泷本翠笑了笑,“你这种个性,从小到大真是一点没变。”
“恩?”
“我是说,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爱操心的人。”
湖西俊介闻言愣了愣,他张开嘴想说句什么,但莫名又顿住了。
等了两秒,他再度想开口时,却见泷本翠突然扭过头去,“……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忙,这些天大伙都忙着园游会的事情呢,倒是你,别感冒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不再去管身后的湖西俊介是用一种如何的眼神追逐着他。
***
第二天的将棋会馆,指导室。
“今天的天色好像不大妙,看样子可能会下一场雨。”做笔录的其中一人看了看天色道。
在等待对局时,泷本翠突然觉得头有些沉。
“泷本,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一名老师见到他的脸色似乎很不好于是关心道。
“啊,那个,失礼了。我想到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
在他走出去后,先前问话的老师和另一个人攀谈起来:
“果然是有点疲累了吧,哎,这也是难免 ,他的时间表可视被排得密密麻麻的。”
“说的是啊,不过他还是抽空过来指导对局,真是了不起啊。”
走廊里。
走着走着晃了下神的泷本翠突然被人碰掉了手中的扇子。
“啊,抱歉——”
他反射性的先道歉,待看清时才发现撞到自己的人是和自己同一门下,大自己很多的一位前辈,也是自己过几日便要挑战‘霸王’头衔的竞争者。
那人用一种有些酸的语气称呼泷本,“哎呀,这不是泷本老师吗?”
泷本翠愣了愣,还是礼貌点点头,“木下老师。”
“请别叫我‘老师’,您的段数现在比我高呢。更何况您可是被称之为未来的大名人啊,该是我叫您一声大师才对。”
“——我怎么敢当呢?抱歉,我先捡下——”
泷本翠说着弯身去捡自己脚边的扇子,没想到那人却一把踩住了他的手掌。
泷本翠立时愤怒的抬头瞪视着他。
“哎呀呀,你怎么能露出这么凶的表情呢?不过,现在近距离看一下——”那人弯下腰仔细打量着泷本翠的脸,“您果然是和令兄长得很像啊。那已经是10年前的事情了吧,想当初我和令兄还是奖励会同期的学生呢。他是一位才能出众的人,真是可惜呀,如果他现在还在世的话,你们大概就会被称作「天才兄弟棋士」了吧……”
咔的一声,泷本翠的神经像是断开了般,瞬间他面上的表情变得可怕无比。
几乎就在短短一秒内,他快速完成了从那人脚下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将折扇打开一挥的动作——
“什,你干什么?”那人吓得一个倒退,跌坐于地。
“抱歉,我只是抖抖扇子上的灰尘而已。”说着他停止背脊,骄傲的转身离去。
这天的泷本翠回到宿舍时,没有去做其他任何事情,只是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刚把眼镜和领带取下放到一边,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了湖西的声音——
“哎呀,惨那!全身都湿透了!打工没赚到多少钱,还破了门禁。泷本是我,我要进去咯——”
听得到声音全身却无法动弹,脸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你已经睡啦?”
“好烫!不行,我得去拿药和可以降温的东西来才行——”
他要走!
不行!不可以走!
“不,不要走!”泷本翠拼命使出全力抓住了面前人的手,“不要走,哥哥……那边很危险…”
那人果然没有再走,只是拿额头抵在了泷本翠的额头上。
虽然不是冰块或冷毛巾,但是湖西俊介刚从外面淋过雨的额头还是要凉上许多的,所以这样等了一会后,泷本翠慢慢恢复了些意识。
在感受到那人的额头之后,他反射性的张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近距离的放大的脸。
真的是非常非常近的、停在自己嘴唇上方的一张倒过来的脸——
“湖西……?”
只这一声轻轻的呼声,湖西俊介却像是受惊了般,掉头就跑了出去。
“——湖西?湖西!”
泷本翠挣扎着取过眼镜戴上,然后努力追了出去。
才走到门边,便听到远远传来的两个呼声:
“啊!舍长!”
是德川和中原。
“你不要紧吧,舍长?”两人见他站都站不稳,于是赶紧扶他走进房间。
倒了杯水,将药片递到泷本翠眼前时,中原说道,“这是退烧药,是湖西学长要我们送来的。”
“湖西他人呢?”
“那个,我们也不知道。他交给我们之后,就跑走了。”
“是吗?知道了,今晚谢谢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舍长,你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不,我想我应该睡一晚就好了。”
“恩!学长你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又是学习又是九曜和宿舍的事,加上最近霸王赛在即…你要自己多保重啊!”
“好的。谢谢了。”
在送走素直两人后,泷本翠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湖西俊介回来。
「而这一天的晚归,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丝毫不顾人们各自心中的波涛,日子依然一天天过去。」
在隔了两天后的下午的篮球操场外围,泷本翠终于找到了湖西俊介一次。
“湖西,湖西!”他遥遥的看见后就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
“你最近怎么了?”
“没啊,我很好啊。”
“可是,你最近都怪怪的——”
“我没怎么啊,你别想太多了。啊,待会还要打工,我就先走了。”说完湖西俊介转身就走。
“等——”才追出一步,就发现一个快速的球影朝这边飞过来。
泷本翠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被人抱在了怀中。
“!”
四目相对。
然后,一个人远远跑过来喊道,“啊,抱歉抱歉,歹势!没打到你们吧!”
下一刻湖西俊介猛地将球打到那个人的脸上,“你不会小心点啊!混蛋!”
教训完那个人之后,他再度跑远了。
追上去无望的泷本翠:“……”
***
过了几天。
“舍长你回来了?怎么样,今天的预选还是选拔赛过程顺利吗?”一看见泷本翠从外面进来,几个学生就高兴地问询道。
“预选也就结束了,目前是正式选拔。赢面还蛮可观的。倒是…你们有看到湖西吗?”
“湖西学长?不知道耶!应该又在打工或是约会了吧?不过真是难得,舍长居然不知道他在哪里。”
另一个学生好心建议道,“隔壁的竹本学长说不定知道,要不要——”
“不了。”泷本翠笑着打断他,“其实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看向一旁的中原,“中原,从明天开始,就要麻烦你照顾宿舍两天了。”
“是!学长你就放心去吧。”
一旁的学生:
“学长,我们都会为了你加油的,你一定要当上「霸王」哟!”
“学长加油!”
“谢谢你们!那我先告辞了,晚安!”
“学长晚安!”
***
霸王,是由每朝报社主板的将棋大锦标赛。在经过预赛、正式淘汰赛后的激战后,唯一一个脱颖而出的挑战者,将与现任霸王展开一共七局的争夺战。
第一局将在山形县天童市第一饭店举行。
记者休息室内:
“实在太厉害了。要是泷本赢了,那么他就会打破羽生名人的记录,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霸王了。”
“是啊,这里竟然聚集了这么多的媒体。不过,泷本五段的状况似乎怪怪的?”
“咦?在这里下7六银吗?他进攻的方式不太对劲。”
“啊,泷本处于劣势了。”
“他认输了!”
「佐藤霸王先胜,第一句防卫成功。」
当泷本翠对对弈室出来后,立刻被人围住:
“请问泷本五段…(下略)”
“是,在拿下9四马和飞车时,我以为占了上风…”
“请问……是因为太过紧张吗?”
“纯粹是因为实力不足,对,并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
等终于脱身之后,经过讨论室时——
“从8五桂时,比赛流向似乎就变了。”
“是啊,泷本毕竟太年轻了。”
“那是当然了。再怎么被称之为天才,那也只是个16岁的小弟弟啊。”
泷本翠:“……”
隔天上课时。
“就是这样,期末考的范围就到此为止。”课堂下课铃声响起时,老师这样宣布道。
怨声载道的同学们:
“什么!”
“真是的,老师!”
“没有商量余地!今天就到此为止,下课!”
泷本翠在收拾好课本,看了眼湖西俊介空荡荡的课桌后这才走出教室。
走了没多远——
“啊,泷本,”老师追上来道,“湖西他今天还是请假啊,他怎么啦?”
“我…”
“算了,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职员室。
“其实是关于你的出席日数的问题,老师也知道关于将棋你正处于紧要关头,但是你的出席日数不符合校规——虽然你的成绩很出众,但是这样下去,恐怕得留级。”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尽量努力看看。”
有些尴尬的老师,“恩,老师也会想办法来协助你的。对了,还有,有人来探望你喔,现在她就在会客室里。”
会客室。
“翠。”会客室的女性闻声回头道。
一下子停住脚步,“…妈妈。”
“抱歉,我没有通知你就突然过来了,可是因为我写了好几封信,都没有得到回应,所以…好吗?我拜托你,翠,你就回家一次吧。你父亲他身体状况最近真的是很…”
一把打断,“是父亲他亲口说的吗?是他要我回去吗?”
继母沉默两秒,“……不是。可是,可是你父亲他心里一定个是这么想的,好吗?拜托你——”
“对不起,我快要期末考了,先走了。”转身就走。
“翠——”
***
霸王战,第2局。
东京·将棋会馆。
“泷本老师,剩30分钟。”
猛然顿住,弯身道,“我输了。”
“怎么了,泷本竟然连败?”
“他后半盘怎么垮的那么快?”
“金银上去时,被对方趁虚而入两人。”
“这种输法真不像是他。”
“泷本五段辛苦了,请问您对第3局的输赢有什么看法呢?”
在应付完往常一样嘈杂的记者和同事后,泷本翠好容易走到了门口。
兴奋地粉丝们:
“泷本先生,好帅哟!”
“下次请加油喔!”
“加油——”
终于到了车上——
“哎呀,您真是受欢迎啊。”司机忍不住赞叹了句。
“嘴巴上说得简单多了……什么‘请加油’这种话我觉得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啊,这…”吃惊的司机师父。
“……没什么,请您在那边停车就好。谢谢……”
司机开走后。
啊,真是糟糕了。我的状况已经差到已经控住不住自己情绪的地步了吗?
可是啊,我现在正在湍流的河水里拼命挣扎,而对方却站在安全的岸上对着你说‘加油’,甚至连手都插在口袋里……
走了十来分钟后,他总算来到自己和湖西俊介的房间楼下。
遥遥望了眼,发现湖西房间的灯是亮的后,他迅速来到门前。
“叩叩”两声过后,他推开门——
“还是不在吗?”
有些颓丧的坐到床头,捂着脸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不在……”
在泷本翠做了一个很长的像似童年时的梦之后,屋子里有了动静。
“泷本,你在别人的房间里干嘛?”
脸一红,赶紧从床上起来,“……门禁的时间早就过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靠近之后——
“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不要管我!”
蓦地,一个响亮的巴掌声过后。
“你闹够了没有,如果有话就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啊!最近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一下子将泷本翠按在墙上后——
“你真要听?”
“我真的可以说吗?说我一直在想些什么吗?”
无意间看到泷本翠锁骨处的伤痕,“这个是那时候,你说的你爸爸用将棋的棋台砸你留下的吧?”
试着想去触碰那个伤痕——
“住,住手!放开我!”
这时,门外传来舍监的大力的敲门声——
“湖西!湖西!你快出来!你知不知道泷本他——”
门在下一秒被推开,舍监一眼看到分开站立的两人,“泷本,你听我说,你千万要冷静 啊,你的父亲他——过世了。”
瞬间瞪大眼的泷本翠和同样僵住的湖西俊介:“……”
“大约是在2小时前吧,在你家里……听说是心脏突发…连叫救护车都来不及……”
舍监说完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呆愣住的泷本翠,“泷本……泷本,你还好吧?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最好先收拾好衣物,老师待会陪着你一起回家——”
“啊!”猛地回过神,但眼神却是空洞无神的泷本翠,“不用了。我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去。”
“可是——”
“老师你不用说了,我一个人真的可以。看来我今晚应该会守夜,那么我就穿着身上这件西装回去,剩下的事宜再和继母讨论好了。”
“这样啊,那老师就先去去帮你叫计程车,你趁现在再整理些东西。”
“好。”
老师走后。
“泷本?”试着唤了声。
没反应。
不放心的上前搭上他的肩膀,“泷本……”
一把被挥开,“不要碰我!不要看我!你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5分钟后,宿舍门口。
“泷本好了吗?”
“好了,老师。”
“老师还是送你到车站吧。”
“谢谢老师了。”
“等等,翠——”追上来的湖西俊介,跟着跑了一段路之后,远远被车抛在后面。
泷本翠告别老师后,坐上了电车。
“哎呀,才在想今晚怎么这么冷,原来是雨雪杂下,看样子要下大雪了。”前排有人说道。
泷本翠坐的位置靠着窗,他看着窗外的大雪,脑中却无法思考任何的问题。
只是,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那个带走了他的妈妈和哥哥的夜晚——
☆、甜蜜而伤痛的16岁
那天,因为爸爸感冒,无法去接哥哥回家,商量之后便由妈妈代替爸爸开车去。
那天的天气我记得也是这样,下着细细的雪花。
年幼的我站在家门口就这样看着妈妈戴上围巾,揉了揉我的脸蛋嘱咐我要和爸爸好好看家后,走出了家门。
妈妈和哥哥的车是在快要到达家的附近时,被一辆打滑失控的长货车给撞到的,车很快就爆炸了。最后我和爸爸连妈妈和哥哥的骨灰都没能找到。
那之后不久我就被送到了湖西的外公的家中,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后,爸爸将我接了回来。
回来之后,我发现爸爸变了,他变得完全不再下棋,脾气也没以前那么好了。
我虽然难受,却是可以理解他的,因为出事那天,是哥哥‘为了参加特别升段典礼而去到大阪将棋会所’回来的日子——
我以为再等等,等过段时间,爸爸心情恢复了,就会又立刻鼓励我下棋了,却没想到——
在哥哥和妈妈去世一年半后的那天,他选择了再婚。并且很快和继母有了小妹妹。
我无论原谅他,也无法开口叫那个女人妈妈,就连那个新的妹妹我也无法喜欢。
我和父亲的分歧,在我以国中生的身份成为职业棋手,面对媒体说‘要感谢的人是逝去的母亲和哥哥’后,开始扩大——他认为说出那样的话的我,完全没有顾虑到继母的心情和立场。
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别扭,到最后连面对面见到都开始感到痛苦。
于是我只能更加的依赖将棋,因为只要坐在棋盘前我就能忘记外界的一切。
这也造成了,我和父亲的关系彻底决裂的那天提前到来——
父亲那天全家旅行完回来之后,一把掀翻了我的棋盘,还将棋台砸在我肩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将棋将棋,为了将棋连家都不回,全家旅行也不去。我不管你是到底有多强!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家人和将棋到底哪个比较重要?”
剧痛加上愤怒让我忍了几乎整整六年的话脱口而出:
“你们才不是我的家人!”
“你说什么!你——”
“老公你住手!”
“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里…我已经无法再和你们住在一起了。”
***
那次离家之后,已经两年了。虽然期间继母写过无数的信件,但——
而今天,我终于要回到暌违两年的家中了。
***
家中的灵堂。
“真的是…突然就,傍晚他和往常一样在书房写着东西,结果突然听到他突然摔倒的声音——”
继母断续的哭泣着说着话。
而我则跪坐在父亲的遗体旁边,试着用手去触碰他的脸颊。
冰冰的,像是橡皮一样的触感。
就这样吗?就只是这样吗?我这样想着。
我对继母说了声‘失陪,我去换件衣服’然后走到外面,在经过走廊时,两个看上去像国中生的女孩拦住我,向我要签名。我认出其中一个似乎是堂妹,于是笑着答应了。
在那之后的大半天里,我就那样呆坐在家属席的位置。
“啊,鲜花请拿到这边。”
“有表示哀悼的电报来了。”
“对,祭品请按照这个顺序摆放。”
“啊,你们看,那边那个就是那个天才棋士。”
“啊,真是坚强。”
“不过听说他和他父亲关系不大好…”
“嘘,小声点,会被听到。”
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这个的空间。
而我觉得这周围的一切都没有真实感,明明父亲是死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流不出眼泪来。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来我是这么无情的人。
“泷本…”突然有个声音唤了声。
我急忙抬头去看——
“泷本,你还好吗?”
“啊,是老师啊。您是专程过来的吗?”
“恩,其实班上同学也都很想过来,可是今天起就是期末考了,所以——”
“没事的,老师,你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进去歇息会吧。”
这时,继母的声音传过来,“翠,能麻烦你去你爸爸的书房拿印章过来吗?”
“啊,好!”我点点头,辞别老师后朝书房走去。
——我到底,还在期盼什么呢?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会来呢?明明是我自己拒绝他的啊。
这一定是处罚吧,对我这种自私又冷漠的人的处罚。他对我的心意我明明已经有所察觉…但我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我只会任性的逃避着问题,逃避爸爸,逃避着他…
所以我现在这样孤零零的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糟了,书本。”失神中我碰翻了书桌上的一堆报纸和书籍。
等到我弯下身去捡时,我才发现那全是有关我的比赛和获奖的剪报——
最新的一张是刊载着「霸王战第2局,泷本二连败」字样。
而那张剪报的背面则写着爸爸加油的话语:加油,翠!加油!
「阿翠,今天下的怎么样?爸爸来接你了!」
「我们2个人去吃冰淇淋吧!怎么样?」
「随便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出去啊!」
「翠!你是我的宝贝!现在是,永远都是!」
「要加油哦,翠!」
神啊,命运究竟是什么?我和父亲之间如果只有爱没有恨与责怪,那么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当我陷入无限的内疚和懊悔中时,那个人的声音出现了:
“泷本!抱歉,我来晚了!因为在路上我发生了一点事故…”
下一秒我夺门而出,跑到了大街上。
“等等我啊,翠!”
“放开我!别过来!我现在没脸见人!我是…世上最差劲的人!”
“我,我不在意。我不在意你是小偷或是卑劣的人也好,我都不在意,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没脸见人。昨天,在过来的路上,我差点就被车子撞到了,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翠,你知道在那瞬间想到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即使,没了脚没了手,我都不在意。即使以后无法再打篮球或是练习弓道也无所谓,只要一眼就好,我只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就明白了,只要是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金钱、地位、财富或是我的身体,甚至是生命——”
伴随着他的话语,不知不觉,我们相拥在一起。
在细雪纷飞中,只有彼此的身体温暖的让人感到心痛。即使是这样紧紧相拥,却依旧还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的手中静静滑落。
「SWEET16,甜蜜的伤痛。永远不再回来的16岁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