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年 冬月二十四
娘这几天挺精神的,能下床走动了。娘一能下床就闲不住,东张西望的想找活儿干,俺赶紧的拦住娘让她好好在床上养病。但娘说,她躺在床上人难受的很。俺只好给娘尽量多穿,扶着娘慢慢地在街上散步。
今儿有太阳,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俺们店对过的那家面摊还开着,摊位上有几个人在吃面,面摊老板今天不知道怎的没来,是他闺女来看的店面。她今天穿的是红色小碎花的棉袄,俺记得前几天她穿的是蓝色的印花,这件红棉袄应该是新添置的,看上去挺美,就像田边的小花。
这面摊老板咋就能让她闺女一人看店?不知道黄花闺女抛头露面的不好么?要是被以后的婆家知道她咋嫁的出去万一遇到歹人咋办?
这时候娘突然说想吃面,俺就扶着娘到面摊坐下。然后走到她身边说,姑、姑娘,麻、麻麻烦,来、来两、两、两碗阳春面、面。她回头看了俺一眼,甜甜的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俺晕乎乎的坐到娘身边,没多久面来了,俺听到她的声音说:“客官,您要的两碗阳春面。”,不知咋的竟然觉得心漏了一拍,不动了。俺跟娘啥时候吃完面的都不大清楚。
直到娘掐了俺,俺才回过神。娘看着俺,又看了一眼在忙碌的她,笑咪咪的看着俺,看得俺不好意思牵起娘就要走。此时俺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皱着眉看俺,“客官,您的面钱还没给呢。”那声音软软的,听的俺全身发酥。俺摸出藏在怀里的钱袋,数钱,却怎么也数不清楚,又怕她以为俺没钱就随手糊弄的摸了一小撮铜钱塞在她手心,牵着娘快快地回店。
回到房间,俺猛地灌了口热茶才觉得自己清醒了。娘坐在一旁笑着看俺,说,看上人家小闺女了吧?俺说,没、没、没有!
娘笑着说,儿啊,娘还不知道你吗?一紧张你就结巴,要不是看上人家黄花闺女,你今天会结巴成这样?
俺听完,不好意思的想摸头,但没摸。这只手刚刚可碰过她呢……
娘又说了好些话,大概是要找媒人去那家人看看,若是合适趁早结了。俺听着娘絮絮叨叨,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光想着刚刚碰到她手的感觉,像触电了一样。
这几天素大夫有些不对劲,俺去给娘抓药的时候像失了魂一般,素大夫拿错了好几味药材。要不是医馆帮忙的人在一边提醒,不知道得弄错多少。
素大夫他爹已经有好几日没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素大夫他爹走之前的那一天恰好是他问到寂寞侯的那天,寂寞侯应该是很厉害的人,素大夫他爹听了之后脸色都变了,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店里现在一点生意都没有,但掌柜的还是要求俺天天擦桌椅做卫生,说客人总是在你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必须时时刻刻做好准备。
但俺都快把桌椅擦掉漆了,咋还不来客人呢?
掌柜的狠狠地敲了俺脑门,让俺面老实守店。
可一个客人都没有,俺真打不起精神做事儿。只在门口的两桌打转,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面摊那边的小红袄。一看那红棉袄,俺就有力气。
下午,那个不停咳嗽的弱书生又来了。他进来的时候俺正看着小红袄,他一来正好把俺心爱的小红袄挡住了。在俺看来,就是原本美丽的月亮小红袄被死气沉沉的黑白天狗给吞了。
那书生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俺赶紧的端茶倒水。俺问他用点些小菜么?那书生想了一会儿,点了一壶女儿红,让俺拿两个杯子。
然后那书生不说话,也不动酒,一直在喝茶止咳。他不停的喝茶,俺不停的倒茶。说来也怪,这人明知道冬天冷,咋不多穿点呢?多穿点不就不咳嗽了么?
就在俺烧第四壶水的时候,素大夫他爹回来了。
素大夫他爹看见那书生,身子顿了一下,而后慢慢走到那书生对面坐下。俺拎着水壶跑着把桌上的茶壶装满水,给素大夫他爹倒茶然后迅速地躲得远远地。
素大夫他爹对俺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那书生,叹息着说,寂寞侯,没想到你竟然也……
那书生也笑了,想说话咳嗽却止不住。等他缓过劲,书生缓缓地说,没想到什么,素还真?
素大夫他爹看着书生,抿了口茶水,说,没想到继四无君之后,你也走上他的老路。
那书生轻轻哼了一声,吾在他之前便醒了,也在他之前想起过往。
素大夫他爹惊疑道,那你怎会……
书生笑了,一边咳嗽一边笑,笑的很冷。他说,你是想说那吾为何并未化为飞灰?
素大夫他爹没说话。
书生喝了口茶,缓缓道,吾接受了他不敢接受的条件,自然不会化成灰烬消散天地,重回幽冥。
素大夫他爹问,你接受了怎样的条件?
书生盯着素大夫他爹,一字一字道,吾之生魂永掌他人之手,若有违逆,天地不存。
素大夫他爹沉默片刻,静静地说:你疯了。
书生平静的说,没有疯,吾的理想还未实现,在那之前一切能达到这个目标的事吾都愿意做。
素大夫他爹喝了口茶,寂寞侯,若真的如此你为何来此?
寂寞侯看着素大夫他爹,轻轻的笑了,在那两个空的酒杯里倒了酒。话说的很轻,俺努力才听清他说的什么。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素还真……
素大夫他爹轻轻的笑了笑,看向桌上的酒杯,授人如此把柄不太像你寂寞侯的做法,这般抉择应另有他意。
那书生咳了一小会儿,将桌上的酒杯推到素大夫他爹面前,缓缓道,吾之愿为无争无求之和平之境,多年前吾曾尝试可最终还是失败……但吾现在仍想再试一次,而……
停顿片刻,书生继续说,上一次吾选六祸苍龙乃是无奈之举,性命难延,不得不选了他。而这一次吾有了选择的权利,却无人可选。
哦?素大夫他爹抬眸看向那书生道,为何呢?那人有能力将你从幽冥中招出再现尘寰,自然也有能力实现你的理想。
书生叹了口气,那人有能为,也有力量,但……书生突然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吾的理想乃是和平之境,若帮魔城一统苦境,吾之理想是能实现,却注定偏颇。既然如此,不如……书生将酒杯攥在手里,不如帮你,素还真。
书生的话说完,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的点点头,两人头靠的很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两人的收回身子。素大夫他爹举起面前的酒杯,声音有些哽咽道,劝君更尽一杯酒。
那书生也举起酒杯,笑着回答,西出阳关无故人。莫怨他乡暂别故,知君到处有逢迎。
素大夫他爹摇摇头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书生咳嗽的笑出声,抹了抹眼角,说,吾亲友皆在彼岸,那些就不劳烦你素贤人费心了。
素大夫他爹叹道,先生高义,素某铭感五内。
那书生听了,沉默一会儿,说,今日之后,恐怕……也就只有你会真正的记住我寂寞侯了……
相对无言,素大夫他爹先一口闷了那酒,那书生随后也一口咽下酒,接着是一阵猛咳。
那书生捂着嘴,喘息道,真希望下辈子……咳咳……我不会像这辈子这么咳嗽……咳咳……
素大夫他爹静静的望着那书生渐渐站起的身子,书生突然指着老板画的墙画道,你……咳咳…比我幸福太多……太多……
素大夫他爹没有说话,那书生看着那画笑起来,若是……咳咳……若是,我有……咳……我也有一个……咳咳……理解我的人……咳咳咳……那该……多好……
说完,那书生身子慢慢的,一点点的消散,化成灰,连衣服都不见了。一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逝了。
素大夫他爹脸有些红,望着那书生消失的地方沉着声道,天阎魔城亵渎死者玩弄性命,如此祸端,素某必将尔等付出应有的代价。
素大夫他爹才说完,就撑着桌子,步子有些不稳。俺正想上前扶住他,神仙大侠忽然出现一股风似的就把素大夫他爹带走了。
俺呆呆的留在原地,过了好久,俺才反应过来刚刚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万一被老板知道了……一想到这里俺全身一个激灵,立刻把桌椅收拾好躲到俺跟俺娘的房间里,一步都不想出去。
为啥俺突然觉得素大夫他爹和他认识的人都有着莫名的伤感?