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李将军忽而笑了,眼睛中充满了揶揄,身子略微前倾靠近少卿大人,“怎么会有我们这种朋友。”
“你意下如何?”裴东来死不会承认他的身子有点僵。
“我并不想如何……”李将军略有些惆怅,但沙场儿女,马上已经释怀,笑容可掬:“不过若只是以裴少卿的朋友身份死去,有点不甘心罢了。”
裴东来立刻背过身去,脸绷了半天,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二十一)
朱孝廉一进房间的时候立刻打了个哆嗦,在门口立得久了,遇到炭火变有种被灼烧的痛楚。
火辣辣的感觉会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书生坐在床边,不舒服的感觉控制不住,一旦要失去什么了,往往只能记得对方的好,朱公子抱住自己的头平静了一会儿情绪,这才弯腰伸手去脱自己的鞋子,突觉得冷飕飕软绵绵的东西擒住了自己的手腕,公子尖叫着从床上摔了下来。
平时也是厉害惯了的人,书生哆嗦着拿起凳子就往床下砸,一声痛呼,熟悉极了的声音。
“是……哪里的毛贼!”朱公子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知道是人便已经没有了那么害怕,拿着凳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且努力地回想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床下的人蹒跚钻出,蓬头垢面,几乎衣不蔽体,抬头间,书生眼泪刷得流了下来,瘫跪在地,抖得椅子都拿不住了:“你……你……你真的死了……”
“何以得见?”那人没料到书生是这种反应,表情有些微妙,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同书生对面。
“我只听说你受伤了,没想到你已经遇到了不测。”书生眼泪啪嗒啪嗒,决堤之水一般,连滚带爬似的到了那人跟前,伸出双手想碰又不敢碰,“你有何心愿未了?”
那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孝廉公子的脸:“痛不痛?”
“痛。”
朱公子这才明白了过来,脸上瞬间的欣喜藏也藏不住:“你没死?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那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书生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回过神来,立刻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参见皇上。”
“我现在这模样,你行此大礼反而让我尴尬。”赵祯自嘲似的摇摇头。
“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和吃的。”孝廉公子连忙站起来,刚要走出房间,又扭过头来,“你先盖着我的被子,别出门,其他的回来再讲。”
走不出三步,停下来掐掐自己的脸,真的很痛,这才放心出门去了。
赵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五味杂陈。
房间里被水汽盖住了,蒸得人脸颊发红,书生规规矩矩地站在热水桶旁边,看着已经在浴桶里静坐良久的皇上,即便心里有千万的问题想问,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肩膀到后背有一条泛着红肉的伤口,刚刚结痂,在就不见光的白皙皮肤上可怕得要命。
小皇帝微微侧头:“你不给我擦擦背吗?”
书生低下头犹豫着:“我不会伺候人,弄疼了你恐怕要生气。”
“我知道。”
两个人再次结束了短暂的对话,孝廉公子拿起了巾子沾上了桶里的温热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拭着男人后背的皮肤,每当触碰到翻出来的肉,朱孝廉手会颤个不停,而桶里的人倒是一言不发,痛都不曾喊过。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孝廉公子的词句斟酌着,赵祯轻轻一笑:“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
“皇上不是那么好当的。”赵祯的语气格外的清凉,“别的不行,忍耐,怕是个个都是高手。”
“为难你了。”
朱孝廉的话让赵祯觉得好笑,区区书生,凭什么以同情的口吻来安慰他这个一国之君,可是这话是朱孝廉讲的,赵祯心里的耻辱和不忿全部都被吹散到灰都不剩,他的眼眶渐渐发红,在宫里日日夜夜的斗争和杀戮中所建造的冷漠和平静都被看破了,怜悯了。
赵祯哑着嗓子冷冷地说:“谁允许你同情我的。”
书生不跟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静静地给他擦身子。
他尊重赵祯的一切脆弱和故作的坚强。
22~24
(二十二)
书生安排人睡下,想着先去找东来聊一聊,待明日赵祯体力恢复一些再做其他的打算,却不料前脚刚一踏进房门,便听到了咣咣的砸门声。
半夜三更敲门声,非鬼即神,总没有好事。
福伯已经披了外衣去应门,刚刚打开了小缝,大批的官兵蜂拥而至,推了老头子个趔趄。
“搜!”领头的一声令下,后头的人还没来得及动作,明晃晃的斧子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少卿大人的脸在火把的亮光下白得透着阴气: “这里是开封府,不讲王法的把命留下。”
领头人居然面色坦然,想必也是知道裴东来不会真将他如何,拖着官腔道:“兄弟们都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见谅,搜!”
裴东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李牧赶在他对其他人动手之前拉住了他。
白脸□□脸和,倒是真对其他官兵起到了威慑作用,搜索的动作收敛不少,站在房门口远望的书生此刻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脚步不敢移动分毫,里屋没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处,若是搜到了这里,赵祯定会被他们找到,虽不知双方原由,赵祯此刻一定是四面处敌,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
“这位公子,还请让行。”官兵停在了朱孝廉的跟前,态度蛮横,却因裴东来刚才那一脚不敢过于造次。
书生的指甲狠狠地剜着掌心的肉,不知如何是好。
里屋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书生扭头,房门已经被从里拉开,身穿着粗糙布衣的男人低着头跪倒在地,众人正在愣神,只听他哭喊着说:“对不起大老爷,我只是想给官爷们点个蜡烛,不想打坏了瓷器。”
书生咬了咬牙,积蓄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人翻倒在地,捂着脸痛哭。
“没用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孝廉公子骂着不解气,又上前踹了他两脚,男人爬起来捂着脸低头缩到了书生身后,给搜查的官兵们让开了路,屋里空荡荡的,一眼可见,片刻众人就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其他的,自然一无所获,领头人有些心虚,衣服上还有裴东来的脚印,却为了面子依旧梗着脖子:“深夜叨扰,请大人们别见怪。”
裴东来冷冷地哼了口气,没搭话,士兵们吵杂着退出了开封府,小院儿瞬时又恢复了平静。
书生此刻脱了力气,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软下身子的时候李牧连忙扶住了他。
“你是何人?”裴东来皱眉问那低头的下人。
下人抬起头,那熟悉的清秀威严的眉眼,让裴东来和李牧都吃了一惊:“皇上?”
朱孝廉此刻已经以头磕地等着受死了:“小的刚才一时权宜之计,请……请……”
后半句哆哆嗦嗦,说不利索。
赵祯的脸颊上清晰的红色印子,被打得着实不轻,满天下敢打皇上的人,恐怕只有孝廉公子一个,诛九族,扒皮抽筋酿挂头示众。
“起来吧。”赵祯淡淡地说。
李牧扶起了孝廉公子,人吓得不轻,惊弓之鸟般的,从前何曾受过今夜的刺激,真叫人短寿三年。
“官兵怎么会夜里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李牧问。
“包拯同庞统去见铁手捕头至今未归,莫不是他们那里有了什么问题。”东来想到了可能,如今开封府被防守得牢固,出不易进不易,到处都是耳目,若是包拯他们被发现了,开封府定会被牵连。
事情牵涉得一团乱,叫人干着急。
“事情明日再议,可再等包拯一夜。”裴东来道,“若他明日不归……我们另做打算。”
四人点头示意,各自回房。
裴东来先是狠狠瞪了赵祯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小皇帝不以为意,拉起还在惊慌的书生道:“走吧,脸还肿着呢。”
书生嗯嗯应着,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赶忙找了药给人敷上,娇嫩的皮肤受了伤格外渗人,书生越看越惊慌,更别提赵祯的眼睛还几乎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了。
书生手抖得对不准伤口。
赵祯的眼睛中没有情感的起伏,坐在床边抬起头看他,最后轻轻叹口气,握住了那人的手:“孝廉,没事,上药吧。”
书生怔怔地被他握着手,难过在眉心越皱越紧,终了道:“你可是皇帝啊……”
也只有他,心疼皇帝微不足道的落魄。
(二十三)
包拯觉得自己全身都很痒,很麻,连汗水留过脖子的时间都好像被拉长了一倍,他拼命地眨着自己的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样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身上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庞统轻微的呼吸声紧紧贴着包拯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离得太近了。
“庞……”
包拯的气声被庞统的手掌阻断,流动的空气在掌心徘徊。
身下的房梁发出了极其老旧的一声□□,包拯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千万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将军轻轻笑了,但包拯看不见。
“这里没有,再去别处搜!”蒙面客训练有素,进攻很快,撤退也很快。
包拯和庞统是在跟铁手捕头会面的时候遇到了伏击,能在将军和名捕面前施展出招式来的人显然不是等闲的杀手,庞统看出了这一点,铁手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两个不恋打斗,掩住面部分散向两个方向撤退。
但是庞统身边还有个包拯,所以他总是有顾虑的,将军知道包拯不可能跑太远。
将军一边跑一边笑着问身后的书生:“包拯,会玩捉迷藏吗?”
包拯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话。
庞统心里明了,抱着包拯破窗而入,纵身一跃,做起了字面意思的梁上君子。
房屋老旧,木头的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令人胆寒的死去的声音。
“别动,闭上眼睛抱着我。”庞统在书生的耳边轻轻说。
包拯听从了他的话,手怀抱着将军的后背,摸到了湿湿热热的液体,却并不多,怕是刚才打斗中的擦伤。
若是庞统一个人,他不会受伤。
包拯想到了以前自己说过的话,有了牵挂人总会软弱些。
也许也会坚强吧,谁知道呢。
杀手们撤出了小屋,又等了一会儿,庞统这才松开了捂住包拯的手,带着玩笑的腔调感慨:“你说,读书人到底有什么用。”
包拯却还是闭着眼睛:“……我们下去再说。”
庞统却还是庞统的,就喜欢看着身下人的不情愿,于是继续问:“包大人怎么也不睁眼看看我,我同你出生入死的交情,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两个人的身子晃动了分毫,包拯抓着他抓得更紧了,他怕得要命,但却不能说出来,按照庞统的性格,若是讲了,定要玩心大起再同你在房梁上待上半个时辰。
于是包拯说:“原先我小时候的目标是考武状元,还学过几个月的拳脚,无奈怕高,师傅嫌弃不会飞的母鸡不算鸟,我从此就只能乖乖读书了。”
庞统哈哈乐起来,这有趣的书生,抱着他翻身落到了地上,四平八稳,轻功了得。
既有展昭的武功,又有包拯的学识,庞将军称得上也配得上他的名声。
包拯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浅浅的一层,基本上已经干涸了。
“我给你包扎一下。”包拯撕下了自己的一块衣裳。
“你会?”庞统表示怀疑。
“我娘是个医生,我的主薄公孙先生也是个医生,没杀过猪,我总见过吧?”包公子的言下之意,我今儿见着你就算见着猪啦。
“周围都是大夫,而你不是,说明你实在没有做大夫的天赋。”庞统还是要逞口舌之快,包拯已经褪下了将军的外套给他草草进行了包扎。包拯抬眼望他:“将军每次看大夫之时,还要与大夫论道吗?”
“非也,道是与懂道者论,否则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那将军就做不成普世大家。”
“本将军不做。”
包拯感觉这对话实在是太过小情小调的打情骂俏,不合时宜,不再接庞统的话,将军自己个儿说:“本将军征战多年,不及为你个小小书生流的血多。”
包拯伸进衣袖握住了庞统的手,很快又松了去,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是他们之间从暧昧开始便有的表达感激的方式,虽然庞统讲这些调笑多于邀功,但他必须承认他对于包拯一切的讨好的动作都很受用。
“我们不能这样出去,会被发现的。”包拯的思绪已经转向了别处,眉头皱起细细地想着,待他的目光转向庞统的时候,忽然露出了笑容。
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让庞统打了个哆嗦。
(二十四)
夜里的碰面,铁手同包拯二人交换了目前已知的信息,花王祭祀的当天,很多人亲眼见到神侯府的冷血捕头飞上了皇船行刺,在爆炸之后,冷血逃走又被六扇门的人及时抓住,而重伤的皇上被侍卫从河里捞起立刻送回了宫里诊治。随后不久,六扇门奉皇命查封神侯府,除了铁手以外的人全部被抓进大牢。
诸葛先生在放走铁手前偷偷塞了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了一个“安”字。
京城首富安世耿,数月前的铜模失窃案主谋,已在神侯府的追捕行动中自杀身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安家与蔡相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先生意指安家,那便是将根源指向了蔡相。
包拯吩咐铁手,不论冷血是出于何种目的刺杀圣上,安家的人定不会在事成之后留他活口,请铁手捕头想尽办法在天牢里布下眼线,防止安家的人杀人灭口。铁手自然义不容辞。
三个人还未来得及做进一步的部署,黑衣此刻已经出现并显然预置三人以死地,之后的事情已不需细表。
天蒙蒙亮,做生意的人已经赶车脚行出入门关,只不过最近行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官兵们基本上不再给放行,一时间生意萧条。
人来人往中,一辆破旧的牛车缓缓地行过,赶车的马夫有些年岁了,胡子里全是黄泥,朴实肮脏,坐在车板上的小夫妻也穿得破烂,女子用围巾抱着头,身体有着干粗活的肥胖壮实。
“娘子,你看看这周围的店铺,看看,长长见识。”黝黑的男子操着很奇怪的方言,笑起来倒是十分清秀,女子伸出手,在男子的大腿根内侧放着,实在是微妙的位置,男子当场僵硬笑容,不敢造次,女子俯身上前,相比她细瘦的丈夫更有力些,只听她开口,声音竟像男人一般粗犷。
“你尽管得意,我会从你身上讨得回来。”女子的眼睛里含着深深的笑意。
“可不许公报私仇,我这也是权宜之计。”男人眨巴眨巴眼睛,装作很无辜的样子,“你肚子胳膊腿的肉是我费了半天力气塞出来的。”
“权宜之计?那为何你不扮作女子?”那女人的声音越发不加掩饰,粗声粗气。
“你可曾见过像我这么黑的女人?女子都是要白白嫩嫩的,像将军你一样。”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女子掐着他的脸腮几乎要把人提起来,手指粗糙,这下确确实实可以肯定是个男人。
这正是,乔装之后的庞统包拯二人。
“疼,别……”包拯怕他穿帮,连忙握住了庞统容易露馅的大手藏进自己的袖子里,低着头偷偷地笑,脸憋得通红。
他愿意承认,自己的确有私心。
“相公,我累了。”庞统性格总是这样,属相破罐子,爱好破摔,羞恼过后干脆随遇而安,仰面往包拯的腿根处一趟,头还要扭到胯部,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轻松惬意的姿势。
“你往下躺着。”包拯到底是个读书人,脸上皮薄,被庞统恶意的姿势弄得羞极了,想要伸手推将军的脑袋,却推三下回五下,将军的脸最后干脆死死地贴着包拯的下身。
什么叫自取其辱,包拯有些后悔去招惹这个瘟神,身子微微发烫,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将军,庞将军……”包拯轻轻叫他的名字,“起身说话。”
“相公,给为妻我按按头。”庞统伸手搂住了包拯的腰,真亲密无间的动作,书生的皮肤温度已经达到了顶峰,最后只能认命说,“庞将军,算小人错了,你行行好。”
庞统不理他。
包拯伸手按着将军的太阳穴轻轻揉擦,自暴自弃地学着傻子般的尖细声音,用二人可闻的动静讲:“色狼,你定是想做羞羞的事情,大包才不上你的当。”
说完,聪明天下第一的包大人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他也是天下第一的傻,天下第一的作死,天下第一的丢人。
庞统果然笑了,松开了抱住那人腰的手,只仰面枕在大腿上,他说:“隔第一次在双喜镇见到你,转眼都过去这么久了。”
包拯脸还红着,点了点头,又用责怪的语气说:“以前的事,你倒是得了情趣。”
“那时我恨你,你厌恶我,简简单单,有什么不好。”庞统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是事实。
有了感情的事,总是最复杂的事。
25~27
(二十五)
天牢是个诡异的地方,活着的人死气沉沉,死去的人栩栩如生。
铁手对于眼前所做的事显得非常陌生,他从不如此偷偷摸摸且不是为了杀人。做捕头杀人,做杀手也杀人,所以他跟从了诸葛先生之后并未觉得生活有何不同,反而模糊了对错的界限,先生说,不用急,慢慢来,你总能找到你的理由。
先生高深莫测,铁手揣摩不透,便不再妄自揣度。
巡逻的侍卫步履十分稳重,应当是近日六扇门增派进来的人手,其中几个领头的人铁手还认识,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绕了过去。
关押冷血的牢房在最深处,钢筋铁架。
牢房的门前并没有守卫,铁手趴在铁门的小窗处往里看,借着走廊上荧荧的烛光,墙角处窝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物。
“凌弃!”铁手小声地喊,紧张地声音都没有了底气。
没有人回应他,那团生物依旧窝着,动也不动,铁手向身后的走廊处投去一眼,确保没有人发现才继续对着小窗喊着他师弟的名字,“凌弃,是我,你说句话。”
那团,真的就像是死掉了一样,铁手心里慌了,怕自己来晚了:“冷凌弃,跟我说话!”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铁手愤恨地冲着铁栏空挥拳头,纵身攀岩而上,贴在了人眼不可见的高处阴影中。
他看到了端着酒菜的大公公。
“冷少侠,该吃饭了。”公公的调子尖细到刺耳,含着恶意的笑,想是料定了牢里的人不能将他如何,公公示意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打开牢门,状若恭敬地将端盘放到了墙角那人的身子边上,公公接着道,“少侠,您这是何苦呢,饿死鬼怨气大,下了阴曹地府阎王可是要苛待的,何苦。”
跟在公公身后的侍卫先发现了异样,他依身上前,企图一探那脏乱头发下的鼻息有无,侍卫面色一惊,还来不及收手,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暴起,四肢缠住侍卫,可惜伸手夺刀的力道不够,侍卫捏着他的手腕与人滚做一团,公公被如此变故吓得坐倒在地,却未来得及喊出声,已被铁手捂嘴扭断了脖子。
侍卫的刀被铁手拿在手里,那一刻,名捕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个满手鲜血的杀手,铁游夏半点都不曾犹豫,手起刀落斩下了侍卫的头。
血洒了冷血一脸,他捂住胸口倒下,铁手扶住了他。
“凌弃,你怎么样?”铁手扔了刀,眼神中又从凌厉恢复了平静,冷血摇摇头,面色有些痛苦:“针封了我的经脉,使不出内力。”
铁手一掌打在冷血身上,钢针飞出与大理石墙面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有三十六针,太费时间,出去再说。”冷血阻止了铁手继续消耗内力,铁捕头应声好,背起了自己的师弟,飞快而安静地奔跑在曲折的天牢长廊里,耳边是冷血断续沉重的呼吸。
冷血说:“花王祭祀那天刺杀皇上的不是我,六扇门抓住我是在那个刺客动手之前,有人早就设下了这局,你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包拯。”
“我们出去,你自己同他说。”
“这里重兵守卫,我们逃不出去。”冷血狠狠地抓了一把铁手的肩膀,“我本是想一人试试,却不可使你我都身陷囹圄。”
“这由不得你。”铁手态度冷硬极了,接着踏墙翻身,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飞镖。
女人拿着剑,指着他们,杀气腾腾。
铁手不喜欢废话,他的拳头已经握得作响,女人却放下了剑,面上的神情是无奈,妥协,认命:“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去。”
(二十六)
姬冰雁送他们离开天牢之后就要走,看了冷血两眼,恋恋不舍,她说,下回我就不会帮你们了。
冷血脸上还有红色的液体、肮脏的泥土,各种淤青和伤痕,他还是看着姑娘,用平常的语气说:“谢谢你,姬姑娘。”
姬冰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脸还是冷的,她转身就走了,女人就是这么奇怪。
铁手给冷血擦脸的动作有点粗暴,小师弟的头左摇右晃,自行闪避着自己的伤口,片刻后铁手才有所察觉,放柔了手里的动作。他也是懂温柔的,像是擦他的那些好的铁器,锋利的口子铺上白色绒布细细地擦,剑的锋芒总是尤甚。
“今天我若是不来,你得如何?”铁手想起冷血偷袭侍卫时的力不从心。
“那公公送来的酒菜有毒。”冷血说,“我若不试,也是必死。”
铁手擦脸的手虚晃了一下,心有余悸,包拯说的没错,这些人很快就会下手。心底里不由得冒起了阵阵怒意,这些该死的狗官,该杀得精光。
冷血抬头望了他一眼,握住了师兄的手:“我自己擦吧。”
铁手这才回过神来,他已经将湿热的毛巾攥出了水,随即喏喏应着松开了握住的热巾。
铁捕头的眼睛一直丢在他小师弟的身上,也得益于此,才能发现冷血时不时偷偷向他飘来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铁手坐到床边,两个人紧紧靠着。
“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杀人。”冷血用热毛巾擦干净了脖子,想要解衣裳,却又停下了手,不知为何地犹豫,铁手明了,背过身去,冷血这才继续了自己的动作。
“我本就是这样杀人的。”铁手的声音发凉,“我以前是个杀人犯,杀这些狗官从不手软。”
冷血不解,他不明了铁手的那份天地浩然的正义。家里的人,愿意出官入仕的,如包拯、如裴东来,那是隐于世,愿意遗世独立的,如朱孝廉,那是隐于林,他们明事理知荣辱,却不似铁手这般野蛮的正义,以卵之力,击石之巨,却奋不顾身。
神侯府是半个江湖人的神侯府,所以他们欣赏铁手的正义。
冷血也是江湖人,所以他才会喜欢铁手,他野蛮的似乎从来不对他甩个什么好脸色的二师兄。
“谁能想到如今还做了捕头,连我自己都不信。”铁手说着扭过头,冷血的衣服还没穿上,两个人相视一阵尴尬,铁手索性伸手帮冷血拉上了衣服。
冷血一直低着头。
“我们不是都做过了吗?怎么还介意这个?”铁手的话成功地让气氛更尴尬了些,冷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无言,耳朵根还是红的。
不知为何在床上的姿势都可以写本书的两个人,一谈起恋爱就规矩腼腆得不像话。
“我,我去拿点吃的。”铁手猛地站起身,然后看到桌子上放着他刚刚拿进来的食物,只好又干笑两声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铁手又说,“你想喝水吗?”
“不喝。”
“哦。”
“……”
两个人到老,大概都会一直如此。
(二十七)
裴东来在门口守了一夜,软垫凳子,少卿抱剑合衣,似睡非睡。
几乎微不可闻的翻墙声惊起少卿,裴东来飞也似的向着发声处纵去,破烂衣衫着摔做一团的男人。
“伤着了?”裴东来动作不算轻柔,一把拉起来倒在地上的包拯,包大人扶着裴东来的肩膀面色有些许痛苦:“没事,扭到脚了。”
话音未落,墙头上又落下了一个人,裴东来瞅着他不男不女高大肥胖,一时不知作何幺蛾子,肩膀上还有脚印,包拯应当是踩着他的肩头翻进来的。
“是庞统。”包拯拉下了那人的头巾,又用手在将军的脸上用力地抹了两把,不但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让小摊上买来的胭脂弄花了脸颊。
“别弄了大人。”庞统阻止了包拯帮忙的手,“我去洗洗脸。”
包拯想跟去搭把手,被裴东来拉住,少卿并不讲话,包拯明白他的意思,不再跟着。
将军像个没事人一样撩着大步,遇到了出门来的李牧,倒把李牧给惊得不行:“这……这位……庞将军?”
“见笑见笑。”庞统模样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可笑,一拱手,向着里屋走去,轻车熟路。
李牧扭着脖子一直目送将军的身影,大丈夫能伸能屈,佩服佩服。
裴东来对包拯正色道:“两件事,一,圣上在开封府,二,小冷被救走了。”
包拯面色从惊讶到平静,随后又转为焦灼:“好的方面是,这事儿有了皇上在就有了一半的把握,不好的方面,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牧走到了裴东来身后,向包大人点头示意:“得知冷少侠的消息之后我们便收拾好了行囊,北郊处有一小屋,是我许久前买来闲置之处,没有人知道,我们可以暂时去那里。”
包拯摆了摆手,阻止了裴东来想要说的话,对二人道:“现在就走,无需多言,去了再做打算。”
查封开封府的圣谕在众人的马车刚刚出了关门就到了,带着大量火器的六扇门将府里内外都搜了个遍,已是人走楼空。
两车四马在城外小路上奔驰,马鞭的挥打带起了风。
包拯庞统二人同赵祯同坐一车,包大人恭敬地关切了皇上死里逃生的种种细节,庞统在一边抄着袖子说风凉话:“包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穷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赵祯看着庞统,微微笑着,弄得庞统警觉起来:“皇上瞅着臣做什么,臣不如细皮嫩肉的书生好看。”
赵祯道:“谁曾想与生死相搏之人,又要生死与共。”
“皇上说笑了,哪里来的生死相搏。”庞统不以为意,打着哈哈,“又何来生死与共。”
包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庞统高傲,但却极其有分寸,可偏偏不知为何在赵祯面前有种丝毫不退让的张狂,赵祯以蓄养生息为重忍他,怒气却还是在的,所以才会有生死相搏的寿宴一役,庞统却好像并未被此挫败锐气,他和赵祯的争斗就像他们从小下到大的一盘棋,非要你死我活不可。
包拯掀开车帘对马夫道:“停下歇一会儿。”
前面不远处就是李牧的房子,六人下了车之后分散开席地而坐,庞统倚在树上往远处看,包拯拿着水去拉他袖子,小声道:“你可有些奇怪。”
“哦?何怪之有?”庞统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看着包拯。
“你曾说,天下乃有德者而居之,你如今已知皇上有德,何故言语不服软?”包拯将手里的水递给他,庞统却未接,眼睛瞟着不远处的赵祯,笑容也没了:“包拯,你不知我为何?”
“不知。”
“当真不知?”
“不知,确实不知。”
庞统冷哼一声:“我再问你一次,赵祯为什么要送你那两匹丝布。”
这话倒是问懵了包拯,什么丝布,细细想来,才恍然明白是指那雪日时赵祯送给他的褐色上品,却还是不懂庞统意欲为何,道:“随手赏了,有何奇怪。”
“哼。”将军未释怀,俯身上前,眯起来的眼睛满满的威胁,“他最好没有别的意思,有,也是枉然。”
包拯看着将军挥袖上马的,愣在原地,片刻后,扑哧一声,乐得开怀。
只可怜了赵六公子人人质疑的品行。
28~完结
(二十八)
小屋外有一凉亭,稻草铺的顶,简陋异常,赵祯背手而立,身后是庞统和李牧二位将军。
三足鼎立,如今这鼎摇摇欲坠。
“你不做调解可好?”朱孝廉站在房里,透着门看了看凉亭里的三人,被他问到的包拯却显得淡定:“权力的调度如何,皇上能不能忍下功臣,这只能由皇上自己来想通,决定,旁人说了无用。”
朱孝廉听他说着如此,想也确实,可心里仍旧不安极了。
包拯问他:“大哥,如今若是要你再去做官你可愿意?”
朱孝廉想了想,点头:“君子,愿在其位,谋其政,江山可托,自当义不容辞。”
包拯抿茶,嘴边的笑容不知是何种滋味:“说到底,你还是全心全意信任着他。”
孝廉公子眉头皱着,双手无措:“你可会因此而轻视我?”
包拯抬眼瞧他,越看,越发觉得这哥哥心肠太过优柔,一往情深到了可怜的境地,二人从阴谋和□□中相识,远远比他和庞统之间更加不堪,可情意却藕断丝连绕着枝枝蔓蔓,只怕落花流水,随江而去,涟漪都不曾留下,那是包拯心里为哥哥的难受,却不可言。
“谁若轻视你,早被东来一斧子砍了去,我哪里敢。”包拯的话惹得书生发笑:“你讲的有理。”
包拯心里苦楚,怎么会不知孝廉公子心里尤甚,站起身,闭目静听。
朝堂风雨数载,何时平,家国情仇。
夜幕已落,序幕才开,庞统和李牧二人各骑一匹快马离开了小屋,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小屋可睡的房间不多,只两间,包拯为赵祯独自收拾了一屋,还有一张桌子,昏暗的烛台。
赵祯坐在桌前,墨未磨,纸摊开,静坐时烧尽了半根蜡烛。
他知那日刺杀他的人并非冷捕头,刺客身上有着异香,浓郁到冲鼻,一个好的杀手是不应该犯这样常识性的错误,但是杀手犯了,大约料定赵祯活不下来。
蔡相有权,也够狠,够下作,却恰好如此,赵祯不怕他,若是个好官,赵祯总要留有余地的,但蔡相不需要,他就该死于他的权他的狠和他的下作。
赵祯仰面靠着椅背,手虚空转着佛珠。
门被轻轻地敲着,赵祯闷闷地应:“进来吧。”
孝廉公子端着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的桌前,赵祯有些想笑,那时他也是这样转着佛珠,这人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只不过都不太一样了,他们之间也是。
“我……”赵祯吐出了一字,下面的话却不是他本想说的,“蔡相想借我假死篡位,却不想待他登基之日,便是死无葬身之时。”
孝廉公子给他倒了一杯水,手有些发抖,水溢出了半数。
“你呀。”赵祯抬眼看他,“你呀……太难懂了,比蔡相难懂,比庞统难懂,比李牧难懂,比包拯难懂。”
朱孝廉笑着望他:“皇上,难懂的是你。”
赵祯起身,慢慢走近了公子:“孝廉,我想亲你一下。”
孝廉公子脸上泛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赵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待那人回答,便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二人之间最温柔的一次亲密,却让热度从脚底窜到头顶,麻掉了全身的皮肤。
“事成之后,我便不会去找你了。”赵祯窝在公子的耳边轻轻地呢喃,“往事种种,对不起……不会再了。”
双手却紧紧地搂着,那是他的不甘。
他想着书房里那副没有画完的美人图,他想着小公子为他研墨时该是如何的模样,他想着与他之后的朝夕相处,但是,那都算了。
一切留存,既已失去。
(尾声)
天圣五年,蔡相欲谋帝反叛,登基之日受众臣联名抗议,下令屠杀,却在半程被青天喝止,真帝现身,揭露蔡京阴谋,庞、李二将携兵符引庞军、李军入关,击杀蔡京叛党,正朝纲。
数月后,神侯府主理,叛党悉数落网,关门复行,商业兴盛。
圣上褒奖有功之臣,复李牧将军之位,统领李家军。
半年后,圣上下令开封隐士朱公辅佐包拯同为太傅,入宫教□□书文。
据悉,朱公二字评价,无耻。
自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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